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百願枝(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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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甜。”池暝率先打了個招呼,“這是怎麽了?”

沈清濯搖搖頭,擡手輕點,幾根粗粗的藤蔓就破地而起,將那些小妖怪一個串一個地捆了起來。

池暝見狀,將它們一串兒拖進了院子裏——這動作他做得很熟稔,在舊唐的那段時間,他就經常這麽串著一溜兒被濁氣感染的小妖怪們來找沈清濯。

進了院子,池暝左右一望,隨手就要將那截藤蔓掛果子樹上。

百願枝“嚶”了聲,枝葉狂抖,企圖喚醒池暝僅剩不多的良知。

這一抖,一顆紅艷艷的果子就擦過了池暝的手,然後毫無預料地就往下掉了。

“嗯?”池暝眼疾手快地一撈,藤蔓落在地上,果子落在他手上。他拈著這果子拋了拋,聞見清甜的香氣,挑了挑眉。

沈清濯倒是挺詫異他居然是百願枝的有緣人,不過他未說什麽,先將視線轉向了一串兒小妖怪。

小妖怪們迷迷瞪瞪的,眼神渙散,好一陣子還緩過神來。神智一恢覆清明,它們立刻就哎呦哎呦地叫喚起來——大黑龍那一尾巴,可不是甩著玩的。

不多時,兩人就從這群小妖怪嘴裏摸清了狀況。

又是短鉗子螃蟹妖。

這些小妖怪們不經嚇,池暝一嚇唬它們,它們就全招了,只道是被一只螃蟹妖召集起來,讓它們來這搶果子。

能實現願望的果子有多珍貴,這些小妖怪們又不傻,半是被慫恿,半是自己內心蠢蠢欲動,再加上大螃蟹暗中動了點手腳,它們便傻乎乎地撞上門來了。

池暝若有所思:“特管局最近好像也在追一只螃蟹來著……”回特管局交接小東君那事兒的時候,他隱約聽見隔壁有人說了那麽一嘴。

據說是有個螃蟹妖在到處游走,鼓動人心,好像還用了些手段,將人內心的貪念無限放大了,惹得好幾個人瘋魔了一般,四處搞事,結果被逮進了局子裏一頓收拾,這才供出了螃蟹妖的存在。

這事透著不同尋常,不過一時半會也解決不了。這群小妖怪們只知道有那麽一只螃蟹妖,其餘是一無所知。

池暝琢磨了一會,隨手把果子塞進兜裏,他在雜貨鋪住了不短時間,也知道百願枝的特性,不過他此時也沒什麽心思惦記這個,他只惦記著之前未和沈清濯說完的話,半是脅迫半是央求地將人推搡著上了樓回了房。

之前他想和沈清濯談話,總是被各種事故屢屢打斷,這回他學聰明了,將人推進了房中,立刻就設下了結界。

沈清濯被他摁到軟榻上坐著不許亂動,幹脆撐著下巴好整以暇地看他忙活。

池暝正忙著設結界。一層不夠,還要再補幾層,確保外頭任何動靜都不能傳進來才罷休。

結果一回頭,他就看見小紙人方方一臉正直地拿著幾張紙,站在沈清濯旁邊,一板一眼地匯報:“……這是各處傳回來的訊息。”

池暝:“……”

這又是哪裏冒出來的!

他心頭火起,大步跨過去,捏貓兒似的捏起方方的後頸,方方悄無聲息地變回了一張紙,被他尋了本厚厚的書壓住了,一個腳都不露出來。

沈清濯剛撿起方方落下的紙放好,便覺眼前一片陰影壓下,池暝一手撐著軟榻的扶手,一手緊緊地握住他的手腕,欺身向前,幾乎將他整個兒攏在懷裏。

“我們好好談談。”他咬重了“好好”兩個字。

沈清濯:“……”

這姿勢,到底是誰在不“好好”的!

池暝看懂了他無聲的嫌棄,有點委屈又有點惱火:“誰讓你每次一說話就要偷溜!”他想了又想,還是不放心,一只手去扯沈清濯的衣衫。

“……”沈清濯楞了楞,神色微冷,拍開他的手,蹙著眉冷聲問,“你在做什麽?”

池暝:“我總覺得你要跑,你把衣服脫了。”

沈清濯:“?”

“西游記裏那豬八戒,偷拿了那群蜘蛛精的衣服,叫她們走不得——我琢磨著我也得把你扒了,省得你一會兒又跑掉。”

他倒是說得振振有詞,沈清濯無言以對,一手扯著衣服不讓他扒,強行冷著臉道:“你是豬嗎?……松手,我不走。”

“真的?”池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得他再次保證,才松了手,只是仍把他錮在胸膛和軟榻之間,不讓他隨意動彈。

“甜甜……”他很正式地開了個頭,然後頓住了。

雖說是他口口聲聲地說要談談,來之前也反反覆覆好好地斟酌過,可話到嘴邊,還是有點卡殼,每每看見沈清濯這張雋秀昳麗的臉,他就覺得那些書裏學來的所謂甜言蜜語都瞎扯淡得很。

哼哧半天,他眼一閉,幹脆想著什麽就一股腦全說了出來。

“甜甜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以後什麽都和你說什麽都和你一起你別拋下我了好不好?”

沈清濯:“……”

沈清濯:“……勞煩斷個句。”

池暝深吸一口氣,手一松,毛絨絨的腦袋埋在沈清濯的頸窩裏,他閉著眼繼續低聲道,“我以前總覺得你是我窩裏養著的,那麽軟那麽弱,一折就要斷了,我不想讓你牽扯那些打打殺殺的事情……可是現在你已經好厲害了,我不該再把你當作以前的小花苞了……”

“你以前好怕疼的,我拱掉你一個花瓣你哭了三天,鳳凰來打架不小心碰傷了你,你那傷口幾天都不好,岸上的石頭硌腳,你走路都得踩著我,弄得狠了你要氣得掐我好幾下,結果把自己手掐疼了又要紅眼眶……”

池暝的聲音悶悶的,噴出來的熱氣全灑在沈清濯的頸窩裏,濕濕潤潤的,沈清濯垂了垂眼睫,隨意擱在身側的手微微蜷起了手指,心裏百味陳雜。

“……可後來我死了這麽多年,你獨自一個花都活得好好的,變得那麽有本事了。”毛絨絨的腦袋動了動,池暝擡起頭來,沈清濯第一次在他灼灼金瞳裏瞧見了類似無奈、不知所措的情緒,他喃喃道:“可我什麽都不知道啊……”

他本該是沈清濯最親密的存在,一龍一花曾相處了萬年,彼此知根知底,可後來他殞沒了那麽久,時間是最無情的利刃,能劃破任何關系的紐帶,他重生歸來,記憶冗雜又混亂,只能本能地遵循過去的相處方式。

將他的小花苞護起來,藏起來,獨自養著,不願他出去經歷那些風雨,怕他傷著,又要哭又要喊疼。

可他忘了,他的小花苞早就長大了,漫長的歲月洗禮讓他變得強大,甚至在現代的這些妖怪眼中,近乎成神。

已經沒有什麽能讓他的小花苞害怕和受傷了。

池暝說的話顛三倒四,也就沈清濯知他甚深,能聽懂他在說些什麽。只是後來他聲音漸漸得越來越小,漸漸得就沒了聲。

沈沈的腦袋搭在頸窩,沈清濯沒推開他,抿了抿唇,神情覆雜。

他從未曾聽池暝剖析過內心,今日這些話,他是第一次聽。本以為池暝又是要來撒潑耍賴要和好的,他都已經打定主意這次一定不聽他胡扯、輕易答應了,可池暝說了這麽多,又紮得他心疼。

這是他喜歡了好多年的大黑龍啊。

從剛開始的畏懼和害怕到後來日日夜夜的等待和期盼,再到大黑龍從天際墜落時乍然崩潰的情緒,以及後來心若死灰的感受,無一情形不在清晰地告知著他,他栽給一條大黑龍了。

可這條大黑龍這樣的不解風情,傻不拉登的。

無數次想分開,又舍不得,舍不得又要被他氣得要命,偏生他性情內斂,又什麽話都說不出口,短時間還不覺,長時間下來,可謂煎熬。

“甜甜……”

“你都已經不怕我了,我唬不住你了。”池暝低聲,“你要分開,我也沒法子了,我又不能同你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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