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柔軟

關燈
第65章 柔軟

山風裹挾著雨霧,重重撞在車窗上,發出沈悶的“砰砰”聲。

車輛在盤山公路上艱難爬升,層疊的山巒被灰白的雨霧籠罩,濃稠如墨。車輪碾過泥濘,濺起的泥點糊滿了車窗下沿,視野一片模糊。

江舟的心隨著車身的顛簸,一次次懸起又落下。

自從參加完《瘋狂的摩托》,沈之嶼便無縫進組,接拍一部武俠劇。因涉及大量武打戲份,他的客串時間長達一周。

可就在昨晚,江舟從噩夢中驚醒,之後便一直心神不寧。他打電話給張帆書詢問沈之嶼的情況,對方只說他在化妝,一切如常。

不知為何,一股強烈的不安始終在江舟心頭翻湧。他終於按捺不住,叫上魏延,一路輾轉來到沈之嶼拍戲的這片山區。

他必須親眼見到沈之嶼才安心。

取景地是國家自然保護區,山路曲折,小徑盤根錯節,蜿蜒深入。

雨霧彌漫,視線極差。整整三個小時後,他們才抵達山坳中劇組臨時搭建的營地。

營地裏一片混亂,留守的導演胡子拉碴,眼窩深陷,啞著嗓子對著電話吼:“再找!鷹嘴崖那邊重點再找一遍!”

正啞著嗓子朝電話那頭吼:“再找!重點搜鷹嘴崖一帶!”

江舟環視一圈,沒見到沈之嶼的身影,心頭猛地一沈。

導演顯然沒料到江舟會出現,匆忙掛掉電話,勉強調整情緒:“江總,您怎麽來了?”

“路過。”

導演實在想不出,江舟是從何處“路過”才能路過到這隱蔽山區。他一邊招呼人泡茶,一邊試圖緩和氣氛。

江舟目光再度掃過營地,仍不見沈之嶼的蹤跡。

“這種天氣,還在拍?”他故作不經意地問。

“是啊,上午開機時天氣還好,誰知剛上鷹嘴崖就暴雨傾盆,大家措手不及,跑散了。現在人還沒找齊。”

不祥的預感如冷雨澆下。

“其他人呢?”

“雨太大,路看不清,一轉眼就散了...”

江舟坐立難安,額角青筋跳動,再難維持冷靜,“沈老師在哪?”

這時張帆書跌跌撞撞跑回來,一見江舟和魏延,眼圈頓時紅了,聲音哽咽:“江總!沈老師不見了!我找了一個多小時都沒找到....”

江舟渾身一僵,“你說什麽?”

“大家跑散了,沈老師沒帶手機,聯系不上。”導演見江舟臉色驟變,急忙解釋,“江總您別急,這片都是開發區,不會有危險的。”

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轟得江舟眼前發黑。他再也顧不得其他,一把拉住張帆書就往外走,“他最後在哪兒?帶我去!”

導演楞在原地,魏延迅速跟上,一邊打電話聯系救援隊。

張帆書帶著江舟紮進雨林深處。

恐懼像藤蔓一樣瘋狂滋長,江舟的腦子裏不受控制地閃過種種可怕畫面。

滑倒、墜崖、被野獸撕咬....

每一種可能都讓他肝膽俱裂。

“沈之嶼!”江舟一邊走一邊嘶吼著,可聲音在雨林裏顯得異常微弱,並瞬間被風雨撕碎。

回應他的,只有更猛烈的雨聲和轟隆的雷聲。

走了不知多久,終於到了沈之嶼消失的鷹嘴崖。

其他工作人員也在找人。除了沈之嶼,還有好幾名演員和工作人員都分散了。

大家分散開四處尋找。江舟在鷹嘴崖四周仔細搜尋著,不放過一絲一毫的可能。

不知在泥濘裏跋涉了多久,就在江舟幾乎要被絕望吞噬時。一處被雨水沖刷得異常幹凈,裸露出深褐色泥土的陡坡邊緣,細閃的亮光擒住了他的目光。

江舟踉蹌著撲過去,跪倒在冰冷的泥水裏。他顫抖著手撿起那條手鏈。

手鏈的銀光在灰蒙蒙的雨霧裏若隱若現。

江舟的心猛地被揪住,喉嚨裏湧上一股濃重的鐵銹味,堵得他無法呼吸。他張開嘴,想喊沈之嶼的名字,卻只發出破碎的不成調的嗚咽。

江舟爬向陡坡的下方,那裏被雨霧籠罩著,深不見底。

沒有絲毫猶豫,江舟抓住濕滑的藤蔓和突起的巖石,身體提著陡峭的崖壁,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

魏延跟過來,根本來不及阻止。

尖銳的石塊和樹枝劃破了江舟的手掌和手臂,刮來一片火辣辣的痛感。

江舟渾然不覺,他的眼睛死死盯著下方,在濃密的雨霧和茂密的雨林裏搜尋著一切可能的痕跡。

“沈之嶼!”江舟一邊艱難地向下挪動,一邊嘶聲大喊。聲音在懸崖間回蕩,又被風雨吞噬。

沒有任何人回應。

江舟的心一點一點沈入了谷底。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手臂酸麻幾乎脫力時,下方一處被茂密藤蔓半遮掩的凹陷引起了他的註意。

那看上去不像是天然形成的石縫,而是一個洞口。

江舟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撥開濕漉漉的藤蔓,果然看到一方石洞。

江舟抓著藤蔓,借力跳到了洞口,手腳並用地爬到了洞口。

石洞狹窄,黑黢黢的,一股濕冷的陰風撲面而來。

江舟爬進了洞裏。洞口狹窄,但裏面卻豁然開朗,比想象中大很多。

江舟揉了揉眼睛,勉強適應洞裏的光線。洞的四周是嶙峋的石壁,一條地下溪流在不遠處潺潺流淌。空氣陰涼,帶著苔蘚和濕土的味道,暫時隔絕了外面肆虐的暴雨。

“沈之嶼——”江舟抹了把臉上的淚水,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在空曠的空間裏蕩開。

回答他的只有溪水流動的回聲和石壁上的滴水聲。

恐懼又開始絲絲縷縷地爬上心頭,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淌。

江舟借著微弱的光線,跟隨著溪流的流向,一點一點地往山洞裏面挪。

洞很深,越往裏走空間似乎越開闊,視線也越來越明亮。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溪流在洞穴深處拐了個彎,形成一個內凹的平臺。

“沈之嶼——”江舟的聲音早已經喊得嘶啞,逐漸微弱下來。

就在這時,江舟隱約聽到一絲極其微弱的聲響,似乎是從溪流轉彎後的平臺傳來,但被溪流的水流聲幹擾得若有若無。

江舟的心猛地跳躍起來。他屏住呼吸,努力分辨那細微的聲音。

“江舟?”一個微弱的,帶著難以置信的試探聲,穿透水聲的幹擾,清晰地傳了過來。

是沈之嶼的聲音!

巨大的驚喜瞬間燃起了江舟疲憊的神經,他朝著聲音來源飛奔而去。

拐過彎,在溪流旁的巖石上,他看到了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身影。

沈之嶼亦在溪流轉彎處的巖石上,看到了跌跌撞撞沖出來的人。

江舟渾身濕透,頭發淩亂地貼在臉上,衣服上沾滿了泥漿。平日裏,那雙理智克制的鹿眼此刻死死地盯著沈之嶼,裏面盛滿了失而覆得的狂喜,以及尚未散盡的驚恐。

“江舟?”沈之嶼徹底楞住,聲音裏滿是不可置信,“你怎麽——”

一路繃緊的神經驟然松弛,身體先於理智做出反應,江舟張開雙臂狠狠撞進他的懷裏。那擁抱的力道之大,幾乎要將沈之嶼揉碎。

壓抑太久的嗚咽聲終於沖破喉嚨,變成了徹底失控的痛哭。

“嗚嗚——”江舟哭得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一路上的恐懼和絕望,都隨著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浸濕了沈之嶼頸側的衣料。

江舟死死地抱住沈之嶼,生怕自己一松手,這個人就會消失。

沈之嶼被這突如其來的沖擊撞得僵在原地。懷中人劇烈的顫抖和灼人的淚水,都讓他措手不及。他從未見過如此失控的江舟。

他僵硬地任由江舟抱著,清晰地感受到懷中人身體的劇烈顫抖,滾燙的淚水透過薄薄的衣料灼燒著他的肌膚。

放肆的痛哭聲在空曠的山洞裏回蕩,一聲一聲地牽動著他的神經。隱藏在心底深處的一根神經仿佛在這哭聲中斷裂,滋長出一絲從未有過的柔軟。

沈之嶼的心跳在以一種陌生的節奏加速跳動,帶著一絲被他人強行闖入私人領域的微妙不適,混亂而無措。

沈之嶼張開手,輕輕地落在江舟濕透的顫抖的後背上。

“哭什麽?”沈之嶼開口,語調很輕,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無奈和柔軟。

哭聲戛然而止。

江舟的身體猛地一僵。他依舊緊緊抱著沈之嶼,但那股不顧一切的力道瞬間松懈了大半。

剛才那場驚天動地般的痛哭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氣和勇氣。沖動退潮後,理智逐漸回歸,強烈的羞窘淹沒了他。

江舟猛地松開手,幾乎是彈跳般想要後退。

沈之嶼卻伸手攬住他的腰,將他重新按回懷裏。

“對不起。我....我以為你出事了。”江舟眼神慌亂地四處躲閃,就是不敢看沈之嶼的臉。

看著他這副窘迫得無處遁形的模樣,沈之嶼心裏莫名生出一絲奇異的滿足感。

目光掃過對方泛紅的眼眶和沾著泥水的臉頰,他忍不住低頭親了親江舟的唇角。

觸感微涼,帶著山洞的濕氣和沈之嶼身上清冽的氣息,輕輕滑過。

山洞裏霎時安靜下來,只剩下水滴落下的清響,和兩人深淺交錯的呼吸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