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氧 婉兮還沒有進病房，就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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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氧 婉兮還沒有進病房，就已……
婉兮還沒有進病房, 就已經在病房外，看到這一幕情景。
跟男人威脅婉兮的情景不同，他此刻躺在床上, 像一個依靠儀器過活的植物人。
可能有呼吸，但是被單蓋在他胸前, 卻不見一絲起伏。
只有呼吸機定期嗡嗡作響，填補這病房原有的空白。
男人那一張昳麗的臉上也覆蓋氧氣面罩，他一吐氣, 白霧模糊面罩, 一吸氣, 白氣又消失大半。
被單將男人從胸部以下都遮了個嚴嚴實實，婉兮壓根看不見什麽情況。
站在病房門口, 婉兮突然有些躊躇, 呼吸都不免放輕了些。
好半晌, 婉兮回頭問陳萬安：“進去要不要穿防護服, 或者戴口罩這些？”
福利院的孩子們身體特殊，對待他們要比普通的孩子更加小心。
進福利院上課之前，先拿洗手液洗過手, 戴上口罩, 全程不摘口罩, 對婉兮而言已經是基本操作。
可現在婉兮卻生出一種奇妙的感覺。
好像江予安從一個堅不可摧的瘋子變成了易碎的瓷器。
他皮膚是那樣沒有血色, 那麽不健康, 病氣絲絲縷縷纏繞頸側，脖頸白皙脆弱。
一看就知道他身體不好, 裝都裝不出來那種。
呼吸機一給支持，男人鼻息緩緩噴出來，覆蓋了小半個氧氣面罩。
他眉眼微蹙, 像是不太耐煩，左眼稍稍掀開一條縫，右眼眼瞼耷拉著，像是對人愛搭不理。
左手在醫院白被單上緩緩擡了擡食指，修長有力的十指骨節分明。
男人手型好看，膚色冷白，是能做手模，放在雜志上的那一種。
他左手食指往上擡，一秒之後，緩緩下落。
婉兮不知道什麽意思，陳萬安卻是咕噥一聲，上來了。
陳萬安擠到病床邊，一面熟練給男人卸下氧氣面罩，一面輕聲吩咐護士兩句。
男人臉上蓋住小半張臉的氧氣面罩就換成了鼻氧管。
青綠色，通氣孔估計在鼻孔附近，兩條管線順著臉頰別在耳後，順著耳廓，落下。
不知道是不是別人管不過我氧氣面罩給力，男人的喘息聲落到婉兮耳朵之中，變得略有些吃力。
婉兮也不知道該不該慶幸自己耳力還不錯，連男人聲音這麽細微的變化都能聽得出來。
以至於婉兮原本對男人硬起來的心腸，又不得不軟化幾分。
都說好男不跟女鬥。
她好女還不跟病男鬥呢。
一想想面對病人，退讓還算合乎情理，婉兮臉上的拘謹和疏遠變了變，換做一種平和。
而男人那只銳利的左眼，自婉兮進門來就牢牢鎖在她的臉上，從未移動過。
江予安像一種狡猾的獵人，伏在草堆裏，甚至把雪弄到身上掩蓋氣味。
左眼眼瞼半耷拉著，只露出大概四分之一多的眼睛。
如果不仔細看，甚至都不知道江予安早已聚焦，在暗中定定凝視了婉兮很久。
這個狡猾的獵手，連陳萬安都沒有發現，只當江予安垂下眼簾是有點喘不過氣來，難受。
可他也沒有別的辦法。
鼻氧管的供氧量就這麽大，更何況他已經給江予安用上高流量鼻氧管了。
安爺跟婉兮兩個人快快說完話，換成氧氣面罩，安爺估計就好了。
“好，你們兩個有話慢慢說，都別急，各退一步嘛，
“不都說‘退一步海闊天空’？好了，我也不多勸，有什麽事叫我，我在外面等。”
陳萬安後退幾步，稍稍往護士在的方向擡一擡下巴，示意護士跟自己一起出去。
當然，這個護士已經不是救護車上那一個冒冒失失要拆江予安假肢，還沒得到江予安同意的那一個護士。
如今在安爺身邊照顧的護士已經換成了一個新面孔。
他面相老實，做事本分，手腳麻利，陳萬安很滿意。
帶著自己滿意的護士走到門外，陳萬安用手握著門把，從外向內合上病房的門。
像是人為造了一堵屏障，將病房裏跟病房外隔成兩個世界。
盛夏的正午一般都是很悶熱的，婉兮穿的是薄款針織裙，而病床上的男人穿的是長袖，被子看起來還挺厚。
一進病房來，婉兮就發現了，這病房跟其他地方有些不一樣。
在海城盛夏，所有人都恨不得處處有空調，甚至走在大街上，人都像被烤幹的樹葉一樣。
面色蠟黃，病懨懨拖著兩條腿向前走。
一到空調房，人就跟吸滿了水的樹葉一樣，砰一下，變得水潤起來，抖抖葉子，又能玩手機了。
婉兮卻是跟別人有些不一樣的，她不太怕熱，容易出汗，卻非常怕冷。
上學的時候，教室裏有電扇，婉兮總會把嘴唇抿得緊一點，悄悄俯下身去，向一株倒伏的麥苗，企圖躲藏電風扇的襲擊。
越是夏天，越是有男生在外面瘋跑，頂著高溫回來，熱得直扇風，叫嚷開空調。
教室裏有兩臺空調，一臺在講臺旁邊，一臺在最後一排的後面。
都在角落，如果五六十個人的大教室，需要每個人都能吹到，並且快速吹到，得開十九、二十度。
這種情況在跑操回來最容易出現。
所有人都拉著領子扇風，拿書本或者小電扇在身前，企圖讓自己的汗流少一點。
婉兮總是最早挨過熱的那一群人，開始在兩臺空調的夾擊中瑟瑟發抖。
有一回可能是學業壓力太大，婉兮實在不舒服，渾身發抖，在晚自習魂不守舍，縮到最後一排，企圖躲避空調。
可是就算在最後一排空調依舊猛烈，化學題也沒能把婉兮的魂魄拉回來。
一下晚自習，燈一關，那一股反胃感再也忍不住。
食物混著液體從婉兮的口鼻處彌漫出來，也不疼，就是婉兮彎下身子，企圖用寬大的校服兜住，怎麽樣都兜不住。
嘔吐物還是穿過校服外套，混在裏面的睡衣，一路淌在地上，跑進衛生間才好一點。
所以要說起婉兮對空調冷氣的了解，那可是切膚之痛，絕對忘不了。
這也是婉兮剛才悄悄走出VIP休息室的一個原因。
有時候她寧願多曬曬太陽，出點汗也好，只要不中暑，不得熱射病，寧可不吹空調。
而江予安這間病房，婉兮從進來就開始發熱，冒汗，現在，腦門已經掛了幾滴汗珠了。
這種情況很反常。
通常病房的溫度都會保持在比較舒適的體感溫度附近，讓病人不冷不熱。
婉兮爸爸那一間病房就稍稍冷一點，大概在二十多度左右，比較涼爽，但是婉兮也不會很冷。
可現在走進江予安這間病房，簡直比海城悶熱的夏還要熱。
當然，婉兮靜下心來，發現男人左手指頭夾著黑色血氧，手腕處，靜脈通路粉色的輸液管正緩緩往他的身體裏輸送液體。
再往上面一點，血壓袖帶捆住男人靠近軀體的上臂，仔細一瞧，還有肌肉。
看到有人輸液，婉兮就不免回想自己小時候針管戳到手背不敢動，冰涼恐懼的那種感覺。
突然間她就有點理解江予安了。
輸液這麽冷，病房裏溫度開高一點，也是應該的吧。
只不過病房裏比春天還暖，男人的態度讓婉兮捉摸不透，不知道是不是比冬天還冷。
“婉兮，”這似乎還是男人第一次正兒八經叫婉兮後面兩個字，
“我……有沒有嚇到你。”
男人語氣平靜，婉兮卻看不透他臉上的神色。
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婉兮判斷一個人大部分都是從眼神來的。
可江予安右眼眼瞼完全垂下，遮住整只右眼，左眼只掀開一半不到。
婉兮也總不能湊到他眼底去瞧，太不禮貌，於是就只能對江予安現在的情緒連猜帶蒙。
本來婉兮就惴惴不安，聽完江予安這句話更是有些發懵。
男人說著這樣令人忍不住多想的話，嘴角卻是緊緊抿著，繃成一條線。
他眼窩深邃，眉弓優越，耳骨大方舒展，白皙的耳尖仔細瞧，有一抹粉色。
可婉兮偏偏沒看到那。
她一時摸不清江予安的意思，只能實話實說：“是有點，
“不過您吉人天相，這不是挺過來了麽？挺好的。”
兩人之間的談話，前者江予安顯得太近人情，婉兮的回答就疏遠客氣很多。
按理講，婉兮的回答沒錯，只不過聽不出回答人的情感，只是感覺在公事公辦。
男人原本因為缺氧而悶痛的心臟，更是一陣絞痛。
喉嚨處拉風箱一樣的聲音更加明顯，噗嚕嚕的聲音從他喉頭竄出來，喉結再滾動，也壓不住。
“嗬……”說話對於男人而言成了一件很艱難的事，他稍稍吸氣，攢足點勁才能說幾個字，
“你不肯放棄，那，要多久。”
按理說，這句話跟兩人之前的對話一點都不挨邊。
換做是別人，估計得一頭霧水，不知道男人在別扭地暗示什麽。
婉兮卻是聰明地猜到了什麽：“你是說，三下鄉？”
男人左眼眼瞼一松，徹底耷拉下來，遮住裏頭的光華流轉，喉頭不耐一滾，像是想遮掩什麽情緒。
“嗯。”他終究給了肯定回答。
“一周，”婉兮垂在身側的拳頭慢慢捏起來，四指收攏，中指指尖按在掌心勞宮穴，拇指則搭在食指骨節之上，
“總共要去一周，我已經去過幾天，只剩三天，就結束了。不好半途而廢，還望安爺諒解。”
女孩話語清晰，語調平和，不像是據理力爭，吵紅了臉的樣，倒好像真打算跟江予安講道理似的。
有時候歇斯底裏，比平靜淡漠都更好。
起碼前者證明對方還有一些在乎人只會為自己在乎的東西發脾氣。
而後者雖然看似平靜，實則已經沒有之前那麽在乎。
對於一個不在乎的東西，人自然也懶得宣洩情緒，就用一種“算了”的態度看待。
能夠被在意，誰又想被“算了”看待。
男人吸進一口氣，原本想屏息，讓呼吸聲輕一點，卻不料吸進來的這一口氣氧氣含量不太足。
又有情緒，肺部受到刺激，激出幾聲咳，悶悶。
男人原本就有 些紊亂急促的呼吸，被這兩聲悶咳打亂。
他修長脖頸上那枚突出的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在盡力抑制住什麽。
婉兮卻能清清楚楚聽到從男人嘴角溢出來的咕嚕聲。
“你違約，按理，該罰，就，咳咳……”
男人說話實在辛苦。
用力吸一口氣，才勉強夠說幾個字，還沒說完半句話，喉嚨幹啞。
閉眼一陣悶咳，白皙眼角染上一片粉紅，連男人常年蒼白冷峻的面頰，也添了一分霞色。
他原本就不是平躺，因著心臟不好，男人前半張床是被搖起來的。
可即使床板已經擡起來三十度到四十度，男人咳嗽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微微向前傾。
還算能動的右手屈起來，抵住心口，脖頸上青筋暴起，發出悠長又壓抑的咳嗽聲。
也是第一回，婉兮這麽清楚地看到男人生病的樣子。
他嘴唇烏紫，幾乎沒有一點血色，嘴唇邊緣處幹涸，有幾塊白色的死皮。
氣流不斷從他的鼻腔和口腔流過，時不時有嘶嘶的聲音，跟呼吸機混在一起。
那一股熟悉的窒息感，又跟毒蛇一樣，繞著江予安的頸子，一圈一圈，纏緊，勒住。
喉嚨和肺部好像都已經不是他的了，隨著每一次吸氣吐氣，肺部都急劇收縮，震動，像是要把肋骨都震斷。
可沒有辦法，那一股滯澀黏膩的感覺仍然卡在喉嚨裏，咽不下去，也咳不出來。
後心肩胛骨縫蔓來一陣悶痛，左右邊都有。
江予安左眼眼瞼垂落更低。不願讓一絲情緒從其中洩露出來。
那一股糖果的清甜氣息，獨屬於婉兮，在他鼻尖附近縈繞，好像一張嘴就能吃到這份甜蜜。
但是，他配嗎？
“呃……嗬嗬……”
男人實在憋得辛苦，原本因久病而蒼白沒有血色的臉，都變得有些發紅，額頭上微微滲冷汗，黑色發絲濕透，粘在白皙額頭上。
突然間，像是久旱逢甘霖。
後心處突然傳來深遠震動感，像是護士或者陳萬安協助咳痰，一下又一下敲擊他的後背跟肺部有關的區域，促使痰液排出來。
身後，那道嗓音溫和有力：“深吸氣，屏住呼吸兩到三秒，再咳出來，用力。”
屏住呼吸，喉中間那股幹澀黏悶的感覺更加明顯。
男人眉頭緊鎖，身後那時不時傳來的拍擊，就像一股股暖流，通過隔著衣料相處的地方傳遞至江予安的四肢百骸。
連帶著因為輸液而低溫的手指都回溫不少。
一股說不清的感覺在江予安眼底蕩漾，好像有些酸，連帶著男人眼角都染上薄薄一層紅。
按照女孩指引，江予安用盡全力屏住一口氣。
數不清過了幾秒，胸腔快炸裂的感覺逼著他不得不咳出來。
烏唇張開，爆出一陣悶咳，終於那卡在喉嚨間要命的痰，被半嘔了出來。
“好點了嗎？”女孩嗓音是那麽溫和。
跟小公主小時候照顧他的樣子，一模一樣。
小公主一直都沒變過。
那樣的明媚鮮妍，充滿善意。
可他呢？
從小時候陰郁的不祥之人，變成現在躲在暗處的瘋子。
愛恨在病痛前邊好像都被沖淡了幾分，江予安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他的喉嚨太幹了，聲帶由於充血腫大，說話費勁又小聲，跟刀片嗓差不多。
“我……不該……”
男人的聲音很輕，又急剎呀，一看就知道是咳太久沒喝水的緣故。
饒是是婉兮，耳力再好，靠在他身邊，都隱約只能聽清這三個字。
婉兮難得心底升起一絲同情，又拍了拍男人瘦弱肩胛旁邊。
“別急，你慢慢說。”
男人略顯瘦削的肩胛骨一顫。
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的那一句“我不該說恨你”像又軟又甜又黏的年糕，粘在江予安喉頭，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他被梗得一頓，好久說不出話來。
婉兮的目光是那麽柔和，就是天使展開翅膀，將人類納入自己的懷抱。
即使天使付出真心沒被看見，依舊願意原諒他的無恥。
羞愧難當，難得江予安有這種心情。
額頭像蒙上熱毛巾，一下子有些滾燙起來，胸腔裏好似有一團火在燃燒，越燒越烈，要將他這殘敗不堪的身體點著。
囁喏好一會兒，江予安語氣頗有幾分訕訕，耳垂悄悄發紅：“謝謝，
“我不該用你父親和喬氏威脅你，往後，合同中，強行規定你夜晚自由那一條，就從此算了。”
男人的聲音有點啞。
但跟剛才吞吞吐吐不一樣，這一回他說得異常認真，每個字都吐得清清楚楚，擲地有聲。
男人話語當中那一點磁性像一把小刷子，停在婉兮心尖尖。
勾來勾去，一下又一下，撓得婉兮心尖發癢，讓她嘴角也不由得從下垂慢慢上揚，變得平坦。
外頭的陽光好像都變得柔和了幾分，透過窗欞照進來，頗有些陽光照進心房，凈化心靈的味道。
嘰嘰喳喳的鳥鳴從窗縫裏溜進來，像是在為兩個人好不容易解開了一點點覆雜關系而歡欣鼓舞。
婉兮也聽出，江予安這是不追究她此前不返回婉園一事了。
她本該開心，可心裏頭卻頗有些不是滋味。
喜悅、漠然、接受，好幾種情緒盤踞在心頭。
攏成悲壯的手指，從江予安後背緩緩回收，婉兮沒有說話，只輕輕點了點頭。
男人身子僵了一僵，原本跟他後背觸碰的熱源已經消失。
他像是一個在風雪中行走已久的人，好不容易見到暖爐，暖爐也張開雙臂歡迎他靠近。
可是還沒走下過來，停個幾分鐘，那暖爐毫不猶豫離開他的懷抱，把他扔在暴風雪裏，大步走遠了。
這感覺，就跟小公主不告而別一樣，讓人討厭。
“慢，”男人聲音仔細聽，帶著一份顫，江予安自己都沒有察覺到自己語氣中的懇切和挽留，
“你跟林天宇，不管有沒有什麽，你要答應，去福利院幾天，就得在婉園留幾天，
“那幾天，我也不去集團，你，不得外出。”
男人的話語不太友好，可不像冷水澆到婉兮頭上，讓婉兮身心俱寒。
相反，婉兮釋懷地放松肩膀，左手輕輕擡了擡，摸摸裙擺，隔著衣服，掐了一把自己腿側。
就說嘛，江予安怎麽可能突然這麽好心。
一般，人在激動之下說的話是不會有錯的，真正代表他們自己本心的。
江予安在盛怒之中曾經說過一句，他是一個商人，逐利是他的本性。
而且他個性瘋狂，婉兮逆了他的意，怎麽可能輕輕幫他拍一拍背，他就可能全不計較呢？
說不出來的苦澀添填滿心口，婉兮突然覺得剛才幫江予安拍過背的那一只手好沈好沈。
跟摻了鐵塊一樣，墜在身邊，又好像有很多螞蟻在裏面爬，癢。
心有驚雷，婉兮卻面若平湖：“安爺的意思是，從前的事情一筆勾銷，
“我可以繼續去海城福利院做完我的服務，但代價就是要在婉園留七天，
“不得出去，我可以這麽理解嗎？”
女孩語氣平和，盡量完整的陳述自己的想法。
她這樣不卑不亢，不像之前那樣用眼淚抗爭的行為，讓江予安輕輕一怔。
小公主長大了。
成熟了。
婉兮像一顆耀眼的明珠，因為城市喧囂汙濁，短暫收斂起自己的光芒，將光華盡數掩在體內。
遠遠看去，仍舊與眾不同，談吐之間，已經沒有了從前的驕縱，卻仍舊明艷動人。
這樣的小公主，比小時候更有魅力。
一時分神，江予安的視線被外邊籠了一層金光的樹葉奪去，意識沈入深海。
之前他咳嗽，小公主會是什麽樣呢？
估計會急得在旁邊直跺腳，卻不知道該怎麽辦，哭得金豆豆一顆一顆掉，從臉頰旁邊流下來。
然後趴在他身邊喊：“小叔叔，你可千萬別有事兒啊，婉兮這就去給你叫陳醫生，你堅持住！”
如果還有力氣，江予安或許會跟小公主說一句“不用了”。
江家的人，表面上是想他活，實際上比誰都想讓他早點去地府報到。
跟他那一對頗具商業頭腦的父母團圓。
因為只有那樣，他們才能徹底放心。
當年他們做的事情雖然沒有被外人察覺，但他們終究心虛，甚至不敢讓他留在海城福利院，執意要將他收養到江家。
更諷刺的是，江予安之前也姓江。
他的父母很不巧，跟海城老牌豪門江家是同一個姓氏。
也正是這樣，他的父母才會對江家人毫不設防，以至於送了性命。
而小公主也是，對幼時的他毫不設防，這不就被他哄著，要跟他在一起一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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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好男不跟女鬥。——《西游記》吳承恩
退一步海闊天空。——《增廣賢文》
久旱逢甘霖。——《容齋隨筆·四筆·卷八·得意失意詩》洪邁
心有驚雷而面若平湖。——《史記·孫子吳起列傳》司馬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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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還沒有進病房, 就已經在病房外，看到這一幕情景。
跟男人威脅婉兮的情景不同，他此刻躺在床上, 像一個依靠儀器過活的植物人。
可能有呼吸，但是被單蓋在他胸前, 卻不見一絲起伏。
只有呼吸機定期嗡嗡作響，填補這病房原有的空白。
男人那一張昳麗的臉上也覆蓋氧氣面罩，他一吐氣, 白霧模糊面罩, 一吸氣, 白氣又消失大半。
被單將男人從胸部以下都遮了個嚴嚴實實，婉兮壓根看不見什麽情況。
站在病房門口, 婉兮突然有些躊躇, 呼吸都不免放輕了些。
好半晌, 婉兮回頭問陳萬安：“進去要不要穿防護服, 或者戴口罩這些？”
福利院的孩子們身體特殊，對待他們要比普通的孩子更加小心。
進福利院上課之前，先拿洗手液洗過手, 戴上口罩, 全程不摘口罩, 對婉兮而言已經是基本操作。
可現在婉兮卻生出一種奇妙的感覺。
好像江予安從一個堅不可摧的瘋子變成了易碎的瓷器。
他皮膚是那樣沒有血色, 那麽不健康, 病氣絲絲縷縷纏繞頸側，脖頸白皙脆弱。
一看就知道他身體不好, 裝都裝不出來那種。
呼吸機一給支持，男人鼻息緩緩噴出來，覆蓋了小半個氧氣面罩。
他眉眼微蹙, 像是不太耐煩，左眼稍稍掀開一條縫，右眼眼瞼耷拉著，像是對人愛搭不理。
左手在醫院白被單上緩緩擡了擡食指，修長有力的十指骨節分明。
男人手型好看，膚色冷白，是能做手模，放在雜志上的那一種。
他左手食指往上擡，一秒之後，緩緩下落。
婉兮不知道什麽意思，陳萬安卻是咕噥一聲，上來了。
陳萬安擠到病床邊，一面熟練給男人卸下氧氣面罩，一面輕聲吩咐護士兩句。
男人臉上蓋住小半張臉的氧氣面罩就換成了鼻氧管。
青綠色，通氣孔估計在鼻孔附近，兩條管線順著臉頰別在耳後，順著耳廓，落下。
不知道是不是別人管不過我氧氣面罩給力，男人的喘息聲落到婉兮耳朵之中，變得略有些吃力。
婉兮也不知道該不該慶幸自己耳力還不錯，連男人聲音這麽細微的變化都能聽得出來。
以至於婉兮原本對男人硬起來的心腸，又不得不軟化幾分。
都說好男不跟女鬥。
她好女還不跟病男鬥呢。
一想想面對病人，退讓還算合乎情理，婉兮臉上的拘謹和疏遠變了變，換做一種平和。
而男人那只銳利的左眼，自婉兮進門來就牢牢鎖在她的臉上，從未移動過。
江予安像一種狡猾的獵人，伏在草堆裏，甚至把雪弄到身上掩蓋氣味。
左眼眼瞼半耷拉著，只露出大概四分之一多的眼睛。
如果不仔細看，甚至都不知道江予安早已聚焦，在暗中定定凝視了婉兮很久。
這個狡猾的獵手，連陳萬安都沒有發現，只當江予安垂下眼簾是有點喘不過氣來，難受。
可他也沒有別的辦法。
鼻氧管的供氧量就這麽大，更何況他已經給江予安用上高流量鼻氧管了。
安爺跟婉兮兩個人快快說完話，換成氧氣面罩，安爺估計就好了。
“好，你們兩個有話慢慢說，都別急，各退一步嘛，
“不都說‘退一步海闊天空’？好了，我也不多勸，有什麽事叫我，我在外面等。”
陳萬安後退幾步，稍稍往護士在的方向擡一擡下巴，示意護士跟自己一起出去。
當然，這個護士已經不是救護車上那一個冒冒失失要拆江予安假肢，還沒得到江予安同意的那一個護士。
如今在安爺身邊照顧的護士已經換成了一個新面孔。
他面相老實，做事本分，手腳麻利，陳萬安很滿意。
帶著自己滿意的護士走到門外，陳萬安用手握著門把，從外向內合上病房的門。
像是人為造了一堵屏障，將病房裏跟病房外隔成兩個世界。
盛夏的正午一般都是很悶熱的，婉兮穿的是薄款針織裙，而病床上的男人穿的是長袖，被子看起來還挺厚。
一進病房來，婉兮就發現了，這病房跟其他地方有些不一樣。
在海城盛夏，所有人都恨不得處處有空調，甚至走在大街上，人都像被烤幹的樹葉一樣。
面色蠟黃，病懨懨拖著兩條腿向前走。
一到空調房，人就跟吸滿了水的樹葉一樣，砰一下，變得水潤起來，抖抖葉子，又能玩手機了。
婉兮卻是跟別人有些不一樣的，她不太怕熱，容易出汗，卻非常怕冷。
上學的時候，教室裏有電扇，婉兮總會把嘴唇抿得緊一點，悄悄俯下身去，向一株倒伏的麥苗，企圖躲藏電風扇的襲擊。
越是夏天，越是有男生在外面瘋跑，頂著高溫回來，熱得直扇風，叫嚷開空調。
教室裏有兩臺空調，一臺在講臺旁邊，一臺在最後一排的後面。
都在角落，如果五六十個人的大教室，需要每個人都能吹到，並且快速吹到，得開十九、二十度。
這種情況在跑操回來最容易出現。
所有人都拉著領子扇風，拿書本或者小電扇在身前，企圖讓自己的汗流少一點。
婉兮總是最早挨過熱的那一群人，開始在兩臺空調的夾擊中瑟瑟發抖。
有一回可能是學業壓力太大，婉兮實在不舒服，渾身發抖，在晚自習魂不守舍，縮到最後一排，企圖躲避空調。
可是就算在最後一排空調依舊猛烈，化學題也沒能把婉兮的魂魄拉回來。
一下晚自習，燈一關，那一股反胃感再也忍不住。
食物混著液體從婉兮的口鼻處彌漫出來，也不疼，就是婉兮彎下身子，企圖用寬大的校服兜住，怎麽樣都兜不住。
嘔吐物還是穿過校服外套，混在裏面的睡衣，一路淌在地上，跑進衛生間才好一點。
所以要說起婉兮對空調冷氣的了解，那可是切膚之痛，絕對忘不了。
這也是婉兮剛才悄悄走出VIP休息室的一個原因。
有時候她寧願多曬曬太陽，出點汗也好，只要不中暑，不得熱射病，寧可不吹空調。
而江予安這間病房，婉兮從進來就開始發熱，冒汗，現在，腦門已經掛了幾滴汗珠了。
這種情況很反常。
通常病房的溫度都會保持在比較舒適的體感溫度附近，讓病人不冷不熱。
婉兮爸爸那一間病房就稍稍冷一點，大概在二十多度左右，比較涼爽，但是婉兮也不會很冷。
可現在走進江予安這間病房，簡直比海城悶熱的夏還要熱。
當然，婉兮靜下心來，發現男人左手指頭夾著黑色血氧，手腕處，靜脈通路粉色的輸液管正緩緩往他的身體裏輸送液體。
再往上面一點，血壓袖帶捆住男人靠近軀體的上臂，仔細一瞧，還有肌肉。
看到有人輸液，婉兮就不免回想自己小時候針管戳到手背不敢動，冰涼恐懼的那種感覺。
突然間她就有點理解江予安了。
輸液這麽冷，病房裏溫度開高一點，也是應該的吧。
只不過病房裏比春天還暖，男人的態度讓婉兮捉摸不透，不知道是不是比冬天還冷。
“婉兮，”這似乎還是男人第一次正兒八經叫婉兮後面兩個字，
“我……有沒有嚇到你。”
男人語氣平靜，婉兮卻看不透他臉上的神色。
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婉兮判斷一個人大部分都是從眼神來的。
可江予安右眼眼瞼完全垂下，遮住整只右眼，左眼只掀開一半不到。
婉兮也總不能湊到他眼底去瞧，太不禮貌，於是就只能對江予安現在的情緒連猜帶蒙。
本來婉兮就惴惴不安，聽完江予安這句話更是有些發懵。
男人說著這樣令人忍不住多想的話，嘴角卻是緊緊抿著，繃成一條線。
他眼窩深邃，眉弓優越，耳骨大方舒展，白皙的耳尖仔細瞧，有一抹粉色。
可婉兮偏偏沒看到那。
她一時摸不清江予安的意思，只能實話實說：“是有點，
“不過您吉人天相，這不是挺過來了麽？挺好的。”
兩人之間的談話，前者江予安顯得太近人情，婉兮的回答就疏遠客氣很多。
按理講，婉兮的回答沒錯，只不過聽不出回答人的情感，只是感覺在公事公辦。
男人原本因為缺氧而悶痛的心臟，更是一陣絞痛。
喉嚨處拉風箱一樣的聲音更加明顯，噗嚕嚕的聲音從他喉頭竄出來，喉結再滾動，也壓不住。
“嗬……”說話對於男人而言成了一件很艱難的事，他稍稍吸氣，攢足點勁才能說幾個字，
“你不肯放棄，那，要多久。”
按理說，這句話跟兩人之前的對話一點都不挨邊。
換做是別人，估計得一頭霧水，不知道男人在別扭地暗示什麽。
婉兮卻是聰明地猜到了什麽：“你是說，三下鄉？”
男人左眼眼瞼一松，徹底耷拉下來，遮住裏頭的光華流轉，喉頭不耐一滾，像是想遮掩什麽情緒。
“嗯。”他終究給了肯定回答。
“一周，”婉兮垂在身側的拳頭慢慢捏起來，四指收攏，中指指尖按在掌心勞宮穴，拇指則搭在食指骨節之上，
“總共要去一周，我已經去過幾天，只剩三天，就結束了。不好半途而廢，還望安爺諒解。”
女孩話語清晰，語調平和，不像是據理力爭，吵紅了臉的樣，倒好像真打算跟江予安講道理似的。
有時候歇斯底裏，比平靜淡漠都更好。
起碼前者證明對方還有一些在乎人只會為自己在乎的東西發脾氣。
而後者雖然看似平靜，實則已經沒有之前那麽在乎。
對於一個不在乎的東西，人自然也懶得宣洩情緒，就用一種“算了”的態度看待。
能夠被在意，誰又想被“算了”看待。
男人吸進一口氣，原本想屏息，讓呼吸聲輕一點，卻不料吸進來的這一口氣氧氣含量不太足。
又有情緒，肺部受到刺激，激出幾聲咳，悶悶。
男人原本就有 些紊亂急促的呼吸，被這兩聲悶咳打亂。
他修長脖頸上那枚突出的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在盡力抑制住什麽。
婉兮卻能清清楚楚聽到從男人嘴角溢出來的咕嚕聲。
“你違約，按理，該罰，就，咳咳……”
男人說話實在辛苦。
用力吸一口氣，才勉強夠說幾個字，還沒說完半句話，喉嚨幹啞。
閉眼一陣悶咳，白皙眼角染上一片粉紅，連男人常年蒼白冷峻的面頰，也添了一分霞色。
他原本就不是平躺，因著心臟不好，男人前半張床是被搖起來的。
可即使床板已經擡起來三十度到四十度，男人咳嗽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微微向前傾。
還算能動的右手屈起來，抵住心口，脖頸上青筋暴起，發出悠長又壓抑的咳嗽聲。
也是第一回，婉兮這麽清楚地看到男人生病的樣子。
他嘴唇烏紫，幾乎沒有一點血色，嘴唇邊緣處幹涸，有幾塊白色的死皮。
氣流不斷從他的鼻腔和口腔流過，時不時有嘶嘶的聲音，跟呼吸機混在一起。
那一股熟悉的窒息感，又跟毒蛇一樣，繞著江予安的頸子，一圈一圈，纏緊，勒住。
喉嚨和肺部好像都已經不是他的了，隨著每一次吸氣吐氣，肺部都急劇收縮，震動，像是要把肋骨都震斷。
可沒有辦法，那一股滯澀黏膩的感覺仍然卡在喉嚨裏，咽不下去，也咳不出來。
後心肩胛骨縫蔓來一陣悶痛，左右邊都有。
江予安左眼眼瞼垂落更低。不願讓一絲情緒從其中洩露出來。
那一股糖果的清甜氣息，獨屬於婉兮，在他鼻尖附近縈繞，好像一張嘴就能吃到這份甜蜜。
但是，他配嗎？
“呃……嗬嗬……”
男人實在憋得辛苦，原本因久病而蒼白沒有血色的臉，都變得有些發紅，額頭上微微滲冷汗，黑色發絲濕透，粘在白皙額頭上。
突然間，像是久旱逢甘霖。
後心處突然傳來深遠震動感，像是護士或者陳萬安協助咳痰，一下又一下敲擊他的後背跟肺部有關的區域，促使痰液排出來。
身後，那道嗓音溫和有力：“深吸氣，屏住呼吸兩到三秒，再咳出來，用力。”
屏住呼吸，喉中間那股幹澀黏悶的感覺更加明顯。
男人眉頭緊鎖，身後那時不時傳來的拍擊，就像一股股暖流，通過隔著衣料相處的地方傳遞至江予安的四肢百骸。
連帶著因為輸液而低溫的手指都回溫不少。
一股說不清的感覺在江予安眼底蕩漾，好像有些酸，連帶著男人眼角都染上薄薄一層紅。
按照女孩指引，江予安用盡全力屏住一口氣。
數不清過了幾秒，胸腔快炸裂的感覺逼著他不得不咳出來。
烏唇張開，爆出一陣悶咳，終於那卡在喉嚨間要命的痰，被半嘔了出來。
“好點了嗎？”女孩嗓音是那麽溫和。
跟小公主小時候照顧他的樣子，一模一樣。
小公主一直都沒變過。
那樣的明媚鮮妍，充滿善意。
可他呢？
從小時候陰郁的不祥之人，變成現在躲在暗處的瘋子。
愛恨在病痛前邊好像都被沖淡了幾分，江予安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他的喉嚨太幹了，聲帶由於充血腫大，說話費勁又小聲，跟刀片嗓差不多。
“我……不該……”
男人的聲音很輕，又急剎呀，一看就知道是咳太久沒喝水的緣故。
饒是是婉兮，耳力再好，靠在他身邊，都隱約只能聽清這三個字。
婉兮難得心底升起一絲同情，又拍了拍男人瘦弱肩胛旁邊。
“別急，你慢慢說。”
男人略顯瘦削的肩胛骨一顫。
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的那一句“我不該說恨你”像又軟又甜又黏的年糕，粘在江予安喉頭，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他被梗得一頓，好久說不出話來。
婉兮的目光是那麽柔和，就是天使展開翅膀，將人類納入自己的懷抱。
即使天使付出真心沒被看見，依舊願意原諒他的無恥。
羞愧難當，難得江予安有這種心情。
額頭像蒙上熱毛巾，一下子有些滾燙起來，胸腔裏好似有一團火在燃燒，越燒越烈，要將他這殘敗不堪的身體點著。
囁喏好一會兒，江予安語氣頗有幾分訕訕，耳垂悄悄發紅：“謝謝，
“我不該用你父親和喬氏威脅你，往後，合同中，強行規定你夜晚自由那一條，就從此算了。”
男人的聲音有點啞。
但跟剛才吞吞吐吐不一樣，這一回他說得異常認真，每個字都吐得清清楚楚，擲地有聲。
男人話語當中那一點磁性像一把小刷子，停在婉兮心尖尖。
勾來勾去，一下又一下，撓得婉兮心尖發癢，讓她嘴角也不由得從下垂慢慢上揚，變得平坦。
外頭的陽光好像都變得柔和了幾分，透過窗欞照進來，頗有些陽光照進心房，凈化心靈的味道。
嘰嘰喳喳的鳥鳴從窗縫裏溜進來，像是在為兩個人好不容易解開了一點點覆雜關系而歡欣鼓舞。
婉兮也聽出，江予安這是不追究她此前不返回婉園一事了。
她本該開心，可心裏頭卻頗有些不是滋味。
喜悅、漠然、接受，好幾種情緒盤踞在心頭。
攏成悲壯的手指，從江予安後背緩緩回收，婉兮沒有說話，只輕輕點了點頭。
男人身子僵了一僵，原本跟他後背觸碰的熱源已經消失。
他像是一個在風雪中行走已久的人，好不容易見到暖爐，暖爐也張開雙臂歡迎他靠近。
可是還沒走下過來，停個幾分鐘，那暖爐毫不猶豫離開他的懷抱，把他扔在暴風雪裏，大步走遠了。
這感覺，就跟小公主不告而別一樣，讓人討厭。
“慢，”男人聲音仔細聽，帶著一份顫，江予安自己都沒有察覺到自己語氣中的懇切和挽留，
“你跟林天宇，不管有沒有什麽，你要答應，去福利院幾天，就得在婉園留幾天，
“那幾天，我也不去集團，你，不得外出。”
男人的話語不太友好，可不像冷水澆到婉兮頭上，讓婉兮身心俱寒。
相反，婉兮釋懷地放松肩膀，左手輕輕擡了擡，摸摸裙擺，隔著衣服，掐了一把自己腿側。
就說嘛，江予安怎麽可能突然這麽好心。
一般，人在激動之下說的話是不會有錯的，真正代表他們自己本心的。
江予安在盛怒之中曾經說過一句，他是一個商人，逐利是他的本性。
而且他個性瘋狂，婉兮逆了他的意，怎麽可能輕輕幫他拍一拍背，他就可能全不計較呢？
說不出來的苦澀添填滿心口，婉兮突然覺得剛才幫江予安拍過背的那一只手好沈好沈。
跟摻了鐵塊一樣，墜在身邊，又好像有很多螞蟻在裏面爬，癢。
心有驚雷，婉兮卻面若平湖：“安爺的意思是，從前的事情一筆勾銷，
“我可以繼續去海城福利院做完我的服務，但代價就是要在婉園留七天，
“不得出去，我可以這麽理解嗎？”
女孩語氣平和，盡量完整的陳述自己的想法。
她這樣不卑不亢，不像之前那樣用眼淚抗爭的行為，讓江予安輕輕一怔。
小公主長大了。
成熟了。
婉兮像一顆耀眼的明珠，因為城市喧囂汙濁，短暫收斂起自己的光芒，將光華盡數掩在體內。
遠遠看去，仍舊與眾不同，談吐之間，已經沒有了從前的驕縱，卻仍舊明艷動人。
這樣的小公主，比小時候更有魅力。
一時分神，江予安的視線被外邊籠了一層金光的樹葉奪去，意識沈入深海。
之前他咳嗽，小公主會是什麽樣呢？
估計會急得在旁邊直跺腳，卻不知道該怎麽辦，哭得金豆豆一顆一顆掉，從臉頰旁邊流下來。
然後趴在他身邊喊：“小叔叔，你可千萬別有事兒啊，婉兮這就去給你叫陳醫生，你堅持住！”
如果還有力氣，江予安或許會跟小公主說一句“不用了”。
江家的人，表面上是想他活，實際上比誰都想讓他早點去地府報到。
跟他那一對頗具商業頭腦的父母團圓。
因為只有那樣，他們才能徹底放心。
當年他們做的事情雖然沒有被外人察覺，但他們終究心虛，甚至不敢讓他留在海城福利院，執意要將他收養到江家。
更諷刺的是，江予安之前也姓江。
他的父母很不巧，跟海城老牌豪門江家是同一個姓氏。
也正是這樣，他的父母才會對江家人毫不設防，以至於送了性命。
而小公主也是，對幼時的他毫不設防，這不就被他哄著，要跟他在一起一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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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好男不跟女鬥。——《西游記》吳承恩
退一步海闊天空。——《增廣賢文》
久旱逢甘霖。——《容齋隨筆·四筆·卷八·得意失意詩》洪邁
心有驚雷而面若平湖。——《史記·孫子吳起列傳》司馬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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