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碎 男人比昨晚更……
關燈
小
中
大
心碎 男人比昨晚更……
男人比昨晚更像一座靜默佇立的雕塑, 久久不言，可他只是站在那兒，那股強大的壓迫感就已經潮水般漫過來, 令人有些呼吸困難。
幸好 KTV裏頭早就開了柔和燈光，雖然還是不怎麽明顯, 但是起碼能讓人看清其他人。
江予安沈默著，迫人的威勢從門口蔓過來，像是漲潮時候的潮水, 一浪更比一浪高, 不斷沖刷著海灘, 直逼堤壩。
男人臉上的表情很淡，居高臨下審視他們, 一雙丹鳳眼微瞇, 眼底沒有什麽溫度。
周遭的氣溫好像都下降了幾分, 杜若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
婉兮也是聽到哢噠哢噠的聲音, 才發現自己上下兩排牙齒，已經不由自主撞在了一起好幾回。
“嗨，真巧, ”還是做過打工人的杜若鼓起勇氣, 嘗試性搭話,
“安爺也在呀, 要不要進來坐坐, 唱幾支歌？”
江予安沒有回覆杜若，倒是周舟先走進來, 一臉微笑看著杜若和林天宇：“杜小姐，還請跟我出去，
“以及, 這位身份不明的‘男模’，也暫時跟我走吧。”
杜若和林天宇跟犯人一樣被押走，只留婉兮坐在沙發上，手心發涼，耳膜像是被針紮，刺痛。
婉兮沒有張嘴，她有些說不出話。
江予安讓她感到陌生。
男人身上是一套手工西裝，版式挺闊，將他寬肩窄腰的優勢展現得很明顯。
男人面容依舊冷白，這一回，多了幾分冷峻。
像是有一道說不清的分隔線，把江予安的臉分成兩塊，左眼那塊有一束光照著，卻深沈幽暗，右眼那一塊則隱藏在黑暗之中，看不清。
而婉兮唯一能確定的，則是男人眼眸裏流露出的凜冽，幾乎要凝成實體，化為冰錐，割開這包廂裏頭原本凝滯的氛圍。
男人動了。
他一步一步穩穩走來，左手的小葉紫檀輕輕晃動，紫黑色深沈。
而男人的右手，則握著那柄楓木純銀手杖，手杖點地聲音輕，節奏強，一下一下，像是鼓點在敲婉兮的心。
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故意，江予安行走的路線，跟剛才林天宇走的路一模一樣。
甚至連步頻都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是，林天宇靠自己的雙腿輕松走來。
而江予安，則是將半個身子的重量巧妙壓在楓木純銀手杖之上。
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婉兮一直盯著他看，終歸也發現了這個端倪。
可能是天性敏感，婉兮心裏頭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心裏頭酸酸的，像是同情。
男人那一根造型獨特，線條流暢的手杖停在婉兮身側，他輕輕理一下自己手工西裝外套，坐下。
婉兮心頭一跳。
江予安坐的位置，正是林天宇才坐過的。
如果說江予安跟林天宇走同一條路是巧合，那現在，婉兮怎麽也不能輕易把江予安跟林天宇坐一樣的位置，也定義成巧合了。
他是故意的。
像是一塊冰落到胸腔裏，涼得婉兮輕輕一顫，指尖失溫。
江予安就是故意的。
海城權貴圈裏都說江予安睚眥必報，要是誰惹到了他，總會有各種各樣的方式，遭遇不幸。
婉兮呼吸一滯。
看來，今天，她也跑不掉了。
先男人那一股威壓漫過來的，正是江予安身上極具代表性的烏木沈香。
香調剛硬，是木質的，配上男人冷漠的眼，很容易擊破人的精神防線。
沒有像上次那一回，抓住林天宇送婉兮的東西扯碎那樣發瘋，這一次江予安甚至稱得上平靜。
然而，婉兮卻敏銳感覺到，這平靜絕非真正風平浪靜，實際上是海上將有大風暴來臨的前兆。
江予安不是沒有情緒，是他生生把情緒抑制住，等到合適的時機，再爆發出來。
或許能成功的人幾乎都是這樣，他們能把面部表情控制得很好。
你看他們的臉和眼睛，好像永遠都是一派平靜，你不知道他是生氣還是高興，還是傷心。
即使是怒到了極致，他們也是隱忍的，語調都不上揚一分。
只是用眼神冷冷看著你，像在宣告一個不用說出來的事實，你已經被他們放棄了。
婉兮全身緊繃，肩膀不自覺聳起來，兩條腿悄悄並上，膝蓋碰到一塊。
她像是遇到危機的幼獸，企圖把自己縮小一點，更小一點，好讓天敵找不見。
即使知道這在老練獵手的眼皮底下，自己所謂隱藏有多麽拙劣，婉兮也只能硬著頭皮這麽做。
發尾突然傳來微涼感覺，只是一瞬間，轉瞬即逝，像有什麽東西從頭發上面劃過。
婉兮不禁輕輕打了個寒戰，不會是什麽蟲子吧？
若是婉兮能回頭，便不難發現，哪有什麽蟲子。
只有男人冷白修長，掌骨分明的手。
那雙手正掠過婉兮烏發，緩緩垂落，搭在婉兮沙發後面那一塊的靠背上。
“沒什麽想跟我說的。”江予安語調平平，聽不出什麽情緒。
應該是問句的話，被他說得很篤定，好像他已經看出婉兮不會再跟他爭辯。
而江予安眼睛毒辣，這一回所料不差。
婉兮悄悄吸一口氣，屏住。
左手拇指留下來的一截指甲嵌進左手食指，指尖留下一道月牙狀的深痕，她下意識咬了咬嘴角死皮：“說，
“還是不說，又有什麽區別？安爺洞若觀火，早就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了解清楚，還來問我做什麽。”
江予安落在身子旁邊的右手神經質顫動一下，連帶著右眼也跟著輕微晃動，挪了小小一個角度。
真是犟。
不愧是小公主，即使被抓了個現行，還有一身傲骨。
親口承認想見林天宇就這麽難。
還是說小公主的心已經偏向了林天宇。
在小公主的心裏，天平有關林天宇那一端更沈更重，以至於小公主一句話不說，就願意為林天宇頂罪。
男人冰冷眼眸幽深，一雙丹鳳眼沈沈壓著什麽情緒，像是封印了巨大怪物的冰湖。
即使怪物被存放在冰湖下邊，在湖的上面，仍然能看到一團巨大的黑色陰影，令人心生膽怯。
江予安眼簾稍稍下垂，蓋住輕微晃動的右眼，左眼露出半截，顯得有些漫不經心：“誰告訴你，
“我什麽都知道。你要是有話，就說。”
男人語氣難得平和。
可婉兮心裏卻騰生出一股悲涼，仿若自己無意間闖入動物園獅子裏的籠子，被獅子用利爪抵在喉嚨，獅子還問她，有沒有什麽遺言。
說和不說，到底有什麽區別。
再說了，就江予安這個多疑的性子，她要是真說只想點男模來聊聊天，江予安勃然大怒，怎麽辦。
可是不說，會不會更慘。
後脖頸彌漫上一層冷汗，又緩緩變熱，連帶著整個後背都在發汗，婉兮首次覺得包廂裏的空調不夠冷。
燈光還是那樣柔和，輕輕灑在男人臉上，略暗，給男人本就意味不明的面容增添幾分詭譎。
江予安嘴唇顏色好像更深了，顯出烏紫，不知道是燈光的緣故，還是他身子又不好了。
婉兮這個角度看不到男人垂落在右側慢慢收緊的手，更看不到男人握緊拳頭之後，手背上的針孔。
婉兮只能看到那一雙喜怒不變的眼，好像她說什麽，做什麽，都是徒勞，在江予安面前不過是小孩過家家的游戲。
下意識抿唇，婉兮好一會兒沒有喝水，上下唇都有皸裂，抿起來是一股粗糙的感覺。
婉兮下意識左右碾動唇瓣，悶悶的疼，帶著刮動死皮的感覺傳過來。
分明是不舒服，婉兮卻抿得更用力了些，像是只能用這種方式來排解掉心中愁悶。
一點冰涼的觸感，停在婉兮下顎。
準確來講是微涼，像是羊脂玉那樣溫涼的觸感，但卻讓婉兮呼吸止住，全身僵直不敢動。
男人右手不知何時伸了過來，拇指略微用力，抵在女孩稍稍圓潤的嘴唇下方。
像是有些煩惱似的，男人眉心稍稍蹙起，嗓音冷淡：“別抿。”
嘴唇都破皮了，幹燥起皮，就算塗了口紅，也還能看得出來。
他不在，小公主就是這樣照顧自己。
還是說小公主好不容易能碰到林天宇，喜出望外，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了。
男人手指輕輕用力，婉兮的臉就被掰到了江予安面前，兩人位置一高一低，處於一條不對等的水平線。
婉兮呼吸都輕了幾分，不敢挪開，被迫跟男人大眼瞪小眼。
江予安眼中那一點清冷自持，終於被靈魂深處的怒火燃燒殆盡，連帶著他難得殘存的理智。
林天宇就是這樣對待她的。
連喝口水的功夫都不給。
但有什麽辦法呢，小公主一顆心就拴在那個姓林的人身上。
江予安右腿輕輕發顫，不自覺開始緩緩抖起來，他的右手緊緊卡在右腿膝頭。
兩只手按住接受腔附近，白皙手背上青筋暴起，攀附根根分明的掌骨，一直沒入男人鉆石袖扣處。
即使再處變不驚，車禍之後廢掉的右腿還是不經意間暴露了男人的不安和不甘。
而對此婉兮毫無察覺。
她只能看到男人那雙瞳孔當中陰翳越來越重，像被鉛灰色雲朵填滿了天空，隨時隨地都會醞釀出一場暴雨，除非風很大，否則這場雨絕對是說來就來。
“我，”婉兮一開口才發現自己嗓子有些黏，昨晚沒睡好，她輕輕一吞咽，喉嚨處好像有什麽東西堵住，
“我只是跟杜若約出來玩。”
婉兮總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麽，要不然當男人眼中的陰影越聚越重，估計男人也就不會再聽她說什麽了。
可婉兮的話語落地，卻久久沒有得到回應。
男人如玉一般溫涼修長的手指，輕輕按住婉兮下巴。
薄唇抿成一條線，良久，淡淡重覆婉兮的話：“兩個人出來玩，
“到底是兩個人，還是三個人。”
江予安語氣不重，聽不出來裏頭有什麽情緒，可他越是這樣無波無瀾，婉兮心裏頭就越是沒底。
婉兮倒寧願江予安眼眸充血，跟電視劇裏面的男主一樣爆發。
兩個人大吵一場，從此不往來，或者說好彼此能接受的條件之後，再繼續。
江予安這樣主動退步，甚至問話的樣子，讓婉兮覺得陌生。
而對於陌生的東西，婉兮現在已經不敢全部敞開心扉接受，她小心翼翼抱著膝彎，把自己蜷起來，只留一身尖刺對向外頭。
很不幸，江予安就成了被婉兮尖刺紮中的對象。
“安爺這不是知道麽，我們出來玩，兩個人無聊，點了個男模，事情就是這樣。”可我跟點來的男模林天宇連話都沒說幾句，更別說親密接觸了，我其實沒有違規。
後面的話婉兮有點說不出來，喉嚨上面什麽東西哽住。
眼眶裏酸酸的，像是有什麽溫熱的液體要滑落出來，鼻子也澀澀的，讓婉兮莫名眼睛有些模糊。
看著江予安依舊無波無瀾的眼睛，婉兮心裏突然冒上一句歌詞。
錯，錯，錯，是我的錯。
既然千錯萬錯都會歸 到她的頭上，那江予安之前又為什麽，要問她事情的來龍去脈。
人心中的成見，簡直比山還高，比海還闊。
江予安認定她跟林天宇之間有什麽，她就算再解釋，又有什麽用。
女孩倔強模樣印在男人眼中，像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焰，熊熊燃燒男人那一顆殘破的心。
他鼻梁靠右側那一顆朱砂小痣，隱隱泛光，像是在昭示男人平靜表面下波動的怒火。
“好好說話。”男人薄唇輕啟，語調帶了幾分難得的隱忍。
婉兮唇角牽了牽，眼簾耷拉下來，遮住眼底哀傷。
說話。
說話。
說話那也得要有人聽才行，要不然，跟自言自語又有什麽區別。
江予安現在這種狀態，兩個人之間如何溝通。
既然江予安心中對這件事情已經有了判決，直接通知她就好，為什麽還要假惺惺問來問去。
太虛偽了。
太假了。
“我怎麽沒有好好說話，”還是頭往左邊一扭，掙開男人按著她下顎的手，眸光哀傷決絕，左手用力往旁邊撐，跟男人隔開一個身位的距離，
“只是我說的話，恐怕不是安爺想聽的，那既然這樣，安爺想怎麽罰我，
“說吧，是不允許我吃飯呢？還是又要禁足。”
江予安眼簾越發幽深，右腿處的顫動幾乎要控制不住，呼吸也慢慢跟著粗重起來，有點像老舊風箱的工作聲。
有意給嬌花自由，沒想到嬌花的自由過了火，背著他到外邊尋歡作樂。
被他抓了個現行，嬌花也居然不知道向他撒撒嬌，賣個乖。
他從一開始，就不該相信小公主那一些看似要跟他交好的話語。
小公主只是善良而已，她對誰都那麽好，不只是對他，小公主才會展露笑顏。
江予安眼眸愈發幽深。在外頭傾盆而下的暴雨一樣，遮天蓋地，凝成了一層茫茫水霧，像是要把這世間都泡成海。
他不應該給小公主自由的。
他應該把小公主抱回去，藏起來，不讓別人看見。
男人目光淡淡，落在女孩白皙臉頰上：“真聰明，但這一回，不止你一個人受罰。”
看著小公主眼底那一抹驚訝，江予安心裏居然升騰起一股快感，就像大雨全部落下時，空氣會變得清涼一樣。
江予安用力遏制住自己手指，將指尖掐出一道一道斑駁的月牙形血痕，才勉強抑制住捏捏小公主臉頰的想法。
心臟跳動快了幾分，不知道是因為興奮，還是又要犯病，江予安面不改色。
“你說，這一回，你要禁足幾天呢？夫人。”
男人語調深沈，略有幾分慵懶，帶著他特有的漫不經心和磁性。
這本來是一把好嗓子，卻讓婉兮輕輕一顫，整個人跟觸電一樣，寒毛倒立，小鹿眼圓睜，瞪著眼前人。
他為什麽要叫她夫人。
是她聽錯了，還是江予安本來就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癖好，喜歡逮著一個連名分都不給的人，叫她夫人。
心裏頭的恐懼像是被一點火星驟然點燃的柴火，呼的一下，火勢漫上來，劈裏啪啦燒遍了幹柴堆。
婉兮狠狠一個寒戰：“誰是你夫人？我不是你夫人，我們連結婚證都沒領，怎麽會是夫妻！”
婉兮用力搓自己被江予安摸過的那一塊下巴，左手食指來回摩擦，像是硬生生要把那一塊皮摳下來。
惡心。
她只覺得惡心。
有時候情緒的宣洩只需要一個口子，說出了一句話，後面那些話好像也變得順理成章，跟潮水一樣，一波一波湧上來。
“你憑什麽，你到底憑什麽，”婉兮語調有點抖，幾乎是有些泣不成聲，晶瑩小鹿眼中泛著水光，
“就因為你的身份，你能這麽汙蔑我，我是點了男模，但是我跟他一點身體接觸都沒有，
“我們甚至連一句話都沒說。年你連這些情況都不了解，就判我罪，
“還要把我關在婉園那個監獄，我又不是犯人，我的行為沒有觸犯任何一條法律，你憑什麽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女孩嗓音帶了幾分尖銳，如同利爪狠狠挽過江予安的心，留下五道血痕，新鮮的血珠從傷痕中滲出來，疼，且癢。
男人像是又變成了一尊沈默的雕塑，眼簾微闔，半張臉籠罩在黑暗之中，久久沒回應。
婉兮若是註意一些，便會發現男人右腿的顫動幾乎要止不住。
男人身子稍稍往上擡，忽略心口疼痛，幾乎把重心全部挪到左腿，盡力不讓自己接觸到沙發。
因為他右腿的痙攣但凡跟沙發觸到一塊，那跟他坐在同一張沙發上的婉兮，必然會有所察覺。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可他們的心卻好像一個在天涯，一個在海角，根本對不上號。
肩膀微微聳動，婉兮用力吸了一口氣，發覺自己嗓音困在喉嚨間，在抖，陡然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了。
從小接觸禮儀課，學會了笑臉待人。
即使婉兮不願意承認，但她依舊不想在外人面前，露出自己不好的一面。
飛快抽了幾張紙，擦幹凈眼淚，擤了鼻涕。
婉兮右手拇指指甲深深紮進左手虎口，強迫自己冷靜。
哭沒有用，眼淚要是有用，江予安現在就不會坐在她旁邊了。
其實婉兮不知道，哭是有用的。
男人心底那滔天的怒火，像是山火遇到暴雨，嘩啦一下，被小公主的眼淚淹沒了。
他跟小公主計較什麽。
小公主嬌弱又倔強，遇到事情只會哭，而他縱然學會了再多手段，也斷然不該用在小公主身上。
這想法一冒出來，江予安心口疼痛更加明顯，像藤蔓一樣，絲絲縷縷纏繞著他那一顆破敗的心臟。
江予安稍稍屏住呼吸，再吸氣，嘴唇發紺，喉頭輕輕痙攣，幾乎喘不上氣。
沒成想，江予安正琢磨著怎麽放緩語氣跟小公主說話，小公主卻自己開口了：“這件事，
“我承認我做的不好，我不敢點男模，但是若若和林天宇是無辜的，
“我點男模之前，也沒想到會是林天宇進來，還請安爺大人不計小人過，不要跟他們計較。”
大人不計小人過？
好一個大人不計小人過。
等到這個時候了，小公主想的，居然還是為那個林天宇說話。
江予安心底微微發寒，手指漸漸失溫，心跳也有些失去規律。
既然小公主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林天宇，那小公主剛才的眼淚……
江予安閉上了眼，嘴角勾起一個弧度，微不可見，略帶幾分嘲諷。
想不到有一天，也有他不敢細想的事情。
喉頭漫上一股惡心，心口像是被密不透風的黑布遮住，看不到希望。
而黑布攥著江予安的心臟，一只無形的手也來幫忙，握住包裹江予安心臟那一塊黑布，直至江予安的心臟析出汁水，他那顆心破裂。
有些人的崩潰有聲，江予安的心碎卻悄無聲息。
“大人不計小人過，”江予安語調毫無起伏，像是一潭沒有波瀾的死水，他目光嘲諷，
“夫人，還真會慷他人之慨。”
“我……”我不是你的夫人。
你喊這一聲夫人，眼睛看著我，但是我卻看到你的眼睛當中有另一個人。
你分明喊的是另一個人。
江予安，你到底在喊誰？
婉兮嗓音偏啞，可能是情緒激動，幾乎接近破音：“江予安，你看著我，
“你喊我夫人，究竟是在喊我？還是在喊別人。如果是前者，請你不要喊了，
“我不愛聽，是後者的話，那就更沒有必要在我面前彰顯你那真心，
“真的很惡心，相信那個你想叫的‘夫人’，也不願意看到你這麽叫我的。”
“無所謂。”江予安笑道。
-----------------------
作者有話說：大眼瞪小眼。——《儒林外史》吳敬梓
大人不計小人過。——《三俠五義》石玉昆
慷他人之慨。——《焚書·寒夜小話》李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男人比昨晚更像一座靜默佇立的雕塑, 久久不言，可他只是站在那兒，那股強大的壓迫感就已經潮水般漫過來, 令人有些呼吸困難。
幸好 KTV裏頭早就開了柔和燈光，雖然還是不怎麽明顯, 但是起碼能讓人看清其他人。
江予安沈默著，迫人的威勢從門口蔓過來，像是漲潮時候的潮水, 一浪更比一浪高, 不斷沖刷著海灘, 直逼堤壩。
男人臉上的表情很淡，居高臨下審視他們, 一雙丹鳳眼微瞇, 眼底沒有什麽溫度。
周遭的氣溫好像都下降了幾分, 杜若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
婉兮也是聽到哢噠哢噠的聲音, 才發現自己上下兩排牙齒，已經不由自主撞在了一起好幾回。
“嗨，真巧, ”還是做過打工人的杜若鼓起勇氣, 嘗試性搭話,
“安爺也在呀, 要不要進來坐坐, 唱幾支歌？”
江予安沒有回覆杜若，倒是周舟先走進來, 一臉微笑看著杜若和林天宇：“杜小姐，還請跟我出去，
“以及, 這位身份不明的‘男模’，也暫時跟我走吧。”
杜若和林天宇跟犯人一樣被押走，只留婉兮坐在沙發上，手心發涼，耳膜像是被針紮，刺痛。
婉兮沒有張嘴，她有些說不出話。
江予安讓她感到陌生。
男人身上是一套手工西裝，版式挺闊，將他寬肩窄腰的優勢展現得很明顯。
男人面容依舊冷白，這一回，多了幾分冷峻。
像是有一道說不清的分隔線，把江予安的臉分成兩塊，左眼那塊有一束光照著，卻深沈幽暗，右眼那一塊則隱藏在黑暗之中，看不清。
而婉兮唯一能確定的，則是男人眼眸裏流露出的凜冽，幾乎要凝成實體，化為冰錐，割開這包廂裏頭原本凝滯的氛圍。
男人動了。
他一步一步穩穩走來，左手的小葉紫檀輕輕晃動，紫黑色深沈。
而男人的右手，則握著那柄楓木純銀手杖，手杖點地聲音輕，節奏強，一下一下，像是鼓點在敲婉兮的心。
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故意，江予安行走的路線，跟剛才林天宇走的路一模一樣。
甚至連步頻都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是，林天宇靠自己的雙腿輕松走來。
而江予安，則是將半個身子的重量巧妙壓在楓木純銀手杖之上。
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婉兮一直盯著他看，終歸也發現了這個端倪。
可能是天性敏感，婉兮心裏頭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心裏頭酸酸的，像是同情。
男人那一根造型獨特，線條流暢的手杖停在婉兮身側，他輕輕理一下自己手工西裝外套，坐下。
婉兮心頭一跳。
江予安坐的位置，正是林天宇才坐過的。
如果說江予安跟林天宇走同一條路是巧合，那現在，婉兮怎麽也不能輕易把江予安跟林天宇坐一樣的位置，也定義成巧合了。
他是故意的。
像是一塊冰落到胸腔裏，涼得婉兮輕輕一顫，指尖失溫。
江予安就是故意的。
海城權貴圈裏都說江予安睚眥必報，要是誰惹到了他，總會有各種各樣的方式，遭遇不幸。
婉兮呼吸一滯。
看來，今天，她也跑不掉了。
先男人那一股威壓漫過來的，正是江予安身上極具代表性的烏木沈香。
香調剛硬，是木質的，配上男人冷漠的眼，很容易擊破人的精神防線。
沒有像上次那一回，抓住林天宇送婉兮的東西扯碎那樣發瘋，這一次江予安甚至稱得上平靜。
然而，婉兮卻敏銳感覺到，這平靜絕非真正風平浪靜，實際上是海上將有大風暴來臨的前兆。
江予安不是沒有情緒，是他生生把情緒抑制住，等到合適的時機，再爆發出來。
或許能成功的人幾乎都是這樣，他們能把面部表情控制得很好。
你看他們的臉和眼睛，好像永遠都是一派平靜，你不知道他是生氣還是高興，還是傷心。
即使是怒到了極致，他們也是隱忍的，語調都不上揚一分。
只是用眼神冷冷看著你，像在宣告一個不用說出來的事實，你已經被他們放棄了。
婉兮全身緊繃，肩膀不自覺聳起來，兩條腿悄悄並上，膝蓋碰到一塊。
她像是遇到危機的幼獸，企圖把自己縮小一點，更小一點，好讓天敵找不見。
即使知道這在老練獵手的眼皮底下，自己所謂隱藏有多麽拙劣，婉兮也只能硬著頭皮這麽做。
發尾突然傳來微涼感覺，只是一瞬間，轉瞬即逝，像有什麽東西從頭發上面劃過。
婉兮不禁輕輕打了個寒戰，不會是什麽蟲子吧？
若是婉兮能回頭，便不難發現，哪有什麽蟲子。
只有男人冷白修長，掌骨分明的手。
那雙手正掠過婉兮烏發，緩緩垂落，搭在婉兮沙發後面那一塊的靠背上。
“沒什麽想跟我說的。”江予安語調平平，聽不出什麽情緒。
應該是問句的話，被他說得很篤定，好像他已經看出婉兮不會再跟他爭辯。
而江予安眼睛毒辣，這一回所料不差。
婉兮悄悄吸一口氣，屏住。
左手拇指留下來的一截指甲嵌進左手食指，指尖留下一道月牙狀的深痕，她下意識咬了咬嘴角死皮：“說，
“還是不說，又有什麽區別？安爺洞若觀火，早就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了解清楚，還來問我做什麽。”
江予安落在身子旁邊的右手神經質顫動一下，連帶著右眼也跟著輕微晃動，挪了小小一個角度。
真是犟。
不愧是小公主，即使被抓了個現行，還有一身傲骨。
親口承認想見林天宇就這麽難。
還是說小公主的心已經偏向了林天宇。
在小公主的心裏，天平有關林天宇那一端更沈更重，以至於小公主一句話不說，就願意為林天宇頂罪。
男人冰冷眼眸幽深，一雙丹鳳眼沈沈壓著什麽情緒，像是封印了巨大怪物的冰湖。
即使怪物被存放在冰湖下邊，在湖的上面，仍然能看到一團巨大的黑色陰影，令人心生膽怯。
江予安眼簾稍稍下垂，蓋住輕微晃動的右眼，左眼露出半截，顯得有些漫不經心：“誰告訴你，
“我什麽都知道。你要是有話，就說。”
男人語氣難得平和。
可婉兮心裏卻騰生出一股悲涼，仿若自己無意間闖入動物園獅子裏的籠子，被獅子用利爪抵在喉嚨，獅子還問她，有沒有什麽遺言。
說和不說，到底有什麽區別。
再說了，就江予安這個多疑的性子，她要是真說只想點男模來聊聊天，江予安勃然大怒，怎麽辦。
可是不說，會不會更慘。
後脖頸彌漫上一層冷汗，又緩緩變熱，連帶著整個後背都在發汗，婉兮首次覺得包廂裏的空調不夠冷。
燈光還是那樣柔和，輕輕灑在男人臉上，略暗，給男人本就意味不明的面容增添幾分詭譎。
江予安嘴唇顏色好像更深了，顯出烏紫，不知道是燈光的緣故，還是他身子又不好了。
婉兮這個角度看不到男人垂落在右側慢慢收緊的手，更看不到男人握緊拳頭之後，手背上的針孔。
婉兮只能看到那一雙喜怒不變的眼，好像她說什麽，做什麽，都是徒勞，在江予安面前不過是小孩過家家的游戲。
下意識抿唇，婉兮好一會兒沒有喝水，上下唇都有皸裂，抿起來是一股粗糙的感覺。
婉兮下意識左右碾動唇瓣，悶悶的疼，帶著刮動死皮的感覺傳過來。
分明是不舒服，婉兮卻抿得更用力了些，像是只能用這種方式來排解掉心中愁悶。
一點冰涼的觸感，停在婉兮下顎。
準確來講是微涼，像是羊脂玉那樣溫涼的觸感，但卻讓婉兮呼吸止住，全身僵直不敢動。
男人右手不知何時伸了過來，拇指略微用力，抵在女孩稍稍圓潤的嘴唇下方。
像是有些煩惱似的，男人眉心稍稍蹙起，嗓音冷淡：“別抿。”
嘴唇都破皮了，幹燥起皮，就算塗了口紅，也還能看得出來。
他不在，小公主就是這樣照顧自己。
還是說小公主好不容易能碰到林天宇，喜出望外，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了。
男人手指輕輕用力，婉兮的臉就被掰到了江予安面前，兩人位置一高一低，處於一條不對等的水平線。
婉兮呼吸都輕了幾分，不敢挪開，被迫跟男人大眼瞪小眼。
江予安眼中那一點清冷自持，終於被靈魂深處的怒火燃燒殆盡，連帶著他難得殘存的理智。
林天宇就是這樣對待她的。
連喝口水的功夫都不給。
但有什麽辦法呢，小公主一顆心就拴在那個姓林的人身上。
江予安右腿輕輕發顫，不自覺開始緩緩抖起來，他的右手緊緊卡在右腿膝頭。
兩只手按住接受腔附近，白皙手背上青筋暴起，攀附根根分明的掌骨，一直沒入男人鉆石袖扣處。
即使再處變不驚，車禍之後廢掉的右腿還是不經意間暴露了男人的不安和不甘。
而對此婉兮毫無察覺。
她只能看到男人那雙瞳孔當中陰翳越來越重，像被鉛灰色雲朵填滿了天空，隨時隨地都會醞釀出一場暴雨，除非風很大，否則這場雨絕對是說來就來。
“我，”婉兮一開口才發現自己嗓子有些黏，昨晚沒睡好，她輕輕一吞咽，喉嚨處好像有什麽東西堵住，
“我只是跟杜若約出來玩。”
婉兮總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麽，要不然當男人眼中的陰影越聚越重，估計男人也就不會再聽她說什麽了。
可婉兮的話語落地，卻久久沒有得到回應。
男人如玉一般溫涼修長的手指，輕輕按住婉兮下巴。
薄唇抿成一條線，良久，淡淡重覆婉兮的話：“兩個人出來玩，
“到底是兩個人，還是三個人。”
江予安語氣不重，聽不出來裏頭有什麽情緒，可他越是這樣無波無瀾，婉兮心裏頭就越是沒底。
婉兮倒寧願江予安眼眸充血，跟電視劇裏面的男主一樣爆發。
兩個人大吵一場，從此不往來，或者說好彼此能接受的條件之後，再繼續。
江予安這樣主動退步，甚至問話的樣子，讓婉兮覺得陌生。
而對於陌生的東西，婉兮現在已經不敢全部敞開心扉接受，她小心翼翼抱著膝彎，把自己蜷起來，只留一身尖刺對向外頭。
很不幸，江予安就成了被婉兮尖刺紮中的對象。
“安爺這不是知道麽，我們出來玩，兩個人無聊，點了個男模，事情就是這樣。”可我跟點來的男模林天宇連話都沒說幾句，更別說親密接觸了，我其實沒有違規。
後面的話婉兮有點說不出來，喉嚨上面什麽東西哽住。
眼眶裏酸酸的，像是有什麽溫熱的液體要滑落出來，鼻子也澀澀的，讓婉兮莫名眼睛有些模糊。
看著江予安依舊無波無瀾的眼睛，婉兮心裏突然冒上一句歌詞。
錯，錯，錯，是我的錯。
既然千錯萬錯都會歸 到她的頭上，那江予安之前又為什麽，要問她事情的來龍去脈。
人心中的成見，簡直比山還高，比海還闊。
江予安認定她跟林天宇之間有什麽，她就算再解釋，又有什麽用。
女孩倔強模樣印在男人眼中，像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焰，熊熊燃燒男人那一顆殘破的心。
他鼻梁靠右側那一顆朱砂小痣，隱隱泛光，像是在昭示男人平靜表面下波動的怒火。
“好好說話。”男人薄唇輕啟，語調帶了幾分難得的隱忍。
婉兮唇角牽了牽，眼簾耷拉下來，遮住眼底哀傷。
說話。
說話。
說話那也得要有人聽才行，要不然，跟自言自語又有什麽區別。
江予安現在這種狀態，兩個人之間如何溝通。
既然江予安心中對這件事情已經有了判決，直接通知她就好，為什麽還要假惺惺問來問去。
太虛偽了。
太假了。
“我怎麽沒有好好說話，”還是頭往左邊一扭，掙開男人按著她下顎的手，眸光哀傷決絕，左手用力往旁邊撐，跟男人隔開一個身位的距離，
“只是我說的話，恐怕不是安爺想聽的，那既然這樣，安爺想怎麽罰我，
“說吧，是不允許我吃飯呢？還是又要禁足。”
江予安眼簾越發幽深，右腿處的顫動幾乎要控制不住，呼吸也慢慢跟著粗重起來，有點像老舊風箱的工作聲。
有意給嬌花自由，沒想到嬌花的自由過了火，背著他到外邊尋歡作樂。
被他抓了個現行，嬌花也居然不知道向他撒撒嬌，賣個乖。
他從一開始，就不該相信小公主那一些看似要跟他交好的話語。
小公主只是善良而已，她對誰都那麽好，不只是對他，小公主才會展露笑顏。
江予安眼眸愈發幽深。在外頭傾盆而下的暴雨一樣，遮天蓋地，凝成了一層茫茫水霧，像是要把這世間都泡成海。
他不應該給小公主自由的。
他應該把小公主抱回去，藏起來，不讓別人看見。
男人目光淡淡，落在女孩白皙臉頰上：“真聰明，但這一回，不止你一個人受罰。”
看著小公主眼底那一抹驚訝，江予安心裏居然升騰起一股快感，就像大雨全部落下時，空氣會變得清涼一樣。
江予安用力遏制住自己手指，將指尖掐出一道一道斑駁的月牙形血痕，才勉強抑制住捏捏小公主臉頰的想法。
心臟跳動快了幾分，不知道是因為興奮，還是又要犯病，江予安面不改色。
“你說，這一回，你要禁足幾天呢？夫人。”
男人語調深沈，略有幾分慵懶，帶著他特有的漫不經心和磁性。
這本來是一把好嗓子，卻讓婉兮輕輕一顫，整個人跟觸電一樣，寒毛倒立，小鹿眼圓睜，瞪著眼前人。
他為什麽要叫她夫人。
是她聽錯了，還是江予安本來就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癖好，喜歡逮著一個連名分都不給的人，叫她夫人。
心裏頭的恐懼像是被一點火星驟然點燃的柴火，呼的一下，火勢漫上來，劈裏啪啦燒遍了幹柴堆。
婉兮狠狠一個寒戰：“誰是你夫人？我不是你夫人，我們連結婚證都沒領，怎麽會是夫妻！”
婉兮用力搓自己被江予安摸過的那一塊下巴，左手食指來回摩擦，像是硬生生要把那一塊皮摳下來。
惡心。
她只覺得惡心。
有時候情緒的宣洩只需要一個口子，說出了一句話，後面那些話好像也變得順理成章，跟潮水一樣，一波一波湧上來。
“你憑什麽，你到底憑什麽，”婉兮語調有點抖，幾乎是有些泣不成聲，晶瑩小鹿眼中泛著水光，
“就因為你的身份，你能這麽汙蔑我，我是點了男模，但是我跟他一點身體接觸都沒有，
“我們甚至連一句話都沒說。年你連這些情況都不了解，就判我罪，
“還要把我關在婉園那個監獄，我又不是犯人，我的行為沒有觸犯任何一條法律，你憑什麽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女孩嗓音帶了幾分尖銳，如同利爪狠狠挽過江予安的心，留下五道血痕，新鮮的血珠從傷痕中滲出來，疼，且癢。
男人像是又變成了一尊沈默的雕塑，眼簾微闔，半張臉籠罩在黑暗之中，久久沒回應。
婉兮若是註意一些，便會發現男人右腿的顫動幾乎要止不住。
男人身子稍稍往上擡，忽略心口疼痛，幾乎把重心全部挪到左腿，盡力不讓自己接觸到沙發。
因為他右腿的痙攣但凡跟沙發觸到一塊，那跟他坐在同一張沙發上的婉兮，必然會有所察覺。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可他們的心卻好像一個在天涯，一個在海角，根本對不上號。
肩膀微微聳動，婉兮用力吸了一口氣，發覺自己嗓音困在喉嚨間，在抖，陡然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了。
從小接觸禮儀課，學會了笑臉待人。
即使婉兮不願意承認，但她依舊不想在外人面前，露出自己不好的一面。
飛快抽了幾張紙，擦幹凈眼淚，擤了鼻涕。
婉兮右手拇指指甲深深紮進左手虎口，強迫自己冷靜。
哭沒有用，眼淚要是有用，江予安現在就不會坐在她旁邊了。
其實婉兮不知道，哭是有用的。
男人心底那滔天的怒火，像是山火遇到暴雨，嘩啦一下，被小公主的眼淚淹沒了。
他跟小公主計較什麽。
小公主嬌弱又倔強，遇到事情只會哭，而他縱然學會了再多手段，也斷然不該用在小公主身上。
這想法一冒出來，江予安心口疼痛更加明顯，像藤蔓一樣，絲絲縷縷纏繞著他那一顆破敗的心臟。
江予安稍稍屏住呼吸，再吸氣，嘴唇發紺，喉頭輕輕痙攣，幾乎喘不上氣。
沒成想，江予安正琢磨著怎麽放緩語氣跟小公主說話，小公主卻自己開口了：“這件事，
“我承認我做的不好，我不敢點男模，但是若若和林天宇是無辜的，
“我點男模之前，也沒想到會是林天宇進來，還請安爺大人不計小人過，不要跟他們計較。”
大人不計小人過？
好一個大人不計小人過。
等到這個時候了，小公主想的，居然還是為那個林天宇說話。
江予安心底微微發寒，手指漸漸失溫，心跳也有些失去規律。
既然小公主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林天宇，那小公主剛才的眼淚……
江予安閉上了眼，嘴角勾起一個弧度，微不可見，略帶幾分嘲諷。
想不到有一天，也有他不敢細想的事情。
喉頭漫上一股惡心，心口像是被密不透風的黑布遮住，看不到希望。
而黑布攥著江予安的心臟，一只無形的手也來幫忙，握住包裹江予安心臟那一塊黑布，直至江予安的心臟析出汁水，他那顆心破裂。
有些人的崩潰有聲，江予安的心碎卻悄無聲息。
“大人不計小人過，”江予安語調毫無起伏，像是一潭沒有波瀾的死水，他目光嘲諷，
“夫人，還真會慷他人之慨。”
“我……”我不是你的夫人。
你喊這一聲夫人，眼睛看著我，但是我卻看到你的眼睛當中有另一個人。
你分明喊的是另一個人。
江予安，你到底在喊誰？
婉兮嗓音偏啞，可能是情緒激動，幾乎接近破音：“江予安，你看著我，
“你喊我夫人，究竟是在喊我？還是在喊別人。如果是前者，請你不要喊了，
“我不愛聽，是後者的話，那就更沒有必要在我面前彰顯你那真心，
“真的很惡心，相信那個你想叫的‘夫人’，也不願意看到你這麽叫我的。”
“無所謂。”江予安笑道。
-----------------------
作者有話說：大眼瞪小眼。——《儒林外史》吳敬梓
大人不計小人過。——《三俠五義》石玉昆
慷他人之慨。——《焚書·寒夜小話》李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