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弱 男人不再像之前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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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弱 男人不再像之前那樣……
男人不再像之前那樣無聲無息, 眼瞼松弛，只留下胸膛微微起伏。
他更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野獸，即使身體虛弱, 嘴角還隱約有血絲，卻仍舊瞇縫左眼, 氣勢迫人。
陳萬安咬著牙，嘗試跟他掰扯：“安爺，佩戴這麽久不取, 真的不行,
“再說了, 電極片也要貼到殘肢上面，褲腿肯定是要掀起來的,
“只不過是早一點和晚一點的區別而已, 我給您擋著, 保證不讓婉兮看見, 好不好？”
眼看江予安不配合，陳萬安不 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慶幸的是安爺沒有失去神智, 即使急性肺水腫發作, 血漿滲入肺泡後咳出, 他人依舊清醒。
不幸的是這人一有意識, 就開始跟他作對。
兩個男人一躺一站, 各自守著自己的立場，不肯松, 旁邊的婉兮卻是慢慢皺起了眉頭。
怎麽好像聽到她的名字了？
真的假的，搶救關頭，總不至於還喊自己呀。
於是婉兮轉向旁邊的周舟求證：“周秘書, 你有聽到他們在叫我嗎？”
周舟聽力一般，更何況他在盡力察言觀色，目光凝在陳萬安的臉上。
據他觀察，陳萬安就是安爺的晴雨表。
陳萬安悠悠閑閑，安爺一般沒大事，陳萬安要是十萬火急，安爺這一回就有危險了。
於是直到婉兮喊了第二回，周舟才渾身一抖，眨眨眼，回過頭，滿臉茫然。
“啊？您叫我。”
看他這樣，估計八成是沒聽到什麽了，婉兮搖搖頭。
距離婉兮搖完頭不到兩秒，護士走過來，隔著口罩：“兩位，為了大家的安全，
“我們現在拉起簾子做一個臨時隔離，請不要靠近，或者掀開簾子。”
說著，護士快速將隔簾軌道連接到車廂頂部滑軌，唰啦一下，簾子拉攏，隔離了兩邊的視線。
簾子裏邊，陳萬安聲音悶悶，附在男人耳邊問話：“外面看不到了吧？
“我給您取一下義肢啊，您配合一下。”
豈料男人突然輕輕一陣顫抖，手臂上汗毛倒立，嘴唇微啟，胸膛跟破舊的老風箱一樣，用力響了兩下，嘔出一口血沫。
男人的皮膚濕冷，手又被半放在床邊，不讓他去碰身上各種管線，一直在發顫。
男人的左眼稍稍睜大，原本處於松弛眼瞼下邊那萎縮的右眼，也突然間重見天日。
先天性失明的右眼瞳眸已經變淺，看上去不像黑色，倒像是有些灰藍。
一看就知道，很不正常。
而陳萬安一看，簡直氣不打一處來。
只見男人右眼眼角泛白色分泌物，原本就褪色的鞏膜紅血絲遍布，眼瞼在松弛狀態下都比原來腫。
這分明是義眼片佩戴太久，幾乎都不摘的顯現。
陳萬安近乎咬牙切齒：“我的閻王，是不是跟您說過，無論義眼片還是假肢，
“它們都不是你身上的東西，它們需要定期摘下來的，不是你想戴多久就戴多久，
“戴久了會感染，甚至會壓迫你原來的組織，你聽到沒有……”
陳萬安後面的話越來越弱，指責的語氣少了些，不確定的語氣多了一點。
原因無他，實在是男人此刻的模樣看上去太過脆弱，簡直跟易碎的瓷器一樣。
都不需要扔到地上。
把它放在桌子上，風一吹，它就跟著風緩緩下落，在地上啪嚓一下，裂了，碎成好多瓣，拼也拼不起來。
男人冷白的皮膚更加沒有血色，他的左眼微微震顫，像是情緒激動的一種表現。
嘴唇緩緩開合，像是想說什麽話。
但因為氣力不濟，聲音傳不出來，反而被呼吸機的嗡嗡聲蓋了過去。
難得不可一世的安爺，還有這樣脆弱的一面。
陳萬安本就是顏狗一個。
當時對他夫人一見鐘情，是因為臉，第二回是因為才華。
現在嘛，則是因為對方的內在，他看中的人那可善良了。
看不得小貓小狗受委屈，通通把流浪貓狗給接到家裏來養，以至於孩子才一出生，就多了很多同伴。
實不相瞞，陳萬安突然覺得現在安爺的模樣就像是得了重病的可憐流浪貓。
委屈蜷縮在寵物醫院的小小病房裏，帶著伊麗莎白圈，等著餵食。
並且時不時擡頭看一眼外邊，眼神閃過一抹希冀，希望自己的主人能過來看看自己。
等等，主人。
不對，他怎麽能這麽想安爺呢。
安爺在海城可是叱咤風雲的人物，怎麽會可憐、委屈？
再說了，安爺能有主人嗎——
陳婉小心翼翼順著江予安的眼神往外望，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不對勁兒，據他所知，那個方向可是小婉兮坐的地方。
不是吧。
婉兮看著，安爺不肯摘假肢可能是怕丟人，這個陳萬安能夠理解，所以叫護士拉起了簾子。
可為什麽拉起了簾子，這人好像更不配合了呀，難道是因為看不到婉兮嗎？
拉簾子也不行，不拉簾子也不行，這假肢不能取了是不是。
陳萬安心底湧上一股煩躁，簡直恨不得磨牙威脅安爺：你要是再這樣，
我就把婉兮領進來，掀開你的右腿，告訴她，你右腿是假的，這樣婉兮總能接受了吧，
婉兮總不至於當面嘲笑你吧，婉兮那麽善良的人，說不定還會體諒你呢。
當然，陳萬安也只是敢想想而已。
要是他真這麽做，他真的毫不懷疑床上這個男人就算剛咳完血，也能吩咐人把他大卸八塊，扔到海城外面的近海餵魚。
或者幹脆讓船出海，行駛到公海附近，再把他陳萬安扔下去，便宜下面的魚群。
再或者，把他運到A國，不給他一分錢，讓他自生自滅。
甚至他還有可能被送往非洲，語言不通，在那苦哈哈挖礦。
想到以上結果的任何一種，都足夠讓陳萬安膽寒。
思來想去，他只能硬硬憋下這一口氣，深吸一口氣，屏住，盡量擺出和善的微笑，跟江予安商量。
“安爺啊，我們這個操作很快的，我也就是暫時摘一下你的假肢嘛，
“要貼心電監護的電極片的，對不對？這個你也知道的，實在不行，
“我讓護士拿張布蓋在你腰部以下，這樣肯定沒人能看到了，好不好？”
陳萬安語氣輕得簡直都吹不起一根羽毛。
實話實說，他對自己的孩子都沒有這麽溫柔。
他兒子想聽睡前故事，都被陳萬安一巴掌呼回去：“想什麽呢？
“自己不認字嗎？對著拼音一個一個念。”
然後他就被老婆打了。
“你這是什麽態度？你這是當爸爸的嗎？你給兒子當兒子算了。”
結果陳萬安還真黑著臉當了一回兒子，而他兒子騎他頭上，一字一句，別扭念故事書。
當然，現在看到安爺這又吐血又難受又不配合的模樣，陳萬安甚至主動請纓，想給他講個故事，安撫一下他算了。
即使內心十萬火急，陳萬安在表面上，仍舊顯得波瀾不驚。
“如何？您覺得能接受的話，就稍稍閉一下眼。”
男人那凹陷下去的右眼眼窩裏，瞳孔沒有固定形狀，更聚不了焦。
松弛的右眼瞼緩緩垂落，像是一種默許。
“哎，好，”陳萬安不自覺用了妻子哄兒子的語氣，
“這就對了，乖啊。”
說完之後陳萬安自己都臉紅。
但也只能裝作自己沒說，還好，他說的聲音很小，他懷疑安爺也沒聽見。
豈料男人不僅聽見了，還聽到了心坎去。
乖。
這個字在爸媽去世之後，就再也沒有人對他說過了。
他被江家收養，是江家前任家主的同輩，江予禾這一輩的小叔叔。
雖然不受待見，各種資源都不向他這裏傾斜，但是表面上，他仍舊要做一個懂事的孩子。
哦，也就只有不知死活的小公主敢闖進他陰暗潮濕的臥室。
仔細給他數今天要吃的藥，甚至不知道從哪兒搞來一杯溫水，催促他服下去。
他喝完藥，小公主甚至還會大著膽子踮起腳尖，熱乎乎的小手拍拍他的腦袋。
“乖，乖寶寶。”
聲音軟得像小公主給他吃過一回的蛋糕，綿密，入口香甜。
都不用牙齒去咬，舌尖輕輕一頂，那一股甜蜜的滋味就化開了。
也對，小公主笑起來都很甜。
比這世界上最好的蜂蜜都要甜美。
可是，他再也見不到了。
如今小公主能給他的，只有無盡的冷漠和疏遠。
或許人在病中，想法會比平時悲觀和極端不少。
但實際上越是別扭，越是想被愛，越是悲觀，越是潛意識裏希望有大好事要發生。
江予安自己都未曾察覺，他的目光一次又一次掃向簾子外邊。
期待有一雙手掀開簾子，奶聲奶氣告訴他：“ 乖哦，要配合治療。”
眼角慢慢泛起黑霧，一陣又一陣。
救護車特有的長鳴，在江予安耳邊回響，他躺不下去，由於心臟不好的緣故，只能後背撐起一些弧度。
呼吸機嘶嘶作響，氧氣源源不斷從面罩裏流淌進來，像一雙輕柔的手，安撫男人的氣道和肺部。
可他同時也阻擋了江予安的話語，讓他因為病重而無力的聲音傳不出來。
右腿傳來哢噠一聲，估計是陳萬安和護士已經取下了義肢。
解開殘肢襪套，殘肢末端果然已經發紅，陳萬安上手一摸，某一部分比其他熱。
救護車呼嘯抵達江氏國際醫療中心，在救護車車門開啟之前，江予安聽到陳萬安一聲嘆息。
“傷口完全愈合之前，不能再戴假肢了。”
婉兮和周舟率先被請出救護車，還沒來得及多看江予安兩眼，男人就已經被推到了手術室內。
周舟盡力抑制住自己心裏的焦躁不安，反過來安慰婉兮：“沒事的，安爺吉人天相。”
婉兮笑笑。
這一回她倒是有些寧願，江予安禍害遺千年。
照他那麽個瘋狂的性格，應該老天暫時也不敢收吧。
周舟和婉兮二人被請到頂層的VIP等待室，熱水空調水果全供應。
周舟幹巴巴笑兩聲：“婉兮小姐，我還沾了您的光呢。”
那可不是麽。
之前江氏國際醫療中心的人對周舟可沒這麽和顏悅色。
頂多是公事公辦的態度，要不是這回看到婉兮，周舟哪有這種休息室進。
婉兮也笑笑。
這裏跟海城醫院的確不一樣。
海城醫院的手術室外邊，冰冷成排的鐵凳子上總是有家屬在等著。
時不時站起來焦急走兩步，雙手合十，喃喃自語，對著醫院的白墻。
當然也有一些滿不在乎的人。
手機橫著，屏幕兩邊大拇指飛快按動，時不時還發出幾聲語氣助詞，估計是在打游戲。
或者豎屏，手指一滑一滑，眉頭緊皺，在看視頻。
前面誠懇的人是在為手術室裏的人祈禱。
而後面那些眉頭緊鎖，表情不耐的則是低頭把自己埋在了電子產品之中。
看似短時間內大量獲得的信息，多巴胺給了他們一時間的滿足。
可是無論是短視頻還是圖文，其實人都是在看別人的事。
笑過，哭過，罵過，評論過，點讚過，收藏過，最終退出軟件，手機一關，屏幕一黑，大腦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有留下。
甚至看到時間流逝，都不會覺得是浪費。
早上九點起床，一直動手指刷到中午十一二點，要吃飯了，就吃飯去。
沒覺得自己把時間花在上面很奇怪，好像已經默認拿起手機，再放下手機，就已經是幾個小時之後的事兒了。
當然，這些都是婉兮在海城醫院去看父親的時候見到的情景。
而江氏國際醫療中心環境很清幽，距離市中心不遠不近，開車很快就能抵達。
卻好像跟外界有著天然的隔離，棕櫚樹和榕樹成排生長，修剪整齊的草坪呈現棕和深粉色。
站在樓頂往遠處看，風把棕櫚樹的葉子吹得到處浮動。
棕櫚樹不滿地搖搖頭，在自己手腕上留下一片浮動陰影，像是嚴厲警告風，別再搗亂了。
再往遠處看，有白色和紫色的樹隱藏在翠綠的樹之間，樹下邊是停車場，車子都停在綠蔭之中，大多是白色的車。
而江氏國際醫療中心的住院部，以及其他大樓都隱藏在綠葉之中。
白灰藍三色交織，嚴謹專業又不失和藹，讓人看著不突兀。
迎著陽光下，好像跟另一個朋友走走路說說話，在這裏也是絕佳的選擇。
這兒的鳥群比婉園還要多，嘰嘰喳喳鬧著，可能是快接近正午，鳥群很活潑，飛來飛去，在地上卻投不下一絲影子。
婉兮有些坐不住，從VIP休息室出來透透氣兒。
深吸一口氣，外頭的景象沒有了休息室玻璃的遮擋，更加明媚可愛起來。
沒有現代城市的喧囂，沒有大喇叭的嚎叫，這裏是鳥兒們天然的演唱場館，它們你一言我一句，開著不要錢的演唱會。
“唧、唧、唧……”
“唔——唔——”
“呱呱……”
每種鳥的叫聲不一樣，有些略高，有些偏低。
時不時急促，大多都連續短暫。
在這美好而寧和的氛圍中，婉兮突然聽到周舟略帶抱歉的一聲“對不起啊”。
“怎麽突然這麽說？”婉兮微微偏頭，朝周舟的方向歪了歪腦袋，嘴角漾起一個笑，
“如果是安爺對我的態度，那跟周秘書無關。”
女孩的話語直截了當且溫和，把周舟沒敢說且不知道怎麽說的話挑明了。
周舟嘴角咧開，露出一個笑。
有些不好意思，戰略性屈手扶了扶金絲眼鏡下框，嘿嘿道：“婉兮小姐人好啊，
“就是我這良心上還有點過不去，沒想到跟您聊天的內容都沒能瞞得過安爺，
“可能因為我用的是工作手機吧。實在對不住了，我也沒想到安爺能直接找到海城福利院來。”
有時候一些話開了個口，想接著說下去就比較簡單了。
可惜萬事開頭難。
如果不是婉兮態度平和且鼓勵，周舟估計他也只能當做自己沒說，帶著這份愧疚繼續生活下去。
把話說出來，周舟就感覺自己好受多了。
他松了松自己因為過度緊張而聳起來的肩膀，手落到身旁，盡量讓自己站得舒展一點。
無論婉兮小姐是生氣還是後悔，周舟都認了
畢竟也是他太過自信，想瞞安爺，結果沒瞞住。
甚至在婉兮小姐的視角之中，他好像還當了安爺的幫兇。
要不是他周舟明確向婉兮小姐保證過，不會告訴安爺，婉兮小姐也不會告訴他地址，告訴得那麽爽快。
“沒事兒，”婉兮笑笑，她的確沒把這當回事兒，這些東西想瞞得住江予安是不可能，
“再說了，安爺也不是在海城福利院發現的我，我在海城醫院，他不照樣找來了麽？
“安爺的本事我們都清楚，咱們這三腳貓功夫自然是瞞不住他，他想要發現，
“也只不過是時間問題，周秘書，你也不用太過自責了，其實，
“我還要感謝你在我和安爺之間多次調停呢。只不過，不知道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跟你說說話，
“畢竟，跟安爺解除婚姻合同之後，好像我們之間，也就沒什麽關系了。”
婉兮說得風輕雲淡，周舟心裏卻不免湧起一股酸澀。
尤其他還是安爺和婉兮小姐小時候情誼的聽說人。
明明安爺和婉兮小姐小的時候那麽要好。
安爺那麽不讓人親近的人，居然會允許婉兮小姐跟他一起玩鬧。
可為什麽長大之後，這兩人就走到了幾乎水火不容的地步呢？
周舟有些無法理解。
可現在眼看他們倆關系即將降到冰點，周舟嘴唇哆嗦了兩下，嘗試為安爺說話。
“婉兮小姐，您真的要跟安爺解約嗎？其實安爺說是不喜歡您，
“實際上，安爺他，還是對您有感情的，不然合同上面，呃，就是說您父親的醫院那邊，
“安爺都是打點過的，喬氏集團也一樣。”
至於婉兮小姐您拉不到投資，還不是因為安爺等著您跟他開口。
沒得到安爺的首肯，誰又敢給喬氏集團投資呢。
至於倆人婚姻合約的內容，周舟也隱隱感到不太公平，於是拋開不講了。
但他有一種直覺，這個婚姻合同會是安爺肯好好治病的關鍵。
所以無論如何，周舟豁出這張老臉，也要給安爺爭取個機會。
眼看周舟這個老實人臉頰慢慢變紅，從一個老練的董事長秘書，變成終於有了一點年輕人的模樣，婉兮嘴角的笑容更加明顯。
確實是旁觀者會看得更明白一些。
連周舟都知道，她跟江予安之間的關系像是一種不平等條約。
退一萬步來講，就算是不為了喬氏集團。
至少也為了在海城醫院的爸爸。
能讓爸爸安安心心有再次恢覆意識，看到她的那一天。
婉兮也不能就這麽鬧脾氣，跟江予安一刀兩斷。
明白大道理是一回事，可是真正做起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而且，這個所謂“大道理”越看越不怎麽公平。
喉嚨間像哽了一口氣，婉兮臉上的笑慢慢淡起來。
眼睫輕扇，遮住眼底不能為人所知的情緒。
也對，這世界哪有什麽公道可言。
有的人一出生就在羅馬，有的人奮鬥一輩子，甚至連羅馬是什麽都不知道。
很多人都不清楚，他們一生的終點，甚至還不到有些人的起點。
就連自然界都有優勝劣汰，在社會當中又怎麽不是弱肉強食？
鳥兒嘰嘰咕咕的叫嚷拉婉兮回到現實，也讓她聽清周舟的轉述：“婉兮小姐，
“護士說安爺那邊請您進去，他有話跟您說。”
該來的總是會來的。
即使有心想逃，也沒法逃過。
深吸一口盛夏獨有的燥熱氣息，原本被涼風拂過的心境也變得灼熱起來。
婉兮收斂面上各種神情，澄澈眼眸裏只剩坦然：“帶路吧。”
好像也沒走多長，這空曠且灰色的走廊瞧上去莫名眼熟。
好像那天跟江予安初遇，他主動提出娶她，從她繼母繼兄手下救下她，也是在這兒。
莫非這就是有始有終？
婉兮嘴角扯了扯，幅度微乎其微，想笑，自己都笑不出來。
婉兮平時也聽說過，有一種東西叫爽文。
裏面的主角可以為所欲為。
被辭職了，大罵領導，不去申請勞動仲裁，反而去總裁辦公室一通鬧。
而奇跡一樣的事情就會在這個時候發生。
世界像圍著這個主角轉。
主角打了領導，不僅領導沒有懲罰，反而還大徹大悟一樣，給他或者她升職加薪。
世界上有要真有這麽好的事就好了。
一切都可以憑主角的樸素想法實現。
可惜，現實沒有那麽夢幻。
不僅沒有那麽順理成章，而且還會多出很多無奈。
男人病懨懨躺在病床上，後背被搖高，脆弱頸子上仰，眼簾微闔，說不定一睜眼便會露出脆弱眼白。
-----------------------
作者有話說：氣不打一處來。——《麻佬》何旭
好人不長命，禍害一千年。——《金瓶梅詞話》
你一言，我一語。——《醒世姻緣傳》
萬事開頭難。——《大馬扁》黃小配
該來的總會來。——《哈利·波特與火焰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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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不再像之前那樣無聲無息, 眼瞼松弛，只留下胸膛微微起伏。
他更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野獸，即使身體虛弱, 嘴角還隱約有血絲，卻仍舊瞇縫左眼, 氣勢迫人。
陳萬安咬著牙，嘗試跟他掰扯：“安爺，佩戴這麽久不取, 真的不行,
“再說了, 電極片也要貼到殘肢上面，褲腿肯定是要掀起來的,
“只不過是早一點和晚一點的區別而已, 我給您擋著, 保證不讓婉兮看見, 好不好？”
眼看江予安不配合，陳萬安不 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慶幸的是安爺沒有失去神智, 即使急性肺水腫發作, 血漿滲入肺泡後咳出, 他人依舊清醒。
不幸的是這人一有意識, 就開始跟他作對。
兩個男人一躺一站, 各自守著自己的立場，不肯松, 旁邊的婉兮卻是慢慢皺起了眉頭。
怎麽好像聽到她的名字了？
真的假的，搶救關頭，總不至於還喊自己呀。
於是婉兮轉向旁邊的周舟求證：“周秘書, 你有聽到他們在叫我嗎？”
周舟聽力一般，更何況他在盡力察言觀色，目光凝在陳萬安的臉上。
據他觀察，陳萬安就是安爺的晴雨表。
陳萬安悠悠閑閑，安爺一般沒大事，陳萬安要是十萬火急，安爺這一回就有危險了。
於是直到婉兮喊了第二回，周舟才渾身一抖，眨眨眼，回過頭，滿臉茫然。
“啊？您叫我。”
看他這樣，估計八成是沒聽到什麽了，婉兮搖搖頭。
距離婉兮搖完頭不到兩秒，護士走過來，隔著口罩：“兩位，為了大家的安全，
“我們現在拉起簾子做一個臨時隔離，請不要靠近，或者掀開簾子。”
說著，護士快速將隔簾軌道連接到車廂頂部滑軌，唰啦一下，簾子拉攏，隔離了兩邊的視線。
簾子裏邊，陳萬安聲音悶悶，附在男人耳邊問話：“外面看不到了吧？
“我給您取一下義肢啊，您配合一下。”
豈料男人突然輕輕一陣顫抖，手臂上汗毛倒立，嘴唇微啟，胸膛跟破舊的老風箱一樣，用力響了兩下，嘔出一口血沫。
男人的皮膚濕冷，手又被半放在床邊，不讓他去碰身上各種管線，一直在發顫。
男人的左眼稍稍睜大，原本處於松弛眼瞼下邊那萎縮的右眼，也突然間重見天日。
先天性失明的右眼瞳眸已經變淺，看上去不像黑色，倒像是有些灰藍。
一看就知道，很不正常。
而陳萬安一看，簡直氣不打一處來。
只見男人右眼眼角泛白色分泌物，原本就褪色的鞏膜紅血絲遍布，眼瞼在松弛狀態下都比原來腫。
這分明是義眼片佩戴太久，幾乎都不摘的顯現。
陳萬安近乎咬牙切齒：“我的閻王，是不是跟您說過，無論義眼片還是假肢，
“它們都不是你身上的東西，它們需要定期摘下來的，不是你想戴多久就戴多久，
“戴久了會感染，甚至會壓迫你原來的組織，你聽到沒有……”
陳萬安後面的話越來越弱，指責的語氣少了些，不確定的語氣多了一點。
原因無他，實在是男人此刻的模樣看上去太過脆弱，簡直跟易碎的瓷器一樣。
都不需要扔到地上。
把它放在桌子上，風一吹，它就跟著風緩緩下落，在地上啪嚓一下，裂了，碎成好多瓣，拼也拼不起來。
男人冷白的皮膚更加沒有血色，他的左眼微微震顫，像是情緒激動的一種表現。
嘴唇緩緩開合，像是想說什麽話。
但因為氣力不濟，聲音傳不出來，反而被呼吸機的嗡嗡聲蓋了過去。
難得不可一世的安爺，還有這樣脆弱的一面。
陳萬安本就是顏狗一個。
當時對他夫人一見鐘情，是因為臉，第二回是因為才華。
現在嘛，則是因為對方的內在，他看中的人那可善良了。
看不得小貓小狗受委屈，通通把流浪貓狗給接到家裏來養，以至於孩子才一出生，就多了很多同伴。
實不相瞞，陳萬安突然覺得現在安爺的模樣就像是得了重病的可憐流浪貓。
委屈蜷縮在寵物醫院的小小病房裏，帶著伊麗莎白圈，等著餵食。
並且時不時擡頭看一眼外邊，眼神閃過一抹希冀，希望自己的主人能過來看看自己。
等等，主人。
不對，他怎麽能這麽想安爺呢。
安爺在海城可是叱咤風雲的人物，怎麽會可憐、委屈？
再說了，安爺能有主人嗎——
陳婉小心翼翼順著江予安的眼神往外望，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不對勁兒，據他所知，那個方向可是小婉兮坐的地方。
不是吧。
婉兮看著，安爺不肯摘假肢可能是怕丟人，這個陳萬安能夠理解，所以叫護士拉起了簾子。
可為什麽拉起了簾子，這人好像更不配合了呀，難道是因為看不到婉兮嗎？
拉簾子也不行，不拉簾子也不行，這假肢不能取了是不是。
陳萬安心底湧上一股煩躁，簡直恨不得磨牙威脅安爺：你要是再這樣，
我就把婉兮領進來，掀開你的右腿，告訴她，你右腿是假的，這樣婉兮總能接受了吧，
婉兮總不至於當面嘲笑你吧，婉兮那麽善良的人，說不定還會體諒你呢。
當然，陳萬安也只是敢想想而已。
要是他真這麽做，他真的毫不懷疑床上這個男人就算剛咳完血，也能吩咐人把他大卸八塊，扔到海城外面的近海餵魚。
或者幹脆讓船出海，行駛到公海附近，再把他陳萬安扔下去，便宜下面的魚群。
再或者，把他運到A國，不給他一分錢，讓他自生自滅。
甚至他還有可能被送往非洲，語言不通，在那苦哈哈挖礦。
想到以上結果的任何一種，都足夠讓陳萬安膽寒。
思來想去，他只能硬硬憋下這一口氣，深吸一口氣，屏住，盡量擺出和善的微笑，跟江予安商量。
“安爺啊，我們這個操作很快的，我也就是暫時摘一下你的假肢嘛，
“要貼心電監護的電極片的，對不對？這個你也知道的，實在不行，
“我讓護士拿張布蓋在你腰部以下，這樣肯定沒人能看到了，好不好？”
陳萬安語氣輕得簡直都吹不起一根羽毛。
實話實說，他對自己的孩子都沒有這麽溫柔。
他兒子想聽睡前故事，都被陳萬安一巴掌呼回去：“想什麽呢？
“自己不認字嗎？對著拼音一個一個念。”
然後他就被老婆打了。
“你這是什麽態度？你這是當爸爸的嗎？你給兒子當兒子算了。”
結果陳萬安還真黑著臉當了一回兒子，而他兒子騎他頭上，一字一句，別扭念故事書。
當然，現在看到安爺這又吐血又難受又不配合的模樣，陳萬安甚至主動請纓，想給他講個故事，安撫一下他算了。
即使內心十萬火急，陳萬安在表面上，仍舊顯得波瀾不驚。
“如何？您覺得能接受的話，就稍稍閉一下眼。”
男人那凹陷下去的右眼眼窩裏，瞳孔沒有固定形狀，更聚不了焦。
松弛的右眼瞼緩緩垂落，像是一種默許。
“哎，好，”陳萬安不自覺用了妻子哄兒子的語氣，
“這就對了，乖啊。”
說完之後陳萬安自己都臉紅。
但也只能裝作自己沒說，還好，他說的聲音很小，他懷疑安爺也沒聽見。
豈料男人不僅聽見了，還聽到了心坎去。
乖。
這個字在爸媽去世之後，就再也沒有人對他說過了。
他被江家收養，是江家前任家主的同輩，江予禾這一輩的小叔叔。
雖然不受待見，各種資源都不向他這裏傾斜，但是表面上，他仍舊要做一個懂事的孩子。
哦，也就只有不知死活的小公主敢闖進他陰暗潮濕的臥室。
仔細給他數今天要吃的藥，甚至不知道從哪兒搞來一杯溫水，催促他服下去。
他喝完藥，小公主甚至還會大著膽子踮起腳尖，熱乎乎的小手拍拍他的腦袋。
“乖，乖寶寶。”
聲音軟得像小公主給他吃過一回的蛋糕，綿密，入口香甜。
都不用牙齒去咬，舌尖輕輕一頂，那一股甜蜜的滋味就化開了。
也對，小公主笑起來都很甜。
比這世界上最好的蜂蜜都要甜美。
可是，他再也見不到了。
如今小公主能給他的，只有無盡的冷漠和疏遠。
或許人在病中，想法會比平時悲觀和極端不少。
但實際上越是別扭，越是想被愛，越是悲觀，越是潛意識裏希望有大好事要發生。
江予安自己都未曾察覺，他的目光一次又一次掃向簾子外邊。
期待有一雙手掀開簾子，奶聲奶氣告訴他：“ 乖哦，要配合治療。”
眼角慢慢泛起黑霧，一陣又一陣。
救護車特有的長鳴，在江予安耳邊回響，他躺不下去，由於心臟不好的緣故，只能後背撐起一些弧度。
呼吸機嘶嘶作響，氧氣源源不斷從面罩裏流淌進來，像一雙輕柔的手，安撫男人的氣道和肺部。
可他同時也阻擋了江予安的話語，讓他因為病重而無力的聲音傳不出來。
右腿傳來哢噠一聲，估計是陳萬安和護士已經取下了義肢。
解開殘肢襪套，殘肢末端果然已經發紅，陳萬安上手一摸，某一部分比其他熱。
救護車呼嘯抵達江氏國際醫療中心，在救護車車門開啟之前，江予安聽到陳萬安一聲嘆息。
“傷口完全愈合之前，不能再戴假肢了。”
婉兮和周舟率先被請出救護車，還沒來得及多看江予安兩眼，男人就已經被推到了手術室內。
周舟盡力抑制住自己心裏的焦躁不安，反過來安慰婉兮：“沒事的，安爺吉人天相。”
婉兮笑笑。
這一回她倒是有些寧願，江予安禍害遺千年。
照他那麽個瘋狂的性格，應該老天暫時也不敢收吧。
周舟和婉兮二人被請到頂層的VIP等待室，熱水空調水果全供應。
周舟幹巴巴笑兩聲：“婉兮小姐，我還沾了您的光呢。”
那可不是麽。
之前江氏國際醫療中心的人對周舟可沒這麽和顏悅色。
頂多是公事公辦的態度，要不是這回看到婉兮，周舟哪有這種休息室進。
婉兮也笑笑。
這裏跟海城醫院的確不一樣。
海城醫院的手術室外邊，冰冷成排的鐵凳子上總是有家屬在等著。
時不時站起來焦急走兩步，雙手合十，喃喃自語，對著醫院的白墻。
當然也有一些滿不在乎的人。
手機橫著，屏幕兩邊大拇指飛快按動，時不時還發出幾聲語氣助詞，估計是在打游戲。
或者豎屏，手指一滑一滑，眉頭緊皺，在看視頻。
前面誠懇的人是在為手術室裏的人祈禱。
而後面那些眉頭緊鎖，表情不耐的則是低頭把自己埋在了電子產品之中。
看似短時間內大量獲得的信息，多巴胺給了他們一時間的滿足。
可是無論是短視頻還是圖文，其實人都是在看別人的事。
笑過，哭過，罵過，評論過，點讚過，收藏過，最終退出軟件，手機一關，屏幕一黑，大腦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有留下。
甚至看到時間流逝，都不會覺得是浪費。
早上九點起床，一直動手指刷到中午十一二點，要吃飯了，就吃飯去。
沒覺得自己把時間花在上面很奇怪，好像已經默認拿起手機，再放下手機，就已經是幾個小時之後的事兒了。
當然，這些都是婉兮在海城醫院去看父親的時候見到的情景。
而江氏國際醫療中心環境很清幽，距離市中心不遠不近，開車很快就能抵達。
卻好像跟外界有著天然的隔離，棕櫚樹和榕樹成排生長，修剪整齊的草坪呈現棕和深粉色。
站在樓頂往遠處看，風把棕櫚樹的葉子吹得到處浮動。
棕櫚樹不滿地搖搖頭，在自己手腕上留下一片浮動陰影，像是嚴厲警告風，別再搗亂了。
再往遠處看，有白色和紫色的樹隱藏在翠綠的樹之間，樹下邊是停車場，車子都停在綠蔭之中，大多是白色的車。
而江氏國際醫療中心的住院部，以及其他大樓都隱藏在綠葉之中。
白灰藍三色交織，嚴謹專業又不失和藹，讓人看著不突兀。
迎著陽光下，好像跟另一個朋友走走路說說話，在這裏也是絕佳的選擇。
這兒的鳥群比婉園還要多，嘰嘰喳喳鬧著，可能是快接近正午，鳥群很活潑，飛來飛去，在地上卻投不下一絲影子。
婉兮有些坐不住，從VIP休息室出來透透氣兒。
深吸一口氣，外頭的景象沒有了休息室玻璃的遮擋，更加明媚可愛起來。
沒有現代城市的喧囂，沒有大喇叭的嚎叫，這裏是鳥兒們天然的演唱場館，它們你一言我一句，開著不要錢的演唱會。
“唧、唧、唧……”
“唔——唔——”
“呱呱……”
每種鳥的叫聲不一樣，有些略高，有些偏低。
時不時急促，大多都連續短暫。
在這美好而寧和的氛圍中，婉兮突然聽到周舟略帶抱歉的一聲“對不起啊”。
“怎麽突然這麽說？”婉兮微微偏頭，朝周舟的方向歪了歪腦袋，嘴角漾起一個笑，
“如果是安爺對我的態度，那跟周秘書無關。”
女孩的話語直截了當且溫和，把周舟沒敢說且不知道怎麽說的話挑明了。
周舟嘴角咧開，露出一個笑。
有些不好意思，戰略性屈手扶了扶金絲眼鏡下框，嘿嘿道：“婉兮小姐人好啊，
“就是我這良心上還有點過不去，沒想到跟您聊天的內容都沒能瞞得過安爺，
“可能因為我用的是工作手機吧。實在對不住了，我也沒想到安爺能直接找到海城福利院來。”
有時候一些話開了個口，想接著說下去就比較簡單了。
可惜萬事開頭難。
如果不是婉兮態度平和且鼓勵，周舟估計他也只能當做自己沒說，帶著這份愧疚繼續生活下去。
把話說出來，周舟就感覺自己好受多了。
他松了松自己因為過度緊張而聳起來的肩膀，手落到身旁，盡量讓自己站得舒展一點。
無論婉兮小姐是生氣還是後悔，周舟都認了
畢竟也是他太過自信，想瞞安爺，結果沒瞞住。
甚至在婉兮小姐的視角之中，他好像還當了安爺的幫兇。
要不是他周舟明確向婉兮小姐保證過，不會告訴安爺，婉兮小姐也不會告訴他地址，告訴得那麽爽快。
“沒事兒，”婉兮笑笑，她的確沒把這當回事兒，這些東西想瞞得住江予安是不可能，
“再說了，安爺也不是在海城福利院發現的我，我在海城醫院，他不照樣找來了麽？
“安爺的本事我們都清楚，咱們這三腳貓功夫自然是瞞不住他，他想要發現，
“也只不過是時間問題，周秘書，你也不用太過自責了，其實，
“我還要感謝你在我和安爺之間多次調停呢。只不過，不知道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跟你說說話，
“畢竟，跟安爺解除婚姻合同之後，好像我們之間，也就沒什麽關系了。”
婉兮說得風輕雲淡，周舟心裏卻不免湧起一股酸澀。
尤其他還是安爺和婉兮小姐小時候情誼的聽說人。
明明安爺和婉兮小姐小的時候那麽要好。
安爺那麽不讓人親近的人，居然會允許婉兮小姐跟他一起玩鬧。
可為什麽長大之後，這兩人就走到了幾乎水火不容的地步呢？
周舟有些無法理解。
可現在眼看他們倆關系即將降到冰點，周舟嘴唇哆嗦了兩下，嘗試為安爺說話。
“婉兮小姐，您真的要跟安爺解約嗎？其實安爺說是不喜歡您，
“實際上，安爺他，還是對您有感情的，不然合同上面，呃，就是說您父親的醫院那邊，
“安爺都是打點過的，喬氏集團也一樣。”
至於婉兮小姐您拉不到投資，還不是因為安爺等著您跟他開口。
沒得到安爺的首肯，誰又敢給喬氏集團投資呢。
至於倆人婚姻合約的內容，周舟也隱隱感到不太公平，於是拋開不講了。
但他有一種直覺，這個婚姻合同會是安爺肯好好治病的關鍵。
所以無論如何，周舟豁出這張老臉，也要給安爺爭取個機會。
眼看周舟這個老實人臉頰慢慢變紅，從一個老練的董事長秘書，變成終於有了一點年輕人的模樣，婉兮嘴角的笑容更加明顯。
確實是旁觀者會看得更明白一些。
連周舟都知道，她跟江予安之間的關系像是一種不平等條約。
退一萬步來講，就算是不為了喬氏集團。
至少也為了在海城醫院的爸爸。
能讓爸爸安安心心有再次恢覆意識，看到她的那一天。
婉兮也不能就這麽鬧脾氣，跟江予安一刀兩斷。
明白大道理是一回事，可是真正做起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而且，這個所謂“大道理”越看越不怎麽公平。
喉嚨間像哽了一口氣，婉兮臉上的笑慢慢淡起來。
眼睫輕扇，遮住眼底不能為人所知的情緒。
也對，這世界哪有什麽公道可言。
有的人一出生就在羅馬，有的人奮鬥一輩子，甚至連羅馬是什麽都不知道。
很多人都不清楚，他們一生的終點，甚至還不到有些人的起點。
就連自然界都有優勝劣汰，在社會當中又怎麽不是弱肉強食？
鳥兒嘰嘰咕咕的叫嚷拉婉兮回到現實，也讓她聽清周舟的轉述：“婉兮小姐，
“護士說安爺那邊請您進去，他有話跟您說。”
該來的總是會來的。
即使有心想逃，也沒法逃過。
深吸一口盛夏獨有的燥熱氣息，原本被涼風拂過的心境也變得灼熱起來。
婉兮收斂面上各種神情，澄澈眼眸裏只剩坦然：“帶路吧。”
好像也沒走多長，這空曠且灰色的走廊瞧上去莫名眼熟。
好像那天跟江予安初遇，他主動提出娶她，從她繼母繼兄手下救下她，也是在這兒。
莫非這就是有始有終？
婉兮嘴角扯了扯，幅度微乎其微，想笑，自己都笑不出來。
婉兮平時也聽說過，有一種東西叫爽文。
裏面的主角可以為所欲為。
被辭職了，大罵領導，不去申請勞動仲裁，反而去總裁辦公室一通鬧。
而奇跡一樣的事情就會在這個時候發生。
世界像圍著這個主角轉。
主角打了領導，不僅領導沒有懲罰，反而還大徹大悟一樣，給他或者她升職加薪。
世界上有要真有這麽好的事就好了。
一切都可以憑主角的樸素想法實現。
可惜，現實沒有那麽夢幻。
不僅沒有那麽順理成章，而且還會多出很多無奈。
男人病懨懨躺在病床上，後背被搖高，脆弱頸子上仰，眼簾微闔，說不定一睜眼便會露出脆弱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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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氣不打一處來。——《麻佬》何旭
好人不長命，禍害一千年。——《金瓶梅詞話》
你一言，我一語。——《醒世姻緣傳》
萬事開頭難。——《大馬扁》黃小配
該來的總會來。——《哈利·波特與火焰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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