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告 但是，說不定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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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 但是，說不定呢。 ……
但是, 說不定呢。
萬事都不絕對。
很多事情實際上都是有挽回和商量的餘地的。
如果陳萬安把他的情況說慘一點，小公主會不會就因為善良心軟，想著過來看一眼他。
就當是可憐可憐快要病死的流浪狗, 瞧一眼，不用捐款, 看一眼就行。
心臟猛一泵血，江予安稍稍閉眼，左眼眼眶邊緣緩緩泛起一點黑霧。
僅僅只是有小公主可能會出現在他面前, 可憐他這個想法, 身體就已經受不了了麽。
習慣還真是可怕的東西。
小公主用小公主的整個童年, 在他的人生留下不可磨滅的烙印後，小公主卻美美隱身。
再見面的時候, 小公主面龐依舊純真。
小公主不記得了。
只有江予安一個人保留那一段甜蜜到讓人蛀牙的記憶。
可是微甜是甜, 中甜是甜, 甜到過了一定程度之後, 就會發膩，變成苦。
在跟小公主重逢之前，江予安每到夜深人靜, 輾轉難眠, 吸氧也無法緩解, 總是會抱著枕頭, 幻想身旁床墊也凹在一個弧度, 仿佛小公主還陪著他。
然而美夢終究也是夢，碰到現實, 會潰散。
小公主哪裏還記得他，他只不過是被小公主隨手施舍救下來的瘋狗罷了。
主人要拋棄一條狗，何其容易。
而狗想要尋回自己的主人, 談何容易。
幸好小公主這些年來，身邊也沒有別的狗。
除了那個有點像傻子的林天宇。
小公主目前身邊還是幹凈的。
無神眼眸緩緩引起一點焦距，男人的手無意向虛空抓了一下，像是要攥住什麽東西，或許是一只溫暖細膩的手。
“陳叔，”江予安緩緩啟唇，語調平緩，聽不出什麽情緒，陳萬安卻被這一聲尊稱嚇得不輕，
“麻煩駱師傅等一下，我過會兒再下去，周舟那邊，還是說我不在婉園。”
聽出江予安話語中些許猶豫不決，陳萬安沈默一瞬。
罷了，他也只是打工人，還是少點摻和安爺的感情生活好，只不過——
“安爺，能否讓周管家給我安排一個房間？”
他覺得他可能要長久住在婉園了。
隨時預備安爺可能出現的情況，畢竟，如果安爺是個易爆的炸彈，婉兮就是他的引線。
引線一燃，炸彈哪還能不炸。
這一炸，安爺那羸弱身子，還不知道會怎麽樣。
他作為安爺私人醫療團隊首要負責人，擱家裏躺著，也睡不著，幹脆還是待在婉園好，安心。
男人淡淡掀開眼皮，撩他一眼，略微頷首，算是默認。
查看完護理床旁邊監護儀數據，又掛起聽診器，聽了聽心音，陳萬安慎重點頭：“安爺，
“您現在的狀況需要休息，的確不宜挪動，這樣，我給您開點助眠的藥，您歇一會兒。”
外頭雲層籠罩，層層疊疊，由淺灰慢慢向深藍過渡，又變成鉛灰色，莫名壓抑，像是預兆著風雨欲來。
婉園各種植被在灰暗天空下靜止不動，沒有風吹，它們挺拔身軀，佇立，像一個個守衛婉園的勇士。
一手締造了婉園的男人，也想成為小公主的勇士。
但是小公主不會考慮他，小公主只會怕他，厭煩他。
嗡嗡，手機振動，連帶床頭櫃輕晃。
陳萬安摸褪黑素口服片劑的手一頓，瞄一眼床頭櫃手機：“安爺，您是否要查看一下消息？”
男人手機保密性能很好，嗡嗡是嗡嗡了，但屏幕亮起來，卻不顯示消息，只有簡潔黑白鎖屏壁紙和指紋按鍵顯露。
猶豫了一下，陳萬安拿起手機，遞給男人。
他只是個小醫生，但是他也知道某些企業家分分鐘幾百萬上下。
安爺應該也不會小於這個數目，如果是有關生意的信息，安爺快快回一下，也不是不行。
男人臉頰蒼白，兩頰微微消瘦下去，修長右手伸出來，接過手機，面部解鎖。
看清發消息之人，男人眼眸平靜，可看完那人消息，江予安瞳孔微微一縮。
發信人是周舟。
“安爺，根據調查，張潔已經承認了，她和喬植騙了婉兮小姐，
“說您才是婉兮小姐爸爸車禍事件的罪魁禍首，但是再多了他就不肯說了，其他的都不願意承認，
“我們懷疑她跟焚星有關。”
焚星。
江予安用力閉眼，薄薄眼瞼下，眼珠輕輕顫動。
“知道了，”他回覆，“喬植找到沒。”
“還沒有，可能是逃到國外，也可能是去A國跟焚星對接了。”
周舟一條信息，再發：“但是我們懷疑喬植在焚星承擔的角色不重要，
“要不然，他不至於一個人跑，他直接聯系焚星劫獄，救張潔就行。”
江予安眼睫輕顫，手指垂落在手機旁邊，久久沒有回覆。
焚星，一個熟悉的名字。
五年前，江予安繼任江氏，在海城站穩腳跟，便逐漸計劃著把江氏往C國外邊發展。
A國就是江氏一片很好的市場，購買力充足，且對江氏產品普遍感興趣。
當時周舟經驗還不太足，跟江予安一同，來到A國，代理商都找好了，這根本沒有想到A國還會有地頭蛇這種東西。
俗話說，有機遇的地方，往往伴隨著危險，就像那些天材地寶旁邊，總有猛獸看守。
A國代理商突然毀約，而在代理商總裁辦公室裏，江予安和周舟碰到了焚星的成員。
很不巧，焚星在A國管理的那個十幾家公司所負責領域跟江氏大部分雷同，只不過他們的技術更新疊代相對慢，價格也不實惠。
而焚星之所以能一直占據A國這麽龐大的市場份額，自然是每年給A國政府孝敬了不少。
焚星的人客客氣氣對江予安道：你們是從C國來的吧？你們的產品不錯。
我們老大看了，很喜歡。
你們不是要在A國找代理商？
這樣，你們把貨以成本給我們，我們幫你銷售。
江予安當時也不算大，雖然知道A國有些混亂，但畢竟在C國法治社會待久，一時有些怔住。
面前自稱是焚星這個組織的成員，花臂，一雙眼銳利陰沈，肌肉虬結，一看就知道是練家子。
雙方都坐在椅子上，周舟比他矮一截，江予安跟他平視。
周舟不自覺肩膀萎縮，差點把自己團成了鵪鶉。
可能是想替江予安解決問題，周舟當時鼓起勇氣，哆嗦一句。
那利潤，怎麽分？
對面那一個花臂大漢笑了，嘴角輕抖，嗤一聲，張嘴吐出一口煙霧，把周舟嗆得連連咳嗽。
你們誰是話事人，花臂大漢居然還挺聰明，又吞雲吐霧，約摸半分鐘，接上他自己的話頭，我只跟你們頭兒聊。
雙方純英文交流，一時居然也問題不大，無需翻譯。
江予安目光清冽，毫不畏懼。
他薄唇輕啟，斬釘截鐵，拋下兩個字。
我是。
那花臂大漢笑了：我看也是你，你比那小子沈穩多了。
都是實在人，我也就跟你們說老實話，利呢，我們八，你們二，沒得商量。
江予安現在還能記得清，當時周舟牙齒相碰，咯咯作響，可能周舟是氣狠了。
他輕輕擡手，不著痕跡覆周舟手上，目光同樣鋒芒畢露。
不好意思，貴組織這個要求，我們不接受。
這是江予安跟焚星那邊的人頭回見面。
可能雙方氣場不合，第一次就相看兩厭，再往後，越來越不想碰面。
江予安幹脆跟當地政府合作，向A國註資，設立外資企業。
當然這過程同樣艱辛，A國政府原來那一幫蛀蟲跟焚星組織密不可分。
A國政府為焚星提供保護傘，焚星則為他們輸送源源不斷的利潤。
被剝削的，則是A國當地百姓，還有外商。
偶然一次舞會，江予安有幸認識 A國當地副市長。
那人態度甚至可以說有些主動，多接觸幾回，便跟江予安推心置腹，想闡述鏟除焚星組織，重建當地領導班子。
A國跟C國向來友好， A國人民也沒怎麽刁難過江予安，但江予安當時第一反應並不是接受。
他認真思考了一下，推翻當市領導班子，對他有何好處。
好像還是有一點。
這位副市長明顯很有主見，想要鏟除焚星，恰好跟江氏的擴張計劃不謀而合。
還有一點。
江予安當時不敢想，事後一覆盤才發現。
看到當地人那樣熱情開朗，笑容明媚，他不自覺想到小公主。
如果這群人能脫離原市長那套領導班子和焚星組織的束縛，或許，他們的笑會更燦爛一些。
那樣，他也更接近小公主嘴裏所倡導的，要做一個善良的人了吧。
可惜他的善良有限度，更有鋒芒。
從來，江予安只會在不傷害他自己利益的情況下給予別人善意。
因為他不敢賭。
無論是別人的人性，還是他的運氣。
那一回，江予安押上大半身家跟副市長聯合，潛心籌謀近兩年，原本計劃兵不血刃換下市長。
豈料焚星組織也有規劃，他們不甘於滅亡，瘋狂反撲。
那一夜，火光漫天，槍聲響遍A國小鎮，像一叢叢鮮煙花綻放，盛大極了，卻不是美好的讚歌，而是對生命的哀歌。
焚星組織不傻，知道擒賊先擒王，這還是副市長放在焚星組織裏的眼線提的醒。
焚星組織在東西兩翼布置眾多人馬，也就南北兩個方向守衛薄弱些。
副市長有援兵，但遠沒有這麽快到。
他將調令分成兩份，一份江予安手持，另一份留在他手上，兩個人但凡有一個能逃出生天，都能請到援兵來。
兩人皆不想坐以待斃，是以江予安和那位副市長向小鎮南北兩個方向撤離。
至少兩個雞蛋不能放一個籃子裏，要走同一個方向，同時遭遇大伏擊，就完了。
很不幸，江予安運氣可笑到令人發指。
還沒逃出小鎮，就已經遭遇連環埋伏，堪堪來到小鎮邊緣處，他身邊的保鏢非死即傷，所剩無幾。
他也是後來才知道，那位副市長運氣好得出奇，一路自北走，別說是人了，就連攔路的樹枝都少。
因為危險全都在江予安這邊。
焚星組織也是狗急跳墻，咬牙把全部兵力壓在東西和南三側。
當時天寒地凍，他們料想江予安和副市長撐不住一路往北。
那天早晨的確很冷，冷空氣從四面八方來，根本不是隨著呼吸漫入口鼻。
它是從你每一個毛孔鉆進來，像是要慢慢把你瓦解。
在室內還好，一到室外，鼻涕不由自主流出來，圍巾困在下顎和鎖骨之間，不自覺就會結上一層霜。
那天夜裏很黑，小鎮邊緣卻亮得幾乎像白晝。
江予安和周舟兩人還好來之前也學過用槍，萬不得已，只得舉槍待戰。
他們被焚星成員堵在一座廢棄大廈，焚星成員也不急，可能是存了折磨的心思，故意要把他們慢慢困死。
但他們慢悠悠圍了不到一天，突然對大廈展開瘋狂進攻，像是要趕盡殺絕。
江予安當時掐指一算，估計副市長已經請了援兵，援兵估計跟焚星組織全面開戰了。
要不然，焚星也不至於突然就連折磨他們的意思都沒，只求速戰速決。
或者，用他的命讓副市長停手，再或者，用他換取別的利益。
在沈默當中，人往往不是很有勇氣爆發，很可能會靜靜等待滅亡。
也正是如此，一位詩人曾大聲歌頌，呼籲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
死神揮起鐮刀，羔羊無處可逃。
江予安和周舟先是被迫，後邊眼看一位保鏢為救他們，被洞穿心肺，身軀轟然倒塌，他們主動舉槍反擊。
沒想到焚星組織看江予安倆挺身而出，居然也多了些顧忌。
可能是投鼠忌器，害怕江予安出個什麽問題，就沒法能換到對等利益。
可焚星組織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眼看時間越拖越長，他們的子彈逐漸變得蠻橫無理。
即使閃避及時，江予安也只是勉強躍起，沒能讓子彈射進心臟。
而穿了防彈衣的腰部驟然一沈，他整個人受到巨大沖擊，後退好幾步，抵著墻，堪堪站穩。
腎上腺素狂飆，江予安當時居然也不怎麽覺得疼，只覺得好像有一腔熱血，從足底一路沿著腿軀幹往上冒，直竄到天靈蓋。
他這點傷算什麽。
那麽多保鏢姐妹兄弟，為了保護他和周舟，永遠瞑目在了他們的日出時辰。
他們的命，難道真的就比這些寶寶的命貴重幾分。
為什麽保鏢送了命，他們還能安安穩穩在後邊坐享其成？
兵臨城下，縱使將軍有再大官威，也必須要披堅執銳，跟士兵共同出征了。
幸好周舟運氣不錯，換了身衣服，偽裝成焚星成員，從焚星組織包圍力量少那邊逃出包圍圈。
周舟簡直像電影當中男主角，一離開江予安，他運氣好到爆棚。
不僅一路上沒被焚星組織的人懷疑，周舟還順利在半天內跟副市長人馬聯系上，帶來援兵，救了孤軍奮戰的江予安一行。
江予安被緊急送往當地醫院，命保住了，但腰上的子彈卻不敢輕易取出來。
其實不僅周舟運氣好，陳萬安直覺也準到驚人。
當時陳萬安一意孤行，要到A國當地，護在江予安他們身邊。
借著跟當地醫院打好關系，陳萬安成功向副市長傳遞江予安沒能跑出這座小鎮的消息。
從而副市長援兵一直在附近搜尋，這才跟周舟聯系上，救了廢棄大廈裏面江予安那些人。
江予安再度睜開眼，是異國他鄉。
他盯著那熟悉天花板，嗅到鼻尖消毒水味。
江予安默默蜷了蜷身子，不顧耳邊眾多醫療器械鳴叫，他準確無誤看向周舟，打了一句手語。
給我買顆糖。
糖果的甜香，是小公主給他帶過來的，給他陰暗童年蒙上一層甜蜜，也成了他必不可少的安慰劑。
輕舔糖塊，甜蜜在唇齒裏化開，或許是小公主暗中護佑，江予安真等來了好消息。
焚星組織頭目被殲滅，領導班子潰散，副市長人馬重新上臺。
江氏能夠以更優惠的價格，將產品提供給A國人民，同時也能得到最優利潤。
那次之後，江予安便很少去A國。
即使那位熱愛C國文化，給自己取了C國名“何樂天”的市長一再邀請，他也很少履約，只說C國這邊在忙。
他知道沒有長久的夥伴，只有永恒的利益，所以他很少跟何市長會面。
上一次是例外。
小公主為了資金，居然願意接近彭總，甚至還戴上那種蝴蝶胸鏈，在黑夜裏，慢慢貼近他。
他的確很生氣，不知所措，但絕不可能因為不想見小公主，就一怒之下出走，到A國出差三個月。
說來也可笑，在A國，每當腰傷發作，沒法坐、臥、站、躺，只能四種姿勢不斷輪換，他還是要靠一顆糖，慢慢含著，撫慰那顆殘破不堪的心。
而現在喬植和張潔這對母子，居然有可能跟焚星有關。
江予安眼眸一瞬幽深，蒼白臉頰掩蓋不了他眸中城府與深沈。
事情，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與江予安想法相反，婉兮倒是覺得在福利院上課課間，被幾個人夾在一塊，嘰嘰喳喳說小話，沒什麽意思。
“誒，”曹懷英應該是這幾個女生當中的頭頭，居然也不避諱小孩，跟孩子們將近一米的距離，當面蛐蛐婉兮，
“你們知不知道，我有一回看到喬小歌神沒有出勤，
“還以為是喬小歌神已經厲害到不需要參與我們專業課的學習了，
“我沒有喬小歌神那麽專業嘛，所以我就請問了老師，這一問才知道，原來咱們喬小歌神，休學了。”
另一個女生裝作單純好奇，接話：“休學就休學唄，學不下去就放松一會兒，也沒什麽，
“莫非是小歌神覺得生活不如意，有點抑郁，所以休學了？”
“這個我哪知道啊，”曹懷英撩了撩秀發，她的腿比旁邊人長一大截，頭又是仰著的，幾乎是鼻孔對婉兮，
“要想知道，直接問喬小歌神本人唄，不過我看，有些人運氣就是好，
“家境好，長得也漂亮，專業能力呢，也被大家所認可，
“這學校啊，自然是想上就上，不上就不上，你看，人家回海城，玩得多歡快啊，
“要是我能回我老家，我哪還會想上學啊，哈哈。”
婉兮偏頭看向孩子們，迎著玉潤迷茫眼神，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閉了嘴。
跟曹懷英爭個長短，沒意思。
其實曹懷英只不過是看林天宇對自己比對她好，心裏不滿而已。
她無論說什麽，曹懷英都能找到錯處。
再者他，們作為服務隊，過來帶孩子們排練音樂劇，本該是讓海城福利院的孩子們開心些，在孩子們面前爭吵算什麽。
婉兮不喜歡爭吵，爸爸媽媽也很少在他面前爭執。
而媽媽過世，張潔進喬家之後，家裏總是雞飛狗跳，婉兮擡手開門的時候，總會手心發汗，心跳加快，呼吸發緊。
這些，婉兮原本因為失憶慢慢淡忘。
但很不幸，不知道是不是海城近日陰雨連綿，勾起了婉兮某些不好的回憶。
她總是能在一個小女孩的視角中，感覺全身發熱，面皮發緊，張潔指著她，跟爸爸大聲吵架。
他們吵的內容，婉兮已經不記得了，只知道那一種別人爭執，你夾在中間那種難過害怕和無奈。
如今，曹懷英又把婉兮拉回了那個潮濕的下午，小雨連綿，海城空氣潮濕得不可思議，頭發都要冒水。
耳邊，曹懷英還在繼續：“哎，你看，大小姐剛才是從豪車上面下來的呢。
“也是奇怪，大小姐這麽有錢的人，居然座駕只有賓利嗎？
“果然還是比不過我們天宇，說不定大小姐那臺賓利都是高仿，
“大小姐沒見過真貨呢。”
“哎呀，別這麽說我們喬小歌神，說不定人家……”另一個女生接話，話音卻戛然而止。
“說夠了嗎，”婉兮輕輕開口，語調平淡，面上毫無表情，壓根沒有惱羞成怒，她一字一頓，
“說夠了就閉嘴。”
曹懷英臉上一紅，嘴唇囁嚅，像是還要再說些什麽。
“好了，別在孩子們面前說這個，賓利怎麽了？我家的車也是賓利的，我覺得賓利挺好。”林天宇開口。
這場紛爭因他而起，可林天宇美美隱身。
婉兮表態，事情得到控制，林天宇姍姍來遲，高高在上，做他的判官。
婉兮輕撫自己小臂，寒毛已然立了起來。
林天宇快走幾步停在婉兮身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道：“婉兮，
“辛苦你了，明天你不用來，那個要請假的同學協商好時間了，他能來。”
不知道是婉兮太過敏感，還是林天宇身上真的有一股異味。
他一靠近，婉兮下意識後撤一步，竟是想逃離，僵了一僵，她點頭，表示知道。
恰巧課間休息結束，主講人走到前邊，婉兮趁機牽起玉潤，坐回位子。
玉潤睜著眼睛，突然問了婉兮一句：“兮兮姐姐，明天你還來嗎？”
“明天不來，後天來。”婉兮沖玉潤笑了笑。
“好，婉兮姐姐，我等你。”
風吹樹枝晃，來來回回，數不清多少次，婉兮帶玉潤拍手，跺腳，臉上笑，註意力卻有些不太集中。
在來福利院路上，婉兮給杜若發了信息，問，有A國投資商願意給喬氏集團投資這麽好這麽一個機會，她是要去，還是不要。
杜若首先問，能不能查到這個投資商。
婉兮如實回覆，能查到，資料比較少。
車子稍息，婉兮擡頭透過車窗看外邊隨風而動的樹枝，莫名想起男人冷峻的臉，他唇角緊抿，給過她警告。
錢，他可以給，她要是找別人，腿打斷。
那張黑卡，婉兮再沒動過。
看到它，甚至是想到它，婉兮都不由自主浮現那夜，自己梳妝打扮帶上杜若所贈蝴蝶胸鏈。
她戰戰兢兢來到江予安臥房，為的，居然是把自己獻出去，換回利益。
不知道是江予安不夠瘋，還是太瘋。
江予安沒有徹底搞垮喬氏，也沒有接受她。
他默認給喬氏劃了一筆現金流，但也沒有給喬氏更多幫助，任憑喬氏處於一個半死不活的狀態。
手機輕震，喚回婉兮註意力。
婉兮輕斂眼眸，是杜若對婉兮可能斷腿顧慮的回覆。
“打斷人腿那是違法的呀，就算是安爺那也得守法，這明明是犯故意傷害罪。”
婉兮微微抿唇，想一想，倒也是。
可心理接受和整個人全盤接受是兩碼事。
婉兮進海城福利院，強迫自己把註意力放在孩子身上，還是會不由自主腦子浮現男人那張臉。
蒼白，病態。
他跟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樣，很不一樣。
“想什麽呢？”林天宇嗓音溫暖，婉兮此刻卻不想聽。
她輕輕往左一閃，準確躲開林天宇拍肩膀的手，環視一周，今天下午的活動已經結束了。
婉兮不知道是看向林天宇，還是看向後面那群包含曹懷英的人，語調不緊不慢：“我不拼車，
“先回了，拜拜。”
她氣度悠然，好像根本不受曹懷英等人流言中傷，神態平靜，言語淡定，步履從容。不由得讓曹懷英目光都停了一瞬。
好傲。
難怪男人會喜歡喬婉兮這樣的女人。
她太高傲了，目空一切。
男人這種生物天生就有征服欲，要是能讓喬婉兮這種人心裏住一個人，不知道會多有成就感，也不知道會有多難。
婉兮卻不在乎曹懷英心底怎麽編排她。
坐上回婉園的車，婉兮腦子裏像有一根弦繃著，身體緊繃，肩膀發緊，身子微微前傾。
“周舟，”婉兮反覆斟酌，她聽見一個人語氣慎重道，
“安爺，在婉園嗎？”
駱師傅被調往婉園，周舟好歹也有C1駕照，正在為婉兮開車。
他猛一按喇叭，阻止有人加塞，這聲喇叭正好跟婉兮說話聲混在一塊兒，以至於周舟沒聽清。
“您說什麽？”
婉兮盯著虛空，視野慢慢放空，手指觸玻璃，微冷，像男人身上那股若有若無冷香包裹著她，鬼使神差般，她說了句。
“沒事，安爺在，也行。”
-----------------------
作者有話說：射人當射馬，擒賊先擒王。——《前出塞·其六》杜甫
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狄蘭·托馬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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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說不定呢。
萬事都不絕對。
很多事情實際上都是有挽回和商量的餘地的。
如果陳萬安把他的情況說慘一點，小公主會不會就因為善良心軟，想著過來看一眼他。
就當是可憐可憐快要病死的流浪狗, 瞧一眼，不用捐款, 看一眼就行。
心臟猛一泵血，江予安稍稍閉眼，左眼眼眶邊緣緩緩泛起一點黑霧。
僅僅只是有小公主可能會出現在他面前, 可憐他這個想法, 身體就已經受不了了麽。
習慣還真是可怕的東西。
小公主用小公主的整個童年, 在他的人生留下不可磨滅的烙印後，小公主卻美美隱身。
再見面的時候, 小公主面龐依舊純真。
小公主不記得了。
只有江予安一個人保留那一段甜蜜到讓人蛀牙的記憶。
可是微甜是甜, 中甜是甜, 甜到過了一定程度之後, 就會發膩，變成苦。
在跟小公主重逢之前，江予安每到夜深人靜, 輾轉難眠, 吸氧也無法緩解, 總是會抱著枕頭, 幻想身旁床墊也凹在一個弧度, 仿佛小公主還陪著他。
然而美夢終究也是夢，碰到現實, 會潰散。
小公主哪裏還記得他，他只不過是被小公主隨手施舍救下來的瘋狗罷了。
主人要拋棄一條狗，何其容易。
而狗想要尋回自己的主人, 談何容易。
幸好小公主這些年來，身邊也沒有別的狗。
除了那個有點像傻子的林天宇。
小公主目前身邊還是幹凈的。
無神眼眸緩緩引起一點焦距，男人的手無意向虛空抓了一下，像是要攥住什麽東西，或許是一只溫暖細膩的手。
“陳叔，”江予安緩緩啟唇，語調平緩，聽不出什麽情緒，陳萬安卻被這一聲尊稱嚇得不輕，
“麻煩駱師傅等一下，我過會兒再下去，周舟那邊，還是說我不在婉園。”
聽出江予安話語中些許猶豫不決，陳萬安沈默一瞬。
罷了，他也只是打工人，還是少點摻和安爺的感情生活好，只不過——
“安爺，能否讓周管家給我安排一個房間？”
他覺得他可能要長久住在婉園了。
隨時預備安爺可能出現的情況，畢竟，如果安爺是個易爆的炸彈，婉兮就是他的引線。
引線一燃，炸彈哪還能不炸。
這一炸，安爺那羸弱身子，還不知道會怎麽樣。
他作為安爺私人醫療團隊首要負責人，擱家裏躺著，也睡不著，幹脆還是待在婉園好，安心。
男人淡淡掀開眼皮，撩他一眼，略微頷首，算是默認。
查看完護理床旁邊監護儀數據，又掛起聽診器，聽了聽心音，陳萬安慎重點頭：“安爺，
“您現在的狀況需要休息，的確不宜挪動，這樣，我給您開點助眠的藥，您歇一會兒。”
外頭雲層籠罩，層層疊疊，由淺灰慢慢向深藍過渡，又變成鉛灰色，莫名壓抑，像是預兆著風雨欲來。
婉園各種植被在灰暗天空下靜止不動，沒有風吹，它們挺拔身軀，佇立，像一個個守衛婉園的勇士。
一手締造了婉園的男人，也想成為小公主的勇士。
但是小公主不會考慮他，小公主只會怕他，厭煩他。
嗡嗡，手機振動，連帶床頭櫃輕晃。
陳萬安摸褪黑素口服片劑的手一頓，瞄一眼床頭櫃手機：“安爺，您是否要查看一下消息？”
男人手機保密性能很好，嗡嗡是嗡嗡了，但屏幕亮起來，卻不顯示消息，只有簡潔黑白鎖屏壁紙和指紋按鍵顯露。
猶豫了一下，陳萬安拿起手機，遞給男人。
他只是個小醫生，但是他也知道某些企業家分分鐘幾百萬上下。
安爺應該也不會小於這個數目，如果是有關生意的信息，安爺快快回一下，也不是不行。
男人臉頰蒼白，兩頰微微消瘦下去，修長右手伸出來，接過手機，面部解鎖。
看清發消息之人，男人眼眸平靜，可看完那人消息，江予安瞳孔微微一縮。
發信人是周舟。
“安爺，根據調查，張潔已經承認了，她和喬植騙了婉兮小姐，
“說您才是婉兮小姐爸爸車禍事件的罪魁禍首，但是再多了他就不肯說了，其他的都不願意承認，
“我們懷疑她跟焚星有關。”
焚星。
江予安用力閉眼，薄薄眼瞼下，眼珠輕輕顫動。
“知道了，”他回覆，“喬植找到沒。”
“還沒有，可能是逃到國外，也可能是去A國跟焚星對接了。”
周舟一條信息，再發：“但是我們懷疑喬植在焚星承擔的角色不重要，
“要不然，他不至於一個人跑，他直接聯系焚星劫獄，救張潔就行。”
江予安眼睫輕顫，手指垂落在手機旁邊，久久沒有回覆。
焚星，一個熟悉的名字。
五年前，江予安繼任江氏，在海城站穩腳跟，便逐漸計劃著把江氏往C國外邊發展。
A國就是江氏一片很好的市場，購買力充足，且對江氏產品普遍感興趣。
當時周舟經驗還不太足，跟江予安一同，來到A國，代理商都找好了，這根本沒有想到A國還會有地頭蛇這種東西。
俗話說，有機遇的地方，往往伴隨著危險，就像那些天材地寶旁邊，總有猛獸看守。
A國代理商突然毀約，而在代理商總裁辦公室裏，江予安和周舟碰到了焚星的成員。
很不巧，焚星在A國管理的那個十幾家公司所負責領域跟江氏大部分雷同，只不過他們的技術更新疊代相對慢，價格也不實惠。
而焚星之所以能一直占據A國這麽龐大的市場份額，自然是每年給A國政府孝敬了不少。
焚星的人客客氣氣對江予安道：你們是從C國來的吧？你們的產品不錯。
我們老大看了，很喜歡。
你們不是要在A國找代理商？
這樣，你們把貨以成本給我們，我們幫你銷售。
江予安當時也不算大，雖然知道A國有些混亂，但畢竟在C國法治社會待久，一時有些怔住。
面前自稱是焚星這個組織的成員，花臂，一雙眼銳利陰沈，肌肉虬結，一看就知道是練家子。
雙方都坐在椅子上，周舟比他矮一截，江予安跟他平視。
周舟不自覺肩膀萎縮，差點把自己團成了鵪鶉。
可能是想替江予安解決問題，周舟當時鼓起勇氣，哆嗦一句。
那利潤，怎麽分？
對面那一個花臂大漢笑了，嘴角輕抖，嗤一聲，張嘴吐出一口煙霧，把周舟嗆得連連咳嗽。
你們誰是話事人，花臂大漢居然還挺聰明，又吞雲吐霧，約摸半分鐘，接上他自己的話頭，我只跟你們頭兒聊。
雙方純英文交流，一時居然也問題不大，無需翻譯。
江予安目光清冽，毫不畏懼。
他薄唇輕啟，斬釘截鐵，拋下兩個字。
我是。
那花臂大漢笑了：我看也是你，你比那小子沈穩多了。
都是實在人，我也就跟你們說老實話，利呢，我們八，你們二，沒得商量。
江予安現在還能記得清，當時周舟牙齒相碰，咯咯作響，可能周舟是氣狠了。
他輕輕擡手，不著痕跡覆周舟手上，目光同樣鋒芒畢露。
不好意思，貴組織這個要求，我們不接受。
這是江予安跟焚星那邊的人頭回見面。
可能雙方氣場不合，第一次就相看兩厭，再往後，越來越不想碰面。
江予安幹脆跟當地政府合作，向A國註資，設立外資企業。
當然這過程同樣艱辛，A國政府原來那一幫蛀蟲跟焚星組織密不可分。
A國政府為焚星提供保護傘，焚星則為他們輸送源源不斷的利潤。
被剝削的，則是A國當地百姓，還有外商。
偶然一次舞會，江予安有幸認識 A國當地副市長。
那人態度甚至可以說有些主動，多接觸幾回，便跟江予安推心置腹，想闡述鏟除焚星組織，重建當地領導班子。
A國跟C國向來友好， A國人民也沒怎麽刁難過江予安，但江予安當時第一反應並不是接受。
他認真思考了一下，推翻當市領導班子，對他有何好處。
好像還是有一點。
這位副市長明顯很有主見，想要鏟除焚星，恰好跟江氏的擴張計劃不謀而合。
還有一點。
江予安當時不敢想，事後一覆盤才發現。
看到當地人那樣熱情開朗，笑容明媚，他不自覺想到小公主。
如果這群人能脫離原市長那套領導班子和焚星組織的束縛，或許，他們的笑會更燦爛一些。
那樣，他也更接近小公主嘴裏所倡導的，要做一個善良的人了吧。
可惜他的善良有限度，更有鋒芒。
從來，江予安只會在不傷害他自己利益的情況下給予別人善意。
因為他不敢賭。
無論是別人的人性，還是他的運氣。
那一回，江予安押上大半身家跟副市長聯合，潛心籌謀近兩年，原本計劃兵不血刃換下市長。
豈料焚星組織也有規劃，他們不甘於滅亡，瘋狂反撲。
那一夜，火光漫天，槍聲響遍A國小鎮，像一叢叢鮮煙花綻放，盛大極了，卻不是美好的讚歌，而是對生命的哀歌。
焚星組織不傻，知道擒賊先擒王，這還是副市長放在焚星組織裏的眼線提的醒。
焚星組織在東西兩翼布置眾多人馬，也就南北兩個方向守衛薄弱些。
副市長有援兵，但遠沒有這麽快到。
他將調令分成兩份，一份江予安手持，另一份留在他手上，兩個人但凡有一個能逃出生天，都能請到援兵來。
兩人皆不想坐以待斃，是以江予安和那位副市長向小鎮南北兩個方向撤離。
至少兩個雞蛋不能放一個籃子裏，要走同一個方向，同時遭遇大伏擊，就完了。
很不幸，江予安運氣可笑到令人發指。
還沒逃出小鎮，就已經遭遇連環埋伏，堪堪來到小鎮邊緣處，他身邊的保鏢非死即傷，所剩無幾。
他也是後來才知道，那位副市長運氣好得出奇，一路自北走，別說是人了，就連攔路的樹枝都少。
因為危險全都在江予安這邊。
焚星組織也是狗急跳墻，咬牙把全部兵力壓在東西和南三側。
當時天寒地凍，他們料想江予安和副市長撐不住一路往北。
那天早晨的確很冷，冷空氣從四面八方來，根本不是隨著呼吸漫入口鼻。
它是從你每一個毛孔鉆進來，像是要慢慢把你瓦解。
在室內還好，一到室外，鼻涕不由自主流出來，圍巾困在下顎和鎖骨之間，不自覺就會結上一層霜。
那天夜裏很黑，小鎮邊緣卻亮得幾乎像白晝。
江予安和周舟兩人還好來之前也學過用槍，萬不得已，只得舉槍待戰。
他們被焚星成員堵在一座廢棄大廈，焚星成員也不急，可能是存了折磨的心思，故意要把他們慢慢困死。
但他們慢悠悠圍了不到一天，突然對大廈展開瘋狂進攻，像是要趕盡殺絕。
江予安當時掐指一算，估計副市長已經請了援兵，援兵估計跟焚星組織全面開戰了。
要不然，焚星也不至於突然就連折磨他們的意思都沒，只求速戰速決。
或者，用他的命讓副市長停手，再或者，用他換取別的利益。
在沈默當中，人往往不是很有勇氣爆發，很可能會靜靜等待滅亡。
也正是如此，一位詩人曾大聲歌頌，呼籲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
死神揮起鐮刀，羔羊無處可逃。
江予安和周舟先是被迫，後邊眼看一位保鏢為救他們，被洞穿心肺，身軀轟然倒塌，他們主動舉槍反擊。
沒想到焚星組織看江予安倆挺身而出，居然也多了些顧忌。
可能是投鼠忌器，害怕江予安出個什麽問題，就沒法能換到對等利益。
可焚星組織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眼看時間越拖越長，他們的子彈逐漸變得蠻橫無理。
即使閃避及時，江予安也只是勉強躍起，沒能讓子彈射進心臟。
而穿了防彈衣的腰部驟然一沈，他整個人受到巨大沖擊，後退好幾步，抵著墻，堪堪站穩。
腎上腺素狂飆，江予安當時居然也不怎麽覺得疼，只覺得好像有一腔熱血，從足底一路沿著腿軀幹往上冒，直竄到天靈蓋。
他這點傷算什麽。
那麽多保鏢姐妹兄弟，為了保護他和周舟，永遠瞑目在了他們的日出時辰。
他們的命，難道真的就比這些寶寶的命貴重幾分。
為什麽保鏢送了命，他們還能安安穩穩在後邊坐享其成？
兵臨城下，縱使將軍有再大官威，也必須要披堅執銳，跟士兵共同出征了。
幸好周舟運氣不錯，換了身衣服，偽裝成焚星成員，從焚星組織包圍力量少那邊逃出包圍圈。
周舟簡直像電影當中男主角，一離開江予安，他運氣好到爆棚。
不僅一路上沒被焚星組織的人懷疑，周舟還順利在半天內跟副市長人馬聯系上，帶來援兵，救了孤軍奮戰的江予安一行。
江予安被緊急送往當地醫院，命保住了，但腰上的子彈卻不敢輕易取出來。
其實不僅周舟運氣好，陳萬安直覺也準到驚人。
當時陳萬安一意孤行，要到A國當地，護在江予安他們身邊。
借著跟當地醫院打好關系，陳萬安成功向副市長傳遞江予安沒能跑出這座小鎮的消息。
從而副市長援兵一直在附近搜尋，這才跟周舟聯系上，救了廢棄大廈裏面江予安那些人。
江予安再度睜開眼，是異國他鄉。
他盯著那熟悉天花板，嗅到鼻尖消毒水味。
江予安默默蜷了蜷身子，不顧耳邊眾多醫療器械鳴叫，他準確無誤看向周舟，打了一句手語。
給我買顆糖。
糖果的甜香，是小公主給他帶過來的，給他陰暗童年蒙上一層甜蜜，也成了他必不可少的安慰劑。
輕舔糖塊，甜蜜在唇齒裏化開，或許是小公主暗中護佑，江予安真等來了好消息。
焚星組織頭目被殲滅，領導班子潰散，副市長人馬重新上臺。
江氏能夠以更優惠的價格，將產品提供給A國人民，同時也能得到最優利潤。
那次之後，江予安便很少去A國。
即使那位熱愛C國文化，給自己取了C國名“何樂天”的市長一再邀請，他也很少履約，只說C國這邊在忙。
他知道沒有長久的夥伴，只有永恒的利益，所以他很少跟何市長會面。
上一次是例外。
小公主為了資金，居然願意接近彭總，甚至還戴上那種蝴蝶胸鏈，在黑夜裏，慢慢貼近他。
他的確很生氣，不知所措，但絕不可能因為不想見小公主，就一怒之下出走，到A國出差三個月。
說來也可笑，在A國，每當腰傷發作，沒法坐、臥、站、躺，只能四種姿勢不斷輪換，他還是要靠一顆糖，慢慢含著，撫慰那顆殘破不堪的心。
而現在喬植和張潔這對母子，居然有可能跟焚星有關。
江予安眼眸一瞬幽深，蒼白臉頰掩蓋不了他眸中城府與深沈。
事情，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與江予安想法相反，婉兮倒是覺得在福利院上課課間，被幾個人夾在一塊，嘰嘰喳喳說小話，沒什麽意思。
“誒，”曹懷英應該是這幾個女生當中的頭頭，居然也不避諱小孩，跟孩子們將近一米的距離，當面蛐蛐婉兮，
“你們知不知道，我有一回看到喬小歌神沒有出勤，
“還以為是喬小歌神已經厲害到不需要參與我們專業課的學習了，
“我沒有喬小歌神那麽專業嘛，所以我就請問了老師，這一問才知道，原來咱們喬小歌神，休學了。”
另一個女生裝作單純好奇，接話：“休學就休學唄，學不下去就放松一會兒，也沒什麽，
“莫非是小歌神覺得生活不如意，有點抑郁，所以休學了？”
“這個我哪知道啊，”曹懷英撩了撩秀發，她的腿比旁邊人長一大截，頭又是仰著的，幾乎是鼻孔對婉兮，
“要想知道，直接問喬小歌神本人唄，不過我看，有些人運氣就是好，
“家境好，長得也漂亮，專業能力呢，也被大家所認可，
“這學校啊，自然是想上就上，不上就不上，你看，人家回海城，玩得多歡快啊，
“要是我能回我老家，我哪還會想上學啊，哈哈。”
婉兮偏頭看向孩子們，迎著玉潤迷茫眼神，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閉了嘴。
跟曹懷英爭個長短，沒意思。
其實曹懷英只不過是看林天宇對自己比對她好，心裏不滿而已。
她無論說什麽，曹懷英都能找到錯處。
再者他，們作為服務隊，過來帶孩子們排練音樂劇，本該是讓海城福利院的孩子們開心些，在孩子們面前爭吵算什麽。
婉兮不喜歡爭吵，爸爸媽媽也很少在他面前爭執。
而媽媽過世，張潔進喬家之後，家裏總是雞飛狗跳，婉兮擡手開門的時候，總會手心發汗，心跳加快，呼吸發緊。
這些，婉兮原本因為失憶慢慢淡忘。
但很不幸，不知道是不是海城近日陰雨連綿，勾起了婉兮某些不好的回憶。
她總是能在一個小女孩的視角中，感覺全身發熱，面皮發緊，張潔指著她，跟爸爸大聲吵架。
他們吵的內容，婉兮已經不記得了，只知道那一種別人爭執，你夾在中間那種難過害怕和無奈。
如今，曹懷英又把婉兮拉回了那個潮濕的下午，小雨連綿，海城空氣潮濕得不可思議，頭發都要冒水。
耳邊，曹懷英還在繼續：“哎，你看，大小姐剛才是從豪車上面下來的呢。
“也是奇怪，大小姐這麽有錢的人，居然座駕只有賓利嗎？
“果然還是比不過我們天宇，說不定大小姐那臺賓利都是高仿，
“大小姐沒見過真貨呢。”
“哎呀，別這麽說我們喬小歌神，說不定人家……”另一個女生接話，話音卻戛然而止。
“說夠了嗎，”婉兮輕輕開口，語調平淡，面上毫無表情，壓根沒有惱羞成怒，她一字一頓，
“說夠了就閉嘴。”
曹懷英臉上一紅，嘴唇囁嚅，像是還要再說些什麽。
“好了，別在孩子們面前說這個，賓利怎麽了？我家的車也是賓利的，我覺得賓利挺好。”林天宇開口。
這場紛爭因他而起，可林天宇美美隱身。
婉兮表態，事情得到控制，林天宇姍姍來遲，高高在上，做他的判官。
婉兮輕撫自己小臂，寒毛已然立了起來。
林天宇快走幾步停在婉兮身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道：“婉兮，
“辛苦你了，明天你不用來，那個要請假的同學協商好時間了，他能來。”
不知道是婉兮太過敏感，還是林天宇身上真的有一股異味。
他一靠近，婉兮下意識後撤一步，竟是想逃離，僵了一僵，她點頭，表示知道。
恰巧課間休息結束，主講人走到前邊，婉兮趁機牽起玉潤，坐回位子。
玉潤睜著眼睛，突然問了婉兮一句：“兮兮姐姐，明天你還來嗎？”
“明天不來，後天來。”婉兮沖玉潤笑了笑。
“好，婉兮姐姐，我等你。”
風吹樹枝晃，來來回回，數不清多少次，婉兮帶玉潤拍手，跺腳，臉上笑，註意力卻有些不太集中。
在來福利院路上，婉兮給杜若發了信息，問，有A國投資商願意給喬氏集團投資這麽好這麽一個機會，她是要去，還是不要。
杜若首先問，能不能查到這個投資商。
婉兮如實回覆，能查到，資料比較少。
車子稍息，婉兮擡頭透過車窗看外邊隨風而動的樹枝，莫名想起男人冷峻的臉，他唇角緊抿，給過她警告。
錢，他可以給，她要是找別人，腿打斷。
那張黑卡，婉兮再沒動過。
看到它，甚至是想到它，婉兮都不由自主浮現那夜，自己梳妝打扮帶上杜若所贈蝴蝶胸鏈。
她戰戰兢兢來到江予安臥房，為的，居然是把自己獻出去，換回利益。
不知道是江予安不夠瘋，還是太瘋。
江予安沒有徹底搞垮喬氏，也沒有接受她。
他默認給喬氏劃了一筆現金流，但也沒有給喬氏更多幫助，任憑喬氏處於一個半死不活的狀態。
手機輕震，喚回婉兮註意力。
婉兮輕斂眼眸，是杜若對婉兮可能斷腿顧慮的回覆。
“打斷人腿那是違法的呀，就算是安爺那也得守法，這明明是犯故意傷害罪。”
婉兮微微抿唇，想一想，倒也是。
可心理接受和整個人全盤接受是兩碼事。
婉兮進海城福利院，強迫自己把註意力放在孩子身上，還是會不由自主腦子浮現男人那張臉。
蒼白，病態。
他跟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樣，很不一樣。
“想什麽呢？”林天宇嗓音溫暖，婉兮此刻卻不想聽。
她輕輕往左一閃，準確躲開林天宇拍肩膀的手，環視一周，今天下午的活動已經結束了。
婉兮不知道是看向林天宇，還是看向後面那群包含曹懷英的人，語調不緊不慢：“我不拼車，
“先回了，拜拜。”
她氣度悠然，好像根本不受曹懷英等人流言中傷，神態平靜，言語淡定，步履從容。不由得讓曹懷英目光都停了一瞬。
好傲。
難怪男人會喜歡喬婉兮這樣的女人。
她太高傲了，目空一切。
男人這種生物天生就有征服欲，要是能讓喬婉兮這種人心裏住一個人，不知道會多有成就感，也不知道會有多難。
婉兮卻不在乎曹懷英心底怎麽編排她。
坐上回婉園的車，婉兮腦子裏像有一根弦繃著，身體緊繃，肩膀發緊，身子微微前傾。
“周舟，”婉兮反覆斟酌，她聽見一個人語氣慎重道，
“安爺，在婉園嗎？”
駱師傅被調往婉園，周舟好歹也有C1駕照，正在為婉兮開車。
他猛一按喇叭，阻止有人加塞，這聲喇叭正好跟婉兮說話聲混在一塊兒，以至於周舟沒聽清。
“您說什麽？”
婉兮盯著虛空，視野慢慢放空，手指觸玻璃，微冷，像男人身上那股若有若無冷香包裹著她，鬼使神差般，她說了句。
“沒事，安爺在，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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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射人當射馬，擒賊先擒王。——《前出塞·其六》杜甫
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狄蘭·托馬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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