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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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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李行弱擺擺手:“不必急, 你慢慢想。這幾日我就要動身去龍城,若是想明白了,便去找你幹娘鳳靨, 再帶著你鍛好的刀來龍城見我。”

她側頭看一眼伏維則:“小丫頭,走了。”

景玲瓏也隨之起身, 將二人送到了鋪子門口。

李行弱道:“留步吧。”

景玲瓏躬身一禮, 目送兩人身影匯入了街市人流, 這才轉身回到鋪中。

才跨進門檻, 便被學徒叫住:“景姐,那位是誰呀?我在朝天城這些年, 還未見過這般氣度的娘子, 開口便要精鍛鋼刀, 怕是京中的貴人吧?”

景玲瓏腳步未停, 只回了句:“是幫過我的恩人。”

學徒面上堆笑將她送至門邊,背過身卻暗暗撇了撇嘴。這是攀上了貴人,不肯與人多說呢。

景玲瓏回到作坊,正要繼續未完工的活計, 王鐵匠卻踱步過來:“小景啊,你還年輕,手藝尚未純熟。精鍛的活兒分量重, 還是讓劉師傅來做穩當些。”

“可那位客人指名要我……”景玲瓏話未說完,便被王鐵匠擡手打斷。

“小景啊,要懂變通,”他語氣不容商量, 這事就這麽定了, 你去忙別的吧。”

景玲瓏怔在原地, 許久才緩緩吸了口氣。她望向爐中燒得通紅的鐵胚, 用鐵鉗穩穩夾起,浸入水中。

忙完活,到了收工時分,師傅們陸續收拾工具準備歸家了。一位老師傅見她仍在不疾不徐地歸置雜物,走近勸道:“東家有東家的考量,老劉畢竟手藝老成……唉,快宵禁了,早些回吧。”說完輕拍了拍她的肩,轉身離去。

景玲瓏默默理好了防雨的篷布,挎上自己的布包袱。

夜風微涼,長街上行人步履匆匆。景玲瓏掩上作坊的門,正要往城外去,卻見鋪子前立著一道身影。

“幹娘?”

她沒有出城,回自己賃的房子,而是和鳳靨一起回家。

“維則同我說,你還要再想想。”鳳靨側目看她,語氣溫和,“怎麽不願去呢?可是心中有所顧慮?”

景玲瓏輕聲道:“我怕自己能力不夠,做不好,反倒辜負她一片心意。”

鳳靨聞言笑道:“別把她想得太可怕,太高深。府主這人,其實再簡單不過。她肯費心琢磨的事,都和打仗有關。為了戰事,她把人分成了兩種人:有用的人,沒用的人。但她極少會誇一個人有天分,既說了,便是真的看在眼裏。”

“府主不會為了安慰人而說違心的話。她說你有天分,便是認定你能成事。她盼著你這份天分,能用在刀刃上,而不是埋沒在這間冶鐵坊裏。”

“雖然這話直白,有些無情,有些冷硬……”鳳靨聲音低了下去,“可是在我看來,這是證明一個人有了價值。為私欲也好,為大局也罷。”

景玲瓏轉過臉,靜靜看向她。

鳳靨緩緩舉起那只斷了兩指的手掌,眼神黯了下去:“從前不覺得,如今發覺自己老了好多。許多事,漸漸變得力不從心了。突然就想到,總有一天,我會先她一步離開。”

她收回手,眼裏浮起淚光,卻又含著笑意:“往後能陪著她走下去的,是你們這樣的年輕人。”

“……年輕人怎麽了!年輕人就勝在氣盛,正好出去闖蕩歷練。”

遠處的白玉樓上,酒香微醺,簪纓滿座。卞可及大手一揮,揚聲喚酒保添酒:“為著咱們即將外出闖蕩的年輕人,今日這頓酒,卞某請了,諸位務必盡興。”

窗前的孟天驕聞聲回頭:“卞度支這話怎麽說?孩子們到底年紀小,沒經歷過大事。到了人生地不熟之處,沒個長輩從旁指點,犯出事來也不自知。”

在座的,除了一向獨來獨往的馮瞻,其他六家皆已到齊。此番相聚,本是為商議李行弱前往龍城一事。

該由誰扈從,又各派多少親信,各家心裏都揣著不同的算盤。

大行臺出行,鹵簿儀仗少說也需百人以上,正是安插心腹,布設眼線的絕佳時機。

在座的人都有這個打算,不是什麽秘密,索性便攤到明面上來商議。雖說是後果自負,各憑本事,但誰不想多爭一個名額,多塞幾個自己人?

而安排族中子侄隨行,是絕大多數人的首選。一來可磨礪閱歷,為日後仕途鋪路;二來血脈相連,消息傳遞可靠,也不至於輕易被暗害。

然而話又說回來,此行所去之地乃是亂象叢生的西境,刀兵無眼,禍福難料。如孟天驕這般顧慮,倒也並非沒有道理。

“嗐,孟將軍是不是太過掛心盈樑了?”

卞可及袍袖一振,在韓鶴徵身邊的獨坐榻落了座:“我雖不是北鬥府出身,可當年也是跟著父兄入西道歷練過的。那時候哪個不是兩眼一抹黑的楞頭青?別說行軍布陣,運籌帷幄了,能把手頭那點差事料理明白,已是不得了了。”

“如今在座最年輕的韓君,不過十幾歲便出入北鬥府,一路做到了中書監。諸位府上的子弟,皆師從名儒大家,比我們當年強出不知多少,還怕他們在外擔不起事麽?”

角落裏,黑臉虬髯的漢子重重一哼:“卞度支說得輕松。見過豬跑,和吃過豬肉,能是一回事?沒親身挨過刀的人,哪裏懂打仗的艱辛。”

卞可及笑瞇瞇道:“正是因為沒經歷,才要歷練,長長見識嘛。”

他盯著這個莽將軍道:“黑將軍也莫急。我記得府上是幾位千金,尊夫人愛如珍寶,連挑女婿都是萬般比對,想來也舍不得讓將軍送到那等苦寒之地遭罪吧?”

黑繚本來就黑的臉,霎時間更黑了。他猛地起身,咬牙道:“我黑繚沒兒子,就不湊這熱鬧了,告辭!”說罷一甩袖子,大著步子就走。

見他動了氣,卞可及忙不疊起身將人攔住:“玩笑話罷了,將軍千萬別當真。來來,我給將軍斟酒賠禮,咱們吃酒消消氣。”

他將人勸回坐榻,親自執著壺,為席間眾人一一斟了酒。

卞家祖上便富得流油,亂世裏雖然折損了些,到了本朝仍有萬貫家財。開國前,他卞家就靠著財富打通了全族仕途,開國後,卞可及也靠著出手闊綽,籠絡了人心。

不愧是上乘佳釀,一開壇,醇厚的香氣溢了滿堂。

韓鶴徵幾杯下肚,面上已浮起醺色。他握著耳杯,瞧見對面的樊無垠既不舉杯也不言語,只抱著手臂老神在在地坐著,便揶揄道:“樊公的話真是一年比一年金貴了。我倒佩服尚書省那些老儒的眼力,都不用您多費口舌,光是瞧您一個眼神便懂了。”

樊無垠擡了擡眼:“跟你是沒什麽可說的,跟別人我有說不完的。”

韓鶴徵樂呵呵地一揚眉:“那倒是啊,你想說話的人,看她搭不搭理你。”

“你話多,在她那兒得一句‘殘渣餘孽’。”樊無垠回敬他,“拿她的馬做她的人情,陰還是你陰。”

韓鶴徵不羞不惱,反而笑道:“想要的東西,自是要想方設法去爭了,管用就行。我又不像樊公,既想要名,又想要利,把自己弄得裏外不像人。”

樊無垠淡淡道:“但願韓君能憑這張嘴,安安穩穩活到壽終正寢。”

這個祝福誰不想要,簡直是祝到心坎上了。韓鶴徵朝他舉杯:“那便承你吉言了。”

“……”樊無垠覺得他有病,且病得不輕。

“二位這是說什麽呢?”卞可及拎著酒壺過來,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兩人都是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

還是韓鶴徵先開了口,語氣裏帶著幾分篤定:“若我所料不差,咱們那位大行臺,恐怕會提前動身離京。”

卞可及面露詫異:“韓君是如何得知的?”

“算命算的。”

卞可及:“韓君說笑了。”

樊無垠卻道:“是大行臺的做事風格。”

卞可及神色一緊:“那得盡快安排了,最好再多安插幾個機靈的耳目進去……”

韓鶴徵撚須一笑:“她是執掌過千軍萬馬的西道大行臺,又不是傻子。你這點心思,以為她看不穿麽?”

他聲音沈了沈:“聽我一句勸,別自作聰明。越是坦坦蕩蕩把自己人擺到明面上,她反倒會睜只眼閉只眼。要是在她眼皮底下裝神弄鬼,你那些人怎麽死的恐怕都不知道。”

卞可及倒吸一口涼氣,搓著手道:“既如此,我還是老實些罷。回家了再聽聽我娘怎麽說。唉,真是頭疼,家裏不成器的逆子,半點都比不上昭陽、盈樑、還有高廉這幾個孩子。”

他說著,轉頭朝角落裏喚道:“高賢侄,你來一下。”

正和孟天驕說話的年輕人唉了一聲,快步走來:“卞世叔喚小侄有何吩咐?”

卞可及瞇眼笑道:“高賢侄,臨行前你爹跟你叮囑過什麽?”

高廉道:“家父讓小侄回京探探風聲,要是去西境,便安排小侄隨行。小侄也不懂為什麽,總之聽家父的安排便是。”

這兩人有意思,一個要聽娘的,一個要聽爹的。

“我琢磨著,這一百來個名額怕是不夠分吶。”韓鶴徵吃酒吃得心冷頭暈了,扶著案站起身來,“你們慢喝著,韓某就先告辭了。”

“韓君別忙著走,我送你下樓。”卞可及見他步履不穩,也起身跟了上去。

“坐著吧,私下裏不講這些虛禮。”韓鶴徵伸手把他按回坐榻,自己腳步微晃著下了樓。

僮仆候在梯間,見主人帶著酒意下來,趕忙上前攙住。一行人出了酒樓,外頭天色已暗了許多,長街冷寂,只餘零星幾個行人。

走到馬車前,韓鶴徵才看見兒子韓昭陽立在一旁。

“爹。”韓昭陽喚道。

“散職了?”韓鶴徵問。

韓昭陽靠著門蔭入仕,領的是太子舍人的閑職。原本是升遷最快的跳板,可先帝為了制衡從龍功臣,廢除起家官的舊例,對部分官職進行了調改,堵住了這條直通權力中心的通道。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各家才更要千方百計,將年輕一輩送往軍中另謀出路。

韓昭陽悶聲答道:“瞧見家裏馬車,聽說爹在樓上吃酒,便在這兒等著。”

他攙著父親登上馬車,父子倆同乘一車,向天權府駛去。

“箭練得如何了?”下了車,往後院走時,韓鶴徵忽然問道。

韓昭陽道:“還在練。”

韓鶴徵皺起眉,心頭不免生出一股煩郁之氣:“你又不是樊無垠的兒子,怎麽學得跟他一樣,多一個字都懶得說。你爹我沒虧養過你半分,學業更是請最好的先生。你學了個什麽?君子六藝,樣樣稀松。不像我,也不像她,如今連盈樑那半大小子都能騎到你頭上。”

“——爹!”

韓昭陽輕聲喚了句,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到嘴邊卻只是一句:“廚房煮了生姜湯,你喝過再睡。”

韓鶴徵一口氣堵在了嗓子眼,竟一個字也接不上來。

為了養這姐弟倆,他又當爹又當娘,才四十的人,生生熬老了一大截。

韓鶴徵揉了揉額角,低頭走進書房,對跟在身後的兒子道:“……我替你安排好了,就跟著鹵簿去,在中軍護衛裏領個統軍的職。你這悶性子,搞不好適合戰場。”

他說著,把掛在墻上的一張弓取了下來:“這是你娘當年所用的蕃弱弓。你要是拉得動……拉得動又再說罷。”

韓昭陽默默地把弓接過來。

“讓她把你這個兒子留在身邊,就當是抵踏雪那份人情了。”

韓鶴徵稍作停頓,又補充道:“還有那匹良馬雲津,明日儀仗編排後,你親自牽去送她。對,將雲津送給她,這便又欠我一個人情。”

腦子裏突然冒出來的這個主意,越想越覺得不錯,他心中不由得暗暗得意。無愧他籌謀了這些年,每一步都算準了了,到底沒有白費心血。

【作者有話說】

韓鶴徵的打壓式教育VS大行臺的鼓勵式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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