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 就當他已經盡力去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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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絕 就當他已經盡力去嘗……
就當他已經盡力去嘗一下, 小公主喜歡的糖水是什麽味道，可是，糖水跟他終究不相容。
它們只是短暫進了他的肚子, 而身體根本不接受，消化不了, 鼓在肚子裏，遇到情緒，一頂出來, 就吐了。
他跟小公主, 終究是有天壤之別。
即使他有心想靠近, 終究無力回天。
他已經努力為小公主找了破局之法，小公主依舊猜忌他, 不想用他的人。
還好小公主不知道, 小嵐是他特意派過去的人。
要是小公主知道, 指不定小公主還不想用小嵐, 把小嵐原樣退回江氏，喬氏集團又丟了一個能重回巔峰的機會。
“安爺，我扶您回去吧？”周舟關切嗓音在耳邊響起, 勉強將男人拉回現實。
男人眼神停在虛空當中某個點, 沒有聚焦, 他緩緩伸手, 下意識去摸自己右眼。
男人右眼眼瞼耷拉, 質感很薄，溫涼的手隔著眼瞼, 能觸到裏邊堅硬又柔軟的東西。
那不是他的眼睛，是義眼片。
真正人的眼睛，隔著薄薄眼瞼被手碰, 能感到手的溫度，手溫暖，而不是像他一樣涼，冷到眼瞼，人也不由輕輕打一個寒戰。
右腿痙攣漸漸平息，江予安長長吐一口氣，唇邊緣紫色稍緩。
可能老天也有些不忍。
男人畢竟身子已經如此不好，總該給他點甜頭，不然，這日子如何過得下去。
男人身子雖然還在發顫，卻拒絕周舟攙扶。
他緩緩傾身，左手隔著西裝褲，慢慢摩挲凹凸不平的疤痕。
是他對不起小公主。
他好像永遠是這樣，只能給身邊人帶來災禍和不幸。
他配不上小公主。
但是，誰叫小公主招惹了他這個瘋子。
瘋子之所以叫瘋子，自然是因為不死不休。
男人眼底折射出一抹瘋狂，他五指用力收攏，緊緊掐住小腿骨。
男人左腿傷痕累累，平日裏總被西裝褲掩蓋，不見天日，此刻它們疼起來，男人緊皺眉心，反倒舒緩幾分。
他還活著。
他還有可能見到小公主。
晚風輕輕吹，掠過男人面頰，帶起一陣戰栗，這風同樣經過女孩窗口，吹動女孩烏黑發絲。
婉兮靜靜凝望窗外，心中天人交戰。
有個聲音極力勸婉兮，要不是江予安在綁架案中挺身而出。她現在早已魂歸地府。
婉兮不覺得自己有能耐，能在歹徒手中活下來。
可江予安卻以他孱弱的身子做到了，而且，他是為了救她，才身陷險境。
更何況杜若特意幫婉兮查清事實，那場綁架案壓根不是江予安策劃，那是一場有預謀的綁架。
始作俑者，甚至跟A國那邊都有關系。
杜若原話是：“A國有個組織叫焚星，跟你男人有過節，估計這一回，也是他們主導了這場綁架。”
婉兮當時臉紅紅反駁回去。
“什麽我男人？”
“好好好，”杜若擡起雙手，繳械投降，臉上表情卻暧昧，
“你們倆什麽關系也沒有，你們只是契約夫妻而已，對不對？”
杜若每句話都在理，婉兮聽著，心裏卻有些怪怪的。
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攥住心口，一下一下用力擠壓心臟，心臟跳起來了，卻被局限在那個小地方，只能小心翼翼在胸口砰砰，躍不出去。
手背微涼，婉兮擡頭，婉園樹木被吹得搖擺不定，幾滴雨絲混在風中，落到手背上，難怪涼絲絲的。
窗子不能再開了，婉兮伸手欲關窗，突然目光定在窗臺某處，那裏有幾個透明小翅膀，一端尖，一端類橢圓。
婉兮猛地環住自己小臂，汗毛倒立一片。
她以最快的速度關窗，快速走動，一寸一寸掃視窗臺每一個角落。
怎麽還有水蟻飛進來了。
看來得跟周姨說一下，安排消殺了，水蟻雖然不像蟑螂那樣讓人害怕，但它掉翅膀容易讓人心生憂懼。
而且，聽說水蟻還會鉆到人的衣服裏，你感到癢，掀開衣服，發現這玩意兒跟你親密接觸。
按了鈴，周翠快速抵達現場，笑瞇瞇的：“夫人可是有什麽吩咐？”
婉兮把情況原樣說了去，周姨點頭，表情嚴肅鄭重。
“這件事是下面的人沒上心，也是我工作失誤了，夫人，您這邊數目多，生態比較好，
“可能容易引來這些蟲子之類。要不，我現在讓人過來安排消殺，您今晚，就先暫時遷到另一個房間去？”
周姨建議合情合理，婉兮用力搓了搓自己小臂外側，實在不想跟密密麻麻的水蟻翅膀共度一夜，一咬牙，點了頭。
周姨表情欣慰，連連道謝，說感謝婉兮願意配合她的工作。
其他房間也有床和被子，配置都是早就弄好了的，人過去睡覺就行。
然而婉兮按照周姨指引一推門，發現床上白色天鵝絨被子裏陷進去一塊兒，看形狀，像是一個人。
婉兮手抵在門框，腳生根一樣，立在原地，眼睛眨也不眨。
情況太突然，她有點懵，尤其是周姨還退出去，順便關門，房間只開了一盞床頭小臺燈，靜謐溫馨。
暖暖黃光撒在床頭附近，男人冷玉一樣的面容多了幾分溫暖，他眼簾垂下，修長濃密的黑色睫羽一動不動，在臥蠶處打下一片陰影。
一瞬間，關於房間裏所有事物，婉兮可以想到一個詞來形容。
歲月靜好。
如果床上那張臉，婉兮能不認識就更好了。
江予安那張臉睡著的時候比醒著，少了很多攻擊性，那雙總是淩厲的眼睛閉上，男人和女孩之間的距離，仿佛也縮短了一些。
不知道是燈光問題，還是怎麽，婉兮稍稍瞇眼，有點懷疑自己看錯了。
江予安右眼處，怎麽會微微凹陷下去一塊。
跟平常的他一點也不像。
反而像夢裏跟小婉兮有許多互動的那個少年。
那個少年在沒有戴上義眼片之前，右眼就是陷下去的。
而小婉兮給他戴過義眼片之後，夢裏那個少年，兩只眼睛看上去又都正常了。
一股熱氣從腳底冒出來，沿著四肢百骸，往頭頂湧，一直沖到百會穴，婉兮張了張嘴，被自己發現驚得有些說不出話。
可能在夢中男人也不安穩，他眉頭松不開，冷白面龐雖然被暖黃燈光照得有了些血色，但還是偏蒼白。
男人身子不安扭動兩下，稍稍向右側了側身，留給婉兮左半張臉，右半張臉則是被陰影覆蓋。
猛的，男人身子驟縮，睡姿從仰躺，一下變成向右蜷縮，他微微向前低頭，一雙腿並攏，屈膝，額頭幾乎抵在膝頭。
這是一個很沒安全感的睡姿，人小時候在母親肚子裏，大概也用向右蜷縮這種方式獲取安全感。
婉兮突然感覺自己處在空中的手很沈，是不是她來了，江予安才沒有安全感。
畢竟夜深了，深夜進到別人房間，怎麽樣都不太好。
稍稍後撤一步，婉兮屏住呼吸，微微轉身，試圖一步一步向門外撤去。
嘭。
身後一道悶響，婉兮腳踝傳來微痛，紅了起來，剛才不小心碰到了別的東西。
如同王子進城堡喚醒睡美人，婉兮這個動靜，也讓床上的男人稍稍有了些反應。
男人墨一般的睫羽輕顫，落在臥蠶處的陰影隨之改變，透露出些許不安。
他稍稍往婉兮這個方向偏頭，婉兮屏住呼吸，大腦飛速編了好幾條原因，如果安爺等會兒質問她為何會在裏邊的話。
奇怪的是，男人半邊身子向婉兮這裏移過來之後，他像是還毫無察覺。
直到整張臉面對婉兮的方向，婉兮才聽到男人涼涼問話：“什麽事。”
“我是喬婉兮，是周姨讓我過來的。”
婉兮話語中間停頓都很少，從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個字一氣呵成，生怕男人來不及聽。
曾經，婉兮見有人敲門，裏面的人問，你是誰，外面的人說，是我。裏面的人認出外面人的聲音，開門。
那得建立在兩人默契足夠，並且能聽出對方聲音的前提之下。
婉兮不認為她和江予安之間有這麽個大前提。
而人在睡覺的時候往往很脆弱，婉兮知道，熟睡被吵醒那種滋味一點也不好受。
起床氣會一下子湧上來，跟怪獸一樣，張牙舞爪，把你整個人吞噬，你會忍不住煩悶。
聽男人那邊久久沒應答，婉兮當男人不追究了，稍稍松一口氣。
她輕咳一聲，準備開口跟男人道別，自己麻溜點離開。
不料，床的那邊傳來一道磁性嗓音。
細聽，竟還有幾分柔和在。
“你房間不是有蟲子麽，這是套間，你睡這張床，我到裏面去。”
說完，男人身形晃動，從被子裏伸出手，按住床墊，以此為支點，慢慢挪動身體，一點一點把自己往床外面挪。
整個過程在外人看來並不很艱辛，但冷汗已經爬滿男人額頭，後心也粘上一層汗珠，絲綢睡衣被打濕。
胃腹間仍在絞痛，止痛藥對他而言已經沒有很大效用，若是服用更大劑量的止痛藥，不亞於飲鳩止渴。
陳萬安已經拒絕給他開更多止痛藥，說除非有數據表明，疼痛對江予安的心臟有非常不好的影響，否則止痛藥劑量只能按之前那樣吃。
江予安對此不置可否。
疼痛已經成了他身體一部分，他跟疼痛並存，就像本體和寄生物。
看似疼痛對他造成極大影響，且沒有一點好處，實際，疼痛卻能提醒他還活著。
他不怕疼。
甚至有些想念疼痛。
小時候小公主見他面色蒼白，牙齒緊咬嘴唇，總會特別慌張，問他疼不疼。
得到肯定答案，小公主會一直在旁邊安撫他，一直到小少年臉色勉強轉好。
在此期間，小公主可愛極了，叫拿藥就拿藥，端水也毫不含糊。
小公主會摒棄所有傲慢的性子，冒著汗蹲在他旁邊，小心翼翼觀察他，希望他能舒服一點。
眼前燈火晃動，江予安稍稍瞇眼，沒有眼鏡加持，現在他眼前的東西都蓋上了一塊蒙蒙的布，準確來講，有些像大霧。
他的頭稍稍向右偏，右眼眼瞼蓋得很嚴實，一絲縫隙都沒有擡起來。
男人維持左眼微瞇，嘗試看東西看得更清楚一點。
同時，也讓左右眼呈現出比較正常的狀態，不至於一只眼睜，一只眼閉，看上去頗有些古怪。
手從床單一路往下，順著摸，終於觸碰到空氣，男人小心翼翼擡起手，在床頭櫃摸索兩下。
握住楓木純銀手杖，他找到支點，緊蹙眉心稍稍松開一點弧度。
借著楓木純銀手杖，男人緩緩起身，朝婉兮微微頷首，右手拄著手杖，一下一下，步子不大，卻很穩，慢慢往房間內去。
“謝……謝謝。”男人身影快消失在房間盡頭，婉兮才緩過來似的，沖著男人背影揚聲道。
婉兮哧溜一下滑進被子。
身體被柔軟溫暖的被子覆蓋住，被子裏只有她一個人，耳邊咚咚咚都是她的心跳。
婉兮能感到自己的臉上有點燙。
怎麽感覺，今晚江予安跟之前有些不一樣。
今晚的他格外溫和，不像咄咄逼人的商人，倒是有點溫潤，像是人們常講的那一句，溫潤如玉。
奇怪，難道病痛也能改變一個人的麽。
清微冷香混著藥香，纏在被子上。
它們原本是屬於江予安的氣息，此刻卻也意意思思環住婉兮腳踝，一路順著婉兮衣裳往上爬。
可能是太過困倦，又或許男人難以入睡，陳萬安給他調了特制的香，婉兮只來得及把被子往下拉一拉，臉和鼻子都露出來，眼睛一閉，再一睜，天就已經亮了。
睜眼看到金光灑進臥室，婉兮眨眨眼，掀開被子，坐起來。
這滿屋子低調奢華是怎麽回事。
太陽灑進來，仿佛有一層金光，這臥室裏頭所有東西都在微微閃光，看上去挺高級，但是又沒有那一種粗俗的暴發戶感覺。
不得不說，男人眼光還是不錯的，臥室裏各種東西的質感都挺好。
不過，格格不入的是，婉兮一轉頭，在角落看到一臺制氧機。
婉兮目光稍稍一凝。
安爺，已經到需要在臥室裏裝制氧機，才能保證生存了麽。
婉兮緩緩擡手，掌根摁住心口，慢慢吸進一口氣，屏住，呼出來，心尖微微刺痛。
套間隔音很好，婉兮睡眠很沈，沒有聽到昨天半夜男人悶咳。
僅僅幾墻之隔，男人牙關緊緊咬住，實在疼得受不住，牙齒咬進自己左上臂，潔白牙齒下方赫然留下鮮紅齒痕，邊緣絲絲縷縷滲血，像某種不祥的征兆。
男人膚色又極白，極致白和紅混在一塊，看起來觸目驚心。
可男人卻習以為常，醫藥箱就在旁邊，他卻懶得打開，用繃帶纏一纏被咬傷的胳膊，仿佛已經見慣了鮮血的顏色。
客臥的床不像主臥，能自由調節高度。
男人昨夜一夜都未曾安眠，他從旁邊衣櫃多取了幾個枕頭，墊在身後，仍舊呼吸不暢。
寂靜夜裏，他嘴唇張著吸不進一點氧氣，甚至能聽到胸口心臟咚咚作響，告訴他，再不去主臥，用上制氧機，他的生命就要終結在今晚了。
可他生命力終究頑強。
即使缺氧到雙眼一翻，露出一線脆弱眼白，手腳抽搐著昏過去，第二天陽光普照 ，他還是被喉間一股惡心和癢混合叫醒。
與主臥截然不同，次臥窗簾被緊密拉起，黑色絨布遮住光芒，不允許一絲光漏進來，男人眼睫輕顫，雙眼空洞無神。
吱呀一聲，門打開，光傾瀉進來，慢慢試探走近，一步，兩步，響起一個聲音。
“安爺，周姨說可以用飯了。”
女孩聲音拘謹疏離，可她身上那一股糖果甜香，像是掛在驢前面的胡蘿蔔，極具辨識度，對男人有一種致命吸引力，偏偏女孩不自知。
江予安喉結上下滾動，眼底劃過一抹暗色。
可能是天光大亮，又或許老天垂憐，見小公主站在他眼前，終究不能讓他直接發病。
江予安喉前阻塞褪去大半，用力咽口唾沫，居然也能說上話了：“知道了。”
婉兮點點頭，轉身，退出房間，忍不住舌頭抵了抵腮幫子，安爺好冷啊。
難道昨晚那一個替她考慮，讓她住到主臥的安爺是限定款，今天的安爺，才是正常款嗎麽。
兩人再次同桌用飯，婉兮這一回吸取教訓，主動坐到男人左手邊。
一籠蝦餃擺在婉兮面前，婉兮定睛一看，這桌上的菜，十道有八道都在她前面。
而跟婉兮這塊比起來，江予安那兒簡直就是美食荒漠，不說一半的菜，只要沾了點葷腥的，都跟男人那邊絕緣。
男人五指修長有力，捏住調羹勺柄，慢慢舀起一勺粥，顆顆分明的粥粒裏，混著青菜、山藥碎和瘦肉末。
男人那勺粥還沒有入口，婉兮已經能嘗到它的味道了。
小時候婉兮生病，總是能吃到粥，包括但不限於白粥、只放鹽的白粥、山藥青菜粥、小米粥等等。
說來也奇怪，人一旦生病，平日裏那些東西好像都變得索然無味，就算炸雞、漢堡再誘惑，處在病中，對它們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而人體同樣神奇，每當婉兮發燒，她總是能第一個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好。
判斷標準非常簡單，甚至都無需量體溫。
什麽時候食欲好了，這燒也就退下來了。
婉兮仍舊記得，有一回，爸媽都忙工作，家裏傭人也有急事回去照顧孩子。
婉兮低燒，請假，窩在家裏，睡著睡著，突然間滿頭大汗，特別餓。
她一掀被子，穿好拖鞋，跑到廚房，把一鍋小米粥吃了一半多，這時爸媽回來，發現婉兮的燒已經完全退了。
哎呀，這麽快就退燒了。
婉兮還記得爸媽誇她身體好。
爸爸隱約還說了後半句。
不像跟你玩得很好那個，他身體不好，一直都低燒，也挺磨人。
跟她玩得很好的人，是誰。
後心彌漫一層薄汗，婉兮用力眨了眨眼，緩緩吐一口濁氣，強迫自己不再去想。
這麽多年前的記憶，是真是假還不一定。
既然不記得了，那證明也不重要。
幹脆甭管了。
婉兮筷子下意識前伸，夾起面前蒸籠蝦餃。
夾到半空，婉兮定睛一看，蒸籠當中已經空了，而她手上筷子裏這一個，正是最後一個蝦餃。
C國人比較看重一道菜裏面最後一個東西，從小到大，婉兮也接受過“菜裏邊的最後一個菜品，不要去吃”這種教育，以免顯得像吃不飽，教養不好。
可現在夾都夾了，不吃到嘴裏面，更怪。
靈機一動，女孩眼珠子咕嚕一轉，那塊蝦餃遞到了男人面前，伴隨女孩甜甜嗓音。
“安爺，請您吃。”
蝦餃晶瑩剔透，表層的皮幾乎沒有遮擋裏面任何內容，在女孩筷子裏，它Q彈飽滿，極易激起人的食欲。
男人眼睫稍稍顫動，眸底閃過一抹詫異。
太陽打哪邊出來了。
小公主居然主動給他夾菜。
“不用。”小公主自己吃就行。
他受不了這樣甜膩葷腥之物。
就算僥幸能嚼碎咽下去，等待他的，也只不過是過了一會兒，胃腹脹痛，氣流上湧，喉嚨間酸水彌漫，猛一下嘔出東西罷了。
男人嘴唇緊緊吐出兩個字，卻斬釘截鐵，不容置疑，仿若給人下命令。
女孩垂在空中的手僵了僵，眼眸輕輕一眨，眼簾垂下，遮住小鹿眼中隱隱水光。
有什麽好委屈的。
江予安不吃就不吃。
有什麽了不起的。
這蝦餃他不想吃，她還想吃呢。
本來就是忍痛割愛給他，結果他還不懂欣賞，那自然由她自己吃了。
紅唇微張，那塊蝦餃被女孩吞到嘴裏，牙齒用力一嚼，一股油膩味兒漫上來。
女孩喉間上下湧動，眉間緊緊皺起，費了好一番勁兒，險些咽不下去。
還是婉兮眼珠一轉，抄起桌上粥碗，猛猛灌下兩口小米粥，才把這股惡心感一並沖刷了下去。
奇怪，之前蝦餃有這麽膩麽。
婉兮嘴角慢慢扯了扯，流露出一絲混著嘲諷的笑。
可能是自己被人拒絕了，食之無味。
蝦餃是同一籠蒸出來的，也都出自婉園小廚房之手，彼此之間並沒有差距，只是她吃蝦餃的心情變了，蝦餃的味道，自然也變了。
喝光面前小米粥，婉兮再也沒有看桌上其他食物一眼。
也就只有小米粥還清爽些，其他的看起來也都比較膩，可能那些菜挨江予安太近了。
婉兮放下調羹，起身，從男人面前經過，賭氣，沒跟他說自己吃飽了之類的話。
一路走到車旁邊，小晴才敢苦口婆心勸：“夫人，您別生氣，安爺肯定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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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當他已經盡力去嘗一下, 小公主喜歡的糖水是什麽味道，可是，糖水跟他終究不相容。
它們只是短暫進了他的肚子, 而身體根本不接受，消化不了, 鼓在肚子裏，遇到情緒，一頂出來, 就吐了。
他跟小公主, 終究是有天壤之別。
即使他有心想靠近, 終究無力回天。
他已經努力為小公主找了破局之法，小公主依舊猜忌他, 不想用他的人。
還好小公主不知道, 小嵐是他特意派過去的人。
要是小公主知道, 指不定小公主還不想用小嵐, 把小嵐原樣退回江氏，喬氏集團又丟了一個能重回巔峰的機會。
“安爺，我扶您回去吧？”周舟關切嗓音在耳邊響起, 勉強將男人拉回現實。
男人眼神停在虛空當中某個點, 沒有聚焦, 他緩緩伸手, 下意識去摸自己右眼。
男人右眼眼瞼耷拉, 質感很薄，溫涼的手隔著眼瞼, 能觸到裏邊堅硬又柔軟的東西。
那不是他的眼睛，是義眼片。
真正人的眼睛，隔著薄薄眼瞼被手碰, 能感到手的溫度，手溫暖，而不是像他一樣涼，冷到眼瞼，人也不由輕輕打一個寒戰。
右腿痙攣漸漸平息，江予安長長吐一口氣，唇邊緣紫色稍緩。
可能老天也有些不忍。
男人畢竟身子已經如此不好，總該給他點甜頭，不然，這日子如何過得下去。
男人身子雖然還在發顫，卻拒絕周舟攙扶。
他緩緩傾身，左手隔著西裝褲，慢慢摩挲凹凸不平的疤痕。
是他對不起小公主。
他好像永遠是這樣，只能給身邊人帶來災禍和不幸。
他配不上小公主。
但是，誰叫小公主招惹了他這個瘋子。
瘋子之所以叫瘋子，自然是因為不死不休。
男人眼底折射出一抹瘋狂，他五指用力收攏，緊緊掐住小腿骨。
男人左腿傷痕累累，平日裏總被西裝褲掩蓋，不見天日，此刻它們疼起來，男人緊皺眉心，反倒舒緩幾分。
他還活著。
他還有可能見到小公主。
晚風輕輕吹，掠過男人面頰，帶起一陣戰栗，這風同樣經過女孩窗口，吹動女孩烏黑發絲。
婉兮靜靜凝望窗外，心中天人交戰。
有個聲音極力勸婉兮，要不是江予安在綁架案中挺身而出。她現在早已魂歸地府。
婉兮不覺得自己有能耐，能在歹徒手中活下來。
可江予安卻以他孱弱的身子做到了，而且，他是為了救她，才身陷險境。
更何況杜若特意幫婉兮查清事實，那場綁架案壓根不是江予安策劃，那是一場有預謀的綁架。
始作俑者，甚至跟A國那邊都有關系。
杜若原話是：“A國有個組織叫焚星，跟你男人有過節，估計這一回，也是他們主導了這場綁架。”
婉兮當時臉紅紅反駁回去。
“什麽我男人？”
“好好好，”杜若擡起雙手，繳械投降，臉上表情卻暧昧，
“你們倆什麽關系也沒有，你們只是契約夫妻而已，對不對？”
杜若每句話都在理，婉兮聽著，心裏卻有些怪怪的。
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攥住心口，一下一下用力擠壓心臟，心臟跳起來了，卻被局限在那個小地方，只能小心翼翼在胸口砰砰，躍不出去。
手背微涼，婉兮擡頭，婉園樹木被吹得搖擺不定，幾滴雨絲混在風中，落到手背上，難怪涼絲絲的。
窗子不能再開了，婉兮伸手欲關窗，突然目光定在窗臺某處，那裏有幾個透明小翅膀，一端尖，一端類橢圓。
婉兮猛地環住自己小臂，汗毛倒立一片。
她以最快的速度關窗，快速走動，一寸一寸掃視窗臺每一個角落。
怎麽還有水蟻飛進來了。
看來得跟周姨說一下，安排消殺了，水蟻雖然不像蟑螂那樣讓人害怕，但它掉翅膀容易讓人心生憂懼。
而且，聽說水蟻還會鉆到人的衣服裏，你感到癢，掀開衣服，發現這玩意兒跟你親密接觸。
按了鈴，周翠快速抵達現場，笑瞇瞇的：“夫人可是有什麽吩咐？”
婉兮把情況原樣說了去，周姨點頭，表情嚴肅鄭重。
“這件事是下面的人沒上心，也是我工作失誤了，夫人，您這邊數目多，生態比較好，
“可能容易引來這些蟲子之類。要不，我現在讓人過來安排消殺，您今晚，就先暫時遷到另一個房間去？”
周姨建議合情合理，婉兮用力搓了搓自己小臂外側，實在不想跟密密麻麻的水蟻翅膀共度一夜，一咬牙，點了頭。
周姨表情欣慰，連連道謝，說感謝婉兮願意配合她的工作。
其他房間也有床和被子，配置都是早就弄好了的，人過去睡覺就行。
然而婉兮按照周姨指引一推門，發現床上白色天鵝絨被子裏陷進去一塊兒，看形狀，像是一個人。
婉兮手抵在門框，腳生根一樣，立在原地，眼睛眨也不眨。
情況太突然，她有點懵，尤其是周姨還退出去，順便關門，房間只開了一盞床頭小臺燈，靜謐溫馨。
暖暖黃光撒在床頭附近，男人冷玉一樣的面容多了幾分溫暖，他眼簾垂下，修長濃密的黑色睫羽一動不動，在臥蠶處打下一片陰影。
一瞬間，關於房間裏所有事物，婉兮可以想到一個詞來形容。
歲月靜好。
如果床上那張臉，婉兮能不認識就更好了。
江予安那張臉睡著的時候比醒著，少了很多攻擊性，那雙總是淩厲的眼睛閉上，男人和女孩之間的距離，仿佛也縮短了一些。
不知道是燈光問題，還是怎麽，婉兮稍稍瞇眼，有點懷疑自己看錯了。
江予安右眼處，怎麽會微微凹陷下去一塊。
跟平常的他一點也不像。
反而像夢裏跟小婉兮有許多互動的那個少年。
那個少年在沒有戴上義眼片之前，右眼就是陷下去的。
而小婉兮給他戴過義眼片之後，夢裏那個少年，兩只眼睛看上去又都正常了。
一股熱氣從腳底冒出來，沿著四肢百骸，往頭頂湧，一直沖到百會穴，婉兮張了張嘴，被自己發現驚得有些說不出話。
可能在夢中男人也不安穩，他眉頭松不開，冷白面龐雖然被暖黃燈光照得有了些血色，但還是偏蒼白。
男人身子不安扭動兩下，稍稍向右側了側身，留給婉兮左半張臉，右半張臉則是被陰影覆蓋。
猛的，男人身子驟縮，睡姿從仰躺，一下變成向右蜷縮，他微微向前低頭，一雙腿並攏，屈膝，額頭幾乎抵在膝頭。
這是一個很沒安全感的睡姿，人小時候在母親肚子裏，大概也用向右蜷縮這種方式獲取安全感。
婉兮突然感覺自己處在空中的手很沈，是不是她來了，江予安才沒有安全感。
畢竟夜深了，深夜進到別人房間，怎麽樣都不太好。
稍稍後撤一步，婉兮屏住呼吸，微微轉身，試圖一步一步向門外撤去。
嘭。
身後一道悶響，婉兮腳踝傳來微痛，紅了起來，剛才不小心碰到了別的東西。
如同王子進城堡喚醒睡美人，婉兮這個動靜，也讓床上的男人稍稍有了些反應。
男人墨一般的睫羽輕顫，落在臥蠶處的陰影隨之改變，透露出些許不安。
他稍稍往婉兮這個方向偏頭，婉兮屏住呼吸，大腦飛速編了好幾條原因，如果安爺等會兒質問她為何會在裏邊的話。
奇怪的是，男人半邊身子向婉兮這裏移過來之後，他像是還毫無察覺。
直到整張臉面對婉兮的方向，婉兮才聽到男人涼涼問話：“什麽事。”
“我是喬婉兮，是周姨讓我過來的。”
婉兮話語中間停頓都很少，從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個字一氣呵成，生怕男人來不及聽。
曾經，婉兮見有人敲門，裏面的人問，你是誰，外面的人說，是我。裏面的人認出外面人的聲音，開門。
那得建立在兩人默契足夠，並且能聽出對方聲音的前提之下。
婉兮不認為她和江予安之間有這麽個大前提。
而人在睡覺的時候往往很脆弱，婉兮知道，熟睡被吵醒那種滋味一點也不好受。
起床氣會一下子湧上來，跟怪獸一樣，張牙舞爪，把你整個人吞噬，你會忍不住煩悶。
聽男人那邊久久沒應答，婉兮當男人不追究了，稍稍松一口氣。
她輕咳一聲，準備開口跟男人道別，自己麻溜點離開。
不料，床的那邊傳來一道磁性嗓音。
細聽，竟還有幾分柔和在。
“你房間不是有蟲子麽，這是套間，你睡這張床，我到裏面去。”
說完，男人身形晃動，從被子裏伸出手，按住床墊，以此為支點，慢慢挪動身體，一點一點把自己往床外面挪。
整個過程在外人看來並不很艱辛，但冷汗已經爬滿男人額頭，後心也粘上一層汗珠，絲綢睡衣被打濕。
胃腹間仍在絞痛，止痛藥對他而言已經沒有很大效用，若是服用更大劑量的止痛藥，不亞於飲鳩止渴。
陳萬安已經拒絕給他開更多止痛藥，說除非有數據表明，疼痛對江予安的心臟有非常不好的影響，否則止痛藥劑量只能按之前那樣吃。
江予安對此不置可否。
疼痛已經成了他身體一部分，他跟疼痛並存，就像本體和寄生物。
看似疼痛對他造成極大影響，且沒有一點好處，實際，疼痛卻能提醒他還活著。
他不怕疼。
甚至有些想念疼痛。
小時候小公主見他面色蒼白，牙齒緊咬嘴唇，總會特別慌張，問他疼不疼。
得到肯定答案，小公主會一直在旁邊安撫他，一直到小少年臉色勉強轉好。
在此期間，小公主可愛極了，叫拿藥就拿藥，端水也毫不含糊。
小公主會摒棄所有傲慢的性子，冒著汗蹲在他旁邊，小心翼翼觀察他，希望他能舒服一點。
眼前燈火晃動，江予安稍稍瞇眼，沒有眼鏡加持，現在他眼前的東西都蓋上了一塊蒙蒙的布，準確來講，有些像大霧。
他的頭稍稍向右偏，右眼眼瞼蓋得很嚴實，一絲縫隙都沒有擡起來。
男人維持左眼微瞇，嘗試看東西看得更清楚一點。
同時，也讓左右眼呈現出比較正常的狀態，不至於一只眼睜，一只眼閉，看上去頗有些古怪。
手從床單一路往下，順著摸，終於觸碰到空氣，男人小心翼翼擡起手，在床頭櫃摸索兩下。
握住楓木純銀手杖，他找到支點，緊蹙眉心稍稍松開一點弧度。
借著楓木純銀手杖，男人緩緩起身，朝婉兮微微頷首，右手拄著手杖，一下一下，步子不大，卻很穩，慢慢往房間內去。
“謝……謝謝。”男人身影快消失在房間盡頭，婉兮才緩過來似的，沖著男人背影揚聲道。
婉兮哧溜一下滑進被子。
身體被柔軟溫暖的被子覆蓋住，被子裏只有她一個人，耳邊咚咚咚都是她的心跳。
婉兮能感到自己的臉上有點燙。
怎麽感覺，今晚江予安跟之前有些不一樣。
今晚的他格外溫和，不像咄咄逼人的商人，倒是有點溫潤，像是人們常講的那一句，溫潤如玉。
奇怪，難道病痛也能改變一個人的麽。
清微冷香混著藥香，纏在被子上。
它們原本是屬於江予安的氣息，此刻卻也意意思思環住婉兮腳踝，一路順著婉兮衣裳往上爬。
可能是太過困倦，又或許男人難以入睡，陳萬安給他調了特制的香，婉兮只來得及把被子往下拉一拉，臉和鼻子都露出來，眼睛一閉，再一睜，天就已經亮了。
睜眼看到金光灑進臥室，婉兮眨眨眼，掀開被子，坐起來。
這滿屋子低調奢華是怎麽回事。
太陽灑進來，仿佛有一層金光，這臥室裏頭所有東西都在微微閃光，看上去挺高級，但是又沒有那一種粗俗的暴發戶感覺。
不得不說，男人眼光還是不錯的，臥室裏各種東西的質感都挺好。
不過，格格不入的是，婉兮一轉頭，在角落看到一臺制氧機。
婉兮目光稍稍一凝。
安爺，已經到需要在臥室裏裝制氧機，才能保證生存了麽。
婉兮緩緩擡手，掌根摁住心口，慢慢吸進一口氣，屏住，呼出來，心尖微微刺痛。
套間隔音很好，婉兮睡眠很沈，沒有聽到昨天半夜男人悶咳。
僅僅幾墻之隔，男人牙關緊緊咬住，實在疼得受不住，牙齒咬進自己左上臂，潔白牙齒下方赫然留下鮮紅齒痕，邊緣絲絲縷縷滲血，像某種不祥的征兆。
男人膚色又極白，極致白和紅混在一塊，看起來觸目驚心。
可男人卻習以為常，醫藥箱就在旁邊，他卻懶得打開，用繃帶纏一纏被咬傷的胳膊，仿佛已經見慣了鮮血的顏色。
客臥的床不像主臥，能自由調節高度。
男人昨夜一夜都未曾安眠，他從旁邊衣櫃多取了幾個枕頭，墊在身後，仍舊呼吸不暢。
寂靜夜裏，他嘴唇張著吸不進一點氧氣，甚至能聽到胸口心臟咚咚作響，告訴他，再不去主臥，用上制氧機，他的生命就要終結在今晚了。
可他生命力終究頑強。
即使缺氧到雙眼一翻，露出一線脆弱眼白，手腳抽搐著昏過去，第二天陽光普照 ，他還是被喉間一股惡心和癢混合叫醒。
與主臥截然不同，次臥窗簾被緊密拉起，黑色絨布遮住光芒，不允許一絲光漏進來，男人眼睫輕顫，雙眼空洞無神。
吱呀一聲，門打開，光傾瀉進來，慢慢試探走近，一步，兩步，響起一個聲音。
“安爺，周姨說可以用飯了。”
女孩聲音拘謹疏離，可她身上那一股糖果甜香，像是掛在驢前面的胡蘿蔔，極具辨識度，對男人有一種致命吸引力，偏偏女孩不自知。
江予安喉結上下滾動，眼底劃過一抹暗色。
可能是天光大亮，又或許老天垂憐，見小公主站在他眼前，終究不能讓他直接發病。
江予安喉前阻塞褪去大半，用力咽口唾沫，居然也能說上話了：“知道了。”
婉兮點點頭，轉身，退出房間，忍不住舌頭抵了抵腮幫子，安爺好冷啊。
難道昨晚那一個替她考慮，讓她住到主臥的安爺是限定款，今天的安爺，才是正常款嗎麽。
兩人再次同桌用飯，婉兮這一回吸取教訓，主動坐到男人左手邊。
一籠蝦餃擺在婉兮面前，婉兮定睛一看，這桌上的菜，十道有八道都在她前面。
而跟婉兮這塊比起來，江予安那兒簡直就是美食荒漠，不說一半的菜，只要沾了點葷腥的，都跟男人那邊絕緣。
男人五指修長有力，捏住調羹勺柄，慢慢舀起一勺粥，顆顆分明的粥粒裏，混著青菜、山藥碎和瘦肉末。
男人那勺粥還沒有入口，婉兮已經能嘗到它的味道了。
小時候婉兮生病，總是能吃到粥，包括但不限於白粥、只放鹽的白粥、山藥青菜粥、小米粥等等。
說來也奇怪，人一旦生病，平日裏那些東西好像都變得索然無味，就算炸雞、漢堡再誘惑，處在病中，對它們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而人體同樣神奇，每當婉兮發燒，她總是能第一個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好。
判斷標準非常簡單，甚至都無需量體溫。
什麽時候食欲好了，這燒也就退下來了。
婉兮仍舊記得，有一回，爸媽都忙工作，家裏傭人也有急事回去照顧孩子。
婉兮低燒，請假，窩在家裏，睡著睡著，突然間滿頭大汗，特別餓。
她一掀被子，穿好拖鞋，跑到廚房，把一鍋小米粥吃了一半多，這時爸媽回來，發現婉兮的燒已經完全退了。
哎呀，這麽快就退燒了。
婉兮還記得爸媽誇她身體好。
爸爸隱約還說了後半句。
不像跟你玩得很好那個，他身體不好，一直都低燒，也挺磨人。
跟她玩得很好的人，是誰。
後心彌漫一層薄汗，婉兮用力眨了眨眼，緩緩吐一口濁氣，強迫自己不再去想。
這麽多年前的記憶，是真是假還不一定。
既然不記得了，那證明也不重要。
幹脆甭管了。
婉兮筷子下意識前伸，夾起面前蒸籠蝦餃。
夾到半空，婉兮定睛一看，蒸籠當中已經空了，而她手上筷子裏這一個，正是最後一個蝦餃。
C國人比較看重一道菜裏面最後一個東西，從小到大，婉兮也接受過“菜裏邊的最後一個菜品，不要去吃”這種教育，以免顯得像吃不飽，教養不好。
可現在夾都夾了，不吃到嘴裏面，更怪。
靈機一動，女孩眼珠子咕嚕一轉，那塊蝦餃遞到了男人面前，伴隨女孩甜甜嗓音。
“安爺，請您吃。”
蝦餃晶瑩剔透，表層的皮幾乎沒有遮擋裏面任何內容，在女孩筷子裏，它Q彈飽滿，極易激起人的食欲。
男人眼睫稍稍顫動，眸底閃過一抹詫異。
太陽打哪邊出來了。
小公主居然主動給他夾菜。
“不用。”小公主自己吃就行。
他受不了這樣甜膩葷腥之物。
就算僥幸能嚼碎咽下去，等待他的，也只不過是過了一會兒，胃腹脹痛，氣流上湧，喉嚨間酸水彌漫，猛一下嘔出東西罷了。
男人嘴唇緊緊吐出兩個字，卻斬釘截鐵，不容置疑，仿若給人下命令。
女孩垂在空中的手僵了僵，眼眸輕輕一眨，眼簾垂下，遮住小鹿眼中隱隱水光。
有什麽好委屈的。
江予安不吃就不吃。
有什麽了不起的。
這蝦餃他不想吃，她還想吃呢。
本來就是忍痛割愛給他，結果他還不懂欣賞，那自然由她自己吃了。
紅唇微張，那塊蝦餃被女孩吞到嘴裏，牙齒用力一嚼，一股油膩味兒漫上來。
女孩喉間上下湧動，眉間緊緊皺起，費了好一番勁兒，險些咽不下去。
還是婉兮眼珠一轉，抄起桌上粥碗，猛猛灌下兩口小米粥，才把這股惡心感一並沖刷了下去。
奇怪，之前蝦餃有這麽膩麽。
婉兮嘴角慢慢扯了扯，流露出一絲混著嘲諷的笑。
可能是自己被人拒絕了，食之無味。
蝦餃是同一籠蒸出來的，也都出自婉園小廚房之手，彼此之間並沒有差距，只是她吃蝦餃的心情變了，蝦餃的味道，自然也變了。
喝光面前小米粥，婉兮再也沒有看桌上其他食物一眼。
也就只有小米粥還清爽些，其他的看起來也都比較膩，可能那些菜挨江予安太近了。
婉兮放下調羹，起身，從男人面前經過，賭氣，沒跟他說自己吃飽了之類的話。
一路走到車旁邊，小晴才敢苦口婆心勸：“夫人，您別生氣，安爺肯定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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