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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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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北鬥府遣了仆役傳信時, 郡公府也才剛掌上燈,準備服侍女主人起身。

原本還能再睡一會兒的李忠憋了一肚子起床氣,一聽是李行弱做了飯, 要讓他們父子過去吃,這股氣更憋悶了, 但有什麽法子, 還是認命地薅上兒子過來。

然後父子倆坐在食案前, 大眼瞪著小眼。不知道李行弱搞什麽, 半夜不睡覺,做了一鍋羊肉。

李忠覺得她這習慣太折磨人了, 委婉地勸道:“我說小妹, 這才寅時一刻, 是不是太早了點?”就算是上早朝, 也要寅時三刻才起床。

“我知道。”李行弱掛著兩個青黑的眼圈,“肚子餓了,睡不著,就起來做了個飯。做得有點失敗, 我一個人吃不完,正好人多,大家就分著一起吃。”

李忠眼皮抽搐:“是嗎?”你把飯菜做壞了, 就來禍害我們,我們又不是豬。

但是飯菜都送到嘴邊了,不吃就說不過去了。他勉為其難夾了一筷子,不能說難以下咽, 只能說羊膻味沒處理好, 吃著沒那麽爽口。

“小妹一直不太擅長下廚……”李忠保守地點評道, “這燉羊的手藝, 還是以前的味道。”

李行弱面無表情道:“我只會宰牛殺羊,做飯的活都是娘在做。老大這是吃慣了好的,把胃口養叼了,看不上我的手藝了。”

“哪裏哪裏。”李忠道,“小妹是做大事的人,下廚這種活交給下人去做就好。這次出了門,咱們也安排了仆役相幫,你要是不滿意,到了龍城那邊,再另聘幾個廚子。”

李行弱沒出聲,只埋頭稀溜溜地喝著羹。

李敬奉倒是看出點什麽,問道:“姑母是不是在愁龍城的事?”

“昨晚已經愁過了。”

肚子裏暖和了,李行弱心頭也舒坦了:“仔細想,這一件事解決不了,是該發愁,但要是一堆事解決不了,那就是虱子多了不怕癢,愁也愁不過來,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她道:“敬奉啊,東西就照清單置辦,叫人檢查好,把東西裝箱吧。我過會兒去四通市裏轉轉,再看一看有什麽要添置的。”

李敬奉“欸”一聲,又說:“姑母要什麽跟我說,我叫下人再辦,您老人家何苦親自去那種地方。”

“也不是辦事,就是去見個人……別問了,我心裏有數。”

李行弱交代完,低頭繼續扒飯。

吃飽喝足,回去睡了個回籠覺,等天一亮,市一開,領著伏維則上四通市找人去。

下了這陣雨,天是放晴了,路面還是濕的,市集裏隨處都是泥濘糞便,下不了腳不說,熏頭熏腦的氣味簡直要命。但是牛車進四通市太擠了,轉來轉去耽誤事,還是得下來走路。

李行弱望著前方蒙蒙的街巷,問道:“你幹娘說你知道地方?”

“知道的,在王鐵匠家。”伏維則忽然雀躍地往前一指,指著風裏晃動的幌子道,“喏,這就到了,府主您瞧,前面那個‘王’字幌子就是。我先過去跟他們打聲招呼。”說著朝那方小跑過去,“景姐姐,景姐姐在嗎,我來看你了……”

那冶鐵的鋪子開在巷子交匯的路口,人來人往的,透著熱鬧氣息。再走近些,就能聽到作坊裏叮叮當當的打鐵聲。

伏維則早已鉆到了裏頭,李行弱一個人站在敞亮的鋪子裏,不急著找人,先打量起整齊擺放著的各式鐵器。

朝廷對兵器有著嚴格的管制,私人鐵鋪賣的種類不多,僅僅是護院可用的鐵刀鐵劍,以及簡單防護的甲具。最多的是一些農具,什麽鋤頭、犁頭、鐮刀、鍘刀之類的,然後就是斧頭、鋸子、剪刀一類的手工用具,鐵釜、鐵鐓一類的炊具,鐵燈、門環、鐵鎖一類的雜器,馬鐙一類的馬具,鐵釘一類的建築構件,還有就是佛家的用具了。

李行弱看得挺仔細,要說鐵器的品質,跟二十年前的水平差距也不大。

“這位娘子可是要置辦家什?若是瞧上哪樣,盡管吩咐,小人為您細細說道。”

賣貨的是鋪子裏的學徒,是個眼明手快的人,看李行弱相貌英武,通身的氣度不凡,就知道是大主顧,連忙殷勤地迎了上前,“鋪裏也有女子合用的鐵劍,輕巧趁手,娘子可要瞧一瞧?”

李行弱順著他的引導望去,打磨得倒是光滑,但是經不起細看,應付一般的毛賊還勉強,用到軍中還是差遠了。

“還有其他的刀劍麽?”她問。

聽這意思是看不上尋常刀劍了。學徒忙道:“有的有的,精鍛的鋼刀,我拿給娘子看。”

學徒去櫃臺裏,取來了一柄環首刀:“我們師傅改進了宿鐵法,用生鐵液灌註熟鐵,再反覆地鍛打,千錘百煉,才能煉出這麽一柄。娘子你看這流水紋,多漂亮。”

李行弱就著他的展示瞧了一眼,果斷搖頭:“淬火時過於急冷,回火時又欠了些慢工的耐性,這火候掌握差了些。”

學徒臉色一變,急急分辨道:“這可是我們師傅親自鍛的刀。他是這朝天城最好的鐵匠了。”

“哦……是麽。”李行弱只是淺淺一笑,並未說下去。

“府主。”伏維則從鋪子後頭回來了,頰邊烤得泛紅,“我見到景姐姐了,我引您去見她。”

前面是鋪子,後面是作坊。

作坊是三間只有房頂和背墻的夯土房子,裏頭碼放著鐵料和木炭,還有一些成品及半成品。緊挨著是冶煉和鍛造的棚子,設著土築的大熔爐,打鐵匠往裏面添加了木炭,爐膛裏燒得一片通紅。

赤膊袒胸的鐵匠們在此間忙碌,丁丁當當地一片鍛打聲。鍛打好的再拿去熔爐淬火,最後塑型,每一步都要掌握好。

充斥汗水的棚子裏,卻有一道身影高大得過於醒目,在所有人中,只有她穿著粗麻短衫,俯身對著通紅的爐火,一下又一下地錘打刀胚。

李行弱從前面鋪子過來時,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她。

見她將鍛得透紅的刀送回爐中,李行弱緩步走過去,這孩子身形實在高壯,約莫有八尺來高,比她的母親甘棠還要高出好些。

“你就是玲瓏?”

她一出聲,景玲瓏轉過身來,楞了一瞬後,躬身揖了揖:“閣下是……”大概是看她跟著伏維則來的,就把視線投向了伏維則。

伏維則湊到她身邊介紹道:“景姐姐,這位就是幹娘說過的,北鬥府府主。”

“原來是母親的恩人!”景玲瓏大吃一驚,連忙跪拜,“景玲瓏叩拜恩人。”

李行弱擡手將她挽起:“別跪我了,起來說話。”

棚子裏的王鐵匠聞聲過來:“怎麽了這是?”

“沒事啊,王師傅。”伏維則把他拉到一旁,從袖中取出錢囊,數了一個銀錠,“我們主家指名景姐姐做一把刀,這是定金,你待會兒給個草契,我們到時候拿著草契來取貨。就這樣定了,我們要跟景姐姐說會兒話,麻煩你再拿一壺水來。”

“好嘞。”王鐵匠爽快道,“你們坐著,我這就叫人拿來。”說著進鋪子叫人去了。

不多會,那名學徒拎著鐵壺過來,給她們一人倒了一杯水。

“恩人請喝。”景玲瓏把水遞給李行弱。

李行弱放下水杯,望著她道:“我聽鳳靨講過你的身世。你有沒有想過換個活計做?”

“這……”景玲瓏局促地撓撓頭,“我嘴笨手苯,身無長物,空有一身力氣,只會做打鐵這種力氣活。別的活,不知道做不做得來。”

“打鐵不就是本事嗎!”李行弱笑了笑,問道,“你幾天打一副刀?一副刀得幾文錢工錢?”

景玲瓏如實回答:“要看刀的品級,一把農用鐮刀要半日,鋼刀基本要按月算。工錢的話,每天是二十文到四十文,一月下來能得一兩白銀。”

李行弱問:“你住哪裏?”

景玲瓏道:“鐵匠師傅們住在鋪面,每月能回一次家。我是女子,不方便住在一處,就在城外賃了一間屋。”

“房店錢又是多少?”

“一貫錢。”

李行弱道:“我方才站在一旁觀察,你鍛鐵的技藝遠在他們之上,天分很高,卻只做尋常物件。”她眼神往棚子裏瞟了一下,“他們做這樣的小件,又得多少工錢?”

“大概三十文到五十文。”

李行弱道:“同工不同酬,你能忍?”

景玲瓏:“蒙師傅收留,我才能有一口飯吃,不計較這些。”

感恩是好,但不是這麽感恩的。

李行弱不禁想起了甘棠:“甘家把你娘賣給我恩師做婢女,我看她個頭高大,又有常人不及的力氣,於是將她和鳳靨都帶在身邊讀書習武。後來我們投入義軍,抗擊西瀛,她掙到功名,脫離了奴籍。”

“可惜,她這人過於遷腐懦弱,空有武藝,無膽領兵。我擔心她遭人嫉恨,讓她留在身邊做個牙門將。本該有大好前途的……卻遭毒手,被自己討好的親人所害。”

景玲瓏垂下眼:“……是我害死了我娘。如果不是我,她不會過這淒苦的一生。”

伏維則忙道:“景姐姐,你怎麽這麽想呢。壞的是你那個豬狗不如的親爹,還有利欲熏心的甘家人,又不是你的錯,幹嘛怨怪自己!”

李行弱不太會安慰人,猶豫了一下,道:“甘家賣了她,她心有恐懼。懦弱恐懼了一輩子的人,卻在決定生下你時戰勝了恐懼。”

景玲瓏霍然擡起頭來,聽到她問了一句:“你要不要到我身邊來,幫我做事?只要你來,我會像教你娘一樣教你。”

景玲瓏抿了抿唇:“可是,我沒有能幫到恩人的地方。”

李行弱搖頭,問道:“還記得自己是如何到朝天的?”

景玲瓏點頭,說起了自己的來時路:“前夫虐打我,還和他的外室密謀殺我,被我發現之後,將他二人打成了重傷。我進了大獄,幹娘幫我解決了官司,帶我來到朝天城。”

李行弱笑了:“你看,有了反擊的勇氣,就有了從頭開始的機會。”

她還是那句話:“天底下只有不想解決的事,沒有解決不了的事。實在辦不了,就殺掉制造事端的人。”

景玲瓏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沒想過這個。”

“哎呀。”伏維則比她都著急,“這有什麽好猶豫的,景姐姐,你快答應啊。”

景玲瓏道:“我想、我想考慮一下。”

【作者有話說】

壯大團隊,做大做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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