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你 婉兮總覺得，江予安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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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你 婉兮總覺得，江予安看她……
婉兮總覺得, 江予安看她的目光好像變得不一樣了。
雖然婉兮還是看不懂，但晚期只要跟男人對視，總會不由自主放輕呼吸, 不知道是怕打擾到男人，還是心底有愧。
畢竟, 如果彭總設計的綁架案並非江予安自導自演，那江予安的確是冒著生命危險，過來將她換回去, 救了她。
可江予安大難不死, 在醫院睜眼, 她人不在。
若婉兮設身處地去想，換位思考, 自己也肯定會委屈的。
但是, 為什麽有事不能好好說, 非得給她套一個定位器。
婉兮其實已經大概習慣手機偶爾會收集定位, 但連手機或者各種軟件小程序要定位的時候，都會詢問一下。
江予安把那條網球手鏈套到他手上，要她時刻的位置信息, 完全沒有任何跟她商量的過程, 沒得商量。
在兩人的關系之中, 江予安好像總是高高在上, 就因為他有錢有權, 是海城金字塔頂端的人物。
婉兮慢慢偏過頭去，手指不自覺摳起來。
左手拇指找到中指指甲蓋前那一層薄繭, 按下去，左右搖晃，直到那一塊繭子深深留下一道月牙痕跡。
邁巴赫後排氣氛又開始變得詭異, 男人輕咳一聲，驅散沈悶：“進去。”
婉園大門老早就為男人的邁巴赫而敞開，守衛恭恭敬敬排成兩排，低頭做行禮姿勢，停在門口，恭 迎安爺車輛。
門前迎客松枝葉舒展，造型被修剪得很好，婉園烏金琉璃歇山頂大門大氣奢華，一看就知道主人財力雄厚。
此刻下午三四點，是海城最悶熱的時候，太陽還沒有西沈，燦金陽光鋪滿地面。
婉兮坐在車的右側，陽光正好從右邊照進來，落到女孩臉上。
女孩輕輕擡手，略擋了擋，她今天出門沒塗防曬，婉兮卻貪戀溫暖，沒有全部遮完，留那一縷陽光透過指縫漏進來。
擡手擋住右邊，婉兮眼珠悄悄往左邊挪，小心翼翼落到男人身上。
此刻，陽光沒有偏愛男人，男人整張臉隱匿在陰影當中，看不清神情，整個人顯得氣質更加清冷出塵，神秘感很足。
周舟已經被趕到了副駕駛了，那一條安全帶又橫在男人胸前。
像是毫無知覺似的，安爺陷在皮質座椅裏，眼眸緊閉。
只有鼻翼微微翕張，眉頭緊蹙，像是在盡力忍痛。
車子緩緩停下。
婉兮稍稍瞇眼，天光刺目，人眼無法直視。
男人無知無覺，仍舊任由自己陷在座椅當中，無聲無息。
“安爺，”周舟斟酌開口，
“到地方了。”
沒有反應，男人眼簾都未曾掀開半分，他像是被美杜莎石化之後的一尊雕像，靜靜躺在皮革座椅上，沒有聲響，沒有動靜，神秘不已，卻令人心慌。
周舟一扭頭，看到男人沒睜眼。
下意識，周舟目光看向婉兮，帶著求助。
安爺其實沒什麽起床氣。
但是如果在安爺想事的時候驟然打擾，周舟懷疑，自己明天會因為左腳踏進集團，被扣工資。
對於安爺這類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而言，想法彌足珍貴，一念之間，分分鐘涉及金額高達千萬以上。
他是不敢打擾。
但夫人不一樣。
就像再強的人都會有軟肋，安爺唯一的例外，就是婉兮小姐。
接收到周舟目光，被周舟眼眸當中的鼓勵輕輕刺了刺，婉兮稍稍扭頭，櫻唇抿了抿。
咽下一口唾沫，鼓起勇氣，她硬著頭皮輕喚男人：“安爺。”
女孩話語綿軟，語調輕柔軟糯，嗓音甜甜，像尚未被蜜蜂采集的花蜜，清新自然，簡直能甜到人心坎兒裏。
男人眼瞼下輕輕顫動，眼珠形狀明顯，左右慢慢滾動兩下，像是主人在猶豫要不要醒來。
“安爺。”婉兮鼓起勇氣又喚他一聲。
仿若奇跡發生，像童話裏公主吻醒睡美人，隨著婉兮一聲呼喊，男人白皙眼瞼輕輕向上翻，露出一線極細微的眼白，隨即，烏黑瞳仁快速落下。
是小公主的聲音。
小公主在喊他。
小公主為何要喊他，難道是小公主遇到什麽麻煩事了。
小公主總是這樣。
平日裏，他在那些陰暗潮濕的房間裏，忍過一波又一波心絞痛，夜半驚醒，喘咳許久，狼狽墊幾個枕頭在身後，拍打胸口呼吸的時候，小公主總是不在。
只有小公主跟其他人交際完，又玩膩了游戲和電子產品，才會想到他這個小叔叔。
她會可憐巴巴翻窗進小房間，一雙小鹿眼委屈懵懂，暗藏狡黠：“小叔叔，
“你給我簽字吧，幫我模仿一下爸爸的字跡，我考這個分數，我爸會打死我的。”
每當這個時候，少年的嘴角會往上扯一扯，皮笑肉不笑，語調冷冷。
“不是教過你做題？當時不會，為什麽不說。”
“這哪是我會不會的問題嘛，”小公主會磨磨蹭蹭走到他旁邊，一般考得越差，她聲音越軟，也離他更近，
“這些題就是很難呀，又不是你幫我考，那我不會很正常的嘛。小叔叔求求你了，
“只有你能幫我了，你忍心看到兮兮哭嗎？”
兩人距離僅小半米，小公主壓根不懂避嫌，徑直站在他面前。
蓬松公主裙給小公主添了幾分高貴感，她五官立體端正，臉頰小得像是一個巴掌就能覆得過去。
偏偏一雙眼睛紫葡萄似的，又黑又亮，還很大，配上雙眼皮，讓人見過就難忘。
少年每到這個時候，都會艱難抑制住自己的呼吸。
小公主身上那一股甜果香氣太過濃郁，覆蓋在他身上，化作一層厚厚的膜，隔絕了他跟空氣。
空氣在旁邊，但是吸不進來，胸口像是被塑料袋蒙住，總是悶悶疼，若是站起來走動，會心口絞痛，躺平了，鎖骨下方又癢又麻，激出一串咳嗽。
這樣沒用病弱的他，也只有小公主，會把他當做自己的依靠。
然後說一些讓人誤會的話。
比如“小叔叔，我只有你了”和“小叔叔對我天下第一好”。
小公主的嘴就是這樣甜，在他身上還有小公主需要的東西和值得被小公主利用的價值的時候。
舌底像被什麽東西灼燒，又辣又麻，還有些苦，大概是能救命的硝酸甘油。
眼皮千斤重，壓在下排睫羽附近，江予安險些沒法睜開。
男人垂在身側的左手緩緩內收，拇指之外的四指並攏，輕輕碰了碰皮革坐墊。
觸碰到實物，男人恍然大悟。
原來，他並沒有回到什麽小時候，一切沒有變化。
現在，他估計還坐在邁巴赫後座。
不知道為什麽，周舟沒有打開車門，把他運到婉兮別墅上方，並且叫陳萬安過來診斷病情。
可能是剛才他已經警告過了陳萬安，陳萬安一氣之下，不想過來給他診斷了。
驀地，男人身子微微一僵。
既然他沒有回到小時候，那剛才女孩那聲喚他的軟糯嗓音，也是真的了。
“安爺沒醒。”小公主可惡，還告他的黑狀。
剛剛跟周舟說完話，一回頭對上一雙黑沈眸子，婉兮楞了楞，頭木木地沒挪開。
嘴唇微張，露出一小截潔白牙齒。
她眨了眨眼，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挪開視線，接上自己的話頭：“……安爺現在醒了。”
江予安嘴角扯了扯，竟是笑了。
還好他醒了。
要不然，小公主又要一言不合跑掉。
投入別人的懷抱。
對不對。
小公主一點也不喜歡他。
又怎麽會願意為他停留。
如果哪一天他在小公主面前病得要死了，小公主估計會開心得蹦起來，連一滴淚也不會給他留。
小公主真是半點情緒藏不住，恨他，有必要表現的這麽明顯麽。
心口湧上一陣悶痛，男人垂在身側的左手緩緩向上擡了一厘米左右，在半空中停了停，沒什麽力氣，又緩緩要向下垂落。
眼前視野忽明忽暗，右眼仍舊是一片虛無。
男人茫茫然向右側了側頭。
可惜，左眼當中世界變得模糊，即使眼睛已經完全睜開，半米以外的東西都變成了模糊色塊。
女孩臉頰模糊不清，他只隱約看到一張美人臉，五官不清楚。
強烈的不安感攫住男人，男人喉結上下用力一滾，抑制住話語當中那一份不安。
“別忘了定位器，夫人。你知道的，我身子不好，如果你離開我超過兩百米，
“我會出事，想必，夫人不想弄出人命吧。”
男人語調淡然，像是毫不在乎，話語落到女孩耳中，卻激起女孩一身雞皮疙瘩。
威脅。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而且，安爺還是在用他自己的身體來威脅她。
意義何在。
難道是篤定她心善，不會害他性命，所以就利用她的善良，限制她的行動。
上下兩排牙齒輕輕撞在一塊咯咯作響，婉兮不由自主左手按住心口。
她用力按了兩下胸骨，感受到骨頭在掌心回彈，現實感才增多了幾分。
這個世界真是荒謬。
婉兮能想到江予安或許會有點瘋，腦回路跟常人不太一樣。
可婉兮萬萬沒有想到，江予安能瘋到拿他自己那弱得不行的身子做籌碼。
這不是鬧麽。
“你這樣做，陳叔，不，陳醫生是不會同意的。”
女孩鼓起勇氣反駁，一雙小鹿眼直視男人，毫不躲閃。
男人眼眸黑沈，如同黑曜石磁鐵一樣吸引女孩視線，他眼尾向下稍稍一按，突出眉骨多了幾分桀驁不羈。
男人眉梢緩緩向上一揚，分明沒說話，婉兮卻懂了他的意思。
陳萬安哪能幹涉安爺的想法。
陳萬安頂多就是有一項譴責權，但再多的，那就不行了。
“我當然知道這對夫人而言，威脅不大，”江予安語氣平和，仿佛話中那個要受傷的人不是他自己，
“所以有雙重保險，如果夫人不心疼我的話，應該也會念及無辜之人，聽話一些，
“夫人在我被傷十秒之內，若是還不退回離我近一些的地方，那麽，海城的林家，
“自然會找上你那所謂三下鄉隊長的麻煩，噢，那是他們內部事務，
“我是外人，不好插手，但是能給點建議。夫人懂麽？”
男人目光落在女孩身上，清淩淩，他聲音不難聽，相反挺動人，像是高山之巔的雪遇到春暖花開，融化，雪水叮叮咚咚從山的頂端慢慢向下流淌，一路清澈。
而相比那種單純青年音，男人的聲音又多了幾分沈穩。
那是一種經過事之後才能慢慢培養起來的氣質，倒是挺符合江予安江家掌權人這個位置。
若是單純只聽聲音不論內容，婉兮相信自己會喜歡這個聲音。
甚至會忍不住想偷偷打開手機錄音機，錄下來，回去，鉆到被窩裏，點開音頻，一遍一遍慢放聽。
可配上男人話語當中的內容，婉兮只覺得不寒而栗。
她一瞬間大腦空白一片，茫茫然凝視男人，真跟男人對上視線，發覺兩人好像無話可說。
在感情方面，從來不怎麽開竅的小公主後知後覺。
莫非，江予安不喜歡她跟林天宇有所接觸，是因為男人之間都有所謂獨占欲麽。
或許對他們而言，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確實無法忍受。
那或許跟江予安解釋，林家別墅除了她和林天宇以外，還有別人，是不是江予安會好接受一些。
女孩抿了抿嫣紅唇瓣，快速打好腹稿，嘗試性開口：“不是只有我和林天宇兩個人，
“別墅裏面也有別人的，男女都有。”
可能是車裏冷氣太足，婉兮開口，喉嚨底部，兩根鎖骨中間悶痛。
嗓子像是裝了一塊生銹的鐵片，來回切割喉管，聲音一度沙啞，甚至破音。
而在女孩視線中，男人眼眸冰冷，一雙眼像是沒有焦距，卻不顯渙散，反而更加威嚴逼人。
他完全沒有把她放在眼裏。
對，安爺就是這樣的人。
高高在上，目空一切，怎麽會把她的想法真正看在眼裏。
他只會裝作視而不見，堅定貫徹他自己的想法罷了。
只要江予安認定，婉兮和林天宇之間有些什麽，婉兮就算有再多張嘴和再多的話想解釋，也沒有用。
“我，能不能在禁足期間，也看一看爸爸？”女孩打了一肚子腹稿，開口，卻只能提出這麽一個可憐巴巴且合情合理的要求。
男人眉梢緩緩向上一挑，眼尾是壓不住的瀲灩光華。
他左眼裏像是閃過一道幽深的光，像是要透過婉兮思索什麽。
男人目光森冷，婉兮不由輕輕打了個寒戰，雙手橫在身前，試圖讓自己暖和一些。
“夫人真是心善，”江予安一字一頓，語調不重，可話語當中的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一般，落在婉兮心間，
“對著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人，能喊出爸爸，而且還願意為他做這做那。”
婉兮瞳孔驟縮。
小鹿眼當中寫滿不可置信。
她的手停在半空當中，擡不起來，也墜不下去，像是小鳥翅膀折斷，卻生生掛在樹梢上，沒法落到地面，卻也更沒有辦法重回藍天。
男人的話不難理解，婉兮卻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安爺說笑了。”婉兮稍稍偏過頭去，不想跟男人對視。
男人嘴角輕輕一勾，語調冷得能掉冰碴：“你不信。”
“安爺沒有證據，平白無故說我的爸爸並非我的親生父親，這讓我如何能相信。”
女孩嗓音微啞，這還是婉兮剛才咽了好幾下口水，潤喉嚨才有的效果。
她額頭略有些發熱，喉嚨間那一股痰黏著的感覺越來越清晰，或許是著涼感冒了。
男人深深看女孩一眼，主動推開門，“想要證據”，他長腿一邁，手工皮鞋落到地上，略顯得有些僵硬，“跟我來”。
不知道是怎麽推開車門，婉兮只看到一雙細弱的手撥開車門內鎖扣，緩緩將門向外推。
擡頭，燦爛天光不知何時已經被陰雲覆蓋。
灰白交際的天空如同一口巨大的鍋蓋，把所有人籠罩其間，不是要出太陽把人們烤幹，就是要下大雨，把所有人淋成落湯雞。
渾渾噩噩，婉兮走路跟飄起來差不多，腳下有棉花，一只腳落地，另一只腳擡起來的時候，險些穩不住。
小晴擡眼看到想過來扶，被管家周翠一個眼神制止住。
安爺和夫人之間的事情，其他人還是不要摻和的好。
他像一個影子，跟上江予安的步伐，上樓走進書房。
一股清新書卷味侵襲過來，婉兮感覺自己眼睛都沒睜開，坐到一張凳子上，觸感微涼。
男人停在書房保險櫃前，背對婉兮。
婉兮看不清他的動作，心卻在胸膛怦怦跳著，像是已經預感到了什麽。
很快，哢嗒一聲，保險櫃的門大概是開了，男人取出其中一個東西，輕輕合上保險櫃門。
一份白紙黑字的文件放到婉兮面前。
婉兮甚至沒有註意到自己坐在男人平常辦公那張書桌對面，就好像兩人已經親密到可以共用一個書桌。
婉兮擡眼掃過文件開頭，上面寫著“法醫物證檢測報告書”。
頭腦微微眩暈，婉兮扶額，拇指用力摁了摁太陽穴，一時間居然不是很有勇氣看下去。
男人既然能準確說出爸爸跟她沒有血緣關系，那肯定不是空口無憑。
莫非，當真如男人所說，她和爸爸喬可不是親生父女。
婉兮上下兩排貝齒咬緊，猛的睜開眼，深吸一口氣，憋住那口氣，略過一大段文字，直直看到文件最下面。
文字冰冷無情。
“排除喬可和喬婉兮存在生物學關系”。
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嗡的一下，婉兮嘴唇微張，說不出一句話。
此刻，記憶中那些問題，好像一下子都有了答案。
她原以為張潔只是不滿爸爸偏愛她，忽略了喬植，萬萬沒想到，她才是跟爸爸沒有血緣關系那一個。
難怪爸爸會說他也難做，他對不起張潔。
耳鳴聲好像同步消除了腦子裏的記憶。
那些婉兮的爸爸有的親情瞬間，像是見到陽光的泡沫，一瞬綻開五顏六色的華彩，隨即啵一聲，破了。
耳鳴間隙，好像隱約傳來一道聲音，涼涼的，仿若惡魔低語。
“你不再依靠你爸爸了，在這世上，你能依靠的，只有我。”
那個聲音婉兮很熟悉，是安爺。
女孩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收緊，握不穩，五指神經質顫抖。
為什麽。
溫熱的液體從婉兮眼角流出來，順著臉頰落下，她用力搖了搖頭。
不是。
不是這樣的。
人不是依靠誰才能活在這個世上的。
如果江予安這麽扭曲，那她，絕不能在江予安身邊再呆著了。
而爸爸僅僅只是預備轉到江氏國際醫療中心，江予安就有辦法弄到爸爸的樣本，跟她的樣本進行比對。
若是爸爸真的轉到江氏國際醫療中心，還了得。
那豈不是爸爸的性命，就在江予安一念之間。
“我不信，我不信，”婉兮不知道是在喃喃自語，還是反駁江予安，亦或者不想接受眼前親子鑒定的事實，
“我爸爸不可能再去住到江氏國際醫療中心，
“我要跟陳叔講，我要跟陳醫生說，爸爸不能轉院。”
“住在江氏國際醫療中心，對喬先生更有利，
“會有專業的護工照顧他，最好的醫療人員和儀器看護他，他更有可能醒過來。”男人語調沈沈道。
有好護工，自然就不需要那半吊子小楊。
明明不是專業護工，那小楊有什麽資格自告奮勇，攬下喬先生日常照顧的工作。
還總是沒心沒肺，擺著一張笑臉，對小公主樂樂呵呵，無話不講。
兩個人在一起說話，好不親密。
倒是那小楊的媽媽還比較識趣，內斂一些。
男人的話語飄在空中，無人應答。
女孩貝齒咬住嫣紅嘴唇，用力搖頭，一雙小鹿眼中盈盈泛水光，巴掌大的小臉敷上一層薄紅，看上去好不可憐。
跟人吵架，還沒放出狠話，眼淚流下來，言語顫抖的毛病，婉兮又犯了。
她的眼前越來越模糊，哽咽得說不出話，心底卻明鏡一般。
不。
你當初設計車禍，想害我爸爸。
現在爸爸已經成了植物人，我難道還任由爸爸在你的掌心之下。
爸爸絕不會住在江氏國際醫療中心，就算爸爸要當一輩子植物人，也絕不能再貪戀江氏國際醫療中心這一點點設備優勢。
“不信？”男人呼吸稍稍一滯，喘息聲略有些破碎，話語當中壓迫感卻分毫不少，
“你大可以自行采樣，看看你們到底是不是真父女。”
天空驟然陰沈，像是有無數輛卡車呼嘯而過，嘩嘩一聲，天下漏了個大口子，蒙蒙雨幕當即落下來。
雨到來是有聲音的，呼啦一下就落到人面前。
海城的天氣就是這樣反覆無常，跟江予安的脾氣一樣。
雨點落在窗戶，同時也擊打著女孩的心。
婉兮搖了搖頭，她不能再受江予安的控制了。
安爺情緒太不穩定。
想對她好的時候，甚至能在綁架案中為了她豁出性命。
可是當他對她還有疑心的時候，連她的爸爸都不尊重，擅自采樣，送去檢測。
能不尊重如今是植物人的爸爸，那麽安爺自然有可能在很久之前，策劃一場車禍，讓爸爸變成植物人，從而侵吞喬氏集團的份額。
人在極度悲傷的時候，想法容易極端。
婉兮亦不能免俗。
此刻這個想法如同救命稻草。
婉兮有了這麽個猜測，就能站在制高點，不再因為愧疚而向江予安屈服。
“都怪你，”婉兮搖了搖頭，小鹿眼波光瀲灩，
“一切都是因為你，都怪你！”
心口驟然一疼，江予安嘴唇不自覺抿緊。
喉嚨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掐住，吸不上來氣，胸悶感覺頃刻在前胸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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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皮笑肉不笑。——《秋》巴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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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總覺得, 江予安看她的目光好像變得不一樣了。
雖然婉兮還是看不懂，但晚期只要跟男人對視，總會不由自主放輕呼吸, 不知道是怕打擾到男人，還是心底有愧。
畢竟, 如果彭總設計的綁架案並非江予安自導自演，那江予安的確是冒著生命危險，過來將她換回去, 救了她。
可江予安大難不死, 在醫院睜眼, 她人不在。
若婉兮設身處地去想，換位思考, 自己也肯定會委屈的。
但是, 為什麽有事不能好好說, 非得給她套一個定位器。
婉兮其實已經大概習慣手機偶爾會收集定位, 但連手機或者各種軟件小程序要定位的時候，都會詢問一下。
江予安把那條網球手鏈套到他手上，要她時刻的位置信息, 完全沒有任何跟她商量的過程, 沒得商量。
在兩人的關系之中, 江予安好像總是高高在上, 就因為他有錢有權, 是海城金字塔頂端的人物。
婉兮慢慢偏過頭去，手指不自覺摳起來。
左手拇指找到中指指甲蓋前那一層薄繭, 按下去，左右搖晃，直到那一塊繭子深深留下一道月牙痕跡。
邁巴赫後排氣氛又開始變得詭異, 男人輕咳一聲，驅散沈悶：“進去。”
婉園大門老早就為男人的邁巴赫而敞開，守衛恭恭敬敬排成兩排，低頭做行禮姿勢，停在門口，恭 迎安爺車輛。
門前迎客松枝葉舒展，造型被修剪得很好，婉園烏金琉璃歇山頂大門大氣奢華，一看就知道主人財力雄厚。
此刻下午三四點，是海城最悶熱的時候，太陽還沒有西沈，燦金陽光鋪滿地面。
婉兮坐在車的右側，陽光正好從右邊照進來，落到女孩臉上。
女孩輕輕擡手，略擋了擋，她今天出門沒塗防曬，婉兮卻貪戀溫暖，沒有全部遮完，留那一縷陽光透過指縫漏進來。
擡手擋住右邊，婉兮眼珠悄悄往左邊挪，小心翼翼落到男人身上。
此刻，陽光沒有偏愛男人，男人整張臉隱匿在陰影當中，看不清神情，整個人顯得氣質更加清冷出塵，神秘感很足。
周舟已經被趕到了副駕駛了，那一條安全帶又橫在男人胸前。
像是毫無知覺似的，安爺陷在皮質座椅裏，眼眸緊閉。
只有鼻翼微微翕張，眉頭緊蹙，像是在盡力忍痛。
車子緩緩停下。
婉兮稍稍瞇眼，天光刺目，人眼無法直視。
男人無知無覺，仍舊任由自己陷在座椅當中，無聲無息。
“安爺，”周舟斟酌開口，
“到地方了。”
沒有反應，男人眼簾都未曾掀開半分，他像是被美杜莎石化之後的一尊雕像，靜靜躺在皮革座椅上，沒有聲響，沒有動靜，神秘不已，卻令人心慌。
周舟一扭頭，看到男人沒睜眼。
下意識，周舟目光看向婉兮，帶著求助。
安爺其實沒什麽起床氣。
但是如果在安爺想事的時候驟然打擾，周舟懷疑，自己明天會因為左腳踏進集團，被扣工資。
對於安爺這類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而言，想法彌足珍貴，一念之間，分分鐘涉及金額高達千萬以上。
他是不敢打擾。
但夫人不一樣。
就像再強的人都會有軟肋，安爺唯一的例外，就是婉兮小姐。
接收到周舟目光，被周舟眼眸當中的鼓勵輕輕刺了刺，婉兮稍稍扭頭，櫻唇抿了抿。
咽下一口唾沫，鼓起勇氣，她硬著頭皮輕喚男人：“安爺。”
女孩話語綿軟，語調輕柔軟糯，嗓音甜甜，像尚未被蜜蜂采集的花蜜，清新自然，簡直能甜到人心坎兒裏。
男人眼瞼下輕輕顫動，眼珠形狀明顯，左右慢慢滾動兩下，像是主人在猶豫要不要醒來。
“安爺。”婉兮鼓起勇氣又喚他一聲。
仿若奇跡發生，像童話裏公主吻醒睡美人，隨著婉兮一聲呼喊，男人白皙眼瞼輕輕向上翻，露出一線極細微的眼白，隨即，烏黑瞳仁快速落下。
是小公主的聲音。
小公主在喊他。
小公主為何要喊他，難道是小公主遇到什麽麻煩事了。
小公主總是這樣。
平日裏，他在那些陰暗潮濕的房間裏，忍過一波又一波心絞痛，夜半驚醒，喘咳許久，狼狽墊幾個枕頭在身後，拍打胸口呼吸的時候，小公主總是不在。
只有小公主跟其他人交際完，又玩膩了游戲和電子產品，才會想到他這個小叔叔。
她會可憐巴巴翻窗進小房間，一雙小鹿眼委屈懵懂，暗藏狡黠：“小叔叔，
“你給我簽字吧，幫我模仿一下爸爸的字跡，我考這個分數，我爸會打死我的。”
每當這個時候，少年的嘴角會往上扯一扯，皮笑肉不笑，語調冷冷。
“不是教過你做題？當時不會，為什麽不說。”
“這哪是我會不會的問題嘛，”小公主會磨磨蹭蹭走到他旁邊，一般考得越差，她聲音越軟，也離他更近，
“這些題就是很難呀，又不是你幫我考，那我不會很正常的嘛。小叔叔求求你了，
“只有你能幫我了，你忍心看到兮兮哭嗎？”
兩人距離僅小半米，小公主壓根不懂避嫌，徑直站在他面前。
蓬松公主裙給小公主添了幾分高貴感，她五官立體端正，臉頰小得像是一個巴掌就能覆得過去。
偏偏一雙眼睛紫葡萄似的，又黑又亮，還很大，配上雙眼皮，讓人見過就難忘。
少年每到這個時候，都會艱難抑制住自己的呼吸。
小公主身上那一股甜果香氣太過濃郁，覆蓋在他身上，化作一層厚厚的膜，隔絕了他跟空氣。
空氣在旁邊，但是吸不進來，胸口像是被塑料袋蒙住，總是悶悶疼，若是站起來走動，會心口絞痛，躺平了，鎖骨下方又癢又麻，激出一串咳嗽。
這樣沒用病弱的他，也只有小公主，會把他當做自己的依靠。
然後說一些讓人誤會的話。
比如“小叔叔，我只有你了”和“小叔叔對我天下第一好”。
小公主的嘴就是這樣甜，在他身上還有小公主需要的東西和值得被小公主利用的價值的時候。
舌底像被什麽東西灼燒，又辣又麻，還有些苦，大概是能救命的硝酸甘油。
眼皮千斤重，壓在下排睫羽附近，江予安險些沒法睜開。
男人垂在身側的左手緩緩內收，拇指之外的四指並攏，輕輕碰了碰皮革坐墊。
觸碰到實物，男人恍然大悟。
原來，他並沒有回到什麽小時候，一切沒有變化。
現在，他估計還坐在邁巴赫後座。
不知道為什麽，周舟沒有打開車門，把他運到婉兮別墅上方，並且叫陳萬安過來診斷病情。
可能是剛才他已經警告過了陳萬安，陳萬安一氣之下，不想過來給他診斷了。
驀地，男人身子微微一僵。
既然他沒有回到小時候，那剛才女孩那聲喚他的軟糯嗓音，也是真的了。
“安爺沒醒。”小公主可惡，還告他的黑狀。
剛剛跟周舟說完話，一回頭對上一雙黑沈眸子，婉兮楞了楞，頭木木地沒挪開。
嘴唇微張，露出一小截潔白牙齒。
她眨了眨眼，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挪開視線，接上自己的話頭：“……安爺現在醒了。”
江予安嘴角扯了扯，竟是笑了。
還好他醒了。
要不然，小公主又要一言不合跑掉。
投入別人的懷抱。
對不對。
小公主一點也不喜歡他。
又怎麽會願意為他停留。
如果哪一天他在小公主面前病得要死了，小公主估計會開心得蹦起來，連一滴淚也不會給他留。
小公主真是半點情緒藏不住，恨他，有必要表現的這麽明顯麽。
心口湧上一陣悶痛，男人垂在身側的左手緩緩向上擡了一厘米左右，在半空中停了停，沒什麽力氣，又緩緩要向下垂落。
眼前視野忽明忽暗，右眼仍舊是一片虛無。
男人茫茫然向右側了側頭。
可惜，左眼當中世界變得模糊，即使眼睛已經完全睜開，半米以外的東西都變成了模糊色塊。
女孩臉頰模糊不清，他只隱約看到一張美人臉，五官不清楚。
強烈的不安感攫住男人，男人喉結上下用力一滾，抑制住話語當中那一份不安。
“別忘了定位器，夫人。你知道的，我身子不好，如果你離開我超過兩百米，
“我會出事，想必，夫人不想弄出人命吧。”
男人語調淡然，像是毫不在乎，話語落到女孩耳中，卻激起女孩一身雞皮疙瘩。
威脅。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而且，安爺還是在用他自己的身體來威脅她。
意義何在。
難道是篤定她心善，不會害他性命，所以就利用她的善良，限制她的行動。
上下兩排牙齒輕輕撞在一塊咯咯作響，婉兮不由自主左手按住心口。
她用力按了兩下胸骨，感受到骨頭在掌心回彈，現實感才增多了幾分。
這個世界真是荒謬。
婉兮能想到江予安或許會有點瘋，腦回路跟常人不太一樣。
可婉兮萬萬沒有想到，江予安能瘋到拿他自己那弱得不行的身子做籌碼。
這不是鬧麽。
“你這樣做，陳叔，不，陳醫生是不會同意的。”
女孩鼓起勇氣反駁，一雙小鹿眼直視男人，毫不躲閃。
男人眼眸黑沈，如同黑曜石磁鐵一樣吸引女孩視線，他眼尾向下稍稍一按，突出眉骨多了幾分桀驁不羈。
男人眉梢緩緩向上一揚，分明沒說話，婉兮卻懂了他的意思。
陳萬安哪能幹涉安爺的想法。
陳萬安頂多就是有一項譴責權，但再多的，那就不行了。
“我當然知道這對夫人而言，威脅不大，”江予安語氣平和，仿佛話中那個要受傷的人不是他自己，
“所以有雙重保險，如果夫人不心疼我的話，應該也會念及無辜之人，聽話一些，
“夫人在我被傷十秒之內，若是還不退回離我近一些的地方，那麽，海城的林家，
“自然會找上你那所謂三下鄉隊長的麻煩，噢，那是他們內部事務，
“我是外人，不好插手，但是能給點建議。夫人懂麽？”
男人目光落在女孩身上，清淩淩，他聲音不難聽，相反挺動人，像是高山之巔的雪遇到春暖花開，融化，雪水叮叮咚咚從山的頂端慢慢向下流淌，一路清澈。
而相比那種單純青年音，男人的聲音又多了幾分沈穩。
那是一種經過事之後才能慢慢培養起來的氣質，倒是挺符合江予安江家掌權人這個位置。
若是單純只聽聲音不論內容，婉兮相信自己會喜歡這個聲音。
甚至會忍不住想偷偷打開手機錄音機，錄下來，回去，鉆到被窩裏，點開音頻，一遍一遍慢放聽。
可配上男人話語當中的內容，婉兮只覺得不寒而栗。
她一瞬間大腦空白一片，茫茫然凝視男人，真跟男人對上視線，發覺兩人好像無話可說。
在感情方面，從來不怎麽開竅的小公主後知後覺。
莫非，江予安不喜歡她跟林天宇有所接觸，是因為男人之間都有所謂獨占欲麽。
或許對他們而言，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確實無法忍受。
那或許跟江予安解釋，林家別墅除了她和林天宇以外，還有別人，是不是江予安會好接受一些。
女孩抿了抿嫣紅唇瓣，快速打好腹稿，嘗試性開口：“不是只有我和林天宇兩個人，
“別墅裏面也有別人的，男女都有。”
可能是車裏冷氣太足，婉兮開口，喉嚨底部，兩根鎖骨中間悶痛。
嗓子像是裝了一塊生銹的鐵片，來回切割喉管，聲音一度沙啞，甚至破音。
而在女孩視線中，男人眼眸冰冷，一雙眼像是沒有焦距，卻不顯渙散，反而更加威嚴逼人。
他完全沒有把她放在眼裏。
對，安爺就是這樣的人。
高高在上，目空一切，怎麽會把她的想法真正看在眼裏。
他只會裝作視而不見，堅定貫徹他自己的想法罷了。
只要江予安認定，婉兮和林天宇之間有些什麽，婉兮就算有再多張嘴和再多的話想解釋，也沒有用。
“我，能不能在禁足期間，也看一看爸爸？”女孩打了一肚子腹稿，開口，卻只能提出這麽一個可憐巴巴且合情合理的要求。
男人眉梢緩緩向上一挑，眼尾是壓不住的瀲灩光華。
他左眼裏像是閃過一道幽深的光，像是要透過婉兮思索什麽。
男人目光森冷，婉兮不由輕輕打了個寒戰，雙手橫在身前，試圖讓自己暖和一些。
“夫人真是心善，”江予安一字一頓，語調不重，可話語當中的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一般，落在婉兮心間，
“對著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人，能喊出爸爸，而且還願意為他做這做那。”
婉兮瞳孔驟縮。
小鹿眼當中寫滿不可置信。
她的手停在半空當中，擡不起來，也墜不下去，像是小鳥翅膀折斷，卻生生掛在樹梢上，沒法落到地面，卻也更沒有辦法重回藍天。
男人的話不難理解，婉兮卻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安爺說笑了。”婉兮稍稍偏過頭去，不想跟男人對視。
男人嘴角輕輕一勾，語調冷得能掉冰碴：“你不信。”
“安爺沒有證據，平白無故說我的爸爸並非我的親生父親，這讓我如何能相信。”
女孩嗓音微啞，這還是婉兮剛才咽了好幾下口水，潤喉嚨才有的效果。
她額頭略有些發熱，喉嚨間那一股痰黏著的感覺越來越清晰，或許是著涼感冒了。
男人深深看女孩一眼，主動推開門，“想要證據”，他長腿一邁，手工皮鞋落到地上，略顯得有些僵硬，“跟我來”。
不知道是怎麽推開車門，婉兮只看到一雙細弱的手撥開車門內鎖扣，緩緩將門向外推。
擡頭，燦爛天光不知何時已經被陰雲覆蓋。
灰白交際的天空如同一口巨大的鍋蓋，把所有人籠罩其間，不是要出太陽把人們烤幹，就是要下大雨，把所有人淋成落湯雞。
渾渾噩噩，婉兮走路跟飄起來差不多，腳下有棉花，一只腳落地，另一只腳擡起來的時候，險些穩不住。
小晴擡眼看到想過來扶，被管家周翠一個眼神制止住。
安爺和夫人之間的事情，其他人還是不要摻和的好。
他像一個影子，跟上江予安的步伐，上樓走進書房。
一股清新書卷味侵襲過來，婉兮感覺自己眼睛都沒睜開，坐到一張凳子上，觸感微涼。
男人停在書房保險櫃前，背對婉兮。
婉兮看不清他的動作，心卻在胸膛怦怦跳著，像是已經預感到了什麽。
很快，哢嗒一聲，保險櫃的門大概是開了，男人取出其中一個東西，輕輕合上保險櫃門。
一份白紙黑字的文件放到婉兮面前。
婉兮甚至沒有註意到自己坐在男人平常辦公那張書桌對面，就好像兩人已經親密到可以共用一個書桌。
婉兮擡眼掃過文件開頭，上面寫著“法醫物證檢測報告書”。
頭腦微微眩暈，婉兮扶額，拇指用力摁了摁太陽穴，一時間居然不是很有勇氣看下去。
男人既然能準確說出爸爸跟她沒有血緣關系，那肯定不是空口無憑。
莫非，當真如男人所說，她和爸爸喬可不是親生父女。
婉兮上下兩排貝齒咬緊，猛的睜開眼，深吸一口氣，憋住那口氣，略過一大段文字，直直看到文件最下面。
文字冰冷無情。
“排除喬可和喬婉兮存在生物學關系”。
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嗡的一下，婉兮嘴唇微張，說不出一句話。
此刻，記憶中那些問題，好像一下子都有了答案。
她原以為張潔只是不滿爸爸偏愛她，忽略了喬植，萬萬沒想到，她才是跟爸爸沒有血緣關系那一個。
難怪爸爸會說他也難做，他對不起張潔。
耳鳴聲好像同步消除了腦子裏的記憶。
那些婉兮的爸爸有的親情瞬間，像是見到陽光的泡沫，一瞬綻開五顏六色的華彩，隨即啵一聲，破了。
耳鳴間隙，好像隱約傳來一道聲音，涼涼的，仿若惡魔低語。
“你不再依靠你爸爸了，在這世上，你能依靠的，只有我。”
那個聲音婉兮很熟悉，是安爺。
女孩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收緊，握不穩，五指神經質顫抖。
為什麽。
溫熱的液體從婉兮眼角流出來，順著臉頰落下，她用力搖了搖頭。
不是。
不是這樣的。
人不是依靠誰才能活在這個世上的。
如果江予安這麽扭曲，那她，絕不能在江予安身邊再呆著了。
而爸爸僅僅只是預備轉到江氏國際醫療中心，江予安就有辦法弄到爸爸的樣本，跟她的樣本進行比對。
若是爸爸真的轉到江氏國際醫療中心，還了得。
那豈不是爸爸的性命，就在江予安一念之間。
“我不信，我不信，”婉兮不知道是在喃喃自語，還是反駁江予安，亦或者不想接受眼前親子鑒定的事實，
“我爸爸不可能再去住到江氏國際醫療中心，
“我要跟陳叔講，我要跟陳醫生說，爸爸不能轉院。”
“住在江氏國際醫療中心，對喬先生更有利，
“會有專業的護工照顧他，最好的醫療人員和儀器看護他，他更有可能醒過來。”男人語調沈沈道。
有好護工，自然就不需要那半吊子小楊。
明明不是專業護工，那小楊有什麽資格自告奮勇，攬下喬先生日常照顧的工作。
還總是沒心沒肺，擺著一張笑臉，對小公主樂樂呵呵，無話不講。
兩個人在一起說話，好不親密。
倒是那小楊的媽媽還比較識趣，內斂一些。
男人的話語飄在空中，無人應答。
女孩貝齒咬住嫣紅嘴唇，用力搖頭，一雙小鹿眼中盈盈泛水光，巴掌大的小臉敷上一層薄紅，看上去好不可憐。
跟人吵架，還沒放出狠話，眼淚流下來，言語顫抖的毛病，婉兮又犯了。
她的眼前越來越模糊，哽咽得說不出話，心底卻明鏡一般。
不。
你當初設計車禍，想害我爸爸。
現在爸爸已經成了植物人，我難道還任由爸爸在你的掌心之下。
爸爸絕不會住在江氏國際醫療中心，就算爸爸要當一輩子植物人，也絕不能再貪戀江氏國際醫療中心這一點點設備優勢。
“不信？”男人呼吸稍稍一滯，喘息聲略有些破碎，話語當中壓迫感卻分毫不少，
“你大可以自行采樣，看看你們到底是不是真父女。”
天空驟然陰沈，像是有無數輛卡車呼嘯而過，嘩嘩一聲，天下漏了個大口子，蒙蒙雨幕當即落下來。
雨到來是有聲音的，呼啦一下就落到人面前。
海城的天氣就是這樣反覆無常，跟江予安的脾氣一樣。
雨點落在窗戶，同時也擊打著女孩的心。
婉兮搖了搖頭，她不能再受江予安的控制了。
安爺情緒太不穩定。
想對她好的時候，甚至能在綁架案中為了她豁出性命。
可是當他對她還有疑心的時候，連她的爸爸都不尊重，擅自采樣，送去檢測。
能不尊重如今是植物人的爸爸，那麽安爺自然有可能在很久之前，策劃一場車禍，讓爸爸變成植物人，從而侵吞喬氏集團的份額。
人在極度悲傷的時候，想法容易極端。
婉兮亦不能免俗。
此刻這個想法如同救命稻草。
婉兮有了這麽個猜測，就能站在制高點，不再因為愧疚而向江予安屈服。
“都怪你，”婉兮搖了搖頭，小鹿眼波光瀲灩，
“一切都是因為你，都怪你！”
心口驟然一疼，江予安嘴唇不自覺抿緊。
喉嚨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掐住，吸不上來氣，胸悶感覺頃刻在前胸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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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皮笑肉不笑。——《秋》巴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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