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顫 可是，她為什麽要為江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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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顫 可是，她為什麽要為江予……
可是, 她為什麽要為江予安擔心呢？
不對，她應該為江予安擔心才是，人的命只有一條, 要是人沒了，那就什麽都沒了。
那麽, 江予安會有事麽。
婉兮用力捏了捏自己的手，拇指屈起，稍長指甲深深嵌進食指頂端, 用力壓下一道月牙形紅痕。
一般, 人其實確定一件事情的時候, 壓根不需要向別人詢問。
一件事，當一個人問出來的時候, 其實心裏很多都已經有答案了。
就像很多女人會反覆想, 男朋友到底愛不愛我, 有些會不斷尋找生活細節, 不斷證明男朋友在乎自己。
另一些則是陷入深深疑問。
難道我找不出一點他愛我的蛛絲馬跡，就證明他完全不在乎我，不喜歡我嗎？
而幾乎沒有例外, 但凡有一個女人問出“男朋友是否喜歡自己”這種話, 都代表兩個人的關系, 接近岌岌可危。
人真正確定一件事情的時候, 是根本不需要向外問的。
只需要向內求, 你的心裏知道答案，並且答案會通過一些不自覺的動作或者其他小細節表現出來, 只是你暫時沒有發覺而已。
婉兮感到自己的手在不斷發顫，攥著周舟一角，像是溺水之人用力抱緊浮木, 不想沈入水中。
周舟腿一軟，有些站不穩。
眼看兩個人就要跌下去，突然，周舟後方撞進一個厚實的懷抱，轉眼一瞧，是駱師傅。
三人默默無言，但是駱師傅的眼角也有些濕了。
“起來吧，”駱師傅聲音還算正常，拉著兩個人的手卻有些發抖，
“先回車上再說。”
今晚，海面註定無法平靜，爆炸波掀起巨浪，浪花吐著舌頭，像是要把所有船只一同淹沒，毀天滅地。
那艘商務快艇會爆炸，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包括彭總和約翰先生助理。
但卻不包括江予安。
他知道，這艘快艇被設置了自毀程序。
到達規定時間，這艘快艇會像炮彈一樣炸向某個地方，然後，快艇上面的炸彈引爆，無論如何，至少跟那些綁匪同歸於盡。
當時聽到江予安部署，周舟面色變了幾變，咬了咬牙，沒有提出異議。
可周舟完全沒有想到，那艘商務快艇會炸得這麽慘烈，像一把煙花被人一揚，飛到天空當中，五彩絢爛，啪嚓一下，炸了。
只留下星星點點彩色，再眨眼，卻是什麽都沒有留下，屍骨無存。
呸呸呸，不能這麽想，安爺福大命大，說不定真的能留一條命呢。
周舟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心像是個脫韁野馬，一路蹦到喉嚨處。
他語調艱澀，嘗試跟婉兮解釋：“婉兮小姐，其實……這是安爺的意思。”
單論這件事兒，安爺的確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即使有可能自己也被炸得粉身碎骨，卻毫不猶豫讓周舟聯系人，在那艘商務快艇上放了自毀程序。
讓自己被炸彈炸得七零八落，不是瘋子，誰又能做到。
也許，可能是安爺早已心存死志。
“什麽，”婉兮眨眨眼，眼前迷蒙一片，她聽到自己聲音隱隱帶著哭腔，她強力抑制住話語當中的顫抖，
“爆炸，是，他一手策劃的？”
婉兮嗓音慢慢變輕，後面幾個字變成風中柳絮，飄蕩在涼涼海風當中，不知道要落到哪去。
微涼海風拂面，婉兮木木站在原地，像婉兮停在媽媽冰棺旁邊，渾身被冷氣籠罩一樣。
冷。
好冷。
婉兮上下兩排牙齒咬緊，雙手抱胸，食指緊緊嵌進小臂皮膚當中，人不由得狠狠一個寒戰。
跟小臂裸露皮膚相比，婉兮手指太熱，甚至可以說是燙。
例如那晶瑩液體從婉兮眼角緩緩滲出，慢慢順著臉頰滑落，很熱，燙得她心尖一顫。
瘋子。
江予安就是個瘋子。
哪個正常人會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險？
誰要他跟綁匪同歸於盡了。
拿自己寶貴的命，去換那些犯錯的人的命，不覺得很不值嗎？
一個聲音在婉兮心中吶喊。
像是要穿破胸膛，把這個聲音傳到整個大海，讓遼闊大海響滿回聲，或許沈在海中，消失在爆炸光影裏的人也能聽到。
可現實當中，女孩嘴唇輕輕翕動，眼神空洞，靜靜凝視深色海面，目光停在搖滾風浪中。
周舟嗓音還在耳畔：“是，安爺讓我們在那艘商務快艇上裝了□□，
“您知道的，愛你決定好的事情，任憑誰也拉不回來，我們只是執行者，
“就算有個萬一，那，也是，安爺早就考慮到的。”
安爺那麽聰明，又怎麽會不知道，以他那孱弱的身體跟綁匪混在一起引爆，雖說綁匪難跑，但他也不容易保全一條命。
婉兮像是沒聽到周舟說話，宛如一尊雕像，女孩靜靜立在邁巴赫旁邊。
她沒有開車門，更沒有坐進邁巴赫裏。
迎著海風，風把女孩的頭發輕輕撩起來，飛到耳後，又慢慢垂落，回到女孩天鵝一樣修長脖頸附近，落在女孩白皙側臉，更添幾分恬靜柔美。
若不是婉兮小姐眺望的方向，正好是安爺出事，火光漫天的地方，這本該是一副絕妙美人觀海圖。
警方快艇包圍那一片涉事海域，烏泱泱一片。
婉兮、周舟和駱師傅三人站在岸上，極目遠眺，可除了一片白光和湧動海水，什麽也瞧不見。
風浪當中，一片白襯衫順著潮汐緩緩起伏，當真是“浪裏白條”。
白襯衫被水浸透，露出裏邊幾分類似肉的顏色，準確來講，已經不像普通人蜜色或偏黃皮膚，白襯衫下邊是更嚇人的慘白。
男人膚色冷白，因著缺氧，常年蒼白，如今被冷水一泡，更加失溫。
“找到了，”船舷附近，一位穿著制服的人興奮喊起來，連忙操縱救生鉤，勾住男人衣物，
“這裏有活人！”
男人仰面朝天，眼簾半闔，嘴唇微微抿，繃成一條直線，他臉色發青，看著卻不太像有生命。
湊近了，手電和船上燈光照亮男人沒有血色的面頰，船上的人也不由遲疑了一瞬。
這個人臉色這樣不好，身上衣裳也有血浸過的痕跡，上半身多處傷口泡到發白，眼睛沒睜開，沒有求生意識。
這樣的人，真的還活著嗎？
“小趙，楞著幹什麽，快請安爺上來！”帶新警察的老警察一聲大喝。
他嫌棄瞥了新警察一眼，真沒眼力見，認不出這是安爺？
新警察還不知安爺的厲害，把救生鉤給老警察，他自己嘀咕一句“安爺是誰”，外套一脫，一個猛子紮進海裏，用救生圈套住江予安下面半截身子。
另一個跟他同一批的新警察也連忙躍進海底，引導救生繩穿過江予安腋下。
三人齊心協力，頗費一番力氣，終於拉男人到船舷。
可江予安上岸，警察們才發現大事不妙。
安爺面色發青，甚至已經有轉灰敗的跡象，嘴唇烏紫。
稍稍掀開眼皮，竟是已經能看到一小截眼白了，探鼻息更是微乎其微，幾乎摸不到。
“快！快，”海城公安局局長撥開眾人，看到男人面容，也不由輕輕倒吸一口涼氣，饒是震驚，他仍舊鎮定下達命令，
“都楞著幹什麽？人工呼吸，吸氧，聯系急救中心，開船靠岸！”
安爺可千萬不能有事。
要不然，他的位置不保，前途也要沒了。
直升救援飛機嗡鳴聲響徹海域。
婉兮仰頭看，看不真切，眼前蒙了一層霧，不知道是夜裏海上起霧，還是眼睛壞了，擦了好幾下眼角，還是有些模糊不清。
所幸，老天知道婉兮心系江予安，警察船只靠岸，江予安先是被放置在了岸邊。
遠遠的，婉兮踮起腳尖，雙手合在一塊，右手按著左心，左手輕輕搭在右手手背上，微涼。
夜風吹拂，男人烏黑頭發柔順貼在頭皮上，風吹也不動，被水浸濕，更加像一團墨，趁著男人皮膚愈加蒼白病態。
“快去取硬質擔架和保溫毯！”一道指令喚起婉兮些許神志。
她眨了眨眼，朝聲音來源處望去，那人她熟悉，是陳萬安。
陳萬安戴口罩，穿特制服裝，帶著幾位醫療隊成員，從救援飛機上跑下來。
婉兮瞇了瞇眼，不知道為什麽，她的視線離開男人之後，變得清晰許多，甚至能看得清楚救援飛機上印著的那幾個字。
江氏國際醫療中心。
幾個醫療人員圍在江予安旁邊，婉兮目光挪回男人附近，又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她微微張嘴，吸進一口氣，雙手合在一起，用力向心口按，手掌下，有東西在砰砰作響。
救援飛機螺旋槳轟鳴，聲音大，婉兮豎起耳朵，除了噪音，什麽都沒聽到。
噢，還有她耳畔的心跳聲。
咚咚、咚咚。
也不知道是為誰而擔心害怕。
可能是怕江予安就此喪命，然後過錯都在她身上。
畢竟外人看來的確是這樣，江予安是為了救她，才跟綁匪同歸於盡，要不然江予安坐在他的位置，好好的，怎麽會一下撒手人寰。
雖然婉兮強迫自己不往情感方面想，可隱隱有一股說不清情緒縈繞心頭。
她說不出話，眼睛卻始終凝視江予安的方向。
人的目光最是誠實。
聽說一群人當中有人講了一個笑話，你最先去看哪一個人笑，他就是這群人中，你最在意的那一個。
同理，如果想知道誰最在意另一個誰，只需要在大家都被逗笑的時候，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不難發現，有人映在他們眼裏當中，隱隱發光。
一陣急促腳步聲接近。
婉兮下意識雙手抱胸，警惕左顧右盼。
眼前人穿公安制服，年紀四十往上，國字臉，面相和藹，透出幾分嚴肅。
“您是江夫人？我是海城公安局局長，我姓榮，您這邊叫我小榮就行，
“安爺那邊我們會全力搶救，還請夫人放心，切莫悲傷過度。”
像是為了印證榮局長所說的話，婉兮遠眺，只見男人仰面躺，白玉般的臉龐，照了氧氣面罩，遮住小半張臉。
男人身上連有幾個儀器，可他無知無覺，像一尊瓷偶，被人放在擔架上，幾個人合力一起推上救援飛機，固定。
擔架固定好，主要醫療人員都上了救援飛機，直升機艙門，緩緩往內收，準備關閉。
可有一道聲音穿透螺旋槳噪聲，是陳萬安，語氣還很急：“婉兮，
“快去把婉兮找來，就是江夫人，快，快！”
險些耽誤了大事。
安爺這頭倔驢，偏偏要求對他的任何醫療救治或者別的操作，非得經過小婉兮同意才行。
這合理嗎？
這完全不合理。
但陳萬安有辦法嗎？
也沒有。
畢竟江予安是他的頂頭上司，他無法左右安爺想法。
按照陳萬安這麽多年認識江予安的經驗。
如果他這回，沒按安爺意願暈讓婉兮簽字，就擅自救治。
那安爺就算活過來，也會一聲不吭把自己氣出心臟病，再次撅過去，甚至會不告訴他們，任由自己陷入死亡深淵。
這種結果，陳萬安最不願意看到。
安爺辛辛苦苦這些年來跟黑白無常賽跑，好不容易撿回命，怎麽能說丟就丟了呢？
可現在他不得不跟時間賽跑。
安爺那邊已經推了一支腎上腺素，沒反應，需要緊急再推第二支。
這邊醫療設備簡陋，必須得趕快到江氏國際醫療中心才行，要不然，安爺回天乏術。
陳萬安站在艙門附近，一眼望過去，岸上都是人頭。
陳萬安眼睛一花，竟是一時間也分不出哪個是婉兮來。
身後儀器滴滴報警聲越來越急促，陳萬安皺眉，用力拍了拍直升機艙門，又吼了一聲。
“還不快請江夫人過來？安爺的情況拖不得！”
一位才進醫療隊不久的成員湊近陳萬安，小聲建議：“ 陳主任，
“飛機這麽小，沒位置了，就不讓家屬上來了吧？”
“你懂個屁，”陳萬安轉頭瞄一眼，安爺數據更差了，他臉上沒好氣，擺了擺手，
“必須給江夫人騰出位置來，要不然，你下去。”
救援飛機上頃刻鴉雀無聲，只有儀器還在滴滴報警，顯示男人情況不容樂觀。
可周舟現在暫時顧不得一切了，見婉兮跌跌撞撞朝這邊來，他簡直要熱淚盈眶。
“婉兮，快來，快來，簽字！”
又是一份知情同意書，婉兮這回長了個心眼，從頭看到尾，發現沒規定她有什麽義務。
這與其說是一個協議，倒不如說像是一個通知。
通知她，江予安要做手術了，危險性大，結果未知，她只需要在知情者那裏簽個字。
這份文件，跟爸爸曾經病危，婉兮看張潔和喬植簽過的病危通知書不一樣。
婉兮猶豫落筆：“陳叔，我需要為安爺的手術後果承擔責任嗎？”
“不需要，不需要，”陳萬安收起那一份東西，如釋重負，一揮手，手指指向機艙內，
“婉兮，你快上來。”
這就是安爺讓那些頂尖律師弄來的一份過家家似的，把全身心都獻出去的文件，幼稚又專業。
核心內容約等於沒簽，大概就是婉兮知道他要做手術了，僅此而已。
女孩走到機艙艙門附近，陳萬安一伸手，女孩借力，腰腹發力，腿腳蹬到艙門，稍稍矮身，鉆進機艙內。
像是能感到婉兮進了直升機機艙，男人原本慘淡無光的數據頓了一下，開始緩慢變好。
雖然男人數據變好的趨勢很小，但陳萬安還是察覺到了。
只要不是情況急轉直下，那就是好消息。
陳萬安耐住眼底欣喜，連忙招呼婉兮坐在一個固定好的位置上，讓婉兮註意安全。
婉兮雙手緊緊握住安全帶，目光不自覺停在男人身上。
婉兮坐的角度不錯，擡眼望去，正好能看到男人身影，男人嘴唇張開，一條透明管子伸進去，是氣管插管。
膠帶粘在男人臉頰左右兩側，固定住管子。
氣管通氣，男人胸膛蓋在毯子下，稍稍起伏，不仔細看，甚至都看不到那一點波動。
幾滴水珠留在男人脖頸，纏著，透出幾根青筋，殘存男人從海上撈起來的痕跡。
婉兮看著他，不由緊緊雙手抱胸，攥住自己小臂，左手五指發力，用力捏緊小臂骨肉。
手指太涼，小臂上那一層肌膚跟著也降溫，跟寒潮似的，一下侵襲婉兮整條手臂。
她牙關緊咬，卻幾乎打不出寒戰。
僅僅是幾個小時未見，男人臉色變得更加蒼白，眼簾緊閉，薄薄眼瞼下，眼珠不斷輕顫。
幾個醫護人員移動，婉兮眼睜睜看到他們把一個機器放在男人胸膛上方，調好角度。
婉兮捏著小臂的手收緊，眉頭輕蹙。
這是心肺覆蘇機。
心肺覆蘇機固定好，中間伸出一條黑色柱子一樣的東西，一下一下用力按著男人肋骨。
男人單薄胸膛跟著起伏，從剛才風平浪靜變得波濤洶湧，他整個人也變成了一片波浪，隨著機器按壓，身子也跟著不斷顫動。
薄薄胸膛陷進去一塊，很快，心肺覆蘇機。擡起男人胸膛回彈。
可還沒回彈完成，中間那條黑色柱子再次施加力道，男人冷白胸膛又被按的陷下去，令人心驚。
那機器力道這麽大，不必想，要是這人的肋骨脆弱一點，估計能被生生按斷。
隨著心肺覆蘇機不斷工作，男人嘴上連著那一條透明氣管也跟著起伏，像大風大浪中僅存的一艘船只，艱難揚起風帆，試圖起航。
可及時如此，婉兮從他們凝重眼神，也能看出男人此刻情況不容樂觀。
一般醫生態度隨和，甚至還能開兩句玩笑，就證明你的病情很輕，甚至可以說你沒病。
但如果醫生表情嚴肅，不再主動跟你聊別的話題，而是面色凝重，甚至還叫了別人來共同分析病例，那估計情況就不那麽好了。
婉兮甚至之前都不清楚這一些。
喬家之前也有家庭醫生，只不過婉兮身體好，很少生病，在學校那邊也常年體檢，跟家庭醫生一年到頭見不了幾回面。
爸爸出事之後，喬家收入銳減，支出自然也得相應減免些。
於是婉兮做主，辭了家庭醫生，只請了護工小楊，在海城醫院照顧爸爸。
雖然小楊能替婉兮平日裏給爸爸翻身擦洗，但跟海城醫院醫生交流的活，還得婉兮來幹。
久而久之，婉兮也從一個懵懂不知情的人，慢慢了解醫生輕松狀態和嚴肅狀態所代表的兩種結果。
海城醫院畢竟是公立，醫生負責，定期會跟婉兮講述一下爸爸的情況。
情況算不好不壞，但醫生也偶爾會在情況稍好一點的時候安慰婉兮兩句，讓婉兮別那麽擔心。
反正家屬已經做了能做的，剩下的，交給時間。
可每當聽到這句話，婉兮總會眼角濕潤，鼻尖發紅。
媽媽生她養她，她還來不及報答媽媽的生養之恩，媽媽就撒手人寰。
爸爸雖然沒有生她，這麽多年卻也養著她，供他上學，盼她成才。
她還沒有來得及報答爸爸，爸爸就已經躺在床上，變成了植物人。
婉兮盡力說服自己，爸爸媽媽生她養她，不是為了她將來能報答他們，只是因為爸爸和媽媽一直愛她，願意為她奉獻。
可就用消毒水清洗，看見心電監護數值波動，婉兮的心還是會微微提起。
她會不自覺手攥拳，垂在身體旁邊，貼著裙擺或者褲縫，呼吸放輕，降低自己存在感。
直升機仍舊嗡鳴，螺旋槳“攪動風雲”，嗡嗡直響，像是一堆工人在婉兮腦子上施工，喧囂吵鬧。
救援飛機上面地方窄，比救護車小一些，婉兮收攏手臂，雙手放在胸前，兩手環繞，形成一個三角形，最大程度減少占的空間。
她豎起耳朵，努力在螺旋槳攪動聲中找到氣管送氣那一點微弱聲音。
好像聽到這個聲音，就還代表著男人有生命，不至於跟她已經天人兩隔。
女孩鼻翼翕動，輕輕吸氣，感受氣流慢慢滑過鼻腔，到底，頂住，一下一下慢慢呼出去，整個過程近乎無聲。
可即使婉兮再降低自己存在感，意外還是來得猝不及防。
尖銳警報聲撕裂平靜，心電監護狂叫不止，警報連連，屏幕上面的圖形婉兮看不懂，一點規則也沒有，比找規律的數學題還難做。
“陳主任，患者出現室顫！”一位醫護人員擡頭看向陳萬安，等候陳萬安下命令。
陳萬安的手不垂在身邊，也沒舉起來，大概橫在腰間位置，隔著橡膠手套，相互輕輕搓了一搓。
饒是下過不少命令，此刻陳萬安嗓音也微微發啞。
“暫停心肺覆蘇機，準備除顫儀，能量選擇兩百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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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她為什麽要為江予安擔心呢？
不對，她應該為江予安擔心才是，人的命只有一條, 要是人沒了，那就什麽都沒了。
那麽, 江予安會有事麽。
婉兮用力捏了捏自己的手，拇指屈起，稍長指甲深深嵌進食指頂端, 用力壓下一道月牙形紅痕。
一般, 人其實確定一件事情的時候, 壓根不需要向別人詢問。
一件事，當一個人問出來的時候, 其實心裏很多都已經有答案了。
就像很多女人會反覆想, 男朋友到底愛不愛我, 有些會不斷尋找生活細節, 不斷證明男朋友在乎自己。
另一些則是陷入深深疑問。
難道我找不出一點他愛我的蛛絲馬跡，就證明他完全不在乎我，不喜歡我嗎？
而幾乎沒有例外, 但凡有一個女人問出“男朋友是否喜歡自己”這種話, 都代表兩個人的關系, 接近岌岌可危。
人真正確定一件事情的時候, 是根本不需要向外問的。
只需要向內求, 你的心裏知道答案，並且答案會通過一些不自覺的動作或者其他小細節表現出來, 只是你暫時沒有發覺而已。
婉兮感到自己的手在不斷發顫，攥著周舟一角，像是溺水之人用力抱緊浮木, 不想沈入水中。
周舟腿一軟，有些站不穩。
眼看兩個人就要跌下去，突然，周舟後方撞進一個厚實的懷抱，轉眼一瞧，是駱師傅。
三人默默無言，但是駱師傅的眼角也有些濕了。
“起來吧，”駱師傅聲音還算正常，拉著兩個人的手卻有些發抖，
“先回車上再說。”
今晚，海面註定無法平靜，爆炸波掀起巨浪，浪花吐著舌頭，像是要把所有船只一同淹沒，毀天滅地。
那艘商務快艇會爆炸，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包括彭總和約翰先生助理。
但卻不包括江予安。
他知道，這艘快艇被設置了自毀程序。
到達規定時間，這艘快艇會像炮彈一樣炸向某個地方，然後，快艇上面的炸彈引爆，無論如何，至少跟那些綁匪同歸於盡。
當時聽到江予安部署，周舟面色變了幾變，咬了咬牙，沒有提出異議。
可周舟完全沒有想到，那艘商務快艇會炸得這麽慘烈，像一把煙花被人一揚，飛到天空當中，五彩絢爛，啪嚓一下，炸了。
只留下星星點點彩色，再眨眼，卻是什麽都沒有留下，屍骨無存。
呸呸呸，不能這麽想，安爺福大命大，說不定真的能留一條命呢。
周舟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心像是個脫韁野馬，一路蹦到喉嚨處。
他語調艱澀，嘗試跟婉兮解釋：“婉兮小姐，其實……這是安爺的意思。”
單論這件事兒，安爺的確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即使有可能自己也被炸得粉身碎骨，卻毫不猶豫讓周舟聯系人，在那艘商務快艇上放了自毀程序。
讓自己被炸彈炸得七零八落，不是瘋子，誰又能做到。
也許，可能是安爺早已心存死志。
“什麽，”婉兮眨眨眼，眼前迷蒙一片，她聽到自己聲音隱隱帶著哭腔，她強力抑制住話語當中的顫抖，
“爆炸，是，他一手策劃的？”
婉兮嗓音慢慢變輕，後面幾個字變成風中柳絮，飄蕩在涼涼海風當中，不知道要落到哪去。
微涼海風拂面，婉兮木木站在原地，像婉兮停在媽媽冰棺旁邊，渾身被冷氣籠罩一樣。
冷。
好冷。
婉兮上下兩排牙齒咬緊，雙手抱胸，食指緊緊嵌進小臂皮膚當中，人不由得狠狠一個寒戰。
跟小臂裸露皮膚相比，婉兮手指太熱，甚至可以說是燙。
例如那晶瑩液體從婉兮眼角緩緩滲出，慢慢順著臉頰滑落，很熱，燙得她心尖一顫。
瘋子。
江予安就是個瘋子。
哪個正常人會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險？
誰要他跟綁匪同歸於盡了。
拿自己寶貴的命，去換那些犯錯的人的命，不覺得很不值嗎？
一個聲音在婉兮心中吶喊。
像是要穿破胸膛，把這個聲音傳到整個大海，讓遼闊大海響滿回聲，或許沈在海中，消失在爆炸光影裏的人也能聽到。
可現實當中，女孩嘴唇輕輕翕動，眼神空洞，靜靜凝視深色海面，目光停在搖滾風浪中。
周舟嗓音還在耳畔：“是，安爺讓我們在那艘商務快艇上裝了□□，
“您知道的，愛你決定好的事情，任憑誰也拉不回來，我們只是執行者，
“就算有個萬一，那，也是，安爺早就考慮到的。”
安爺那麽聰明，又怎麽會不知道，以他那孱弱的身體跟綁匪混在一起引爆，雖說綁匪難跑，但他也不容易保全一條命。
婉兮像是沒聽到周舟說話，宛如一尊雕像，女孩靜靜立在邁巴赫旁邊。
她沒有開車門，更沒有坐進邁巴赫裏。
迎著海風，風把女孩的頭發輕輕撩起來，飛到耳後，又慢慢垂落，回到女孩天鵝一樣修長脖頸附近，落在女孩白皙側臉，更添幾分恬靜柔美。
若不是婉兮小姐眺望的方向，正好是安爺出事，火光漫天的地方，這本該是一副絕妙美人觀海圖。
警方快艇包圍那一片涉事海域，烏泱泱一片。
婉兮、周舟和駱師傅三人站在岸上，極目遠眺，可除了一片白光和湧動海水，什麽也瞧不見。
風浪當中，一片白襯衫順著潮汐緩緩起伏，當真是“浪裏白條”。
白襯衫被水浸透，露出裏邊幾分類似肉的顏色，準確來講，已經不像普通人蜜色或偏黃皮膚，白襯衫下邊是更嚇人的慘白。
男人膚色冷白，因著缺氧，常年蒼白，如今被冷水一泡，更加失溫。
“找到了，”船舷附近，一位穿著制服的人興奮喊起來，連忙操縱救生鉤，勾住男人衣物，
“這裏有活人！”
男人仰面朝天，眼簾半闔，嘴唇微微抿，繃成一條直線，他臉色發青，看著卻不太像有生命。
湊近了，手電和船上燈光照亮男人沒有血色的面頰，船上的人也不由遲疑了一瞬。
這個人臉色這樣不好，身上衣裳也有血浸過的痕跡，上半身多處傷口泡到發白，眼睛沒睜開，沒有求生意識。
這樣的人，真的還活著嗎？
“小趙，楞著幹什麽，快請安爺上來！”帶新警察的老警察一聲大喝。
他嫌棄瞥了新警察一眼，真沒眼力見，認不出這是安爺？
新警察還不知安爺的厲害，把救生鉤給老警察，他自己嘀咕一句“安爺是誰”，外套一脫，一個猛子紮進海裏，用救生圈套住江予安下面半截身子。
另一個跟他同一批的新警察也連忙躍進海底，引導救生繩穿過江予安腋下。
三人齊心協力，頗費一番力氣，終於拉男人到船舷。
可江予安上岸，警察們才發現大事不妙。
安爺面色發青，甚至已經有轉灰敗的跡象，嘴唇烏紫。
稍稍掀開眼皮，竟是已經能看到一小截眼白了，探鼻息更是微乎其微，幾乎摸不到。
“快！快，”海城公安局局長撥開眾人，看到男人面容，也不由輕輕倒吸一口涼氣，饒是震驚，他仍舊鎮定下達命令，
“都楞著幹什麽？人工呼吸，吸氧，聯系急救中心，開船靠岸！”
安爺可千萬不能有事。
要不然，他的位置不保，前途也要沒了。
直升救援飛機嗡鳴聲響徹海域。
婉兮仰頭看，看不真切，眼前蒙了一層霧，不知道是夜裏海上起霧，還是眼睛壞了，擦了好幾下眼角，還是有些模糊不清。
所幸，老天知道婉兮心系江予安，警察船只靠岸，江予安先是被放置在了岸邊。
遠遠的，婉兮踮起腳尖，雙手合在一塊，右手按著左心，左手輕輕搭在右手手背上，微涼。
夜風吹拂，男人烏黑頭發柔順貼在頭皮上，風吹也不動，被水浸濕，更加像一團墨，趁著男人皮膚愈加蒼白病態。
“快去取硬質擔架和保溫毯！”一道指令喚起婉兮些許神志。
她眨了眨眼，朝聲音來源處望去，那人她熟悉，是陳萬安。
陳萬安戴口罩，穿特制服裝，帶著幾位醫療隊成員，從救援飛機上跑下來。
婉兮瞇了瞇眼，不知道為什麽，她的視線離開男人之後，變得清晰許多，甚至能看得清楚救援飛機上印著的那幾個字。
江氏國際醫療中心。
幾個醫療人員圍在江予安旁邊，婉兮目光挪回男人附近，又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她微微張嘴，吸進一口氣，雙手合在一起，用力向心口按，手掌下，有東西在砰砰作響。
救援飛機螺旋槳轟鳴，聲音大，婉兮豎起耳朵，除了噪音，什麽都沒聽到。
噢，還有她耳畔的心跳聲。
咚咚、咚咚。
也不知道是為誰而擔心害怕。
可能是怕江予安就此喪命，然後過錯都在她身上。
畢竟外人看來的確是這樣，江予安是為了救她，才跟綁匪同歸於盡，要不然江予安坐在他的位置，好好的，怎麽會一下撒手人寰。
雖然婉兮強迫自己不往情感方面想，可隱隱有一股說不清情緒縈繞心頭。
她說不出話，眼睛卻始終凝視江予安的方向。
人的目光最是誠實。
聽說一群人當中有人講了一個笑話，你最先去看哪一個人笑，他就是這群人中，你最在意的那一個。
同理，如果想知道誰最在意另一個誰，只需要在大家都被逗笑的時候，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不難發現，有人映在他們眼裏當中，隱隱發光。
一陣急促腳步聲接近。
婉兮下意識雙手抱胸，警惕左顧右盼。
眼前人穿公安制服，年紀四十往上，國字臉，面相和藹，透出幾分嚴肅。
“您是江夫人？我是海城公安局局長，我姓榮，您這邊叫我小榮就行，
“安爺那邊我們會全力搶救，還請夫人放心，切莫悲傷過度。”
像是為了印證榮局長所說的話，婉兮遠眺，只見男人仰面躺，白玉般的臉龐，照了氧氣面罩，遮住小半張臉。
男人身上連有幾個儀器，可他無知無覺，像一尊瓷偶，被人放在擔架上，幾個人合力一起推上救援飛機，固定。
擔架固定好，主要醫療人員都上了救援飛機，直升機艙門，緩緩往內收，準備關閉。
可有一道聲音穿透螺旋槳噪聲，是陳萬安，語氣還很急：“婉兮，
“快去把婉兮找來，就是江夫人，快，快！”
險些耽誤了大事。
安爺這頭倔驢，偏偏要求對他的任何醫療救治或者別的操作，非得經過小婉兮同意才行。
這合理嗎？
這完全不合理。
但陳萬安有辦法嗎？
也沒有。
畢竟江予安是他的頂頭上司，他無法左右安爺想法。
按照陳萬安這麽多年認識江予安的經驗。
如果他這回，沒按安爺意願暈讓婉兮簽字，就擅自救治。
那安爺就算活過來，也會一聲不吭把自己氣出心臟病，再次撅過去，甚至會不告訴他們，任由自己陷入死亡深淵。
這種結果，陳萬安最不願意看到。
安爺辛辛苦苦這些年來跟黑白無常賽跑，好不容易撿回命，怎麽能說丟就丟了呢？
可現在他不得不跟時間賽跑。
安爺那邊已經推了一支腎上腺素，沒反應，需要緊急再推第二支。
這邊醫療設備簡陋，必須得趕快到江氏國際醫療中心才行，要不然，安爺回天乏術。
陳萬安站在艙門附近，一眼望過去，岸上都是人頭。
陳萬安眼睛一花，竟是一時間也分不出哪個是婉兮來。
身後儀器滴滴報警聲越來越急促，陳萬安皺眉，用力拍了拍直升機艙門，又吼了一聲。
“還不快請江夫人過來？安爺的情況拖不得！”
一位才進醫療隊不久的成員湊近陳萬安，小聲建議：“ 陳主任，
“飛機這麽小，沒位置了，就不讓家屬上來了吧？”
“你懂個屁，”陳萬安轉頭瞄一眼，安爺數據更差了，他臉上沒好氣，擺了擺手，
“必須給江夫人騰出位置來，要不然，你下去。”
救援飛機上頃刻鴉雀無聲，只有儀器還在滴滴報警，顯示男人情況不容樂觀。
可周舟現在暫時顧不得一切了，見婉兮跌跌撞撞朝這邊來，他簡直要熱淚盈眶。
“婉兮，快來，快來，簽字！”
又是一份知情同意書，婉兮這回長了個心眼，從頭看到尾，發現沒規定她有什麽義務。
這與其說是一個協議，倒不如說像是一個通知。
通知她，江予安要做手術了，危險性大，結果未知，她只需要在知情者那裏簽個字。
這份文件，跟爸爸曾經病危，婉兮看張潔和喬植簽過的病危通知書不一樣。
婉兮猶豫落筆：“陳叔，我需要為安爺的手術後果承擔責任嗎？”
“不需要，不需要，”陳萬安收起那一份東西，如釋重負，一揮手，手指指向機艙內，
“婉兮，你快上來。”
這就是安爺讓那些頂尖律師弄來的一份過家家似的，把全身心都獻出去的文件，幼稚又專業。
核心內容約等於沒簽，大概就是婉兮知道他要做手術了，僅此而已。
女孩走到機艙艙門附近，陳萬安一伸手，女孩借力，腰腹發力，腿腳蹬到艙門，稍稍矮身，鉆進機艙內。
像是能感到婉兮進了直升機機艙，男人原本慘淡無光的數據頓了一下，開始緩慢變好。
雖然男人數據變好的趨勢很小，但陳萬安還是察覺到了。
只要不是情況急轉直下，那就是好消息。
陳萬安耐住眼底欣喜，連忙招呼婉兮坐在一個固定好的位置上，讓婉兮註意安全。
婉兮雙手緊緊握住安全帶，目光不自覺停在男人身上。
婉兮坐的角度不錯，擡眼望去，正好能看到男人身影，男人嘴唇張開，一條透明管子伸進去，是氣管插管。
膠帶粘在男人臉頰左右兩側，固定住管子。
氣管通氣，男人胸膛蓋在毯子下，稍稍起伏，不仔細看，甚至都看不到那一點波動。
幾滴水珠留在男人脖頸，纏著，透出幾根青筋，殘存男人從海上撈起來的痕跡。
婉兮看著他，不由緊緊雙手抱胸，攥住自己小臂，左手五指發力，用力捏緊小臂骨肉。
手指太涼，小臂上那一層肌膚跟著也降溫，跟寒潮似的，一下侵襲婉兮整條手臂。
她牙關緊咬，卻幾乎打不出寒戰。
僅僅是幾個小時未見，男人臉色變得更加蒼白，眼簾緊閉，薄薄眼瞼下，眼珠不斷輕顫。
幾個醫護人員移動，婉兮眼睜睜看到他們把一個機器放在男人胸膛上方，調好角度。
婉兮捏著小臂的手收緊，眉頭輕蹙。
這是心肺覆蘇機。
心肺覆蘇機固定好，中間伸出一條黑色柱子一樣的東西，一下一下用力按著男人肋骨。
男人單薄胸膛跟著起伏，從剛才風平浪靜變得波濤洶湧，他整個人也變成了一片波浪，隨著機器按壓，身子也跟著不斷顫動。
薄薄胸膛陷進去一塊，很快，心肺覆蘇機。擡起男人胸膛回彈。
可還沒回彈完成，中間那條黑色柱子再次施加力道，男人冷白胸膛又被按的陷下去，令人心驚。
那機器力道這麽大，不必想，要是這人的肋骨脆弱一點，估計能被生生按斷。
隨著心肺覆蘇機不斷工作，男人嘴上連著那一條透明氣管也跟著起伏，像大風大浪中僅存的一艘船只，艱難揚起風帆，試圖起航。
可及時如此，婉兮從他們凝重眼神，也能看出男人此刻情況不容樂觀。
一般醫生態度隨和，甚至還能開兩句玩笑，就證明你的病情很輕，甚至可以說你沒病。
但如果醫生表情嚴肅，不再主動跟你聊別的話題，而是面色凝重，甚至還叫了別人來共同分析病例，那估計情況就不那麽好了。
婉兮甚至之前都不清楚這一些。
喬家之前也有家庭醫生，只不過婉兮身體好，很少生病，在學校那邊也常年體檢，跟家庭醫生一年到頭見不了幾回面。
爸爸出事之後，喬家收入銳減，支出自然也得相應減免些。
於是婉兮做主，辭了家庭醫生，只請了護工小楊，在海城醫院照顧爸爸。
雖然小楊能替婉兮平日裏給爸爸翻身擦洗，但跟海城醫院醫生交流的活，還得婉兮來幹。
久而久之，婉兮也從一個懵懂不知情的人，慢慢了解醫生輕松狀態和嚴肅狀態所代表的兩種結果。
海城醫院畢竟是公立，醫生負責，定期會跟婉兮講述一下爸爸的情況。
情況算不好不壞，但醫生也偶爾會在情況稍好一點的時候安慰婉兮兩句，讓婉兮別那麽擔心。
反正家屬已經做了能做的，剩下的，交給時間。
可每當聽到這句話，婉兮總會眼角濕潤，鼻尖發紅。
媽媽生她養她，她還來不及報答媽媽的生養之恩，媽媽就撒手人寰。
爸爸雖然沒有生她，這麽多年卻也養著她，供他上學，盼她成才。
她還沒有來得及報答爸爸，爸爸就已經躺在床上，變成了植物人。
婉兮盡力說服自己，爸爸媽媽生她養她，不是為了她將來能報答他們，只是因為爸爸和媽媽一直愛她，願意為她奉獻。
可就用消毒水清洗，看見心電監護數值波動，婉兮的心還是會微微提起。
她會不自覺手攥拳，垂在身體旁邊，貼著裙擺或者褲縫，呼吸放輕，降低自己存在感。
直升機仍舊嗡鳴，螺旋槳“攪動風雲”，嗡嗡直響，像是一堆工人在婉兮腦子上施工，喧囂吵鬧。
救援飛機上面地方窄，比救護車小一些，婉兮收攏手臂，雙手放在胸前，兩手環繞，形成一個三角形，最大程度減少占的空間。
她豎起耳朵，努力在螺旋槳攪動聲中找到氣管送氣那一點微弱聲音。
好像聽到這個聲音，就還代表著男人有生命，不至於跟她已經天人兩隔。
女孩鼻翼翕動，輕輕吸氣，感受氣流慢慢滑過鼻腔，到底，頂住，一下一下慢慢呼出去，整個過程近乎無聲。
可即使婉兮再降低自己存在感，意外還是來得猝不及防。
尖銳警報聲撕裂平靜，心電監護狂叫不止，警報連連，屏幕上面的圖形婉兮看不懂，一點規則也沒有，比找規律的數學題還難做。
“陳主任，患者出現室顫！”一位醫護人員擡頭看向陳萬安，等候陳萬安下命令。
陳萬安的手不垂在身邊，也沒舉起來，大概橫在腰間位置，隔著橡膠手套，相互輕輕搓了一搓。
饒是下過不少命令，此刻陳萬安嗓音也微微發啞。
“暫停心肺覆蘇機，準備除顫儀，能量選擇兩百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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