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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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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在她打量的間隙, 婢女送來了兩盞煎好的香茗。

耶律烽道:“南地慣吃煎茶,不知大行臺是否吃得慣?”

李行弱單手托著青瓷茶盞,茶香直往鼻子裏鉆。

“我長在北地, 雖然慣吃酪漿。但這煎出來的茶風味醇厚,也很對我胃口。”

她品嘗了一番, 放下茶盞, 開口告知自己來意:“今日冒昧來訪, 一是為探望將軍, 二來是初來乍到,對南境多有不熟, 想向老將軍請教。”

耶律烽:“大行臺有事不妨直言, 末將必知無不言, 請教萬不敢當。

李行弱放下茶盞:“我見老將軍為人誠懇磊落, 就直言了。我雖關心戰事,但到底隱退多年,朝廷內外諸多事情都很陌生,做起事來阻礙頗多。”

耶律烽撚著胡須:“這些時日下來, 大行臺想必也看清了。這南境已是高希夷的勢力範圍,他在此統軍多年,心腹黨羽遍布上下。”

“也就太安郡這幾個州縣, 因為朝廷有人插手,方才沒有完全落入他手。大行臺這次剿匪,反倒給了他一個清除異己、擴張勢力的機會。”

李行弱:“我剿了流寇,把袁盛拉下馬, 懲辦了貪墨賑災銀的縣官。空出來的缺正好讓他安插自己人, 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整個南境掌控在手裏。另外, 他還得了軍餉、一千多部曲私兵、大批馬匹和兵械。”

她不置可否地總結道:“這確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換成是我, 也願意出兵協助剿匪。”

耶律烽笑道:“大行臺可是覺得虧了?辛苦謀劃一場,為他人做了嫁衣,自己卻沒落下多少實在好處。”

“那可不見得啊。”

李行弱眉梢一揚:“北地作戰,輜重很難跟上,有時候甚至還要舍棄甲胄負累,以求速戰速決。當年我組建龍盾軍,正是為此。故而在我看來,為了最終勝利,就不要懼怕舍棄眼前的利益。”

耶律烽聽了,心中不免動容:“大行臺的眼界,末將敬佩。”

李行弱擺擺手:“據我所知,老將軍不肯攀附高氏,這便等同與他高希夷為敵。將軍目下處境,怕是不太妙。”

耶律烽苦笑,臉上的皺紋都深了些:“大行臺說得極是”

他雖不喜官場,但到底也是行軍打仗多年的將軍,哪能看不出高希夷的盤算:“此次他派我協助剿匪,本就是一石二鳥之計。匪寇蕩平,功勞歸他;匪寇不平,我因剿匪戰死,正好剔除了他的心頭之患。”

“那將軍可想到了退路?”李行弱問。

耶律烽搖頭:“末將年少從軍,所求不過是邊境安穩。如今雖然困在此處,不得施展,但只要戰事需要,用得著末將這把老骨頭,自當赴湯蹈火……至於退路,從未想過。”

李行弱輕嘆。

有報國之心,卻不得重用;有守土之能,卻遭人排擠。

這何嘗不是朝廷的腐敗。

她道:“將軍也要為家裏小輩著想,這有後路總比沒有好。”

出於對同袍的愛惜和敬重,李行弱不忍見他晚景淒涼:“我有心助將軍脫離困局,將軍可願?”

耶律烽笑容裏帶了些蒼涼:“大行臺的美意,末將心領了。末將年事已高,實在幫不上大行臺什麽忙。何況,南境離了末將,只怕更叫高氏一手遮天了。”

看他心意已決的樣子,李行弱也不再強勸:“將軍有將軍的道理,罷了,我也不勸你了。明日我打算去馬市挑幾匹良馬,將軍久在邊關,可有什麽建議?”

“這卻簡單。”耶律烽撫著胡須,眸光柔和,“末將的孫女錦歌,擅長相馬,也認得去馬市的路。大行臺若是不嫌,可以讓她同行。”

“她還會相馬?”伏維則哼了一聲,“先前我問她擅長什麽,她還說自己什麽都不會,敢情是騙我的。”

耶律烽聞言朗聲大笑:“不是老夫誇口,我這孫女瞧著文靜,實則聰慧又好學,學什麽都快,各樣都懂些皮毛。連她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擅長哪樣,倒也不算騙你。”

伏維則在一旁默默聽著,心道:誇就誇了,怎的還炫耀起來……

李行弱含笑道:“能得小娘子幫忙,自然是好。但終究要問問小娘子自己,是否得閑?”

耶律烽便招來侍立的婢女:“小娘子去哪兒了?請她過來一趟。”

婢女答道:“娘子一早出城跑馬了,說很快就回。”

耶律烽搖頭道:“這孩子讓我慣壞了,野得很,總不想在家安穩待著。”

正說著,屋廊下傳來一陣疾快的腳步聲,隨即一片裙角晃了進來:“老遠就聽阿公說我壞話。”

不似上次的小兵裝扮,眼前的錦歌穿了一身利落的袴褶,頭發梳作雙鬟,系了兩根紅色纓帶,眉毛描得彎彎的,笑起來文靜溫婉。她應是剛騎馬回來,面上還覆著薄汗。

伏維則將她從頭到腳一掃:“你是錦歌?!”

山上那幾天臟成泥猴了,這收拾過後,都好看成什麽樣了。

錦歌朝她眨眨眼睛,趕緊過來向李行弱見禮:“錦歌見過大行臺。”

李行弱道:“將軍說小娘子會相馬,明日我想去馬市挑幾匹好馬,不知能不能請小娘子幫忙掌眼?”

錦歌兩頰一紅:“阿公又誇口了……兒家只是跟馬夫打了些交道,略懂些粗淺的門道,實在稱不上會挑馬。要是大行臺不嫌兒家粗笨,兒家願意隨行。”

李行弱:“那就勞煩了。”

錦歌又輕聲補了一句:“看馬不妨再早些。清晨的馬精神足,腳力和脾性都看得明白些。”

李行弱:“行,明日一早,我在驛館等你。”

錦歌爽快應下:“錦歌遵命。”

這一趟收獲滿滿,又敘談了片刻,李行弱便起身告辭了。

耶律烽送她到門口,錦歌跟在身側。

目送馬車遠去,耶律烽道:“錦歌啊,要是阿公讓你投在她麾下,你可願意啊?”

錦歌楞了一下,扶著阿公的胳膊慢慢往回走:“阿公說什麽呢。娘走得早,家裏又只我一個孩子。我要是走了,誰來照顧阿公?”

“不用掛念阿公。”

耶律烽道:“阿公年紀大了,要為你打算……雖說家業都是你的,但難保親族覬覦,防不勝防。終歸要你立得住,說的話更有分量,才能護得住自己,護住這家業。”

“……阿公說什麽呢。”錦歌眼圈驀地一紅,“至少、至少再讓我陪您兩年。”

看孫女落了淚,老人放軟了語氣:“怎麽還哭了。”

錦歌一抹眼睛:“讓阿公氣到了。”

“行啦,阿公不說了,不招你煩心了。”

耶律烽拍拍她的手,仰頭望向天色。

不知怎的,胸口一陣涼意,他低聲喃道:“不知道為什麽,總感覺這南境要變天了。”

……

次日天還沒亮,錦歌吃過飯,就騎著馬來了驛館。

難得有個同齡的小姐妹作伴,伏維則高興得不行,把自己背的挎包塞滿了,全是這一路攢下的好東西。

一見錦歌,便先塞過去兩塊肉脯:“這是我們家鄉的食物,你也嘗嘗吧。”

然後又塞給一個蔥香豆腐蒸餅:“驛館的這個蒸餅做得很好吃,我特意給你留了一個,還熱乎著呢,趕緊趁熱吃。”

錦歌接過,彎著眼笑道:“多謝你。”

一旁馬上的談治玉催道:“你再不快點,今晚咱們就要露宿荒郊了。”

“知道了,用你催!”伏維則跟錦歌吐了下舌頭,趕緊爬上了自己的馬。

這裏的馬市離得遠,還挨在邊界三不管之地,龍蛇混雜的,哪國人都有。

她們卯時出發,快馬跑了差不多一個多時辰,才到的馬市。

還沒走近,就聽到嘈雜的買賣聲,混雜著馬嘶,還伴隨著一股濃烈刺鼻的馬糞和草料的氣味。

到處都是馬糞,到處都是飛塵,幾乎叫人喘不過氣。

伏維則捂著口鼻,還得小心看著腳下,生怕一腳踩到臟東西,臟了自己的鞋。

“馬市就是這樣,很臟的。”錦歌在一旁笑笑,顯然已經習慣了。

“你經常來嗎?”伏維則問。

“算是吧。我總好奇各地的馬有什麽不同,這兒又是馬匹最多的地方,所以偶爾會來看看。”

偌大的空地上紮了簡易的圍欄,分成了好多塊,每一塊就一戶賣家。圍欄裏各色馬匹都有,有的拴著,有的放著。

馬販子們高聲吆喝著,穿著各異的買家或相馬師穿梭在其間,時不時停下來掰開馬嘴看牙口,或是拍打馬背檢查腰力。

李行弱一身素袍,並不起眼,但眼睛有特色,倒是讓旁人頻頻側目。

她沿著場子慢走,掃過圈在圍欄裏的馬匹。

伏維則看不懂,跟在一旁東張西望。

談治玉做過馬匹生意,會看一點,偶爾也點評幾句。

“我看這匹青驄馬前胸太窄了,肯定跑不長遠。”

“那匹棗紅馬腿腳看著挺結實,就是性子躁了些。”

錦歌慢吞吞跟在後面,和她們去了幾家,品相都一般。

各家看下來,差不多看了有半個時辰,直到來了一處冷清的圍欄前,錦歌又才停了下來。

“這馬很好嗎?”伏維則不懂就問。

錦歌溫聲道:“還要仔細觀察。”

欄內只拴了四匹馬。其中一匹通體黑毛,只有四蹄雪白,肩背線條看著倒是流暢,此刻正安靜嚼著草料,耳尖偶爾動一下。

“這匹馬可以的。”錦歌評價道。

幾人回了頭。

李行弱:“怎麽說?”

錦歌:“大略看了一下,但還得進去看。”

馬販子是個皮膚黝黑的漢子,人蹲在圍欄外頭,也不攔阻,還熱情地招呼道:“耶律小娘子又來相馬了!”

錦歌彎眼笑起來:“是啊,我進去看看?”

漢子幫她拉開欄門:“都是常客了,客氣什麽,你請隨便看。看上哪匹,盡管和我說。”

錦歌笑著應對了幾句,小心翼翼走到圍欄裏。

那黑馬擡眼看她,不急不躁的,只噴了下鼻息。

錦歌又繞到旁邊,伸手順著脖頸慢慢撫下來,掌心貼在馬的肩胛處片刻,再屈指叩了叩馬胸。

“胸寬而深,這匹馬心肺比較強健,能跑長途。”

她說著蹲下來,托起一只前蹄:“蹄質堅硬,形狀也周正,走起山路來不易破損。”

李行弱抱著手,站在旁邊不插話,看她神情嚴肅地站起身,往後退了幾步,沖著黑馬輕喝一聲。

黑馬聞聲擡頭,雙耳轉向了她,目光清亮有神。

“反應快,不驚不躁,性子很穩。”

錦歌走出圍欄,拍了拍手上的臟灰:“是匹好馬。西南特有的滇馬,最是適應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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