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眼 難得從安爺嘴邊聽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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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眼 難得從安爺嘴邊聽到一……
難得從安爺嘴邊聽到一句關心別人的話。
陳萬安瞪大眼睛, 感覺自己眼珠子都快從眼眶掉下來了。
這是他能免費聽的內容嗎？
與此同時，周舟站在兩人身後臉上又紅，更紅, 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起，眼中泛起異樣光彩。
天哪, 安爺終於開竅了。
喜歡一個女孩子哪裏能夠威言恐嚇，那肯定是要溫言軟語，好生哄著。
掌握“女孩怎麽作你都不生氣, 甚至還幫忙兜底”這種精髓, 據周舟觀看言情小說的經驗, 估計距離追到女生也不遠了。
當然，僅僅是追到, 後續能不能長久好下去, 那不一定。
但周舟還是感到一股從腳底彌漫到天靈蓋的喜悅。
安爺終於在男女情感方面開智了, 不像之前那樣口是心非了。
雖然婉兮小姐不怎麽領情, 頭一扭，語調頗有些尖銳：“別碰我，不要。”
唇膏那哪能是隨便借的東西, 塗在嘴唇上, 說不定還接觸過口水, 可能還有細菌。
自己給自己用, 爸爸媽媽給孩子用, 已經是極限了，陌生人之間, 才不要呢。
剛才陳萬安隔著橡膠手套觸診婉兮喉部，婉兮能感覺到他的手是溫的，甚至有些燙。
可江予安放在婉兮唇邊的時候卻有些涼。
說好聽點是溫涼, 不好聽那就是冷。
婉兮不由自主又打一個寒顫，就像是在樓梯拐角處偷看結果被抓包那樣，尷尬，害怕，無所適從。
只剩下身體本能吶喊。
跑。
快跑。
離這個捉摸不透的人越遠越好。
男人喉結一梗，呼吸頻率放緩，心跳猛的過了一陣，慢慢減弱，一下一下，沒什麽力。
是不是他說錯什麽了。
小公主嘴角幹裂，按照小公主小時候來講，肯定得仔仔細細用潤唇膏抹上好幾遍，又瞧鏡子，才肯放心，怎麽現在這麽隨意。
還是說，小公主只是不喜歡用他的潤唇膏，不想接受跟他有關的東西。
男人目光一瞬幽深，瞳孔慢慢渙散，如星子散落，思緒回到多年前一個晴朗早晨。
小公主拋開一眾玩伴，鉆進他地窖一般的小房間，美其名曰是陪他說話解悶。
實際則是小公主作業寫不完，讓他代工，而小公主美滋滋拿他半長不短的頭發，鍛煉編辮子技術。
小公主還總是理直氣壯：“那你寫完之後，跟我講一遍不就行了嗎？
“我在等你寫的時候，我也得有事幹呀，你這又沒有玩具，我只能玩玩你的頭發了。”
然而小公主不單純只玩，一邊玩兒，還一邊評價。
貼得近，她身上那一股甜香太濃，惹得江予安呼吸急促。
“小叔叔的頭發好軟啊，”小公主總愛說一些令人誤會的話，偏偏她自己不自知，你看她，她的臉也是純真的，
“一編起辮子就塌下去，真是的……”
小公主動作不算輕柔，五根細嫩小指在他頭發上抓來抓去，碰到打結頭發也直接扯，扯得頭皮疼。
江予安終於忍不住，回頭，小發雷霆：“別扯，有點痛。”
“誒，”小公主放下江予安頭發，一雙眼亮晶晶盯著江予安臉的下半部分，像是找到新奇玩具的孩子，眼神炯炯，兩眼放光，
“小叔叔，你能不能好好照顧自己呀？你的嘴唇都裂了。”
小公主一邊嘟囔，一邊伸手拿過筆袋，拉開鏈子，在裏面翻找：“我都有唇膏，
“是我媽媽給我放的，喏，你拿去用吧。”
小公主隨手一遞，唇膏都是愛馬仕的，外包裝流光溢彩，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
然而江予安並不關心唇膏是什麽牌子，也不在乎好用還是不好用。
他目光緩緩挪到女孩那雙黑白分明的眼，喉頭一滾，語調稍稍發啞。
“小叔叔還在寫作業，”江予安語調輕柔，說不清是無奈，還是在誘哄，說著，他兩手一攤，婉兮的筆赫然在他手中停著，
“沒手，婉兮可以幫小叔叔塗一下嗎？”
本以為小公主會得意洋洋接過差事，沒料到小公主嘿呀一聲，小鹿眼瞪起來。
她一手拿唇膏，一手掐腰，“不知羞”，小公主念念有詞，仿佛自己說的多有道理似的，“小舒舒你都多大了，還要別人幫你塗唇膏啊，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呀。”
江予安手往後撤，露出婉兮大片空白的練習冊。
他悶笑一聲：“自己的作業自己做？”
“啊啊，這個不算，”小公主伸手，要捂住他的眼睛，小臉蛋剎那間變成蘋果，紅彤彤的，
“你，你幫我寫作業也是你自願的呀，我沒逼迫你吧。”
小公主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神也垂下去，不敢看他，可能是自知理虧。
江予安覺得好笑，還真停了筆：“婉兮要是這麽雙標的話，小叔叔可就頭疼腦熱，
“沒工夫替你寫作業了呢。”
“不要不要！”婉兮當即蹦起來，像是雪豹被驚嚇到，一蹦三尺高。
江予安不再言語，沒握筆的右手擡起來，指尖點他自己唇邊。
用意已經很明顯。
交換。
“好吧好吧，我給你塗就是了。”
小公主妥協，站著朝他這邊壓過來，身上那一股甜香鋪天蓋地，江予安一瞬間呼吸停滯，眼前只有女孩不斷開合的唇。
小公主的問話，倒是一字不落進他的耳中：“可是我不寫作業是我不會呀，
“小叔叔，你不自己塗唇膏，難也是因為你不會嗎？”
有心逗小公主，江予安默默停筆。
攥著筆的左手青筋暴起，他嘴唇也緊緊抿住，眼簾下垂，遮住眼底失落。
“抱歉，”江予安語調沙啞，變聲期的少年嗓音已經不像之前清亮了，多了幾分磁性，落在當時小公主耳裏，江予安不知道是怎樣的酥麻，
“來到江家之後，沒人關心過我，久而久之，就不太會用了。”
他扯出一個不算笑的笑，“婉兮會不會嫌棄小叔叔”，婉兮還沒答，他自顧自接過話頭，“估計會覺得我很麻煩吧，抱歉。”
“沒有，”江予安落進一個帶著甜香的懷抱，像是某種甜蜜陷阱，小公主猝不及防抱住他，不由分說，
“小叔叔你不要這麽說自己，我不會覺得你麻煩，你要是想學，我教你怎麽塗唇膏。”
被小公主抱住之前，江予安感慨小公主傻，居然會信他這種明面上不太可能的謊。
可抱住之後，江予安才明白為什麽謊和慌會有同樣的右半邊。
謊言讓人慌。
尤其是一個謊言換來小公主的真心相待， 江予安只覺得心跳很快。
喉嚨處像是被什麽東西梗著，鼻子很酸很澀，比流鼻涕還難受，眼睛裏好像也有什麽東西，熱。
“好，小叔叔等你教。”
小公主發絲蹭著江予安頸窩，很癢，他卻掙不開，擡手，顫顫巍巍放在小公主肩膀上，算是回抱。
猛的，小公主鯉魚出水似的往後一退，江予安的手閃避不及，碰到她單薄脊背。
男人修長有力的手指像是被燙到，輕輕蜷縮，冷白指尖泛起淡粉，有點燙。
小公主後退一步，舉起手中唇膏，摁住他的臉，認真教學：“來，我們先把唇膏塗到下面這裏……”
女孩手心微燙，可能是年紀小，火力足。
江予安渾身一顫，被女孩按住的下巴跟著了火似的，這火點燃他的皮膚，一直往身體裏面竄，惹起一股邪火，額頭後心皆發汗。
他開口想提醒女孩靠得太近，她應該離他遠些。
卻不料一張嘴，女孩身上那股濃烈甜蜜漫過來。
江予安呼吸一滯，仿若吃進一股糖果甜香，滋味太美，鼻尖嗅到那一股芬芳，甚至不願挪開。
他微微啟唇，手指捏住作業本一角，下意識配合小公主的動作。
她站著，他坐著，兩個人一高一低，小公主稍低頭，他昂首，兩個人眼睛裏都是彼此，動作有點糟。
“小叔叔，你有沒有在聽啊，”上課老是走神的小公主，居然還時不時挑江予安的刺，不過小公主註意力很快轉到了別的地方，
“誒，小叔叔，你前面的牙齒都換完了耶。”
像對他的牙齒很好奇似的，小公主上手摁住江予安下顎那塊骨頭，往下按，迫使男人下唇往下翻，露出潔白牙齒和淡粉牙齦。
“嗯。”江予安一時眼眸幽深，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蜷起，指尖輕顫。
小公主的手冷不丁離開臉頰，江予安略微發紺的嘴唇仿佛還殘留餘溫，頗有幾分戀戀不舍。
“小叔叔，”小公主撇撇嘴，嫌棄道，
“你看起來冷冰冰，有點兇，牙齒也好兇，又尖又利，像是要咬我似的。”
女孩語調嬌嗔，江予安眼眸不由多了幾分暖意，手臂屈起，虛虛挽在女孩後腰，卻不敢摟緊。
他故意張嘴，學小公主嚇他的樣子，啊嗚一口，作勢要咬小公主的臉蛋。
“啊——！”馨香在面前，江予安還沒碰到，小公主一扭頭，縮著身子蹲下去。
小公主雙手抱頭，臉頰憋紅，整個人都蜷成一團，看上去可憐兮兮的。
她仰頭看他，紫葡萄似的眼裏隱約有淚光閃爍，語調泣不成聲。
“嗚嗚嗚，你別咬我，我還小，沒什麽肉，不好吃的。”
江予安僵住了，沒料到小公主是這個反應。
壞心真辦了壞事兒，少年有些不知所措，兩瓣薄唇緊抿，繃成一條線，稍稍泛紫紺。
驀的，大腿一沈，腿上像掛了個小包袱。
低頭一瞧，小公主兩條藕節一樣的手臂攬住他膝彎，白皙小臉掛淚痕：“小叔叔，我怕。”
心臟在胸腔咚咚作響，但像已經跳出了喉嚨，落到手上，化作面前小公主的模樣。
小公主莫不是他的心臟化生出來的人兒。
要不然，怎麽一舉一動都會牽扯他這顆殘破的心臟劇烈跳動，像要耗盡最後一絲氧氣。
少年左腿後撤，挺拔身子緩緩蹲下，類似單膝下跪，輕輕掰開女孩抱他大腿的手。
瘦削少年肩膀一塌，女孩的手滑溜溜落在他肩膀上。
少年稍稍向女孩傾身，女孩半個身子的重量壓他身上，沈甸甸，很甜，很軟，這一壓，就是小半輩子。
少年的手修長有力，卻缺乏血色，輕輕拍女孩後心，一下，又一下，像一首拙劣的安眠曲。
小公主太香太軟，是這世間最精致的圈套，牢牢鎖住江予安的脖頸。
抱小公主在懷裏，心臟軟成一攤水，江予安垂眸。
他會是小公主的狗，永遠。
一條無形的精美鏈子已經束縛在了他脖頸之上，終其一生，無法擺脫。
他也不想掙脫。
寂靜到沒有一絲風，江予安渙散瞳孔慢慢聚焦，映出眼前人的模樣。
印象中小公主的面容和眼前精致的女孩緩緩重合，只不過面前的女孩眼神不再帶著依戀，反而更多是猜忌。
“我真的不要，”小公主甚至還反覆強調，輕輕偏過頭，跟他挪開距離，
“唇膏安爺留著自己用吧，陳叔叔，怎麽樣，我需要吃什麽藥或者打針嗎？”
面對江予安，婉兮語氣急促些，轉頭看向陳萬安，她語調明顯和緩不少。
可這並不是婉兮的本意。
她只是感覺整個人被江予安盯，臊得慌，恨不得不顧一切跑走。
這一次，她肯定不在樓梯拐角回頭，被男人發現了。
“小婉兮沒什麽大事，多喝溫水，別吃辛辣食物刺激喉嚨就好了。”陳萬安眼角彎了彎，他戴口罩，表情遮了不少。
婉兮點點頭，甚至連男人最後一眼都沒看，象征性說了句“謝謝陳叔叔”，小跑上樓。
像午夜鐘聲敲響的灰姑娘，婉兮腳步急促，雖然聲音小，但高跟鞋輕微噠噠聲，卻好似精準落在男人的心口，一下又一下，惹起刺痛。
男人稍稍閉眼，額角滲出汗珠，冷白肌膚被汗水浸濕，稍稍有些泛光。
他略有些長的劉海黏在額角，一縷一縷，看上去莫名有幾分可憐，像喪家之犬。
男人垂在身側的右手神經質抽動一下，五指慢慢合攏，拇指用力掐進掌心勞宮穴，印出一道月牙形的血痕。
用力到指尖泛白，呼吸急促，心臟要跳到嘴邊，男人仍不松手。
“怎麽了，怎麽了，”陳萬安算是一半的明知故問，一邊說一邊嘆氣，
“人家不要唇膏就不要嘛，可能是覺得你用過了，給人家買個新的就行了，
“婉兮嬌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跟她計較什麽，當然了，安爺您在我這兒比婉兮還嬌氣，
“畢竟啊，您近病房的次數可比婉兮多多了。”
陳萬安說話語調奇特，不像海城人那樣，比較含糊不清，平翹舌不分，前後鼻音也難辨。
他說話字正腔圓，可能是看多古裝劇，總喜歡“您”說來說去。
於是乎陳萬安的話，在江予安耳中就淪落成了電視劇背景音，散落在地上，沒人去接。
外頭夜幕降臨，看不清新種的迎客松和龍鱗水景墻，一如江予安此刻為婉兮而迷茫的心。
海城是一座較為發達的城市。每當夜晚，城市總是沒有黑暗，處處都能被照亮。
這樣的好處是比較安全，人的行為暴露在光之下，總會有所收斂，總比在暗處偷偷摸摸來得好。
但壞處就是普通人沒什麽地方感傷哀嘆。
好像哪兒都擠滿了人，路燈投下一片淡黃，地上鋪了綠色的葉站在路燈下，時不時就會有人經過，或許就拿手機，或許兩眼空空。
但無論是這些無意經過的人，還是快速竄過的電動車，都不利於那一些想要獨自思考，力求獨立空間的人。
海城的生活節奏太快，已然不允許人慢慢思索。
若不是江予安有這麽一座婉園，估計在整個海城當中，也很難找到一個地方來盛放他對小公主的思念。
江予安緩緩起身，踱步至窗邊。
風吹樹枝動，綠葉輕顫，一如江予安，心搖擺不定，不知要去往何方。
只是橫看豎看，那樹黑棕色枝幹，亦或是泛黃綠葉，都寫著十四個字。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同在婉園，婉兮也存了類似想法。
好像一切跟她預想當中的，不太一樣。
江予安讓她摸不著頭腦，他可以熱情包容，同樣也能冷漠，固執。
他或許是好人，也可能是壞人，現在，他是一個讓婉兮在意的人。
當然，不是喜歡那一種在意。
是這個人就在你身邊，你不得不多留意他一下，因為你不知道他要幹什麽，人對於未知總會想去探索，所以你會格外留心他。
這麽一留心，婉兮發現了不對勁。
江予安看她的眼神不太正常，有時候有點悲傷，更多的時候很空曠，遙遠，虛無，像是在透過她看另一個人，或者，另一個她。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想法，讓婉兮有些毛骨悚然。
經歷過幾次寒毛倒立過後，婉兮再有這種想法，隨之而來的是懷疑和一些耿耿於懷。
雖然婉兮自己也說不明白，為什麽自己要在意江予安的眼神。
明明婉兮不應該喜歡江予安，應該討厭江予安，甚至大罵這一個讓喬氏分崩離析的人。
如果江予安沒有那一場車禍，爸爸應該好好的，喬氏集團也會好好的。
婉兮手掌緩緩落在迪士尼聯名的床單上，當時初來婉兮，她能感覺到江予安對這個房間的布置挺上心。
無論是床單還是小藍心露露，它們都像家人一樣陪在婉兮身邊，讓婉兮慢慢適應了婉園。
當時婉兮也曾想過，會不會真的有那麽幸運，江予安對她一見鐘情。
都說男人或許對你有過真心，但真心瞬息萬變，那一瞬間的真心，到後面，就變成對別人的真心了。
婉兮卻隱隱品出一點別樣滋味。
江予安對她，或許從始至終只是利用。
正如江予安所說，兩個人只是相互利用而已。
利用和被利用的關系，又怎麽能生出別的異樣情愫，只不過是他太會裝，以至於她想多了。
婉兮的手落在床單，擡頭，握著手機，還是一片粉，嫩嫩的。
現在再去摸床單，再擡頭看著符合自己審美的房間、衣帽間，好像隱隱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床單很軟，很新，衣櫃這些使用痕跡不重，跟剛裝上去的一樣。
婉兮的心情好卻好像一瞬間變得蒼老，徒留嘆息。
同樣難過的還有陳萬安。
他收起聽診器，扼腕嘆息：“安爺啊，您要是再這樣思慮過重，對病情那是一點沒有益。”
安爺身子底本來就不好，先天不足。
再這樣成天思來想去，估計要不了多久，真得跟閻王爺見面了。
陳萬安吞了吞口水，拉開椅子，坐到江予安左邊，“安爺”，他語氣頗有幾分小心翼翼，“您到底是怎麽想的，
“拖著不給婉兮一個名分，對你不好，對婉兮而言何嘗不是一種折磨。
“既然你有意，我看婉兮也沒有很抗拒，不如……”
屋內空調溫度高，男人脫下手工西裝外套，只穿一件單薄修整的白襯衣，腰身線條流暢筆直，如松柏一般屹立不倒。
男人清雋，面上常年不見神情，鳳眼眼簾微收，斂出鋒利弧度。
餐廳暖黃燈光給男人罩上一層淺金色，落在他纖長濃密睫羽之上，於泛青臥蠶打下一片陰影。
男人眼簾掀開，目光銳利，直視陳萬安：“不如……？我還能活多久。”
江予安語氣帶淡淡自嘲，眼底一分自厭一閃而過，留下深沈。
將陳萬安反應盡收眼底，男人冷哼一聲，或許是氣息太急，也可能是情緒波動，他屈起手指抵在唇角邊，悶咳幾聲，肩膀輕顫。
屈起的左臂一時無力，夾不住棉簽，那帶著一小節木棍的東西悄然滑落在地上，吧嗒一聲。
陳萬安默默低頭，撿起棉簽，沈吟許久，作答。
“您要是好好養，活個三年五載，肯定沒問題。”
江予安嘴角輕勾，露出嘲諷笑意，那抹笑轉瞬而逝，男人眼眸輕輕一眨，眼底又恢覆一片死水。
“別用這些話來哄我，”江予安不知道是在回答陳萬安的話，還是接上自己的話頭，自顧自悠悠感慨，
“我活過今天，也不一定能看到明天的太陽。”
夜間，心臟疾病往往加重。
江予安已經數不清多少個靠安眠藥睡過去的夜，半夜突然驚醒。
心口壓了塊大石頭，躺不住，憋，得撐著床板，慢慢支起身子，連上氧氣，吸氧，拍打心口才勉強緩過去。
他是個廢人。
這麽簡單一個坐起的動作都會因為單眼失明，平衡力不佳，右腿截肢，而平衡感更差，導致極度困難。
好幾回趴在床邊，江予安都想過一了百了。
可他又很幸運，好幾次翻眼白撅過去，再次憋醒，又是漆黑的天花板。
江予安摸來氧氣，連接好鼻氧管，全身大汗，冷意黏著睡衣，隔著床板，從後心傳來，他還是從瀕死又活了過來。
可他也不能保證，他會不會每一次都這麽幸運。
他這樣沒用，小公主卻明媚鮮妍。
小公主合該奔跑在藍天下，嗅到百花香，受萬人擁戴，而不是守著他這樣年齡雖然年輕，身體卻已垂垂老去的病人。
男人不經意又悶咳兩聲，慘白的臉一點血色也無，面皮下淡淡透著青，左眼銳利，右眼迷蒙。
突然間，右眼像是活過來似的，它開始輕輕顫動，連帶著義眼片也跟著晃，像是要從眼眶裏奪路而出。
自出生起，江予安右眼那一塊，沒有任何顏色，從來都是一片虛無。
他甚至感受不太到右邊那半張臉，仔細一瞧，男人右臉表情總會比左臉慢半拍。
比如男人此刻輕牽嘴角，左邊嘴角已經牽了起來，右邊卻還淡淡平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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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武陵春·春晚》李清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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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從安爺嘴邊聽到一句關心別人的話。
陳萬安瞪大眼睛, 感覺自己眼珠子都快從眼眶掉下來了。
這是他能免費聽的內容嗎？
與此同時，周舟站在兩人身後臉上又紅，更紅, 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起，眼中泛起異樣光彩。
天哪, 安爺終於開竅了。
喜歡一個女孩子哪裏能夠威言恐嚇，那肯定是要溫言軟語，好生哄著。
掌握“女孩怎麽作你都不生氣, 甚至還幫忙兜底”這種精髓, 據周舟觀看言情小說的經驗, 估計距離追到女生也不遠了。
當然，僅僅是追到, 後續能不能長久好下去, 那不一定。
但周舟還是感到一股從腳底彌漫到天靈蓋的喜悅。
安爺終於在男女情感方面開智了, 不像之前那樣口是心非了。
雖然婉兮小姐不怎麽領情, 頭一扭，語調頗有些尖銳：“別碰我，不要。”
唇膏那哪能是隨便借的東西, 塗在嘴唇上, 說不定還接觸過口水, 可能還有細菌。
自己給自己用, 爸爸媽媽給孩子用, 已經是極限了，陌生人之間, 才不要呢。
剛才陳萬安隔著橡膠手套觸診婉兮喉部，婉兮能感覺到他的手是溫的，甚至有些燙。
可江予安放在婉兮唇邊的時候卻有些涼。
說好聽點是溫涼, 不好聽那就是冷。
婉兮不由自主又打一個寒顫，就像是在樓梯拐角處偷看結果被抓包那樣，尷尬，害怕，無所適從。
只剩下身體本能吶喊。
跑。
快跑。
離這個捉摸不透的人越遠越好。
男人喉結一梗，呼吸頻率放緩，心跳猛的過了一陣，慢慢減弱，一下一下，沒什麽力。
是不是他說錯什麽了。
小公主嘴角幹裂，按照小公主小時候來講，肯定得仔仔細細用潤唇膏抹上好幾遍，又瞧鏡子，才肯放心，怎麽現在這麽隨意。
還是說，小公主只是不喜歡用他的潤唇膏，不想接受跟他有關的東西。
男人目光一瞬幽深，瞳孔慢慢渙散，如星子散落，思緒回到多年前一個晴朗早晨。
小公主拋開一眾玩伴，鉆進他地窖一般的小房間，美其名曰是陪他說話解悶。
實際則是小公主作業寫不完，讓他代工，而小公主美滋滋拿他半長不短的頭發，鍛煉編辮子技術。
小公主還總是理直氣壯：“那你寫完之後，跟我講一遍不就行了嗎？
“我在等你寫的時候，我也得有事幹呀，你這又沒有玩具，我只能玩玩你的頭發了。”
然而小公主不單純只玩，一邊玩兒，還一邊評價。
貼得近，她身上那一股甜香太濃，惹得江予安呼吸急促。
“小叔叔的頭發好軟啊，”小公主總愛說一些令人誤會的話，偏偏她自己不自知，你看她，她的臉也是純真的，
“一編起辮子就塌下去，真是的……”
小公主動作不算輕柔，五根細嫩小指在他頭發上抓來抓去，碰到打結頭發也直接扯，扯得頭皮疼。
江予安終於忍不住，回頭，小發雷霆：“別扯，有點痛。”
“誒，”小公主放下江予安頭發，一雙眼亮晶晶盯著江予安臉的下半部分，像是找到新奇玩具的孩子，眼神炯炯，兩眼放光，
“小叔叔，你能不能好好照顧自己呀？你的嘴唇都裂了。”
小公主一邊嘟囔，一邊伸手拿過筆袋，拉開鏈子，在裏面翻找：“我都有唇膏，
“是我媽媽給我放的，喏，你拿去用吧。”
小公主隨手一遞，唇膏都是愛馬仕的，外包裝流光溢彩，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
然而江予安並不關心唇膏是什麽牌子，也不在乎好用還是不好用。
他目光緩緩挪到女孩那雙黑白分明的眼，喉頭一滾，語調稍稍發啞。
“小叔叔還在寫作業，”江予安語調輕柔，說不清是無奈，還是在誘哄，說著，他兩手一攤，婉兮的筆赫然在他手中停著，
“沒手，婉兮可以幫小叔叔塗一下嗎？”
本以為小公主會得意洋洋接過差事，沒料到小公主嘿呀一聲，小鹿眼瞪起來。
她一手拿唇膏，一手掐腰，“不知羞”，小公主念念有詞，仿佛自己說的多有道理似的，“小舒舒你都多大了，還要別人幫你塗唇膏啊，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呀。”
江予安手往後撤，露出婉兮大片空白的練習冊。
他悶笑一聲：“自己的作業自己做？”
“啊啊，這個不算，”小公主伸手，要捂住他的眼睛，小臉蛋剎那間變成蘋果，紅彤彤的，
“你，你幫我寫作業也是你自願的呀，我沒逼迫你吧。”
小公主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神也垂下去，不敢看他，可能是自知理虧。
江予安覺得好笑，還真停了筆：“婉兮要是這麽雙標的話，小叔叔可就頭疼腦熱，
“沒工夫替你寫作業了呢。”
“不要不要！”婉兮當即蹦起來，像是雪豹被驚嚇到，一蹦三尺高。
江予安不再言語，沒握筆的右手擡起來，指尖點他自己唇邊。
用意已經很明顯。
交換。
“好吧好吧，我給你塗就是了。”
小公主妥協，站著朝他這邊壓過來，身上那一股甜香鋪天蓋地，江予安一瞬間呼吸停滯，眼前只有女孩不斷開合的唇。
小公主的問話，倒是一字不落進他的耳中：“可是我不寫作業是我不會呀，
“小叔叔，你不自己塗唇膏，難也是因為你不會嗎？”
有心逗小公主，江予安默默停筆。
攥著筆的左手青筋暴起，他嘴唇也緊緊抿住，眼簾下垂，遮住眼底失落。
“抱歉，”江予安語調沙啞，變聲期的少年嗓音已經不像之前清亮了，多了幾分磁性，落在當時小公主耳裏，江予安不知道是怎樣的酥麻，
“來到江家之後，沒人關心過我，久而久之，就不太會用了。”
他扯出一個不算笑的笑，“婉兮會不會嫌棄小叔叔”，婉兮還沒答，他自顧自接過話頭，“估計會覺得我很麻煩吧，抱歉。”
“沒有，”江予安落進一個帶著甜香的懷抱，像是某種甜蜜陷阱，小公主猝不及防抱住他，不由分說，
“小叔叔你不要這麽說自己，我不會覺得你麻煩，你要是想學，我教你怎麽塗唇膏。”
被小公主抱住之前，江予安感慨小公主傻，居然會信他這種明面上不太可能的謊。
可抱住之後，江予安才明白為什麽謊和慌會有同樣的右半邊。
謊言讓人慌。
尤其是一個謊言換來小公主的真心相待， 江予安只覺得心跳很快。
喉嚨處像是被什麽東西梗著，鼻子很酸很澀，比流鼻涕還難受，眼睛裏好像也有什麽東西，熱。
“好，小叔叔等你教。”
小公主發絲蹭著江予安頸窩，很癢，他卻掙不開，擡手，顫顫巍巍放在小公主肩膀上，算是回抱。
猛的，小公主鯉魚出水似的往後一退，江予安的手閃避不及，碰到她單薄脊背。
男人修長有力的手指像是被燙到，輕輕蜷縮，冷白指尖泛起淡粉，有點燙。
小公主後退一步，舉起手中唇膏，摁住他的臉，認真教學：“來，我們先把唇膏塗到下面這裏……”
女孩手心微燙，可能是年紀小，火力足。
江予安渾身一顫，被女孩按住的下巴跟著了火似的，這火點燃他的皮膚，一直往身體裏面竄，惹起一股邪火，額頭後心皆發汗。
他開口想提醒女孩靠得太近，她應該離他遠些。
卻不料一張嘴，女孩身上那股濃烈甜蜜漫過來。
江予安呼吸一滯，仿若吃進一股糖果甜香，滋味太美，鼻尖嗅到那一股芬芳，甚至不願挪開。
他微微啟唇，手指捏住作業本一角，下意識配合小公主的動作。
她站著，他坐著，兩個人一高一低，小公主稍低頭，他昂首，兩個人眼睛裏都是彼此，動作有點糟。
“小叔叔，你有沒有在聽啊，”上課老是走神的小公主，居然還時不時挑江予安的刺，不過小公主註意力很快轉到了別的地方，
“誒，小叔叔，你前面的牙齒都換完了耶。”
像對他的牙齒很好奇似的，小公主上手摁住江予安下顎那塊骨頭，往下按，迫使男人下唇往下翻，露出潔白牙齒和淡粉牙齦。
“嗯。”江予安一時眼眸幽深，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蜷起，指尖輕顫。
小公主的手冷不丁離開臉頰，江予安略微發紺的嘴唇仿佛還殘留餘溫，頗有幾分戀戀不舍。
“小叔叔，”小公主撇撇嘴，嫌棄道，
“你看起來冷冰冰，有點兇，牙齒也好兇，又尖又利，像是要咬我似的。”
女孩語調嬌嗔，江予安眼眸不由多了幾分暖意，手臂屈起，虛虛挽在女孩後腰，卻不敢摟緊。
他故意張嘴，學小公主嚇他的樣子，啊嗚一口，作勢要咬小公主的臉蛋。
“啊——！”馨香在面前，江予安還沒碰到，小公主一扭頭，縮著身子蹲下去。
小公主雙手抱頭，臉頰憋紅，整個人都蜷成一團，看上去可憐兮兮的。
她仰頭看他，紫葡萄似的眼裏隱約有淚光閃爍，語調泣不成聲。
“嗚嗚嗚，你別咬我，我還小，沒什麽肉，不好吃的。”
江予安僵住了，沒料到小公主是這個反應。
壞心真辦了壞事兒，少年有些不知所措，兩瓣薄唇緊抿，繃成一條線，稍稍泛紫紺。
驀的，大腿一沈，腿上像掛了個小包袱。
低頭一瞧，小公主兩條藕節一樣的手臂攬住他膝彎，白皙小臉掛淚痕：“小叔叔，我怕。”
心臟在胸腔咚咚作響，但像已經跳出了喉嚨，落到手上，化作面前小公主的模樣。
小公主莫不是他的心臟化生出來的人兒。
要不然，怎麽一舉一動都會牽扯他這顆殘破的心臟劇烈跳動，像要耗盡最後一絲氧氣。
少年左腿後撤，挺拔身子緩緩蹲下，類似單膝下跪，輕輕掰開女孩抱他大腿的手。
瘦削少年肩膀一塌，女孩的手滑溜溜落在他肩膀上。
少年稍稍向女孩傾身，女孩半個身子的重量壓他身上，沈甸甸，很甜，很軟，這一壓，就是小半輩子。
少年的手修長有力，卻缺乏血色，輕輕拍女孩後心，一下，又一下，像一首拙劣的安眠曲。
小公主太香太軟，是這世間最精致的圈套，牢牢鎖住江予安的脖頸。
抱小公主在懷裏，心臟軟成一攤水，江予安垂眸。
他會是小公主的狗，永遠。
一條無形的精美鏈子已經束縛在了他脖頸之上，終其一生，無法擺脫。
他也不想掙脫。
寂靜到沒有一絲風，江予安渙散瞳孔慢慢聚焦，映出眼前人的模樣。
印象中小公主的面容和眼前精致的女孩緩緩重合，只不過面前的女孩眼神不再帶著依戀，反而更多是猜忌。
“我真的不要，”小公主甚至還反覆強調，輕輕偏過頭，跟他挪開距離，
“唇膏安爺留著自己用吧，陳叔叔，怎麽樣，我需要吃什麽藥或者打針嗎？”
面對江予安，婉兮語氣急促些，轉頭看向陳萬安，她語調明顯和緩不少。
可這並不是婉兮的本意。
她只是感覺整個人被江予安盯，臊得慌，恨不得不顧一切跑走。
這一次，她肯定不在樓梯拐角回頭，被男人發現了。
“小婉兮沒什麽大事，多喝溫水，別吃辛辣食物刺激喉嚨就好了。”陳萬安眼角彎了彎，他戴口罩，表情遮了不少。
婉兮點點頭，甚至連男人最後一眼都沒看，象征性說了句“謝謝陳叔叔”，小跑上樓。
像午夜鐘聲敲響的灰姑娘，婉兮腳步急促，雖然聲音小，但高跟鞋輕微噠噠聲，卻好似精準落在男人的心口，一下又一下，惹起刺痛。
男人稍稍閉眼，額角滲出汗珠，冷白肌膚被汗水浸濕，稍稍有些泛光。
他略有些長的劉海黏在額角，一縷一縷，看上去莫名有幾分可憐，像喪家之犬。
男人垂在身側的右手神經質抽動一下，五指慢慢合攏，拇指用力掐進掌心勞宮穴，印出一道月牙形的血痕。
用力到指尖泛白，呼吸急促，心臟要跳到嘴邊，男人仍不松手。
“怎麽了，怎麽了，”陳萬安算是一半的明知故問，一邊說一邊嘆氣，
“人家不要唇膏就不要嘛，可能是覺得你用過了，給人家買個新的就行了，
“婉兮嬌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跟她計較什麽，當然了，安爺您在我這兒比婉兮還嬌氣，
“畢竟啊，您近病房的次數可比婉兮多多了。”
陳萬安說話語調奇特，不像海城人那樣，比較含糊不清，平翹舌不分，前後鼻音也難辨。
他說話字正腔圓，可能是看多古裝劇，總喜歡“您”說來說去。
於是乎陳萬安的話，在江予安耳中就淪落成了電視劇背景音，散落在地上，沒人去接。
外頭夜幕降臨，看不清新種的迎客松和龍鱗水景墻，一如江予安此刻為婉兮而迷茫的心。
海城是一座較為發達的城市。每當夜晚，城市總是沒有黑暗，處處都能被照亮。
這樣的好處是比較安全，人的行為暴露在光之下，總會有所收斂，總比在暗處偷偷摸摸來得好。
但壞處就是普通人沒什麽地方感傷哀嘆。
好像哪兒都擠滿了人，路燈投下一片淡黃，地上鋪了綠色的葉站在路燈下，時不時就會有人經過，或許就拿手機，或許兩眼空空。
但無論是這些無意經過的人，還是快速竄過的電動車，都不利於那一些想要獨自思考，力求獨立空間的人。
海城的生活節奏太快，已然不允許人慢慢思索。
若不是江予安有這麽一座婉園，估計在整個海城當中，也很難找到一個地方來盛放他對小公主的思念。
江予安緩緩起身，踱步至窗邊。
風吹樹枝動，綠葉輕顫，一如江予安，心搖擺不定，不知要去往何方。
只是橫看豎看，那樹黑棕色枝幹，亦或是泛黃綠葉，都寫著十四個字。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同在婉園，婉兮也存了類似想法。
好像一切跟她預想當中的，不太一樣。
江予安讓她摸不著頭腦，他可以熱情包容，同樣也能冷漠，固執。
他或許是好人，也可能是壞人，現在，他是一個讓婉兮在意的人。
當然，不是喜歡那一種在意。
是這個人就在你身邊，你不得不多留意他一下，因為你不知道他要幹什麽，人對於未知總會想去探索，所以你會格外留心他。
這麽一留心，婉兮發現了不對勁。
江予安看她的眼神不太正常，有時候有點悲傷，更多的時候很空曠，遙遠，虛無，像是在透過她看另一個人，或者，另一個她。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想法，讓婉兮有些毛骨悚然。
經歷過幾次寒毛倒立過後，婉兮再有這種想法，隨之而來的是懷疑和一些耿耿於懷。
雖然婉兮自己也說不明白，為什麽自己要在意江予安的眼神。
明明婉兮不應該喜歡江予安，應該討厭江予安，甚至大罵這一個讓喬氏分崩離析的人。
如果江予安沒有那一場車禍，爸爸應該好好的，喬氏集團也會好好的。
婉兮手掌緩緩落在迪士尼聯名的床單上，當時初來婉兮，她能感覺到江予安對這個房間的布置挺上心。
無論是床單還是小藍心露露，它們都像家人一樣陪在婉兮身邊，讓婉兮慢慢適應了婉園。
當時婉兮也曾想過，會不會真的有那麽幸運，江予安對她一見鐘情。
都說男人或許對你有過真心，但真心瞬息萬變，那一瞬間的真心，到後面，就變成對別人的真心了。
婉兮卻隱隱品出一點別樣滋味。
江予安對她，或許從始至終只是利用。
正如江予安所說，兩個人只是相互利用而已。
利用和被利用的關系，又怎麽能生出別的異樣情愫，只不過是他太會裝，以至於她想多了。
婉兮的手落在床單，擡頭，握著手機，還是一片粉，嫩嫩的。
現在再去摸床單，再擡頭看著符合自己審美的房間、衣帽間，好像隱隱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床單很軟，很新，衣櫃這些使用痕跡不重，跟剛裝上去的一樣。
婉兮的心情好卻好像一瞬間變得蒼老，徒留嘆息。
同樣難過的還有陳萬安。
他收起聽診器，扼腕嘆息：“安爺啊，您要是再這樣思慮過重，對病情那是一點沒有益。”
安爺身子底本來就不好，先天不足。
再這樣成天思來想去，估計要不了多久，真得跟閻王爺見面了。
陳萬安吞了吞口水，拉開椅子，坐到江予安左邊，“安爺”，他語氣頗有幾分小心翼翼，“您到底是怎麽想的，
“拖著不給婉兮一個名分，對你不好，對婉兮而言何嘗不是一種折磨。
“既然你有意，我看婉兮也沒有很抗拒，不如……”
屋內空調溫度高，男人脫下手工西裝外套，只穿一件單薄修整的白襯衣，腰身線條流暢筆直，如松柏一般屹立不倒。
男人清雋，面上常年不見神情，鳳眼眼簾微收，斂出鋒利弧度。
餐廳暖黃燈光給男人罩上一層淺金色，落在他纖長濃密睫羽之上，於泛青臥蠶打下一片陰影。
男人眼簾掀開，目光銳利，直視陳萬安：“不如……？我還能活多久。”
江予安語氣帶淡淡自嘲，眼底一分自厭一閃而過，留下深沈。
將陳萬安反應盡收眼底，男人冷哼一聲，或許是氣息太急，也可能是情緒波動，他屈起手指抵在唇角邊，悶咳幾聲，肩膀輕顫。
屈起的左臂一時無力，夾不住棉簽，那帶著一小節木棍的東西悄然滑落在地上，吧嗒一聲。
陳萬安默默低頭，撿起棉簽，沈吟許久，作答。
“您要是好好養，活個三年五載，肯定沒問題。”
江予安嘴角輕勾，露出嘲諷笑意，那抹笑轉瞬而逝，男人眼眸輕輕一眨，眼底又恢覆一片死水。
“別用這些話來哄我，”江予安不知道是在回答陳萬安的話，還是接上自己的話頭，自顧自悠悠感慨，
“我活過今天，也不一定能看到明天的太陽。”
夜間，心臟疾病往往加重。
江予安已經數不清多少個靠安眠藥睡過去的夜，半夜突然驚醒。
心口壓了塊大石頭，躺不住，憋，得撐著床板，慢慢支起身子，連上氧氣，吸氧，拍打心口才勉強緩過去。
他是個廢人。
這麽簡單一個坐起的動作都會因為單眼失明，平衡力不佳，右腿截肢，而平衡感更差，導致極度困難。
好幾回趴在床邊，江予安都想過一了百了。
可他又很幸運，好幾次翻眼白撅過去，再次憋醒，又是漆黑的天花板。
江予安摸來氧氣，連接好鼻氧管，全身大汗，冷意黏著睡衣，隔著床板，從後心傳來，他還是從瀕死又活了過來。
可他也不能保證，他會不會每一次都這麽幸運。
他這樣沒用，小公主卻明媚鮮妍。
小公主合該奔跑在藍天下，嗅到百花香，受萬人擁戴，而不是守著他這樣年齡雖然年輕，身體卻已垂垂老去的病人。
男人不經意又悶咳兩聲，慘白的臉一點血色也無，面皮下淡淡透著青，左眼銳利，右眼迷蒙。
突然間，右眼像是活過來似的，它開始輕輕顫動，連帶著義眼片也跟著晃，像是要從眼眶裏奪路而出。
自出生起，江予安右眼那一塊，沒有任何顏色，從來都是一片虛無。
他甚至感受不太到右邊那半張臉，仔細一瞧，男人右臉表情總會比左臉慢半拍。
比如男人此刻輕牽嘴角，左邊嘴角已經牽了起來，右邊卻還淡淡平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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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武陵春·春晚》李清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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