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刺 婉兮渾身輕輕一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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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刺 婉兮渾身輕輕一顫。 ……
婉兮渾身輕輕一顫。
曾經發燒難受, 一起床就想嘔的記憶湧上心頭。
婉兮依稀記得，自己喊了媽媽過來，說自己想吐。
媽媽讓傭人拿盆來, 可婉兮忍不住了，一彎腰, 口鼻處就冒出來還未消化好的粥液。
媽媽嘆息著完了完了，雙手停在婉兮口鼻下方，等了大半嘔吐物, 還有小部分落在床上。
婉兮很少看到媽媽失態, 那次算例外。
媽媽嘆息, 跟傭人一起換了床新被子來。
媽媽沒有明面上怪婉兮，婉兮卻愧疚好久。
媽媽那聲嘆息如同千斤重的羽毛壓在婉兮心頭。
每當婉兮聽到嘔吐聲, 總會想起那一聲嘆息, 緊張會不會有一條床單又要被弄臟。
可人終究會成長的。
婉兮硬生生壓下會不會弄臟床單的念頭, 竭力強迫自己去想, 會不會江予安跟她當時是一樣難受，一樣忍不住，這才沒辦法, 吐了。
女孩不再猶豫, 推門而入, 身子向前挪, 腿往前一步, 看清眼前景象，她停在了門口。
男人比婉兮當時要強。
婉兮當時是忍不住想吐, 旁邊沒盆，而男人旁邊有個小盆，他卻沒吐。
只是雙眼緊閉, 右手輕捶心口，左手捂住口鼻，像是在盡力遏制什麽。
男人在忍的赫然是那體型有點大的藥片。
他原以為喝夠水，會如陳萬安所說，一咕嘟就咽下去了。
沒料到那東西太大，橫在嗓子眼，橫豎就是不下去，也不上來，抵在咽喉部，針紮似的，像一根魚刺，更像遭受威脅時橫在喉嚨的一把刀。
江予安受過的威脅不少，已經淡忘了怕還是不怕，只是今日被一個小藥片這樣脅迫，實在讓人很難不惱。
一股煩躁又湧上男人心頭，從他左手指縫間，又露出兩聲幹嘔。
這藥今天無論如何也得吃，那就給他咽下去，無論如何都咽。
右手握成拳，最後捶一下心口，男人眉心蹙起，右手握緊玻璃杯。
杯口抵在泛紫唇邊，一仰脖，喉結滾動，帶動藥片往嗓子下面走，只留下喉嚨處火辣疼痛，跟被火燒毀的遺跡一樣，殘存火的餘溫。
喉嚨處還在不斷傳來惡心，男人卻敏銳一扭頭。
他一雙眼準確盯緊女孩的位置，如野獸一般敏銳，甚至無需確認方向，一眼就能找到獵物。
奈何身體不給力，那藥片是會惡心人的，明明都已經吞了下去，卻還是一陣惡心，差點又要嘔出來。
男人白皙眼角稍稍泛紅，眼底殘存水光，這副模樣跟平常的他又不一樣，多了幾分嬌貴。
婉兮眼神不自覺柔和下來，雙手攤開，往兩邊放，示意自己沒有威脅：“安爺看上去好多了。”
男人喉結滾動，硬硬要把那一股惡心反射咽下去。
可越努力，那股反胃感就越明顯，他兩只手緊緊捂住口部，也顧不得旁的了，唯一念想就是不能吐出來。
至少不是現在。
至少別當著小公主的面。
“噎到了嗎，”小公主的確不是很有邊界感，見他難受，居然直楞楞走過來，然後，順他的心口，
“放松一點，向下咽，要不要再喝點水？”
男人眼底一瞬猩紅。
眼簾用力一合，纖長濃密的睫毛不自覺發顫，被女孩一雙柔荑碰過的地方跟火燒一樣，疼。
他用力屏住呼吸，腹部向內縮，女孩那雙手卻還是不依不饒追過來。
“放松，放松。”
小公主才是吃錯藥了。
怎麽突然對他這麽溫柔。
難道是小公主把他認成別的什麽人了。
還是說進來這個人根本就不是小公主，是陳萬安和周舟為了安撫他，給他找的一個替身。
男人猛地睜開眼，眼眸燦若寒星，迸發出的光令人膽寒，他目光如電，轉瞬之間，已經將小公主上上下下掃了個遍。
心底有懷疑，男人卻久久不動。
其實他潛意識裏知道，這就是小公主。
推開門就有的那一股甜蜜香氣，又在他面前這樣大方自然，無法無天。
除了小公主，還會是誰？
心跳又開始加快，旁邊儀器發出細微警報，男人扭過頭去，不看小公主。
那一股反胃感的確消失了，但是心又跳到了喉嚨。
“營養餐，”他甚至不敢把目光留在小公主的裙擺上，左手胡亂一摸，從小桌板摩挲過去，把營養餐往小公主的方向大概一推，
“快吃，要不餓了。”
男人語調含糊，卻難得沒有陰陽怪氣，反而白皙耳尖慢慢泛上一層紅。
手也不自覺縮進被子，緩緩蜷起來，冷白手心多了一層粉色。
兩人間氣氛難得緩和。
婉兮緩過來，直楞楞看著眼前那份營養餐，白皙臉頰緩緩泛上一層霞色。
外頭鳥兒還在開心唱歌，嘰嘰啾啾，從VIP病房窗邊飛過，婉兮能感覺自己臉頰慢慢升溫。
天啊，剛剛她做了啥。
怎麽能一下子跑到江予安旁邊，給人順心口。
這不想還好，一想有些不得了。
婉兮剛剛碰到江予安肚腹的地方微微有些發汗，她也慢慢挪走目光，盡力說服自己。
沒事的，剛剛江予安只是有點咽不下去，對於病人出手幫忙是應該的。
就像是如果你會海姆立克急救法，看到有人噎住了，要窒息，肯定得上去幫忙，總不能看著一條命在自己眼前消失。
嗯，所以她出手幫江予安，只是因為江予安像是噎住了，順順心口就咽下去了。
問題不大，並不能證明兩個人之間真的有點什麽。
可能是因為早上吃得多，婉兮居然還不怎麽餓，她稍稍擺一下手：“不用，
“安爺生病，營養更要跟得上才對，安爺留著自己吃吧，我隨便買點東西墊墊肚子就行。”
兩人隔著一米距離敘話，沒有註意到兩個身影偷偷站在病房門口，伸著脖子，往裏面張望。
周舟附在陳萬安耳邊小聲道：“咱們這樣真的好嗎？”
“噓，管他好不好呢，”陳萬安豎起一根食指，抵在嘴唇邊，眼神警覺，
“你不懂，咱們這就要隨時觀察安爺的狀態，我當然不是好奇他們倆感情發展得怎麽樣才來的，
“我只是關註一下我的病人，你嘛，就是關註一下你的工作對象，咱們拿錢辦事，都能理解的。”
陳萬安能夠自圓其說，周舟卻感覺自己的良心在上躥下跳，跳到嘴邊，又被他強行咽下去。
幸好周舟眼尖，看到婉兮理了理裙擺，準備起身，連忙提醒陳萬安：“誒，陳醫生，你看，
“婉兮要出來了，咱們當著別人的面看，不太好吧，走吧走吧。”
幾乎是周舟話音剛落，陳萬安和周舟同時身體一緊，後脖子一冷。
男人偏執眼神從女孩身後而來，氣勢磅礴，像是小兔子旁邊守候的瘋狗，眼神銳不可當。
周舟和陳萬安喉頭一緊，連吞口水的動作都心虛許多。
糟了，他們忘了，安爺敏銳得很，又怎麽會發不現他們。
扣工資估計是少不了。
只希望安爺最好不要當面拆穿，要不然在婉兮面前，他們總有點尷尬。
“嗯？”女孩對危險感知比江予安少，她沒留意到門口兩人，反倒是註意到男人喉頭發緊，呼吸急促，
“安爺呼吸不上？要不要我叫陳伯伯來給你加點氧氣。”
男人下顎線緊繃，幾乎是下意識閉眼，眸底的尖銳瘋狂悉數化開，變成不易察覺的溫柔，細看還有寵溺。
他嗓音微啞，低低的，有點像小羽毛，撩人，“不用”，男人左手推營養餐，“拿走，要不然扔垃圾桶。”
婉兮咋舌，還有這麽浪費食物的。
然而他不知道，男人的確是吃不下。
男人的右手握成拳，一直抵在胃腹部，胃痛變得沒那麽尖銳，但還是跟回南天的露珠一樣，攀附在墻壁之上，久久不消。
吃東西也痛，不吃東西也痛，男人自然是食欲全無。
婉兮不知道這些，看著過分健康的營養餐，她努了努嘴，眼珠一轉。
“剛才的事，舉手之勞，安爺別放心上，這份營養餐，就當做我‘見義勇為’的報酬，我收下了。
“那安爺安心養病，我先回婉園了。”
這番話說完，婉兮一扭頭，看不到江予安，心裏頭輕松不少。
對嘛，就該是這樣。
她跟江予安之間本來就沒什麽。
一筆一筆賬算清，到時候斷得也幹凈些。
婉兮端起餐盤，步伐輕快，要不是顧忌著飯食，估計腳步都能飛起來。
而她身後的男人卻一瞬間面無血色，原本蕩漾著細碎光芒的眼眸驟然失神。
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毒蛇，毒蛇咬住他的心臟，吐出毒液，毒素麻痹心口，江予安稍稍啟唇，說不出話，只感覺一股痛在心底蔓延，針紮似的。
心口好像梗了什麽東西，也弄不明白到底是什麽，只是好悶。
悶得額頭發汗，肩膀也酸，左手臂連著一片發麻，整個人仰躺在床上，使不上什麽勁。
男人唇色發烏，左手下意識去抓握護理床的欄桿，奈何欄桿太遠，男人的手碰不到，力氣使盡，只能在半空中僵了僵，落下來，又帶起一陣密密麻麻的悶痛。
那一股糖果甜香走了，就像是小公主沒來過他的世界一樣。
可他的世界總是陰郁得發黑，裏有色彩的，全是跟小公主有關的回憶。
她一走，那些色彩味道好像通通消失了，只留大片大片的陰雲籠罩，隨時有雷雨雲團湧過來。
呼吸成了一種奢侈，男人臉上微微泛青，薄唇張開，卻吸不進什麽氣。
旁邊儀器像是敏銳察覺到了什麽，嘀嘀嗚嗚叫起來，在男人耳畔匯成一曲嘔啞嘲哳的交響樂。
難聽。
不想聽。
男人的右手積蓄了些力氣，緩緩舉起來，沒什麽力的手掌被手腕帶著，一下一下扇心口，他脖頸上仰，露出頸子，修長而脆弱。
小公主從來都是這樣，要幫別人，不問別人的感受，獨自要走，更不會問別人的意見。
多麽任性，多麽驕矜。
多麽……讓他無奈。
血腥氣彌漫，男人喉頭湧上來一股鐵銹味兒，喉結一滾，掙紮著弓起身子坐起來，哇一聲，把剛才咽下去的藥片盡數嘔落。
酸腐氣息在病房蔓延開來，即使VIP病房已經比平常病房寬敞了些，可空間依舊逼仄，那股怪味遮無可遮。
男人仰倒在病床上，薄唇微啟，鼻氧管靜靜為他輸送氧氣，可這條青綠色的管道卻沒有辦法分擔男人此刻劇烈的情緒。
更令江予安氣惱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難受。
難道只允許他恨小公主，不允許小公主恨他嗎？
從小公主的角度來看，他江予安也不是什麽好人。
強人所難結婚，還一直拿家人要挾她，不允許兩人斷絕關系。
其實小公主很討厭他吧。
之前說的不討厭他，只不過是權宜之後好聽點的說辭。
小公主真是，真是變了。
目光變得犀利，處事變得成熟，不再像之前那樣單純好騙。
哄幾句，裝裝柔弱，小公主就能許諾陪他一輩子，照顧他一輩子。
宿命。
都是報應啊。
男人稍稍閉眼，猛吸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麽決定，右手按住醫用紗布，猛的一抽。
針管順從滑出來，這次沒帶起來血，男人還懂得用敷貼按剛才輸液的地方。
“哎，這是幹什麽，”陳萬安再也站不住了，進來勸諫，
“好端端的，怎麽又不輸液了？你看，上面瓶子還有一半多呢，別這麽浪費呀。”
“出院。”男人嗓音暗啞，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兩個字斬釘截鐵，落到地上，甚至還有聲。
陳萬安瞪大眼睛：“出院？”
在逗他嗎？
就安爺這種，留在醫院查看都隨時可能出事兒，還出院，想什麽呢？
“不可能，”陳萬安拒絕很幹脆，但也愁眉苦臉得很快，
“你，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這樣？你說，出院，
“難道只是通知我的嗎？到底誰才是你的主治醫生啊？餵——！”
陳萬安眼睜睜見病人“越獄”，氣得直拍大腿。
周舟這個叛徒，沒有跟著他一起攔住安爺，反而主動攙起安爺，給安爺遞那柄楓木純銀手杖。
有錢真的能使周舟推磨。
想了想自己那天價工資，陳萬安也捏著鼻子跑到江予安旁邊，換上一副笑臉：“那個，
“安爺，您也別跟我計較，我就這性格，說話比較直率，您要是硬要出院，
“那，那我帶團隊，跟您回婉園，還是，老宅？”
男人面色微冷，眸光稍暗，沒有回應。
沒人知道，跟女孩姓名同有一個婉字的婉園，在他心中是何等地位。
這座婉園從他接手江家，成為江家實際掌權人開始，就已經在建。
耗費巨大資金，聘請無數專家，只為給他的小公主打造最好的城堡。
可那嬌貴任性的小公主，卻稱呼婉園為監獄。
江予安拳頭不自覺捏緊，左手發麻無力，垂在名貴手工西裝下，不自覺發顫。
眼邊還時不時有點黑霧冒出來，心臟缺血的時候會有這種表現，血液不夠，視物就會模糊，倒也正常。
可男人眼底卻一片清明。
他不能在江氏國際醫療中心坐以待斃，他要回婉園，至少能看到小公主，親眼看到。
心底有個聲音居然在安慰他。
至少小公主還願意回婉園，而不是直接跟著那姓林的小子遠走高飛，不是麽。
跟那個姓林的小子相比，你有什麽，健康，還是年齡。
那個姓林的小子，一看就知道很健康，年紀很小，是婉兮的同齡人，估計兩個人更有話題聊。
就跟江予禾和小公主一樣，雖然說兩個人不太對頭，但江予禾總是知道那些最新潮的話題，在長輩面前逗得小公主咯咯笑。
然而，小公主每次笑完之後，都若有所感。
她回頭，隔著人群，目光柔柔看他，嘴角稍稍揚起，給他一份獨一無二的微笑。
小公主小時候明明有擦唇膏的習慣，一雙唇總是又嫩又粉又潤，根本不見絲毫粗糙，怎麽長大之後，反倒嘴角毛躁起來。
江予安稍稍瞇眼，一絲不對勁的感覺溜過來，沒被什麽東西攔住，於是又悄悄跑走了。
罷了，小公主不喜婉園，那就不喜，只要小公主還願意回婉園就好了。
“回婉園。”
安爺的話簡直就是金科玉律，容不得別人半分拒絕。
周舟攙著他，陳萬安也點頭應是，擡手撥了幾個人，帶上醫療設施，跟著也往地下車庫去。
也不是他們不想安爺留在醫院，只是安爺終究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不是他們想怎麽樣就能怎麽樣，安爺下定了決心，十匹馬都拉不回來。
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地庫，分兩三臺車，上車，車子向婉園的方向疾馳而去。
陳萬安這回申請跟江予安同乘一輛，他擔心安爺有什麽情況，自己顧不上。
海城夏季的風總是喧囂，繞過人海、樹林，穿過長長車流，最終滑進郊區，不見蹤影。
夕陽西下，帶走悶熱，婉兮婉拒其餘三下鄉隊員共同打車的邀請，踏著夕陽，繞了快一百米，找到樹蔭下的賓利。
周舟已經在這兒等她了。
看到車，婉兮步伐快了幾分，總不好讓別人久等，不料一拉開車門，後座另一個位置有人。
是江予安。
風吹到臉上有點黏，凝住女孩一雙黑白分明的眼，席卷車廂內為數不多的空氣，車廂內顯得更加逼仄。
“進來。”男人略微擡眼，嗓音涼涼，似泉水流淌。
啪嚓炸響一聲響雷，連帶著轟隆隆天空沈悶低吼，雨點不由分說落下來。
婉兮理裙擺的手一頓，右手護頭，縮了縮肩膀，快速鉆進車內。
素手一伸，車門哢嚓關上，隔絕陰冷潮濕。
周舟回頭，臉上有幾分不好意思，向婉兮道歉：“抱歉，婉兮小姐，
“剛才我該下車幫您關車門的，您淋濕哪裏？我這有紙巾，您快擦擦。”
說著，周舟打開儲物格，伸手一陣翻，企圖找紙巾。
“不用了。”婉兮稍稍垂眸，左邊餘光落在隔絕她和江予安的儲物格上。
幾乎是周舟說話同時，那只修長造型漂亮的手一伸，一盒紙巾靜靜躺在上面，像無聲示好。
周舟剛找到紙，急頭白臉想往後遞，一聽懵了，“啊？”，再擡頭只見後視鏡顯示一道隔板緩緩升起，車前車後完美隔離。
駱師傅悶咳一聲，難得沒有陰陽周舟，朋友似的勸告：“後座要什麽東西沒有？
“安爺那兒東西多著，你也別總搶安爺的活兒，要不然，安爺生你的氣。”
駱師傅點到為止，其實他不必說完，周舟已然領會。
也是，安爺若是有這份心，他也不用頂著安爺助理這個身份，屢次向婉兮小姐示好了。
由安也去吧，說不定對安爺和婉兮小姐的感情更為更有助益。
後排隔板落下，更顯靜寂。
婉兮抽張紙巾，眼簾低垂，不看男人：“安爺辛苦。”
女孩嗓調溫軟，聽不出是生氣還是高興。
其實婉兮有點尷尬。
江予安貌似過分殷勤，她有些摸不著頭腦。
後排空調原本開著。男人擡頭看了一眼她手臂上的水珠，伸手，關掉後座空調。
男人這一切動作無聲無息，而婉兮高度緊張，餘光仔細觀察男人一舉一動，自然知曉。
女孩稍稍抿唇，上下兩瓣唇相互一碾，觸感略微粗糙，她下意識伸出舌頭舔了舔，又抿了抿，好了許多。
雨滴劈裏啪啦落在車頂，不惹人煩，反倒送來一股別樣寧靜。
鋼鐵鑄成的車身化作小小世外桃源，載著四個人悠然前行。
這是好聽的說法。
不太好聽的說法是，他們堵在路上了。
駱師傅這回咽下抱怨，一打方向盤，適時鳴笛，車身一轉，勢必要扭進那幾條車道。
黑色邁巴赫勢不可當，打燈，調車身，別好距離，不讓其他車加塞，楞是在晚高峰車流殺出一條道。
暴雨滂沱，婉兮透過車窗，能見著如一根根細針般的雨幕，雨簾鋪天蓋地，風又卷著雨，像是從各個方向來。
不必多想，若是在開放式的陽臺站著，或者單純只打一把傘，估計兩條褲腿和上半身都會濕透。
婉兮頗有些慶幸，這場雨來得還算時候，沒有趁自己從海城福利院走出來那段路突然襲擊。
要不然，就不是手臂沾點水那麽簡單，估計兩個人從頭發濕到腳跟，都要淋成落湯雞了。
車上只有周舟還好，要是江予安也在，婉兮渾身濕淋淋站他面前，多尷 尬。
婉兮手指輕輕摳了摳裙擺，下意識想找點話題緩和氣氛。
但是雨太大，她的話出口，困在了劈裏啪啦之中：“安爺怎麽出院了？”
孤零零一句話，像是一個人被扔進這瓢潑大雨之中，沒有傘，沒有雨衣，只能任全身被淋濕透。
剛剛淋的時候還縮作一團，覺得自己很可憐，淋到後面也無所謂了，幹脆張著懷抱，昂首挺胸，看看哪裏還有地方能躲雨。
而婉兮不知道，男人冷白耳尖豎著，一直在關註她這邊的情況。
她以為男人沒有回，實際男人薄唇，張了張，又合上，那一句回應也埋沒在雨點聲中。
“為了你，小公主。”
兩人雖然語言貌似通不了了，但心中煩悶出奇一致。
都是我都說了話，為什麽他/她不理我？
他/她都不理我了，我還說啥，不說了。
免得惹他/她厭煩。
兩個人一個手肘支起來，手背撐住下顎，靜靜凝望窗外，另一個縮了縮肩膀，小鹿眼凝視車流。
兩雙眼睛沒有看彼此，餘光卻又都同時觀察著對方的動靜，光影不斷變化，對方的身形也由模糊慢慢變清晰，又變模糊，時不時還有虛影。
這種不自在氣氛一直持續到兩人共進晚餐。
婉兮難過歸難過，但調節情緒能力一流。
主要是再怎麽樣，也不能不吃飯，還是得對自己好一點。
奈何，道理是知道了，但是做起來的確難。
婉兮反覆告誡自己不用緊張，可是坐在餐桌前，面對江予安，註意力還是會不自覺被分走。
海城臨海，海鮮多，婉園阿姨燒魚是一絕。
婉兮用公筷夾紅燒魚，魚肉和脆脆魚皮一起嚼，滿嘴留香。
美食真的能治愈憂愁，婉兮連車上江予安沒回話這件事都忘了，吃完一塊，意猶未盡，拿起公筷，給自己再夾一塊。
可這一回，喉頭一動，婉兮明顯感覺不對勁。
有一根針一樣的東西，輕輕卡在咽喉，不長，尖銳感也不怎麽明顯，但是，咽不下去。
女孩面頰微紅，嘴唇慢慢張開，喉底用力，試圖逼出魚刺，但收效甚微。
“夫人，您怎麽了？”一聲驚呼喚回江予安的註意，他看清女孩的模樣，瞳孔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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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渾身輕輕一顫。
曾經發燒難受, 一起床就想嘔的記憶湧上心頭。
婉兮依稀記得，自己喊了媽媽過來，說自己想吐。
媽媽讓傭人拿盆來, 可婉兮忍不住了，一彎腰, 口鼻處就冒出來還未消化好的粥液。
媽媽嘆息著完了完了，雙手停在婉兮口鼻下方，等了大半嘔吐物, 還有小部分落在床上。
婉兮很少看到媽媽失態, 那次算例外。
媽媽嘆息, 跟傭人一起換了床新被子來。
媽媽沒有明面上怪婉兮，婉兮卻愧疚好久。
媽媽那聲嘆息如同千斤重的羽毛壓在婉兮心頭。
每當婉兮聽到嘔吐聲, 總會想起那一聲嘆息, 緊張會不會有一條床單又要被弄臟。
可人終究會成長的。
婉兮硬生生壓下會不會弄臟床單的念頭, 竭力強迫自己去想, 會不會江予安跟她當時是一樣難受，一樣忍不住，這才沒辦法, 吐了。
女孩不再猶豫, 推門而入, 身子向前挪, 腿往前一步, 看清眼前景象，她停在了門口。
男人比婉兮當時要強。
婉兮當時是忍不住想吐, 旁邊沒盆，而男人旁邊有個小盆，他卻沒吐。
只是雙眼緊閉, 右手輕捶心口，左手捂住口鼻，像是在盡力遏制什麽。
男人在忍的赫然是那體型有點大的藥片。
他原以為喝夠水，會如陳萬安所說，一咕嘟就咽下去了。
沒料到那東西太大，橫在嗓子眼，橫豎就是不下去，也不上來，抵在咽喉部，針紮似的，像一根魚刺，更像遭受威脅時橫在喉嚨的一把刀。
江予安受過的威脅不少，已經淡忘了怕還是不怕，只是今日被一個小藥片這樣脅迫，實在讓人很難不惱。
一股煩躁又湧上男人心頭，從他左手指縫間，又露出兩聲幹嘔。
這藥今天無論如何也得吃，那就給他咽下去，無論如何都咽。
右手握成拳，最後捶一下心口，男人眉心蹙起，右手握緊玻璃杯。
杯口抵在泛紫唇邊，一仰脖，喉結滾動，帶動藥片往嗓子下面走，只留下喉嚨處火辣疼痛，跟被火燒毀的遺跡一樣，殘存火的餘溫。
喉嚨處還在不斷傳來惡心，男人卻敏銳一扭頭。
他一雙眼準確盯緊女孩的位置，如野獸一般敏銳，甚至無需確認方向，一眼就能找到獵物。
奈何身體不給力，那藥片是會惡心人的，明明都已經吞了下去，卻還是一陣惡心，差點又要嘔出來。
男人白皙眼角稍稍泛紅，眼底殘存水光，這副模樣跟平常的他又不一樣，多了幾分嬌貴。
婉兮眼神不自覺柔和下來，雙手攤開，往兩邊放，示意自己沒有威脅：“安爺看上去好多了。”
男人喉結滾動，硬硬要把那一股惡心反射咽下去。
可越努力，那股反胃感就越明顯，他兩只手緊緊捂住口部，也顧不得旁的了，唯一念想就是不能吐出來。
至少不是現在。
至少別當著小公主的面。
“噎到了嗎，”小公主的確不是很有邊界感，見他難受，居然直楞楞走過來，然後，順他的心口，
“放松一點，向下咽，要不要再喝點水？”
男人眼底一瞬猩紅。
眼簾用力一合，纖長濃密的睫毛不自覺發顫，被女孩一雙柔荑碰過的地方跟火燒一樣，疼。
他用力屏住呼吸，腹部向內縮，女孩那雙手卻還是不依不饒追過來。
“放松，放松。”
小公主才是吃錯藥了。
怎麽突然對他這麽溫柔。
難道是小公主把他認成別的什麽人了。
還是說進來這個人根本就不是小公主，是陳萬安和周舟為了安撫他，給他找的一個替身。
男人猛地睜開眼，眼眸燦若寒星，迸發出的光令人膽寒，他目光如電，轉瞬之間，已經將小公主上上下下掃了個遍。
心底有懷疑，男人卻久久不動。
其實他潛意識裏知道，這就是小公主。
推開門就有的那一股甜蜜香氣，又在他面前這樣大方自然，無法無天。
除了小公主，還會是誰？
心跳又開始加快，旁邊儀器發出細微警報，男人扭過頭去，不看小公主。
那一股反胃感的確消失了，但是心又跳到了喉嚨。
“營養餐，”他甚至不敢把目光留在小公主的裙擺上，左手胡亂一摸，從小桌板摩挲過去，把營養餐往小公主的方向大概一推，
“快吃，要不餓了。”
男人語調含糊，卻難得沒有陰陽怪氣，反而白皙耳尖慢慢泛上一層紅。
手也不自覺縮進被子，緩緩蜷起來，冷白手心多了一層粉色。
兩人間氣氛難得緩和。
婉兮緩過來，直楞楞看著眼前那份營養餐，白皙臉頰緩緩泛上一層霞色。
外頭鳥兒還在開心唱歌，嘰嘰啾啾，從VIP病房窗邊飛過，婉兮能感覺自己臉頰慢慢升溫。
天啊，剛剛她做了啥。
怎麽能一下子跑到江予安旁邊，給人順心口。
這不想還好，一想有些不得了。
婉兮剛剛碰到江予安肚腹的地方微微有些發汗，她也慢慢挪走目光，盡力說服自己。
沒事的，剛剛江予安只是有點咽不下去，對於病人出手幫忙是應該的。
就像是如果你會海姆立克急救法，看到有人噎住了，要窒息，肯定得上去幫忙，總不能看著一條命在自己眼前消失。
嗯，所以她出手幫江予安，只是因為江予安像是噎住了，順順心口就咽下去了。
問題不大，並不能證明兩個人之間真的有點什麽。
可能是因為早上吃得多，婉兮居然還不怎麽餓，她稍稍擺一下手：“不用，
“安爺生病，營養更要跟得上才對，安爺留著自己吃吧，我隨便買點東西墊墊肚子就行。”
兩人隔著一米距離敘話，沒有註意到兩個身影偷偷站在病房門口，伸著脖子，往裏面張望。
周舟附在陳萬安耳邊小聲道：“咱們這樣真的好嗎？”
“噓，管他好不好呢，”陳萬安豎起一根食指，抵在嘴唇邊，眼神警覺，
“你不懂，咱們這就要隨時觀察安爺的狀態，我當然不是好奇他們倆感情發展得怎麽樣才來的，
“我只是關註一下我的病人，你嘛，就是關註一下你的工作對象，咱們拿錢辦事，都能理解的。”
陳萬安能夠自圓其說，周舟卻感覺自己的良心在上躥下跳，跳到嘴邊，又被他強行咽下去。
幸好周舟眼尖，看到婉兮理了理裙擺，準備起身，連忙提醒陳萬安：“誒，陳醫生，你看，
“婉兮要出來了，咱們當著別人的面看，不太好吧，走吧走吧。”
幾乎是周舟話音剛落，陳萬安和周舟同時身體一緊，後脖子一冷。
男人偏執眼神從女孩身後而來，氣勢磅礴，像是小兔子旁邊守候的瘋狗，眼神銳不可當。
周舟和陳萬安喉頭一緊，連吞口水的動作都心虛許多。
糟了，他們忘了，安爺敏銳得很，又怎麽會發不現他們。
扣工資估計是少不了。
只希望安爺最好不要當面拆穿，要不然在婉兮面前，他們總有點尷尬。
“嗯？”女孩對危險感知比江予安少，她沒留意到門口兩人，反倒是註意到男人喉頭發緊，呼吸急促，
“安爺呼吸不上？要不要我叫陳伯伯來給你加點氧氣。”
男人下顎線緊繃，幾乎是下意識閉眼，眸底的尖銳瘋狂悉數化開，變成不易察覺的溫柔，細看還有寵溺。
他嗓音微啞，低低的，有點像小羽毛，撩人，“不用”，男人左手推營養餐，“拿走，要不然扔垃圾桶。”
婉兮咋舌，還有這麽浪費食物的。
然而他不知道，男人的確是吃不下。
男人的右手握成拳，一直抵在胃腹部，胃痛變得沒那麽尖銳，但還是跟回南天的露珠一樣，攀附在墻壁之上，久久不消。
吃東西也痛，不吃東西也痛，男人自然是食欲全無。
婉兮不知道這些，看著過分健康的營養餐，她努了努嘴，眼珠一轉。
“剛才的事，舉手之勞，安爺別放心上，這份營養餐，就當做我‘見義勇為’的報酬，我收下了。
“那安爺安心養病，我先回婉園了。”
這番話說完，婉兮一扭頭，看不到江予安，心裏頭輕松不少。
對嘛，就該是這樣。
她跟江予安之間本來就沒什麽。
一筆一筆賬算清，到時候斷得也幹凈些。
婉兮端起餐盤，步伐輕快，要不是顧忌著飯食，估計腳步都能飛起來。
而她身後的男人卻一瞬間面無血色，原本蕩漾著細碎光芒的眼眸驟然失神。
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毒蛇，毒蛇咬住他的心臟，吐出毒液，毒素麻痹心口，江予安稍稍啟唇，說不出話，只感覺一股痛在心底蔓延，針紮似的。
心口好像梗了什麽東西，也弄不明白到底是什麽，只是好悶。
悶得額頭發汗，肩膀也酸，左手臂連著一片發麻，整個人仰躺在床上，使不上什麽勁。
男人唇色發烏，左手下意識去抓握護理床的欄桿，奈何欄桿太遠，男人的手碰不到，力氣使盡，只能在半空中僵了僵，落下來，又帶起一陣密密麻麻的悶痛。
那一股糖果甜香走了，就像是小公主沒來過他的世界一樣。
可他的世界總是陰郁得發黑，裏有色彩的，全是跟小公主有關的回憶。
她一走，那些色彩味道好像通通消失了，只留大片大片的陰雲籠罩，隨時有雷雨雲團湧過來。
呼吸成了一種奢侈，男人臉上微微泛青，薄唇張開，卻吸不進什麽氣。
旁邊儀器像是敏銳察覺到了什麽，嘀嘀嗚嗚叫起來，在男人耳畔匯成一曲嘔啞嘲哳的交響樂。
難聽。
不想聽。
男人的右手積蓄了些力氣，緩緩舉起來，沒什麽力的手掌被手腕帶著，一下一下扇心口，他脖頸上仰，露出頸子，修長而脆弱。
小公主從來都是這樣，要幫別人，不問別人的感受，獨自要走，更不會問別人的意見。
多麽任性，多麽驕矜。
多麽……讓他無奈。
血腥氣彌漫，男人喉頭湧上來一股鐵銹味兒，喉結一滾，掙紮著弓起身子坐起來，哇一聲，把剛才咽下去的藥片盡數嘔落。
酸腐氣息在病房蔓延開來，即使VIP病房已經比平常病房寬敞了些，可空間依舊逼仄，那股怪味遮無可遮。
男人仰倒在病床上，薄唇微啟，鼻氧管靜靜為他輸送氧氣，可這條青綠色的管道卻沒有辦法分擔男人此刻劇烈的情緒。
更令江予安氣惱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難受。
難道只允許他恨小公主，不允許小公主恨他嗎？
從小公主的角度來看，他江予安也不是什麽好人。
強人所難結婚，還一直拿家人要挾她，不允許兩人斷絕關系。
其實小公主很討厭他吧。
之前說的不討厭他，只不過是權宜之後好聽點的說辭。
小公主真是，真是變了。
目光變得犀利，處事變得成熟，不再像之前那樣單純好騙。
哄幾句，裝裝柔弱，小公主就能許諾陪他一輩子，照顧他一輩子。
宿命。
都是報應啊。
男人稍稍閉眼，猛吸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麽決定，右手按住醫用紗布，猛的一抽。
針管順從滑出來，這次沒帶起來血，男人還懂得用敷貼按剛才輸液的地方。
“哎，這是幹什麽，”陳萬安再也站不住了，進來勸諫，
“好端端的，怎麽又不輸液了？你看，上面瓶子還有一半多呢，別這麽浪費呀。”
“出院。”男人嗓音暗啞，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兩個字斬釘截鐵，落到地上，甚至還有聲。
陳萬安瞪大眼睛：“出院？”
在逗他嗎？
就安爺這種，留在醫院查看都隨時可能出事兒，還出院，想什麽呢？
“不可能，”陳萬安拒絕很幹脆，但也愁眉苦臉得很快，
“你，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這樣？你說，出院，
“難道只是通知我的嗎？到底誰才是你的主治醫生啊？餵——！”
陳萬安眼睜睜見病人“越獄”，氣得直拍大腿。
周舟這個叛徒，沒有跟著他一起攔住安爺，反而主動攙起安爺，給安爺遞那柄楓木純銀手杖。
有錢真的能使周舟推磨。
想了想自己那天價工資，陳萬安也捏著鼻子跑到江予安旁邊，換上一副笑臉：“那個，
“安爺，您也別跟我計較，我就這性格，說話比較直率，您要是硬要出院，
“那，那我帶團隊，跟您回婉園，還是，老宅？”
男人面色微冷，眸光稍暗，沒有回應。
沒人知道，跟女孩姓名同有一個婉字的婉園，在他心中是何等地位。
這座婉園從他接手江家，成為江家實際掌權人開始，就已經在建。
耗費巨大資金，聘請無數專家，只為給他的小公主打造最好的城堡。
可那嬌貴任性的小公主，卻稱呼婉園為監獄。
江予安拳頭不自覺捏緊，左手發麻無力，垂在名貴手工西裝下，不自覺發顫。
眼邊還時不時有點黑霧冒出來，心臟缺血的時候會有這種表現，血液不夠，視物就會模糊，倒也正常。
可男人眼底卻一片清明。
他不能在江氏國際醫療中心坐以待斃，他要回婉園，至少能看到小公主，親眼看到。
心底有個聲音居然在安慰他。
至少小公主還願意回婉園，而不是直接跟著那姓林的小子遠走高飛，不是麽。
跟那個姓林的小子相比，你有什麽，健康，還是年齡。
那個姓林的小子，一看就知道很健康，年紀很小，是婉兮的同齡人，估計兩個人更有話題聊。
就跟江予禾和小公主一樣，雖然說兩個人不太對頭，但江予禾總是知道那些最新潮的話題，在長輩面前逗得小公主咯咯笑。
然而，小公主每次笑完之後，都若有所感。
她回頭，隔著人群，目光柔柔看他，嘴角稍稍揚起，給他一份獨一無二的微笑。
小公主小時候明明有擦唇膏的習慣，一雙唇總是又嫩又粉又潤，根本不見絲毫粗糙，怎麽長大之後，反倒嘴角毛躁起來。
江予安稍稍瞇眼，一絲不對勁的感覺溜過來，沒被什麽東西攔住，於是又悄悄跑走了。
罷了，小公主不喜婉園，那就不喜，只要小公主還願意回婉園就好了。
“回婉園。”
安爺的話簡直就是金科玉律，容不得別人半分拒絕。
周舟攙著他，陳萬安也點頭應是，擡手撥了幾個人，帶上醫療設施，跟著也往地下車庫去。
也不是他們不想安爺留在醫院，只是安爺終究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不是他們想怎麽樣就能怎麽樣，安爺下定了決心，十匹馬都拉不回來。
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地庫，分兩三臺車，上車，車子向婉園的方向疾馳而去。
陳萬安這回申請跟江予安同乘一輛，他擔心安爺有什麽情況，自己顧不上。
海城夏季的風總是喧囂，繞過人海、樹林，穿過長長車流，最終滑進郊區，不見蹤影。
夕陽西下，帶走悶熱，婉兮婉拒其餘三下鄉隊員共同打車的邀請，踏著夕陽，繞了快一百米，找到樹蔭下的賓利。
周舟已經在這兒等她了。
看到車，婉兮步伐快了幾分，總不好讓別人久等，不料一拉開車門，後座另一個位置有人。
是江予安。
風吹到臉上有點黏，凝住女孩一雙黑白分明的眼，席卷車廂內為數不多的空氣，車廂內顯得更加逼仄。
“進來。”男人略微擡眼，嗓音涼涼，似泉水流淌。
啪嚓炸響一聲響雷，連帶著轟隆隆天空沈悶低吼，雨點不由分說落下來。
婉兮理裙擺的手一頓，右手護頭，縮了縮肩膀，快速鉆進車內。
素手一伸，車門哢嚓關上，隔絕陰冷潮濕。
周舟回頭，臉上有幾分不好意思，向婉兮道歉：“抱歉，婉兮小姐，
“剛才我該下車幫您關車門的，您淋濕哪裏？我這有紙巾，您快擦擦。”
說著，周舟打開儲物格，伸手一陣翻，企圖找紙巾。
“不用了。”婉兮稍稍垂眸，左邊餘光落在隔絕她和江予安的儲物格上。
幾乎是周舟說話同時，那只修長造型漂亮的手一伸，一盒紙巾靜靜躺在上面，像無聲示好。
周舟剛找到紙，急頭白臉想往後遞，一聽懵了，“啊？”，再擡頭只見後視鏡顯示一道隔板緩緩升起，車前車後完美隔離。
駱師傅悶咳一聲，難得沒有陰陽周舟，朋友似的勸告：“後座要什麽東西沒有？
“安爺那兒東西多著，你也別總搶安爺的活兒，要不然，安爺生你的氣。”
駱師傅點到為止，其實他不必說完，周舟已然領會。
也是，安爺若是有這份心，他也不用頂著安爺助理這個身份，屢次向婉兮小姐示好了。
由安也去吧，說不定對安爺和婉兮小姐的感情更為更有助益。
後排隔板落下，更顯靜寂。
婉兮抽張紙巾，眼簾低垂，不看男人：“安爺辛苦。”
女孩嗓調溫軟，聽不出是生氣還是高興。
其實婉兮有點尷尬。
江予安貌似過分殷勤，她有些摸不著頭腦。
後排空調原本開著。男人擡頭看了一眼她手臂上的水珠，伸手，關掉後座空調。
男人這一切動作無聲無息，而婉兮高度緊張，餘光仔細觀察男人一舉一動，自然知曉。
女孩稍稍抿唇，上下兩瓣唇相互一碾，觸感略微粗糙，她下意識伸出舌頭舔了舔，又抿了抿，好了許多。
雨滴劈裏啪啦落在車頂，不惹人煩，反倒送來一股別樣寧靜。
鋼鐵鑄成的車身化作小小世外桃源，載著四個人悠然前行。
這是好聽的說法。
不太好聽的說法是，他們堵在路上了。
駱師傅這回咽下抱怨，一打方向盤，適時鳴笛，車身一轉，勢必要扭進那幾條車道。
黑色邁巴赫勢不可當，打燈，調車身，別好距離，不讓其他車加塞，楞是在晚高峰車流殺出一條道。
暴雨滂沱，婉兮透過車窗，能見著如一根根細針般的雨幕，雨簾鋪天蓋地，風又卷著雨，像是從各個方向來。
不必多想，若是在開放式的陽臺站著，或者單純只打一把傘，估計兩條褲腿和上半身都會濕透。
婉兮頗有些慶幸，這場雨來得還算時候，沒有趁自己從海城福利院走出來那段路突然襲擊。
要不然，就不是手臂沾點水那麽簡單，估計兩個人從頭發濕到腳跟，都要淋成落湯雞了。
車上只有周舟還好，要是江予安也在，婉兮渾身濕淋淋站他面前，多尷 尬。
婉兮手指輕輕摳了摳裙擺，下意識想找點話題緩和氣氛。
但是雨太大，她的話出口，困在了劈裏啪啦之中：“安爺怎麽出院了？”
孤零零一句話，像是一個人被扔進這瓢潑大雨之中，沒有傘，沒有雨衣，只能任全身被淋濕透。
剛剛淋的時候還縮作一團，覺得自己很可憐，淋到後面也無所謂了，幹脆張著懷抱，昂首挺胸，看看哪裏還有地方能躲雨。
而婉兮不知道，男人冷白耳尖豎著，一直在關註她這邊的情況。
她以為男人沒有回，實際男人薄唇，張了張，又合上，那一句回應也埋沒在雨點聲中。
“為了你，小公主。”
兩人雖然語言貌似通不了了，但心中煩悶出奇一致。
都是我都說了話，為什麽他/她不理我？
他/她都不理我了，我還說啥，不說了。
免得惹他/她厭煩。
兩個人一個手肘支起來，手背撐住下顎，靜靜凝望窗外，另一個縮了縮肩膀，小鹿眼凝視車流。
兩雙眼睛沒有看彼此，餘光卻又都同時觀察著對方的動靜，光影不斷變化，對方的身形也由模糊慢慢變清晰，又變模糊，時不時還有虛影。
這種不自在氣氛一直持續到兩人共進晚餐。
婉兮難過歸難過，但調節情緒能力一流。
主要是再怎麽樣，也不能不吃飯，還是得對自己好一點。
奈何，道理是知道了，但是做起來的確難。
婉兮反覆告誡自己不用緊張，可是坐在餐桌前，面對江予安，註意力還是會不自覺被分走。
海城臨海，海鮮多，婉園阿姨燒魚是一絕。
婉兮用公筷夾紅燒魚，魚肉和脆脆魚皮一起嚼，滿嘴留香。
美食真的能治愈憂愁，婉兮連車上江予安沒回話這件事都忘了，吃完一塊，意猶未盡，拿起公筷，給自己再夾一塊。
可這一回，喉頭一動，婉兮明顯感覺不對勁。
有一根針一樣的東西，輕輕卡在咽喉，不長，尖銳感也不怎麽明顯，但是，咽不下去。
女孩面頰微紅，嘴唇慢慢張開，喉底用力，試圖逼出魚刺，但收效甚微。
“夫人，您怎麽了？”一聲驚呼喚回江予安的註意，他看清女孩的模樣，瞳孔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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