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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鋒破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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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鋒破妄

夜色浸透整棟刑偵大樓,走廊裏的白熾燈冷白如霜,將光影切割得涇渭分明。

審訊室位於樓層最深處,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密閉空間裏氣壓低得發沈。單向玻璃後的觀察區,寇崇安、許曼秋、周垣等人盡數就位,屏幕同步傳輸室內畫面,每個人神情緊繃,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這不是普通的問訊,是兩場高維思維的正面碰撞。一邊是手握實證、堅守法理的刑偵方,一邊是自詡掌道、編織虛妄的執棋人,每一句問答都直刺核心,容不得半分迂回。

戚越推門走入審訊室。

室內陳設簡單到極致,一張金屬長桌,兩把座椅,墻面素凈無物。沈硯坐在對面,依舊是那身素白長衫,身姿端正,眉眼溫和,仿佛只是來赴一場閑談,而非面對訊問的嫌疑人。他擡眼看來,目光平和無波,甚至還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從容得讓人心裏發緊。

戚越拉開椅子落座,沒有多餘開場白,將一疊現場照片與檢測報告推到桌中,指尖點在林知夏畫室那張空白畫布的影像上,第一問便直擊要害,不留半分情面。

“林知夏四小時前離世,畫布全程留白。按照你的理念,落筆皆是瑕疵,空白才是本真,對嗎?”

沈硯垂眸掃過照片,唇角噙著淺淡笑意,語氣悠然:“你看得很透徹。她心性純粹,早已看穿表象,自然不必再多此一舉。”

“我不問理念。”戚越打斷他,眼神銳利如鋒,“我只問行為。蘇晚落筆二十七天,一步步被黑暗吞噬;林知夏直接放棄創作,選擇歸於虛無。短短數日,你的獻祭模式完成疊代升級,從刻意演示到無聲寂滅,你刻意簡化流程,是不是早就料到我們會順著線索追查,提前抹去顯性痕跡?”

這一問,直接戳穿對方“藝術救贖”的偽裝,直指其刻意規避偵查的主觀惡意。

沈硯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沈默片刻,緩緩作答:“流程本就無關緊要。當信念紮根於心,外在形式便成了累贅。我只是順著他們本心引導,談不上刻意規避。”

“本心?”戚越眉峰微挑,緊跟著拋出第二道詰問,層層遞進,步步緊逼,“所謂本心,是你用半年甚至更久的時間,日覆一日灌輸‘黑白倒置’的觀點,一點點篡改出來的認知,而非他們與生俱來的想法。”

“我再問你。十二名同步失聯的創作者,你根據每個人的性格、執念、精神缺口,定制了不同的結局。有人繪盡黑暗,有人執守留白,還有人至今下落不明。你精準劃分層級、量身設計死局,這套體系化的獵殺方案,籌備了多久?究竟還有多少人,被你暗中納入了名單?”

單向玻璃後,周垣快速記錄問話內容,低聲感慨:“句句紮在關鍵點上,半點兒不給他繞圈子的機會。”許曼秋點頭附和,視線死死盯著屏幕裏沈硯的神情變化,不敢有絲毫松懈。

審訊室內,沈硯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節奏平緩,聽不出慌亂。“人心各有歸屬,我只是為迷茫之人指了一條路。名單也好,籌備也罷,不過是順勢而為。世間迷途者千千萬,我能照拂的,終究有限。”

“說得冠冕堂皇。”戚越不被他的話術迷惑,話鋒陡然一轉,拋出早已鎖定的物證伏筆,“林知夏的畫室內外,沒有栽種雛菊,江岸周遭也無此花種。但我們在她的畫布角落,找到了一枚來自你庭院的幹枯雛菊花瓣。”

“這枚花瓣,是你被捕之前特意送出的信物。你明知自己會被抓捕,依舊提前留下標記,串聯起所有受害者,目的就是讓你這套‘黑白倒置’的理念,借著案件的傳播,繼續擴散蔓延,對不對?”

這一擊,直接揪住了貫穿全案的隱秘線索,將對方“以自身為餌,引爆全城棋局”的謀劃擺到明面上。

沈硯終於無法再維持全然的淡然,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他本以為那枚細碎花瓣只是無關緊要的點綴,沒想到會被精準捕捉。他靜靜看了戚越數秒,語氣多了幾分認真:“觀察力很出色。花瓣只是隨手為之,談不上刻意布局。”

“隨手為之?”戚越冷笑一聲,追問接踵而至,鋒芒不減,“你布局縝密,從挑選目標、構建理念、示範樣本,到批量實施、預留後手,每一步都計算得分毫不差,連犯罪模式都在持續優化,這樣的人,會做毫無意義的‘隨手之舉’?”

“換個問題。”他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迅速切換角度,直擊對方精神內核的軟肋,“你聲稱人間純白皆是假象,極致黑暗才是本真。可你半生寄居在城市之中,享受著世俗社會帶來的安穩、便利,甚至依靠藝術市場的規則立足。一邊享受人間煙火,一邊否定一切存在,你所堅守的‘真理’,難道本身就不是一種自相矛盾的謊言?”

這個問題,撕開了對方價值觀最核心的漏洞。滿口摒棄世俗,行動卻從未脫離世俗,極致的理想主義外殼下,是徹頭徹尾的自我欺騙。

沈硯的臉色第一次出現明顯變化,溫和的面具裂開一道縫隙。他沈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沈了許多:“我身在俗世,只是為了渡人。皮囊寄居何處,從來左右不了本心所向。”

“本心所向,便是剝奪他人生命?”戚越寸步不讓,語氣愈發淩厲,“法律界定善惡,生命不分貴賤。你誘導他人放棄生存,用精神操控完成殺戮,本質上和持刀行兇的暴徒沒有區別。區別只在於,你用美學與哲學包裝了罪惡,讓殺戮變得看似優雅。”

“你自詡看透世事,可你連最基本的底線都視而不見。如果你堅信黑暗為真,為何從不敢親身奔赴你口中的‘本真’,反而一直躲在幕後,驅使他人赴死?”

最後這一問,堪稱釜底抽薪。

戳破了對方所有超然世外的偽裝,直指其骨子裏的怯懦。嘴上說著消亡是歸宿,自己卻貪戀現世,只敢蠱惑旁人,從不敢踐行所謂的“真理”。

密閉的審訊室裏,空氣仿佛凝固。

沈硯端坐不動,垂在桌下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長久的靜默之後,他擡起頭,眼底的平和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偏執、不甘與冷意的覆雜情緒。

“我以為,你能懂。”

“懂你的偏執,就是害人。”戚越語氣堅定,字字鏗鏘,“我們查過你過往履歷,數年前你曾深耕主流藝術圈,卻因理念相悖屢受排擠,漸漸封閉自我。你如今顛倒黑白、誘導他人,說到底,不過是將自己當年的失意與不甘,轉嫁到一群心思純粹的弱者身上,用他人的悲劇,宣洩你自己的執念。”

溯源過往,挖掘動機,將這場高智商犯罪的根源徹底點透。從理想受挫,到心態扭曲,再到布下連環棋局,整條邏輯鏈完整閉環。

單向玻璃後的眾人心中了然,這一連串問答,從行為、物證、布局、價值觀、動機逐層拆解,每一問都命中要害,沈硯的所有說辭、偽裝、詭辯,全都被一一擊碎。

沈硯望著眼前眼神清明、立場堅定的年輕刑警,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裏聽不出喜怒,帶著幾分落寞,又帶著幾分不甘。

“我輸了。”

他坦然承認敗局,卻並未徹底認輸,話語裏暗藏新的伏筆,“你們能困住我的人,能拆解我的布局,卻止不住已經生根的想法。十二個人只是開始,聽過‘黑白倒置’的人,心裏的疑慮一旦種下,便再也無法徹底清除。”

“這不是結束。”

戚越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冷靜而強勢:“想法可以引導,人心可以歸正。你種下的虛妄,我們會一點點拔除。”

“現在回答最後一個問題。剩餘十名失聯者,目前身處何地,狀態如何?”

沈硯斂去笑意,重新恢覆了那份置身事外的淡然,輕輕搖了搖頭:“棋局落子之後,執棋者便不再幹預。他們的選擇,該由他們自己決定。”

油鹽不進,閉口不再吐露任何信息。

審訊至此,正面交鋒已然分出勝負。戚越收集到足夠的口供與邏輯佐證,也確認了對方不會再主動交代線索。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你不願開口沒關系。我們會找到每一個人,守住每一條鮮活的生命。”

說完,他轉身邁步走向門口。

手搭在門把上時,身後傳來沈硯輕飄飄的一句話,在空曠的審訊室裏悠悠回蕩:

“戚警官,你守得住人間,卻守不住所有人的心。走著瞧。”

戚越腳步未停,推門而出。

門外走廊的冷光撲面而來。

寇崇安等人立刻圍了上來,臉上滿是凝重。

“問話結果我們全程看完了,句句切中要害。”寇崇安沈聲道,“沈硯咬死不再透露失聯人員信息,而且他說的沒錯,理念擴散的隱患,遠比抓捕他本人更加棘手。”

“他刻意留白信息,就是想把難題全部拋給我們。”戚越沈聲道,“剩餘十名失聯者處境未知,結合他的布局風格,必然分散在城市各處,且每個人的處境、選擇都不相同。現在分三組行動,第一組繼續深挖沈硯過往人脈與線下據點;第二組擴大排查範圍,全城搜尋失聯創作者蹤跡;第三組聯合心理幹預團隊,針對各大藝術社群開展疏導工作,遏制理念蔓延。”

指令清晰,分工明確,節奏全面提速。

走廊裏腳步聲此起彼伏,全員迅速領命行動。

一場審訊落幕,一場全城搜救與思想疏導的雙線作戰,正式拉開帷幕。

暗處的餘波尚未平息,散落各地的棋子仍懸於生死一線。這場光明與虛妄的拉扯,遠未到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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