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百願枝(2)

關燈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寂靜的院落裏,小小只的鳥兒用翅膀扛著個小鐵鎬,艱難地一步三抖地蹦到草叢裏。

這院子裏設了陣法,能自己匯聚靈氣,故而院子裏的植物便長得格外茂盛,兼之沈清濯並不多管它們,各種綠植沒個拘束,更是長得歡快。

攀附在墻壁上的藤蔓美滋滋地使喚它:“你來我這,我這長了好多雜草,撓得我癢死了。”

昨天闖了禍,以至於現在不得不來打雜以贖罪的小鳥妖忍辱負重地拖著小鐵鎬過去,艱難地替它除雜草。

百願枝在微風中晃著綴滿果子的枝頭:“哎呀呀,今天會有有緣人來嗎,沈老板說我再長個幾百年,就能化形啦。”

一堆綠植嘰嘰呱呱地講個不停,小鳥妖鳥小力微,艱難除草,拔了一小塊地兒就累得不行,只想癱倒在地蹬腳。

而另一頭,一株大紅花又開始催它了:“快點啦,我這好多雜草!都擋住我美麗的身姿了!”

沈老板回來了,雜貨鋪自然是要正常開的,那些妖怪們昨天也只是趁沈清濯不在,才企圖硬闖,現在沈清濯回來了,它們就慫了,大部分溜得飛快,還有幾只徘徊著,也不敢亂動。

沈清濯只當瞧不見。只要它們不亂來,他就由著它們在門口蠢蠢欲動。

臨近傍晚的時候,才終於有客人來了。

百願枝眼巴巴地盯著這十五六歲的少年。他在門口踟躕了半天都不敢踏進一步,百願枝恨不得搖枝晃葉地把他拽進來,好在他又猶豫了一會之後,終於小心翼翼地踏了進來。

果然是來討百願果的。

小少年表明來意的時候,似乎對這果子樹知之甚久,眼神不斷往院子裏的果子樹上瞟。沈清濯見他如此,沒多說話,只讓他自己去摘果子。

小少年見他這麽好說話,悄悄地松了口氣,歡喜地去摘果子。

他果然是有緣人,手剛碰著枝頭,一顆黃澄澄的果子就落在了他手裏,香甜的氣息鉆進他鼻子裏,饞得他想當場咬一口。

可他將這水靈靈圓溜溜的果子看了又看,最後還是忍住了,悄悄看了眼在屋裏低頭不知在做什麽的沈清濯,擡手想要再摘一個。

——沒摘動。

他不死心地暗中用勁,可剛才輕易就掉落的果子,此時任他用盡了吃奶的勁兒去扯,都無法扯動半分。

“每個有緣人只能摘得一枚。”沈清濯不知何時擡起頭來,在櫃臺後遙遙往來,音色柔和神情溫潤:“每枚只能實現一個願望。”

小少年被逮了個正著,訕訕地放下手,戀戀不舍地看了眼五顏六色的果子,咬了咬牙走了。

等少年的身影消失,沈清濯若有所思地擱下了手中的小刻刀,一只半成品木雕小螃蟹還缺兩只鉗子,趴在他手心,有些滑稽。

一個普通人,就算是遵循冥冥之中的牽引尋至此處,也未免太淡定了些。

……

趙小銅其實一點都不淡定。

他揣著個香甜水靈的果子,很想超想非常想不管不顧地啃一口——但是不可以,他要拿這個果子和一個妖怪做交易。

那個妖怪搶走了他媽媽生前送他的最後一件禮物,他得聽從妖怪的吩咐,替他取來這果子作交換。

香甜的氣息越發誘人,縱然是包裹了層層膠袋,那股味道還是不依不饒地飄散出來,惹得周圍的人不時向他投來好奇的視線。

破舊的地下室裏,腌臜狹窄的空間,散發著潮濕的味道。

穿著花裏花哨短袖襯衫的男人翹著個二郎腿,皺著眉坐在破敗的沙發上抖著腳,眼裏全是不滿——要不是特管局那群人追得緊,他何至於委屈自己在這小角落裏躲著?

吱呀一聲,地下室的門被推開,趙小銅懷裏踹著個大包裹,臭著張臉往男人面前一站:“我媽給我的東西呢?”

男人鼻翼翕動,顯然是聞到了空氣中突然出現的香甜,他來了精神,稍微坐直了身體,視線準確地捕捉到那一個大包裹:“咦,這麽大的?”

他多年前曾見過這果子,不過拳頭大小,怎麽幾年不見長得比西瓜還大了?

趙小銅警惕地將果子抱緊了一點,重覆了一遍,“我的東西呢?你先還我,我才能給你。”

男人鼻子裏哼出一聲嘲笑,不在意地從口袋裏摸出一根鋼筆,甩到旁邊桌子上,“一支破筆值得你惦記這麽久——行了,把你手裏那東西給我。”

趙小銅聽著筆落在桌上吧嗒一聲,臉色微變,顧不得果子,隨手往男人方向一扔,就撲過去拿他的筆。

這鋼筆顯然很有年頭了,上頭的花紋都被摩挲得瞧不見了,趙小銅珍惜地用衣角擦了擦上面不存在的灰,珍而重之地握在手裏,然後開始趕人:“果子拿到了,你什麽時候走啊?”

男人不理他,他看著手裏的大包裹,眼裏流露出貪婪又興奮的情緒,迫不及待地拆開了一層膠袋。

接著他又拆開了一層。

然後下面還有一層一層一層一層……

就這樣層層疊疊地拆了七八層,才終於露出裏頭小小的一枚果子,弱小可憐又無辜地躺在一堆廢紙裏。

男人大怒:“你有毛病啊裹這麽多層?”害得他還以為好大一個果子,白高興了一場。

趙小銅沒爹媚娘,市井裏跌摸打滾長大的,沒有什麽好脾氣,鋼筆到手了,他也不慫了,立刻嗆聲回去:“你還嚷嚷呢?不裹這麽多,半路我就給吃掉,核都不留給你!”

男人惡狠狠地盯了他一眼,伸手捏起果子,竟是洗也不洗,就一口塞進了嘴裏。

趙小銅都不知道是該笑他這麽猴急,還是該震驚他這怕不是深淵巨口,然後就看見了男人身上忽然散發出黃澄澄的光芒,整個人像個移動燈泡似的發亮。

他吃驚地長大了嘴,一聲“哇哦”還沒喊出來,就看見這“大燈泡”越縮越小,最後吧嗒一聲,沙發上的人不見了,只剩一只籃球大小……

……的螃蟹。

仰著肚,支棱著幾條長長的腿,傻呆呆地躺著,的大螃蟹。

趙小銅終於“哇哦”了出來,眼裏閃過興奮的光芒,半蹲下身看這只長著白色花點點的大螃蟹。

它的個頭不小,幾條大長腿蜷著,若是伸直了怕是有半臂長,可它兩只鉗子卻是小得可憐,仿佛營養不良,又像是長錯了地方。

它被趙小銅翻了個身,像是終於回神了,小豆似的眼晃了晃,明白了自己的處境,頓時大驚——他娘的!吃個果子怎麽把他吃成這個樣子了!

他默念著口訣想要恢覆人形,但無事發生。

短小又滑稽的鉗子在自己眼前晃動,他又可恨又惱怒,支起長腿就要跑,可趙小銅意識到了什麽,看著他露出了邪惡的笑容伸出了罪惡的手:“好大一只螃蟹啊,好值錢的吧……”

——他為了買老街的門票,可是花光了存了好久的錢呢!眼下罪魁禍首變成了這麽大只螃蟹,捉了賣掉總能換回些本金吧!

“你這螃蟹,鉗子可真是醜啊,怎麽跟被人拔了又重新裝上去一樣的?……”

……

這頭趙小銅和短鉗子螃蟹鬥智鬥勇,你追我趕,這邊雜貨鋪也不甚安靜。

白天裏猶豫不定蠢蠢欲動的窺伺者們,在夜色的遮掩下,終於鼓足了勇氣,又開始了新的一輪動亂。

它們有的化作人形,有的保持本體,總之都只有一個目標——撞開雜貨鋪的門,將它們垂涎已久的果子樹摘禿。

一輪明月被薄雲遮蔽,月光暗淡了不少,妖怪們眼神木然,一個接一個的,機械地往結界上撞。

它們撞擊的力量被結界反彈,一個個哎喲喲地被彈飛倒地,但很快又重新站了起來,繼續下一輪撞擊,傷口滲出了血,它們無動於衷,不知痛倦地重覆著同一個動作。

像是□□控著的木偶。

一道黑影長吟著飛了過來,威風的龍尾三兩下將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怪們掃做一團。

微光一閃,池暝化作人形,銳利的目光在這堆小山似的妖怪山上掃了一圈,皺著眉回身,雜貨鋪的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他和提著燈籠剛好走出來的沈清濯對了個正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