擔心 死亡，是一個離正常人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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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心 死亡，是一個離正常人很……
死亡, 是一個離正常人很遠的詞匯。
但實際上它無處不在，不需要人們伸手，到時機了, 它就會靜靜過來找你。
這是每個人都將經歷的一件事，無論貧窮還是富有, 年長還是年幼，性別是女還是男。
死亡對待人們很公平，無論生前有多少財富都帶不走, 即使權勢滔天, 富可敵國, 一下咽了氣，就再也沒法重返人間, 跟親人對話。
婉兮無數個夜, 想要夢到媽媽, 卻很少夢到。
她聽過一種說法, 如果一個親人生前對你很好，去世之後最好也少點提及她。
就算在夢裏見了，也得極其小心, 因為可能是其他臟東西假扮, 而並非真正你曾經的親人。
可能也是擔心影響到婉兮, 媽媽很少入夢。
婉兮偶爾念起媽媽來, 會偷偷跑到書房裏, 翻書架，從夾層裏找到爸爸媽媽和她一家三口的照片。
婉兮無數次告訴自己, 媽媽只是去了一個更好的地方，跟她短暫失去了聯系。
可每一個不眠的夜，婉兮偷偷落淚, 枕巾上潮濕一片。
她知道，媽媽真的沒了，她再也見不到媽媽，媽媽也不會再在她面前微笑。
那江予安呢？
婉兮不願接受媽媽離開，是因為兩人情感深厚，媽媽去世，就像生生剝離婉兮身上一塊骨肉，切膚之痛，心像是在滴血。
那江予安的死，對她而言意味著什麽？
害怕，緬懷。
亦或是，新生。
婉兮上下兩排牙齒緊緊咬住。
雙手抱胸，緊緊捏住自己小臂外側，狠狠搖頭，像是要把這個想法趕出自己大腦。
不能。
不能這樣忘恩負義。
江予安的確有令人厭惡的點不假，他策劃了爸爸的車禍，又在她最落魄的時候跟她簽了婚姻合同，幾乎是買下了她這個人。
婉兮雖然不願跟江予安親近，也在意江予安說的那一句討厭她。
但她卻萬萬沒有想過讓江予安死。
尤其他出事，還是為了她。
“周舟，不要，求你了，”感受到周舟拉著自己的手，把自己往廢棄工廠的反方向牽，婉兮搖頭，語調稍稍含糊，語氣近乎乞求，
“為什麽，我不明白，安爺為什麽要來，我的死活本來跟他無關，
“他難道在自導自演英雄救美嗎，周舟你告訴我，這到底是不是安爺自己演的一場戲？
“什麽綁匪、警方、約翰先生，彭總全都是假的，對吧？都是他為了……”
婉兮聲音戛然而止。
眼前緩緩浮起男人蒼白臉頰，他的右腿被人打得快折了，前邊變成足跟，足尖被轉到後邊去。
而他拖著殘腿，手掌撐地，極其狼狽向她爬過來，只為了告訴她，別怕。
男人那串小葉紫檀，往日從不離手，足可見寶貴。
可生死關頭，男人卻毫不猶豫解下來，套在她腕間，告訴她，她不會有事。
“夫人，不，婉兮小姐，您冷靜些，不必我為安爺說話，這一切到底是不是安爺自導自演，
“您比我清楚，難道還有人會故意傷害自己，讓自己置於險境之中？
“婉兮小姐，我知道是您一時沒法接受安爺被綁。這才情急之下，說話沒條理了些，
“安爺雖然曾經無理霸道過，甚至一度剝奪您的自由，但就事論事，
“我從不認為安爺冷靜至極 不可能為了一個人，瘋狂到連命都不要，今天，我才算是知道了。”
原來安爺對婉兮小姐早就情根深種。
兩人緣分從幼年開始，隨著年齡增長，慢慢那個種子從土壤裏發芽，開出花。
“周舟，對不起，”婉兮鼻音濃濃，用力搖了搖頭，吸了吸鼻子，下定決心道，
“我知道我不該這麽想他，但是我不明白，他既然恨我，為什麽又要來救我，
“我不知道他怎麽想，可我知道我的心是怎麽樣，我現在不想走，我要在這兒，看到他安全脫險。”
周舟稍稍猶豫。
說夫人是安爺的命，估計都不為過。
要是強行帶夫人離開，說不定夫人情緒激動，真的有可能遭遇不測。
再說了，如今整個江家的保鏢全都圍在附近，肯定不會讓夫人再出事。
如果夫人要回婉園或者其他地方，還會分散一波人手，說不定，真的會有其他不長眼的人趁火打劫。
安爺如果能僥幸逃出綁匪手中，出來就聽到夫人出事，估計安爺也要不成了。
畢竟，夫人也是安爺的命啊。
“好，那我先扶您回車上休息，夫人，您在車上等安爺的消息，好嗎？”周舟主動讓步。
婉兮用力點了點頭，她知道現在不用說話，一說話，估計止不住哽咽。
這邊，兩人相互攙扶，朝邁巴赫上走。
那邊廢舊工廠曾關押婉兮和江予安的房間開了一個小門，約翰先生助理和彭總縮手縮腳溜出來。
“快，”彭總身後有人推輪椅，他卻嫌不夠快，兩只手也在椅圈上用力，
“快點兒！”
除了江予安，所有人都比他跑得快。
到時候，警察一來，江予安是人質，會被救，其他人都跑了，他估計就是被留下的那一個。
約翰先生助理讓他掃了他一眼，看破，卻沒說，只用眼神示意守衛，推輪椅推快一點。
看到快艇，彭總和約翰先生助理眼底都閃過一抹驚艷之色。
不是那種平時出海旅游用的快艇，那些快艇沒有頂，大多五彩鮮艷。
而江予安讓周舟派來的快艇，算商務快艇，周身線條流暢，極具張力，灰白色搭配，外表是鋼鐵殼。
彭總和約翰先生助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興奮。
如果是那種露天快艇，還跟警方對峙個屁，直接投降得了。
現在有這種商務快艇，那不僅跑起來更快，還更隱蔽，一舉多得。
不愧是海城掌權人安爺的座駕，當真氣派。
可當他們來到駕駛室，一準備開快艇，卻傻眼了。
四周海面不再風平浪靜，風吹過來，海面波濤翻湧。
粼粼銀光染上夕陽，變成一池紅，看上去有幾分不祥。
遠處，其他的船只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海面，像一張天羅地網，將這小小快艇籠住。
彭總嘴唇哆嗦，聲音發顫，眼睛緩緩挪向約翰先生助理在的方向，語調抖得不成樣子。
“是，是誰來了？”
約翰先生助理沒有回答，一道嚴厲正式的喊聲，突破海邊寧靜。
“快艇上的人註意，我們是C國海警和市公安局聯合指揮部。你們已被完全包圍，
“海域和空域均已管制，任何移動都是危險的。請立即關閉發動機，保持船位。”
安靜商務游艇裏，突然響起滴滴答答的水聲，約翰先生助理下意識朝彭總兩條腿下面望去，露出嫌棄神色。
不就是被包圍了麽，至於被嚇得尿褲子。
彭總明顯有些六神無主，嘴唇哆嗦著，只會說一句話：“怎麽辦？怎麽辦？”
“怎麽辦，”約翰先生助理伸出一只手拍拍江予安肩膀，嘴角勾起一抹笑，
“這不是有江總在嗎？江總這個游艇，估計是防彈的吧。
“再說了，警方再想抓人，那也得確保人質的安全，我說的對不對？江總。”
江予安嘴唇微抿，眼簾輕輕垂下，遮住男人眼底情緒。
約翰先生助理哼哼兩聲：“江總，別以為你不說話，我們就不知道，
“就算是為了你，海城警方也會派人來跟我們對話的。”
約翰先生助理笑得詭譎，肩膀都跟著抽起來。
像是為了驗證他的話，那個中氣十足的喊話聲又響了起來：“重覆一遍：只要你們不傷害人質，
“不做出危險動作，我們保證你們的安全。我們的首要任務是確保江總的生命安全。
“請你們也務必保證他的安全。我知道情況緊張，我們這邊將派出一位談判員與你們溝通。”
那道聲音威嚴響亮，落在海域，激起陣陣回聲，莊嚴肅穆。
彭總怯生生看一眼約翰先生助理，見約翰先生助理一臉無所謂，也不由得挺了挺腰桿。
江予安眼簾垂了垂。
這個時候，小公主應該已經安全了。
至於他，無所謂。
活著不過是一具軀殼，沒了，也就魂歸天地。
留下的東西全部給小公主。
要是小公主愛財，估計會笑得樂不可支。
可惜小公主清高，什麽都看不上。
她不喜歡他，他看小公主的眼神就知道。
愛一個人的眼神是沒辦法遮掩的，恨一個人也是。
不過他要是留在這裏，也算在小公主的人生當中，留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吧。
小公主還會忘了他嗎？
怎麽著，記憶裏也會給他留一塊位置吧。
把他趕到一個討厭的角落，也夠了。
小公主愛不了他一輩子，那就恨他一輩子吧。
快艇上面公共頻道突然響起來：“為了更加清晰和私密的溝通……”
一串場面話過後，一個渾厚男聲響起。
“這邊是談判員老劉，能聽到我說話嗎？我們需要確認江總，他的情況怎麽樣。
“我們知道他心臟不好，需要按時服藥，他有沒有出現不舒服的癥狀？”
老劉清晰問話聲，盡收彭總耳朵。
他操縱輪椅滾到江予安身邊，一雙手狠狠推了江予安一把，刻意壓低聲音。
“沒想到你還挺值錢，”彭總咧開嘴，一口黃牙森森，味道有點大，話語也不客氣，
“有了你，警方那邊都肯對話了，你說那些警察是不是沖你來的？”
這邊，彭總私下威脅江予安。
那頭，約翰先生助理攏了攏較長頭發，確保頭發都被發膠固定好，鎮定回答。
“江總身體不錯，還有意識。但是我們要走，如果我們不走，他就別想吃藥，等著憋死吧。”
警方談判員老劉那邊沈默許久，回話：“你們費這麽大勁，帶江總上船，
“肯定有重要的事情，是錢的問題，還是別的問題，你們得說清楚你們的事情，
“我們才能一起尋找解決方法。”
約翰先生助理還沒笑，彭總就已經捂著肚子，樂不可支。
看來，挾持江予安的確是一個對的決定，警方再想把他們逮捕，那也得看看他們手裏捏著誰。
只要江予安還在這艘游艇上，警方必然會投鼠忌器。
到時候，什麽條件，還不是他們這說了算？
“我們要錢！要奈已經答應給我們的兩億贖金。”彭總毫不猶豫喊話。
約翰先生助理還沒說話，他就已經嚷嚷出聲。
天知道彭總有多心疼那些袋子裏面裝的贖金。
約翰先生助理說走，說得急。
那些現金又沈又占地方，沒法帶著一起跑。
可是人走了，錢沒帶，那漂泊到別的地方，還是受罪。
錢或許不是萬能的，但沒有錢，那萬萬不能。
在彭總看不見的地方，約翰先生助理狠狠皺了皺眉，輕輕嘖一聲。
真是目光短淺。
就盯著那幾個袋子的現金。
現在好了，被警方那邊抓到需求，到時候難跑。
約翰先生助理所料不差，談判員老劉那邊聲音淡定了幾分：“錢可以安排，
“但是現在海上情況比較覆雜，無論是銀行還是船只調度……”
約翰先生助理仍舊來不及插話，彭總又把話頭搶了去。
“別說這種話，那些錢都已經用袋子裝好了，你們就是在拖延時間！”
談判員老劉沒有陷入自證陷阱，而是從容應話：“我們需要擬定一個安全的方案，
“不僅確保錢能到你們手上，也要確保江總的安全。”
兩人幾個談了來回，約翰先生助理再次見識到彭總眼光。
他想出言勸一勸彭總，如果不會說，可以閉嘴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不料，彭總猛地豎起一只手，臉上還氣得發青。
胸口呼哧呼哧起伏，眼看著氣息發緊，呼吸短促，差點要斷了氣。
眼看說不得，約翰先生助理垂下眼瞼，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算了，彭總這枚棋子已經沒用了。
不出意外，他註定要折在海城。
跟一個將死之人，有什麽必要計較。
約翰先生助理心底有盤算，江予安亦有。
他冷眼旁觀，這群人，自然能發覺彭總和一位看樣子是綁匪頭頭手下的人不太對付。
但最讓江予安在意的，是那個金發藍眼的人。
估計就是周舟那邊了解到的，誘導小公主，說能給喬氏集團投資的A國投資商。
那個人，給江予安一種熟悉感。
一時間，他眼前有些恍惚，像是回到好幾年前，A國那個爆發動亂的小鎮。
是焚星組織死灰覆燃了？
但為什麽要拉上彭總。
彭總說財力，財力沒有，論地位，更是因為他騷擾婉兮，在海城的地位一落千丈。
焚星如果真的要置他於死地，沒必要找這麽一個蠢合作方。
除非……他們只是想通過綁架小公主這件事，確認一下小公主在他心裏的地位。
男人身子輕輕一抽，面色更加白，嘴唇紫得發烏，呼吸細碎，嘴被膠帶粘住，呼吸不暢。
他鼻翼翕張，試圖獲取更多氧氣，但是離了鼻氧管，男人手指尖還是慢慢覆上紫紺。
不知道是掙紮到了位，還是旁邊幾位守衛收了他的百達翡麗，彼此間都裝看不見。
江予安突然感到嘴角旁邊，膠帶略有些松動，嘴角往上，再往下，向左，又向右，猛力扯動。
驀地，膠帶一松，洩出男人幾聲悶咳，落在寂靜船艙，格外清晰。
“江總需要服藥，”談判員老劉那邊聲音沈沈，蓋過彭總細碎要錢聲，
“我們這邊聽到江總一直在咳嗽，我們可以送心臟急救藥、水和食物過來。”
“憑什麽？我們現在不缺水，不缺吃的，就想要錢，別在這轉移話題！”
彭總聲音陡然拔高，又尖又利，像人的指甲劃過窗戶，嘔啞嘲哳難為聽。
角落，守衛看管松懈，眼神幾乎都不怎麽落到江予安身上。
即使無意間跟江予安對上視線，也會飛快把頭挪到另一邊去，假裝看不見。
約翰先生助理明顯見到男人嘴角膠帶松了，卻也閉口不言，像是毫無發覺。
氣氛依舊劍拔弩張，但好像有什麽東西已經隱隱發生了改變。
對於這種改變，談判員老劉那邊並不知曉。
他那邊聲音稍稍遲疑，繼續試圖說理，安撫彭總情緒：“海上天氣，瞬息萬變，
“江總的身體拖不得，需要盡快上岸治療。”
“治療”兩個字，像是某種咒語，一下子掀翻彭總記憶的潘多拉魔盒。
剎那間，車禍後被送醫，告知下半身動不了，一輩子癱瘓，他甚至沒錢付醫藥費，這一連串事情猛地浮現在彭總腦海。
提醒他，就是眼前這個被押在一旁的男人，讓他變成了如今一無所有的彭某。
“我才不管他有沒有病，從來也沒有人問我要不要看病，”彭總用力捶著自己輪椅，扶手被他砸得梆梆響，輪椅也跟著晃動，
“憑什麽？憑什麽，他江予安運氣好，不僅能抱得美人歸，車禍之後，腿還能保住一條，
“到現在了，你們還關心他有病需要治療，怎麽沒有人問我癱瘓了，腿疼不疼？
“這些所謂總裁的命就是比其他人高貴，對吧。我不管，那兩億我要定了，
“你們滾開，通通滾開，不然我現在就要了江予安的命！”
警方那邊陷入短暫沈默，內部通話頻道，海城公安局局長沈聲道。
“一號？”
“一號就位，”另一側傳來一號狙擊手的聲音，短暫高效，
“目標始終利用人質進行遮擋，幾人體位大多重疊，我無法獲得射擊安全角度。”
剎那間，所有通訊都噤了聲，一雙雙有形無形的眼睛盯在海城公安局局長身上，等待他發話，下命令。
那可是安爺。
他們也會為了一個普通人的命這樣拼命，但，這回的人質是安爺，做決定，不得不異常謹慎。
突然，一號的聲音再次出現：“局長，一號緊急匯報！目標刀已切入人質頸部，
“人質生命垂危，目標仍被遮擋，我無法保證人質安全，請求指令！”
局長垂下眼瞼再次睜開，一雙蒼老的眼中多了銳利。
指揮部數道命令齊發，談判員老劉再次通過快艇上邊公共頻道喊話。
“這是最後的正式警告！如果你做出 任何傷害人質的舉動，我們將依據，
“《人民警察使用警械和武器條例》第九條，使用武器予以制止。警告完畢！”
不知道為什麽，綁匪突然下定了同歸於盡的決心。
警方這邊喊話尚未結束，那一小艘商務快艇突然間動了起來。
如同離弦之箭，那艘商務快艇速度極快，嗖一下，沖向最近的警方包圍圈空隙。
岸上，婉兮坐在車裏遠看，海面波濤起伏。
遠不像之前那般平靜，海面上風雨欲來，天色已經漆黑下來，不見一絲光芒。
夜晚給海面更蒙上一絲神秘和驚懼，深藍色的海水像是完全變黑變濃，雖然有燈照亮，但還是忍不住令人心生憂怖。
胃腹間突然絞痛起來，婉兮用手按了按胃部，心底不安，像是隱隱預料到了什麽。
她抿緊嘴唇，打開車門，跳下車，下意識眺望遠方，目光一瞬凝住。
江予安所在的那艘小快艇周身燃起大火，熊熊烈焰舔舐著船身，掀起熱浪。
婉兮黑色瞳仁定在眼白當中，沒法流轉，瞳孔驟縮。
漫天白光鋪滿大半個海面，寂靜黑夜生生撕扯出一個白色口子，如同巨獸張開大嘴，誓要將所有人一並吞噬。
劇烈白光閃後，婉兮眼前一瞬失明。
婉兮眼前短暫黑暗，再度見到光明，整個海面被照亮，波濤輕輕湧，像是撫摸著誰的臉龐，婉兮卻說不出話來。
一股悲慟如同毒蛇一般纏上婉兮的心，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喉嚨間堵了千言萬語。
江予安所提供給綁匪的那艘快艇，他人也在上面的那艘快艇，爆炸了。
婉兮眼神木木，腳下一個踉蹌，沒站穩。
身子直挺挺向後跌去，人卻好似無知無覺，眼睛盯著前邊，視線凝在某一個虛無的點。
身後一只手，從後邊攬住婉兮，力道不算太重，卻很堅定。
婉兮茫然一回頭，只見周舟兩瓣嘴唇抿得很緊，一雙眼中水光閃爍，淚花在裏面打轉。
兩雙淚眼對望，一時間分不清誰的眼底哀戚多一些。
周舟和婉兮耳邊回蕩囈語一樣的重覆話語，聲音低沈，稍稍帶顫，是一個女聲。
“安爺不會有事的，安爺不會有事的，對不對。”
婉兮耳朵豎起來，是誰在一直說話？
看到周舟瞳孔裏映出來自己，自己的嘴一張，一合，婉兮恍然大悟。
原來，是自己在為江予安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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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豈無山歌與村笛，嘔啞嘲哳難為聽。——《琵琶行》白居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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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實際上它無處不在，不需要人們伸手，到時機了, 它就會靜靜過來找你。
這是每個人都將經歷的一件事，無論貧窮還是富有, 年長還是年幼，性別是女還是男。
死亡對待人們很公平，無論生前有多少財富都帶不走, 即使權勢滔天, 富可敵國, 一下咽了氣，就再也沒法重返人間, 跟親人對話。
婉兮無數個夜, 想要夢到媽媽, 卻很少夢到。
她聽過一種說法, 如果一個親人生前對你很好，去世之後最好也少點提及她。
就算在夢裏見了，也得極其小心, 因為可能是其他臟東西假扮, 而並非真正你曾經的親人。
可能也是擔心影響到婉兮, 媽媽很少入夢。
婉兮偶爾念起媽媽來, 會偷偷跑到書房裏, 翻書架，從夾層裏找到爸爸媽媽和她一家三口的照片。
婉兮無數次告訴自己, 媽媽只是去了一個更好的地方，跟她短暫失去了聯系。
可每一個不眠的夜，婉兮偷偷落淚, 枕巾上潮濕一片。
她知道，媽媽真的沒了，她再也見不到媽媽，媽媽也不會再在她面前微笑。
那江予安呢？
婉兮不願接受媽媽離開，是因為兩人情感深厚，媽媽去世，就像生生剝離婉兮身上一塊骨肉，切膚之痛，心像是在滴血。
那江予安的死，對她而言意味著什麽？
害怕，緬懷。
亦或是，新生。
婉兮上下兩排牙齒緊緊咬住。
雙手抱胸，緊緊捏住自己小臂外側，狠狠搖頭，像是要把這個想法趕出自己大腦。
不能。
不能這樣忘恩負義。
江予安的確有令人厭惡的點不假，他策劃了爸爸的車禍，又在她最落魄的時候跟她簽了婚姻合同，幾乎是買下了她這個人。
婉兮雖然不願跟江予安親近，也在意江予安說的那一句討厭她。
但她卻萬萬沒有想過讓江予安死。
尤其他出事，還是為了她。
“周舟，不要，求你了，”感受到周舟拉著自己的手，把自己往廢棄工廠的反方向牽，婉兮搖頭，語調稍稍含糊，語氣近乎乞求，
“為什麽，我不明白，安爺為什麽要來，我的死活本來跟他無關，
“他難道在自導自演英雄救美嗎，周舟你告訴我，這到底是不是安爺自己演的一場戲？
“什麽綁匪、警方、約翰先生，彭總全都是假的，對吧？都是他為了……”
婉兮聲音戛然而止。
眼前緩緩浮起男人蒼白臉頰，他的右腿被人打得快折了，前邊變成足跟，足尖被轉到後邊去。
而他拖著殘腿，手掌撐地，極其狼狽向她爬過來，只為了告訴她，別怕。
男人那串小葉紫檀，往日從不離手，足可見寶貴。
可生死關頭，男人卻毫不猶豫解下來，套在她腕間，告訴她，她不會有事。
“夫人，不，婉兮小姐，您冷靜些，不必我為安爺說話，這一切到底是不是安爺自導自演，
“您比我清楚，難道還有人會故意傷害自己，讓自己置於險境之中？
“婉兮小姐，我知道是您一時沒法接受安爺被綁。這才情急之下，說話沒條理了些，
“安爺雖然曾經無理霸道過，甚至一度剝奪您的自由，但就事論事，
“我從不認為安爺冷靜至極 不可能為了一個人，瘋狂到連命都不要，今天，我才算是知道了。”
原來安爺對婉兮小姐早就情根深種。
兩人緣分從幼年開始，隨著年齡增長，慢慢那個種子從土壤裏發芽，開出花。
“周舟，對不起，”婉兮鼻音濃濃，用力搖了搖頭，吸了吸鼻子，下定決心道，
“我知道我不該這麽想他，但是我不明白，他既然恨我，為什麽又要來救我，
“我不知道他怎麽想，可我知道我的心是怎麽樣，我現在不想走，我要在這兒，看到他安全脫險。”
周舟稍稍猶豫。
說夫人是安爺的命，估計都不為過。
要是強行帶夫人離開，說不定夫人情緒激動，真的有可能遭遇不測。
再說了，如今整個江家的保鏢全都圍在附近，肯定不會讓夫人再出事。
如果夫人要回婉園或者其他地方，還會分散一波人手，說不定，真的會有其他不長眼的人趁火打劫。
安爺如果能僥幸逃出綁匪手中，出來就聽到夫人出事，估計安爺也要不成了。
畢竟，夫人也是安爺的命啊。
“好，那我先扶您回車上休息，夫人，您在車上等安爺的消息，好嗎？”周舟主動讓步。
婉兮用力點了點頭，她知道現在不用說話，一說話，估計止不住哽咽。
這邊，兩人相互攙扶，朝邁巴赫上走。
那邊廢舊工廠曾關押婉兮和江予安的房間開了一個小門，約翰先生助理和彭總縮手縮腳溜出來。
“快，”彭總身後有人推輪椅，他卻嫌不夠快，兩只手也在椅圈上用力，
“快點兒！”
除了江予安，所有人都比他跑得快。
到時候，警察一來，江予安是人質，會被救，其他人都跑了，他估計就是被留下的那一個。
約翰先生助理讓他掃了他一眼，看破，卻沒說，只用眼神示意守衛，推輪椅推快一點。
看到快艇，彭總和約翰先生助理眼底都閃過一抹驚艷之色。
不是那種平時出海旅游用的快艇，那些快艇沒有頂，大多五彩鮮艷。
而江予安讓周舟派來的快艇，算商務快艇，周身線條流暢，極具張力，灰白色搭配，外表是鋼鐵殼。
彭總和約翰先生助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興奮。
如果是那種露天快艇，還跟警方對峙個屁，直接投降得了。
現在有這種商務快艇，那不僅跑起來更快，還更隱蔽，一舉多得。
不愧是海城掌權人安爺的座駕，當真氣派。
可當他們來到駕駛室，一準備開快艇，卻傻眼了。
四周海面不再風平浪靜，風吹過來，海面波濤翻湧。
粼粼銀光染上夕陽，變成一池紅，看上去有幾分不祥。
遠處，其他的船只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海面，像一張天羅地網，將這小小快艇籠住。
彭總嘴唇哆嗦，聲音發顫，眼睛緩緩挪向約翰先生助理在的方向，語調抖得不成樣子。
“是，是誰來了？”
約翰先生助理沒有回答，一道嚴厲正式的喊聲，突破海邊寧靜。
“快艇上的人註意，我們是C國海警和市公安局聯合指揮部。你們已被完全包圍，
“海域和空域均已管制，任何移動都是危險的。請立即關閉發動機，保持船位。”
安靜商務游艇裏，突然響起滴滴答答的水聲，約翰先生助理下意識朝彭總兩條腿下面望去，露出嫌棄神色。
不就是被包圍了麽，至於被嚇得尿褲子。
彭總明顯有些六神無主，嘴唇哆嗦著，只會說一句話：“怎麽辦？怎麽辦？”
“怎麽辦，”約翰先生助理伸出一只手拍拍江予安肩膀，嘴角勾起一抹笑，
“這不是有江總在嗎？江總這個游艇，估計是防彈的吧。
“再說了，警方再想抓人，那也得確保人質的安全，我說的對不對？江總。”
江予安嘴唇微抿，眼簾輕輕垂下，遮住男人眼底情緒。
約翰先生助理哼哼兩聲：“江總，別以為你不說話，我們就不知道，
“就算是為了你，海城警方也會派人來跟我們對話的。”
約翰先生助理笑得詭譎，肩膀都跟著抽起來。
像是為了驗證他的話，那個中氣十足的喊話聲又響了起來：“重覆一遍：只要你們不傷害人質，
“不做出危險動作，我們保證你們的安全。我們的首要任務是確保江總的生命安全。
“請你們也務必保證他的安全。我知道情況緊張，我們這邊將派出一位談判員與你們溝通。”
那道聲音威嚴響亮，落在海域，激起陣陣回聲，莊嚴肅穆。
彭總怯生生看一眼約翰先生助理，見約翰先生助理一臉無所謂，也不由得挺了挺腰桿。
江予安眼簾垂了垂。
這個時候，小公主應該已經安全了。
至於他，無所謂。
活著不過是一具軀殼，沒了，也就魂歸天地。
留下的東西全部給小公主。
要是小公主愛財，估計會笑得樂不可支。
可惜小公主清高，什麽都看不上。
她不喜歡他，他看小公主的眼神就知道。
愛一個人的眼神是沒辦法遮掩的，恨一個人也是。
不過他要是留在這裏，也算在小公主的人生當中，留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吧。
小公主還會忘了他嗎？
怎麽著，記憶裏也會給他留一塊位置吧。
把他趕到一個討厭的角落，也夠了。
小公主愛不了他一輩子，那就恨他一輩子吧。
快艇上面公共頻道突然響起來：“為了更加清晰和私密的溝通……”
一串場面話過後，一個渾厚男聲響起。
“這邊是談判員老劉，能聽到我說話嗎？我們需要確認江總，他的情況怎麽樣。
“我們知道他心臟不好，需要按時服藥，他有沒有出現不舒服的癥狀？”
老劉清晰問話聲，盡收彭總耳朵。
他操縱輪椅滾到江予安身邊，一雙手狠狠推了江予安一把，刻意壓低聲音。
“沒想到你還挺值錢，”彭總咧開嘴，一口黃牙森森，味道有點大，話語也不客氣，
“有了你，警方那邊都肯對話了，你說那些警察是不是沖你來的？”
這邊，彭總私下威脅江予安。
那頭，約翰先生助理攏了攏較長頭發，確保頭發都被發膠固定好，鎮定回答。
“江總身體不錯，還有意識。但是我們要走，如果我們不走，他就別想吃藥，等著憋死吧。”
警方談判員老劉那邊沈默許久，回話：“你們費這麽大勁，帶江總上船，
“肯定有重要的事情，是錢的問題，還是別的問題，你們得說清楚你們的事情，
“我們才能一起尋找解決方法。”
約翰先生助理還沒笑，彭總就已經捂著肚子，樂不可支。
看來，挾持江予安的確是一個對的決定，警方再想把他們逮捕，那也得看看他們手裏捏著誰。
只要江予安還在這艘游艇上，警方必然會投鼠忌器。
到時候，什麽條件，還不是他們這說了算？
“我們要錢！要奈已經答應給我們的兩億贖金。”彭總毫不猶豫喊話。
約翰先生助理還沒說話，他就已經嚷嚷出聲。
天知道彭總有多心疼那些袋子裏面裝的贖金。
約翰先生助理說走，說得急。
那些現金又沈又占地方，沒法帶著一起跑。
可是人走了，錢沒帶，那漂泊到別的地方，還是受罪。
錢或許不是萬能的，但沒有錢，那萬萬不能。
在彭總看不見的地方，約翰先生助理狠狠皺了皺眉，輕輕嘖一聲。
真是目光短淺。
就盯著那幾個袋子的現金。
現在好了，被警方那邊抓到需求，到時候難跑。
約翰先生助理所料不差，談判員老劉那邊聲音淡定了幾分：“錢可以安排，
“但是現在海上情況比較覆雜，無論是銀行還是船只調度……”
約翰先生助理仍舊來不及插話，彭總又把話頭搶了去。
“別說這種話，那些錢都已經用袋子裝好了，你們就是在拖延時間！”
談判員老劉沒有陷入自證陷阱，而是從容應話：“我們需要擬定一個安全的方案，
“不僅確保錢能到你們手上，也要確保江總的安全。”
兩人幾個談了來回，約翰先生助理再次見識到彭總眼光。
他想出言勸一勸彭總，如果不會說，可以閉嘴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不料，彭總猛地豎起一只手，臉上還氣得發青。
胸口呼哧呼哧起伏，眼看著氣息發緊，呼吸短促，差點要斷了氣。
眼看說不得，約翰先生助理垂下眼瞼，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算了，彭總這枚棋子已經沒用了。
不出意外，他註定要折在海城。
跟一個將死之人，有什麽必要計較。
約翰先生助理心底有盤算，江予安亦有。
他冷眼旁觀，這群人，自然能發覺彭總和一位看樣子是綁匪頭頭手下的人不太對付。
但最讓江予安在意的，是那個金發藍眼的人。
估計就是周舟那邊了解到的，誘導小公主，說能給喬氏集團投資的A國投資商。
那個人，給江予安一種熟悉感。
一時間，他眼前有些恍惚，像是回到好幾年前，A國那個爆發動亂的小鎮。
是焚星組織死灰覆燃了？
但為什麽要拉上彭總。
彭總說財力，財力沒有，論地位，更是因為他騷擾婉兮，在海城的地位一落千丈。
焚星如果真的要置他於死地，沒必要找這麽一個蠢合作方。
除非……他們只是想通過綁架小公主這件事，確認一下小公主在他心裏的地位。
男人身子輕輕一抽，面色更加白，嘴唇紫得發烏，呼吸細碎，嘴被膠帶粘住，呼吸不暢。
他鼻翼翕張，試圖獲取更多氧氣，但是離了鼻氧管，男人手指尖還是慢慢覆上紫紺。
不知道是掙紮到了位，還是旁邊幾位守衛收了他的百達翡麗，彼此間都裝看不見。
江予安突然感到嘴角旁邊，膠帶略有些松動，嘴角往上，再往下，向左，又向右，猛力扯動。
驀地，膠帶一松，洩出男人幾聲悶咳，落在寂靜船艙，格外清晰。
“江總需要服藥，”談判員老劉那邊聲音沈沈，蓋過彭總細碎要錢聲，
“我們這邊聽到江總一直在咳嗽，我們可以送心臟急救藥、水和食物過來。”
“憑什麽？我們現在不缺水，不缺吃的，就想要錢，別在這轉移話題！”
彭總聲音陡然拔高，又尖又利，像人的指甲劃過窗戶，嘔啞嘲哳難為聽。
角落，守衛看管松懈，眼神幾乎都不怎麽落到江予安身上。
即使無意間跟江予安對上視線，也會飛快把頭挪到另一邊去，假裝看不見。
約翰先生助理明顯見到男人嘴角膠帶松了，卻也閉口不言，像是毫無發覺。
氣氛依舊劍拔弩張，但好像有什麽東西已經隱隱發生了改變。
對於這種改變，談判員老劉那邊並不知曉。
他那邊聲音稍稍遲疑，繼續試圖說理，安撫彭總情緒：“海上天氣，瞬息萬變，
“江總的身體拖不得，需要盡快上岸治療。”
“治療”兩個字，像是某種咒語，一下子掀翻彭總記憶的潘多拉魔盒。
剎那間，車禍後被送醫，告知下半身動不了，一輩子癱瘓，他甚至沒錢付醫藥費，這一連串事情猛地浮現在彭總腦海。
提醒他，就是眼前這個被押在一旁的男人，讓他變成了如今一無所有的彭某。
“我才不管他有沒有病，從來也沒有人問我要不要看病，”彭總用力捶著自己輪椅，扶手被他砸得梆梆響，輪椅也跟著晃動，
“憑什麽？憑什麽，他江予安運氣好，不僅能抱得美人歸，車禍之後，腿還能保住一條，
“到現在了，你們還關心他有病需要治療，怎麽沒有人問我癱瘓了，腿疼不疼？
“這些所謂總裁的命就是比其他人高貴，對吧。我不管，那兩億我要定了，
“你們滾開，通通滾開，不然我現在就要了江予安的命！”
警方那邊陷入短暫沈默，內部通話頻道，海城公安局局長沈聲道。
“一號？”
“一號就位，”另一側傳來一號狙擊手的聲音，短暫高效，
“目標始終利用人質進行遮擋，幾人體位大多重疊，我無法獲得射擊安全角度。”
剎那間，所有通訊都噤了聲，一雙雙有形無形的眼睛盯在海城公安局局長身上，等待他發話，下命令。
那可是安爺。
他們也會為了一個普通人的命這樣拼命，但，這回的人質是安爺，做決定，不得不異常謹慎。
突然，一號的聲音再次出現：“局長，一號緊急匯報！目標刀已切入人質頸部，
“人質生命垂危，目標仍被遮擋，我無法保證人質安全，請求指令！”
局長垂下眼瞼再次睜開，一雙蒼老的眼中多了銳利。
指揮部數道命令齊發，談判員老劉再次通過快艇上邊公共頻道喊話。
“這是最後的正式警告！如果你做出 任何傷害人質的舉動，我們將依據，
“《人民警察使用警械和武器條例》第九條，使用武器予以制止。警告完畢！”
不知道為什麽，綁匪突然下定了同歸於盡的決心。
警方這邊喊話尚未結束，那一小艘商務快艇突然間動了起來。
如同離弦之箭，那艘商務快艇速度極快，嗖一下，沖向最近的警方包圍圈空隙。
岸上，婉兮坐在車裏遠看，海面波濤起伏。
遠不像之前那般平靜，海面上風雨欲來，天色已經漆黑下來，不見一絲光芒。
夜晚給海面更蒙上一絲神秘和驚懼，深藍色的海水像是完全變黑變濃，雖然有燈照亮，但還是忍不住令人心生憂怖。
胃腹間突然絞痛起來，婉兮用手按了按胃部，心底不安，像是隱隱預料到了什麽。
她抿緊嘴唇，打開車門，跳下車，下意識眺望遠方，目光一瞬凝住。
江予安所在的那艘小快艇周身燃起大火，熊熊烈焰舔舐著船身，掀起熱浪。
婉兮黑色瞳仁定在眼白當中，沒法流轉，瞳孔驟縮。
漫天白光鋪滿大半個海面，寂靜黑夜生生撕扯出一個白色口子，如同巨獸張開大嘴，誓要將所有人一並吞噬。
劇烈白光閃後，婉兮眼前一瞬失明。
婉兮眼前短暫黑暗，再度見到光明，整個海面被照亮，波濤輕輕湧，像是撫摸著誰的臉龐，婉兮卻說不出話來。
一股悲慟如同毒蛇一般纏上婉兮的心，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喉嚨間堵了千言萬語。
江予安所提供給綁匪的那艘快艇，他人也在上面的那艘快艇，爆炸了。
婉兮眼神木木，腳下一個踉蹌，沒站穩。
身子直挺挺向後跌去，人卻好似無知無覺，眼睛盯著前邊，視線凝在某一個虛無的點。
身後一只手，從後邊攬住婉兮，力道不算太重，卻很堅定。
婉兮茫然一回頭，只見周舟兩瓣嘴唇抿得很緊，一雙眼中水光閃爍，淚花在裏面打轉。
兩雙淚眼對望，一時間分不清誰的眼底哀戚多一些。
周舟和婉兮耳邊回蕩囈語一樣的重覆話語，聲音低沈，稍稍帶顫，是一個女聲。
“安爺不會有事的，安爺不會有事的，對不對。”
婉兮耳朵豎起來，是誰在一直說話？
看到周舟瞳孔裏映出來自己，自己的嘴一張，一合，婉兮恍然大悟。
原來，是自己在為江予安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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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豈無山歌與村笛，嘔啞嘲哳難為聽。——《琵琶行》白居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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