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狗 陳萬安雖然說是想怒罵，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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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狗 陳萬安雖然說是想怒罵，但聲……
陳萬安雖然說是想怒罵, 但聲音卻是不敢大的。
第一，面前的人是他金主。
再說要是江予安被他大聲激得犯病了，他還得負責呢。
男人輕車熟路按住針尾, 輕輕一拔，輸液針頭就這麽被他風平浪靜扯下來。
連帶幾顆血珠。
男人凝血功能也不好。
血珠往往是前面一顆還沒凝固, 後面那一顆又冒了出來。
停在冷白皮膚上，像紅梅開在雪地裏。漂亮是漂亮，卻讓人心驚。
可他好像很不在意似的, 連個眼神都沒有多給那幾滴血。
“她去了哪。”男人眉眼低垂, 是渾然天成的高位者尊貴氣度。
眉眼之間, 威壓流轉，讓陳萬安一噎, 險些沒喘上氣來。
下意識的, 陳萬安躲江予安的眼神, 並岔開話題：“他, 他是誰啊？
“周舟嗎，周舟一直都在呀，你要是想見周舟的話, 我現在讓周舟進來。”
江予安動作頓一下, 沒有說好, 也沒有說不好。
只是放在鎖骨下方的電極片, 被他粗暴攥住管線, 硬生生拔起來，面不改色。
陳萬安被驚得連罵臟話都不會了。
“你別胡來啊, 真別胡來，不就是想知道婉兮去哪兒了嗎？她回去了，
“回哪去了, 我，我也不知道，總歸，你記得婉兮來過就好了，
“人家還給你簽字，同意你搶救呢，這個人情你別忘了啊。”
陳萬安的本意是起碼消一消江予安對婉兮的怒火。
哪曾想男人一回頭，冷肅丹鳳眼一瞇，狹長眼眸裏透出幾分涼薄。
陳萬安下意識以為他要否定婉兮。
稍稍吸一口氣，握緊拳頭，垂在旁邊，手臂繃直，準備應對。
男人緊抿的薄唇終於開啟。
卻是擲下了一句，陳萬安都難以置信的話。
“以後她不簽字，不許手術。”
陳萬安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可以停止了，心跳也沒了。
“你，”陳萬安聽到一個磕磕巴巴的聲音，八成是自己，
“你別這樣，婉兮也不是次次都能趕得過來的，難道你要我們眼睜睜看你，不治嗎？”
男人沒有回應。
他修長有力的手拉住病號服下擺，用力一掀。
薄肌分明，肌肉冷白。
屬於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類型，難以想象，他一個重病之人的身材居然保持得還可以。
陳萬安卻是心裏頭一咯噔。
安爺總不至於當他的面秀身材。
果不其然，安爺那修長有力的手捏住肋骨旁邊的電極片。
跟掰別人身上的東西似的，按住，用力一撥，面不改色。
“草！”
瘋子江予安！
陳萬安抓狂了，決定不能只讓自己受罪。
跑到隔壁房把周舟搖醒，陳萬安摸一把自己越來越往後的發際線：“你快去看看你們安爺吧，
“他要發瘋了都，把儀器都拆了。”
要瘋了的，可能不止江予安一個。
方院長也快急到瘋了，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團團轉。
還好是終於等到了婉兮，把哇哇大哭的玉潤交到婉兮手裏。
“玉潤的哭聲真是差點大到把福利院都拆掉了，”方院長跟婉兮解釋起今天早上的情景，還是心有餘悸，
“這孩子可能認死理，覺得你會陪她一個晚上，
“結果今天早上沒見人，就哭起來，差點把其他孩子都驚動了。”
玉潤縮在婉兮懷裏，羞紅一張臉，不說話。
可能也知道自己的行為給大家帶來了多大的麻煩。
“嗯，玉潤畢竟還小，玉潤，是姐姐不好，姐姐有點事要處理，
“所以走開了一會兒，你可以原諒姐姐嗎？”
烏溜溜的小眼睛圍著婉兮看了一圈，玉潤點頭。
“你這孩子，江太太多忙啊，哪有時間天天陪你，好了，快起來吧，被其他孩子發現就不好了。”
婉兮跟玉潤了又說了好一陣話，才終於跟玉潤揮手作別。
手剛落到裙擺旁邊，包裏邊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是微信電話的聲音。
看來剛才沒關網，下次得註意。
抱著這種幽默的心態，婉兮摸出手機，接通周舟的電話。
“周秘書好，請問有什麽事嗎？”
“婉兮小姐，那個，安爺有話，想跟您說。哦，不對，安爺想是問問，你有什麽想跟他說。”
周秘書不好。
她毫無防備接他電話，他直接還她一個江予安。
潮水般的沈默，通過話筒流進來，通過電流和電磁波緩緩淌到另一邊，不由讓人有些窒息。
婉兮默默收攏五指。
左手拇指緩緩卡進左手的食指上端，印出一道指痕，痛且清晰。
不是夢。
還真的不是夢。
婉兮之前是驕縱慣了的性子。
要是誰想強行讓婉兮說話或者不說話，那是不可能的。
別人只是提個意見而已，最終說與不說，在於婉兮自己。
可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一朝失勢，婉兮深刻體會到，什麽叫落地的鳳凰不如雞。
昨天那種從李律師那裏得到的自信，想要跟江予安抗衡的決心。
在這一天的消磨中，居然幾乎磨得不剩什麽了。
很多事情就是這樣。
當初鼓足了勇氣做，覺得也沒什麽，咬咬牙也就過去了。
但如果當時沒有下定決心去做，過了一天回頭看，往往就不敢了。
人總是喜歡在舒適圈裏呆著。
總會一遍遍勸自己，還好我沒有去做，就別去做了吧，這事多危險。
在原地呆著，安全舒適，又不會出錯，怕什麽。
只要不跟江予安解開婚約合同，喬氏集團就能一直茍延殘喘。
說不定還能撐到爸爸從植物人恢覆的那一天，維持爸爸高昂的醫藥費。
可要是現在跟江予安說開，婚姻合同解除。
且不說江予安這個瘋子會不會轉過來對付喬氏集團。
爸爸在醫院那高額的醫療費，又由誰來付？
付不起醫療費，醫務人員就算再有愛心，也不能再做什麽。
只能在欠費超過規定日期之後，將婉兮的爸爸移出病房。
在病房裏尚且有各種意外能夠發生。
病房外，爸爸要怎麽活，婉兮簡直不敢想象。
一陣冷風吹過來，指尖失溫，就連月經的疼痛，婉兮都要忘記了。
眼前是父親臉色發青，躺在病床上，床邊監護儀的心跳那條線歸零，鮮紅刺眼。
恍惚間，幻想與現實已然沒了界限。
父親床邊監護儀的滴滴警報聲簡直要撞破婉兮的耳膜。
不知不覺間鼻子發酸，眼睛慢慢濕潤起來，連帶著眼前景象也變得模糊。
“哎，婉兮，你怎麽了？”
一道屬於年輕男生的活潑聲音響起。
是林天宇。
婉兮一轉頭，果然看到一個身影在向自己走近。
莫名的，婉兮不想讓林天宇知道自己跟江予安之間的事情。
總好像他知道之後，整個學校的人都要知道了。
跟江予安在一起，還是這種迫不得已的在一起，貌似並不光彩。
“我沒什麽想說的。”婉兮語氣鎮定，盡量掩蓋住話語中的顫。
擡起右手拇指，指尖與屏幕接觸，嘟一下，掛斷通話。
“哦，婉兮，你剛才在打電話呀，”林天宇撓了撓頭，臉上頗有幾分不好意思，嘴角咧開，
“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跟用周舟電話索命一般的江予安相比，眼前的林天宇顯得那麽正常。
就像是這個年齡段男生該有的模樣。
青春洋溢，落落大方，不算計這算計那。
很難得算一股清流。
雖然長相一般，跟江予安的五官不在一個圖層。
“沒事，你這麽早來福利院，是有什麽事兒嗎？”
“哦，也沒什麽事兒，就是我家離福利院近，”林天宇嘻嘻笑起來，
“就提前來福利院這裏，提早接洽一下嘛，方便下午上課。
“婉兮你來這可能也是要忙吧，那我先不打擾了，我先進去了。”
走出幾步，林天宇停下，快步跑回來。
他眼睛亮晶晶，像被養熟了的寵物狗，能肆意跟主人撒嬌。
“這個給你，你的姓名縮寫，可以掛包上，一點心意，別嫌棄啊。”
林天宇大方咧開嘴角，露出一排不太整齊，還算潔白的牙齒。
婉兮目光停留一瞬。
或許是學聲樂的習慣，婉兮總會不經意間觀察人的牙齒。
算婉兮另一個小怪癖。
擁有潔白整齊牙齒的人，一般個性和家境都不差。
牙列不齊的人，要麽就已經上了年紀，無所謂。
要麽是家庭方面有各種各樣的問題，首先就是父母不重視。
婉兮也就會避免跟這類人談論有關牙齒的話題，算是避雷。
人還是得承認，盡管虎牙這些較為可愛和有個性，牙齒潔白和整齊還是能讓別人多看你一眼。
如果牙齒不整齊，別人多看一眼，可能是因為好奇。
鬼使神差的，婉兮楞一楞神，沒有拒絕林天宇的禮物。
反應過來，啾啾鳥鳴響起，林天宇已經不見蹤影。
而那個橫著的“WX”落在婉兮手上。
很輕，卻有一種別樣的力量，沈沈墜在婉兮手心。
算一種轉瞬而逝的新奇。
婉兮此前從不收人禮物。
這回破例，婉兮自己都有些意外。
但再意外也意外不過江予安要來。
這個毛絨字母又算什麽，收就收了。
就當做是林天宇一片心意。
人家一針一線鉤織出來的，拒絕人家也不好。
可她，能帶這個鉤織的東西去哪呢。
婉兮停在原地。
聽鳥兒鳴叫，站在陰影處，看樹被陽光照出影子，一動不動，心跟一塊石頭一樣硬。
月經還在流淌，存在感極強。
小腹像是伸縮的核桃仁，肚皮是邊界，一下一下，怎麽也撞不出那個核桃殼。
連樹都是靜止的。
只有看不見影子，卻鳴叫不停的鳥兒，它們甚至都不換個方向，估計又在哪個枝頭上歡樂著。
嘰嘰咕咕，你一言我一語，好不熱鬧。
野生小鳥的世界很簡單。
除了生長吃飯，繁衍之外，好像沒有別的悲傷可言。
只要有個棲身之地，它們就會開心地尋找同伴，嘰嘰喳喳聊起天來。
他它們不會因為錢而悲傷，更不會因為情感而糾結。
昂起頭，揮揮翅膀，高興叫兩聲，渾身的塵土就抖落下來了。
扇動翅膀，向溫暖有光的地方飛去。
處處都是鳥語花香。
聲音大到連邁巴赫裏的周舟都聽見了。
他真的恨不得自己在大學時多修一門醫學。
或者，幹脆他就是醫學專業的，不至於現在看著吸氧的安爺著急萬分。
整個醫療團隊居然沒有一個人靠得住，硬是讓安爺跑出來了。
不僅如此，安爺拒絕醫療人員同行。
答應會在一個小時之內，返回江氏國際醫療中心。
雖然江予安在商界是很有可信度的，但他在陳萬安這裏的信譽值為零，沒有信譽分。
但他實在拗不過江予安，只得放松要求：“你不讓我們跟著，也行，
“但是，周舟必須跟著你，並且有什麽事，周舟隨時向我匯報，總行吧？”
雙方各退一步。
劍拔弩張之中，黑色邁巴赫從醫院的地庫飛馳而出，奔向海城福利院。
周舟就知道，他早該知道的。
那些他刻意瞞下來，跟婉兮小姐的聊天記錄，有哪一條能真正瞞過安爺。
畢竟他用的不是私人手機，是工作機。
要敢要是他敢用私人微信加婉兮小姐的微信，估計他也不用看到明天的太陽了。
而安爺智多近妖，並且生性多疑，連集團裏的核心技術都必須要求技術崗給他條條匯報清楚。
方案每個都解釋明白。
剛開始，技術崗那邊的人還埋怨連天。
說怎麽能給外行人解決明白這些東西。
要是他們能一句兩句說清楚，那豈不是小學生都能來做這種工作了。
還需要他們這種碩士博士幹什麽。
可在真正給安爺解釋之後，周舟連一點暗裏的牢騷都聽不見了。
有一回周舟跑到茶水間接熱水沖泡面。
無意聽到一個刺頭技術崗，對安爺讚不絕口：“你別說，江董還真有兩把刷子，
“真是做過功課的，我講兩句他就懂了，甚至還點出了我一直疑惑的問題，
“你別說，你還真別說，探討兩小時。這困擾了好久的問題，居然就有思路了，
“進度回去就推進了，你說神奇不神奇。”
如果只是一個人誇公司裏的領導者，那可能是他比較會拍馬屁或者希望得到晉升。
但周舟很快就聽到技術崗那邊的人一片倒戈。
沒人不願意對安爺解釋自己的方案。
反而主動來董事長辦公室面前排起了長隊。
一時間傳為一段奇談。
當然，這是安爺剛上位的事情了。
要不是安爺直接吩咐去海城福利院，周舟都快把這件事忘了。
現在想起來之後，看到面前那海城福利院五個充滿童趣的大字，周舟額頭熱汗滿布。
安爺連公司的核心技術都能摸透。
更何況，是了解他工作機上跟婉兮小姐的聊天記錄。
簡直是手到擒來。
他該怎麽委婉提醒婉兮小姐，安爺其實啥都知道了呢。
包括但不限於婉兮小姐不按規定，不晚上十一點之後跟他待一個地方。
並且，婉兮小姐跟別的男人聚餐，單獨拍照。
其實以上這幾點在一對正常的夫妻關系中，不算是大問題。
如果夫妻之間連這點信任都沒有，那估計這段關系很難長久。
但周舟在江予安跟婉兮之間的感情關系中，終究只是一個冷眼旁觀的外人。
比如現在，他就只能幹巴巴說一句：“您是要再吸會兒氧，還是直接下車？”
車子停在保安亭前邊，沒能過去。
可周舟卻是下過車走到門口敲過鐵門的，知道這個保安亭設置的攔車裝置，完全形同虛設。
人可以從旁邊繞過去，根本不會受任何阻攔。
後座沒有人的聲音，卻有什麽東西一下一下摔在真皮座椅上的聲音。
咚、咚、咚。
越來越響。
周舟小心翼翼擡起眼，想通過後視鏡看看情況。
結果發現後座那擋板，早已無聲無息，升了起來。
惶恐一下子攫住周舟的心：“安爺？”
陳萬安可是在出發前多次叮囑過周舟的。
包括但不限於口頭叮囑和手機文字瘋狂叮囑。
江予安現在這種情況，身邊絕不能離人。
就算是上廁所，周舟都必須要在門板外站著。
每隔五分鐘問一下情況，連續十分鐘沒聲音，就必須得喊人，破門而入了。
周舟乍一聽，感覺這對安爺不太公平，好像聽起來安爺沒什麽人權。
但是想一想安爺的身體情況。
周舟不免渾身發麻。
覺得這種做法也是情有可原。
實在是安爺的身體情況特殊，不關註一下不行。
結果現在倒好，人家升起物理隔離，直接拒絕周舟的觀察。
可聲音卻不能完全被隔板擋住。
周舟很清楚這個聲音，百分之八九十，是安爺那一條殘肢又痙攣了。
應對安爺這種痙攣的情況，首選肯定不是吃藥。
是類似牽張治療和冷熱療法，以及日常讓康覆師開始鍛煉。
可是，安爺截肢之後，完全不在意這條腿接下來會如何。
他不做斜床站立，周舟覺得他嫌丟人。
江予安接受的極限，是夜晚使用矯形器，舒緩一下痙攣。
同樣，只要面前有人，江予安便眉眼沈沈，不摘義肢。
這個陳萬安都說過江予安好幾次：“有必要嗎，人生沒那麽多觀眾，你摘下假肢讓腿休息一下，
“江氏的股價也不會跌到泥裏去，別死要面子活受罪啊。”
當然，陳萬安這話江予安肯定是沒聽進去。
倒是讓周舟現場學了：“安爺，您開開門，別在裏頭活受罪啊，我給您按一按，按開就好了。”
這話說出來，周舟都有幾分心虛。
其實他也好久沒有碰過安爺的殘肢了。
上一次還是周舟去辦公室送資料，把婉兮小姐來電給安爺接聽的時候見到的。
被西裝布料包裹。
雖然只剩一節，看上去也莫名駭人，讓人不由自主想挪開視線。
也不算一種歧視，只是會讓周舟心裏毛毛的。
湧起一股森寒，兔死狐悲的感覺。
黑色車窗，隔絕外頭敲車窗的周舟和裏邊死死咬住嘴唇的男人。
男人的虎牙深深嵌進嘴唇邊緣，留下一塊牙印。
虎牙尖端鋒利，男人又沒有收著力，很快，唇上便破了個口子，腥甜湧出來。
而男人好似無知無覺。
一雙手青筋畢露，十根手指張開，用力卡住殘肢末端，白皙手臂上青筋暴起，指尖用力到發白。
疼。
已經分不清哪裏在疼。
心臟、肺、頭、手、殘肢。
呼吸都有一股血沫子味，隨著氣流流淌。
好容易殘肢末端安分些。
男人伸手探進西裝內兜，摸出一個小藥瓶，擰開，隨意一倒藥。
拿起瓶蓋，仰脖，喉結一滾，藥片幹咽下去。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哢嚓——
周舟著急的敲車窗聲戛然而止。
車門從裏頭被打開，露出男人蒼白的臉。
他烏黑發絲被冷汗浸濕，粘在額頭上，一縷一縷。
不顯狼狽，配上男人過分昳麗的五官和冷白的臉，周舟甚至懷疑自己遇上了從水裏面爬出來的東西。
不是人的東西。
人不該看到的東西。
半夜看到要嚇昏過去的東西。
“安、安、安爺。”周舟看到這幅景象，舌頭都打結。
他自認作為在新時代生長起來的好青年，從小不相信這不相信那，一片真心向紅色。
可突然看到江予安類似男、鬼的形象，他還是忍不住嚇一跳。
周舟磕巴的語句引得男人眉頭一皺。
“我這樣很嚇人。”是平靜的陳述句。
可是，周舟聽一個電視劇裏面的人講，海上越是風平浪靜，越是有大風暴要來臨。
他覺得這句話非常適配安爺。
安爺情緒一般不會怎麽有大起伏。
但要是他真的面無表情，連個表示都沒，估計對面也涼了，完了。
現在，周舟是那個“對面”。
搜腸刮肚了好一會兒，周舟後背熱汗變冷汗，才終於組織出一段還行的措辭：“怎麽會呢，
“您不嚇人，嗯，我的意思是說您沒那麽嚇人，您不必妄自菲薄。”
其實安爺還是很有嚇人的天賦的。
黑白分明且無神的眼、不在飽滿軟彈的肌膚加臥蠶青黑，高挺鼻梁和毫無血色的唇
嘴角甚至還微微有一點紅。
分不清是嘴唇原本的出血，還是剛剛舔過什麽別的血，極具恐怖感。
在無限流小說裏，安爺簡直能原地出道了，就是幕後大Boss。
但這話周舟能說嗎？
周舟肯定不能說啊。
幸好江予安也沒有糾結於這個。
他左眼微瞇，下顎向福利院的方向一擡：“不說這個了，找人。”
周舟的一腦門汗幹了又出。
他很想開口，勸安爺算了。
但對上安爺宛若喪偶瘋狗的眼神，周舟老實了。
跟一個戀愛腦的男人講道理。
簡直是癡人說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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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破窯賦》呂蒙正
死要面子活受罪。——《胡雪巖全傳·紅頂商人》高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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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萬安雖然說是想怒罵, 但聲音卻是不敢大的。
第一，面前的人是他金主。
再說要是江予安被他大聲激得犯病了，他還得負責呢。
男人輕車熟路按住針尾, 輕輕一拔，輸液針頭就這麽被他風平浪靜扯下來。
連帶幾顆血珠。
男人凝血功能也不好。
血珠往往是前面一顆還沒凝固, 後面那一顆又冒了出來。
停在冷白皮膚上，像紅梅開在雪地裏。漂亮是漂亮，卻讓人心驚。
可他好像很不在意似的, 連個眼神都沒有多給那幾滴血。
“她去了哪。”男人眉眼低垂, 是渾然天成的高位者尊貴氣度。
眉眼之間, 威壓流轉，讓陳萬安一噎, 險些沒喘上氣來。
下意識的, 陳萬安躲江予安的眼神, 並岔開話題：“他, 他是誰啊？
“周舟嗎，周舟一直都在呀，你要是想見周舟的話, 我現在讓周舟進來。”
江予安動作頓一下, 沒有說好, 也沒有說不好。
只是放在鎖骨下方的電極片, 被他粗暴攥住管線, 硬生生拔起來，面不改色。
陳萬安被驚得連罵臟話都不會了。
“你別胡來啊, 真別胡來，不就是想知道婉兮去哪兒了嗎？她回去了，
“回哪去了, 我，我也不知道，總歸，你記得婉兮來過就好了，
“人家還給你簽字，同意你搶救呢，這個人情你別忘了啊。”
陳萬安的本意是起碼消一消江予安對婉兮的怒火。
哪曾想男人一回頭，冷肅丹鳳眼一瞇，狹長眼眸裏透出幾分涼薄。
陳萬安下意識以為他要否定婉兮。
稍稍吸一口氣，握緊拳頭，垂在旁邊，手臂繃直，準備應對。
男人緊抿的薄唇終於開啟。
卻是擲下了一句，陳萬安都難以置信的話。
“以後她不簽字，不許手術。”
陳萬安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可以停止了，心跳也沒了。
“你，”陳萬安聽到一個磕磕巴巴的聲音，八成是自己，
“你別這樣，婉兮也不是次次都能趕得過來的，難道你要我們眼睜睜看你，不治嗎？”
男人沒有回應。
他修長有力的手拉住病號服下擺，用力一掀。
薄肌分明，肌肉冷白。
屬於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類型，難以想象，他一個重病之人的身材居然保持得還可以。
陳萬安卻是心裏頭一咯噔。
安爺總不至於當他的面秀身材。
果不其然，安爺那修長有力的手捏住肋骨旁邊的電極片。
跟掰別人身上的東西似的，按住，用力一撥，面不改色。
“草！”
瘋子江予安！
陳萬安抓狂了，決定不能只讓自己受罪。
跑到隔壁房把周舟搖醒，陳萬安摸一把自己越來越往後的發際線：“你快去看看你們安爺吧，
“他要發瘋了都，把儀器都拆了。”
要瘋了的，可能不止江予安一個。
方院長也快急到瘋了，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團團轉。
還好是終於等到了婉兮，把哇哇大哭的玉潤交到婉兮手裏。
“玉潤的哭聲真是差點大到把福利院都拆掉了，”方院長跟婉兮解釋起今天早上的情景，還是心有餘悸，
“這孩子可能認死理，覺得你會陪她一個晚上，
“結果今天早上沒見人，就哭起來，差點把其他孩子都驚動了。”
玉潤縮在婉兮懷裏，羞紅一張臉，不說話。
可能也知道自己的行為給大家帶來了多大的麻煩。
“嗯，玉潤畢竟還小，玉潤，是姐姐不好，姐姐有點事要處理，
“所以走開了一會兒，你可以原諒姐姐嗎？”
烏溜溜的小眼睛圍著婉兮看了一圈，玉潤點頭。
“你這孩子，江太太多忙啊，哪有時間天天陪你，好了，快起來吧，被其他孩子發現就不好了。”
婉兮跟玉潤了又說了好一陣話，才終於跟玉潤揮手作別。
手剛落到裙擺旁邊，包裏邊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是微信電話的聲音。
看來剛才沒關網，下次得註意。
抱著這種幽默的心態，婉兮摸出手機，接通周舟的電話。
“周秘書好，請問有什麽事嗎？”
“婉兮小姐，那個，安爺有話，想跟您說。哦，不對，安爺想是問問，你有什麽想跟他說。”
周秘書不好。
她毫無防備接他電話，他直接還她一個江予安。
潮水般的沈默，通過話筒流進來，通過電流和電磁波緩緩淌到另一邊，不由讓人有些窒息。
婉兮默默收攏五指。
左手拇指緩緩卡進左手的食指上端，印出一道指痕，痛且清晰。
不是夢。
還真的不是夢。
婉兮之前是驕縱慣了的性子。
要是誰想強行讓婉兮說話或者不說話，那是不可能的。
別人只是提個意見而已，最終說與不說，在於婉兮自己。
可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一朝失勢，婉兮深刻體會到，什麽叫落地的鳳凰不如雞。
昨天那種從李律師那裏得到的自信，想要跟江予安抗衡的決心。
在這一天的消磨中，居然幾乎磨得不剩什麽了。
很多事情就是這樣。
當初鼓足了勇氣做，覺得也沒什麽，咬咬牙也就過去了。
但如果當時沒有下定決心去做，過了一天回頭看，往往就不敢了。
人總是喜歡在舒適圈裏呆著。
總會一遍遍勸自己，還好我沒有去做，就別去做了吧，這事多危險。
在原地呆著，安全舒適，又不會出錯，怕什麽。
只要不跟江予安解開婚約合同，喬氏集團就能一直茍延殘喘。
說不定還能撐到爸爸從植物人恢覆的那一天，維持爸爸高昂的醫藥費。
可要是現在跟江予安說開，婚姻合同解除。
且不說江予安這個瘋子會不會轉過來對付喬氏集團。
爸爸在醫院那高額的醫療費，又由誰來付？
付不起醫療費，醫務人員就算再有愛心，也不能再做什麽。
只能在欠費超過規定日期之後，將婉兮的爸爸移出病房。
在病房裏尚且有各種意外能夠發生。
病房外，爸爸要怎麽活，婉兮簡直不敢想象。
一陣冷風吹過來，指尖失溫，就連月經的疼痛，婉兮都要忘記了。
眼前是父親臉色發青，躺在病床上，床邊監護儀的心跳那條線歸零，鮮紅刺眼。
恍惚間，幻想與現實已然沒了界限。
父親床邊監護儀的滴滴警報聲簡直要撞破婉兮的耳膜。
不知不覺間鼻子發酸，眼睛慢慢濕潤起來，連帶著眼前景象也變得模糊。
“哎，婉兮，你怎麽了？”
一道屬於年輕男生的活潑聲音響起。
是林天宇。
婉兮一轉頭，果然看到一個身影在向自己走近。
莫名的，婉兮不想讓林天宇知道自己跟江予安之間的事情。
總好像他知道之後，整個學校的人都要知道了。
跟江予安在一起，還是這種迫不得已的在一起，貌似並不光彩。
“我沒什麽想說的。”婉兮語氣鎮定，盡量掩蓋住話語中的顫。
擡起右手拇指，指尖與屏幕接觸，嘟一下，掛斷通話。
“哦，婉兮，你剛才在打電話呀，”林天宇撓了撓頭，臉上頗有幾分不好意思，嘴角咧開，
“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跟用周舟電話索命一般的江予安相比，眼前的林天宇顯得那麽正常。
就像是這個年齡段男生該有的模樣。
青春洋溢，落落大方，不算計這算計那。
很難得算一股清流。
雖然長相一般，跟江予安的五官不在一個圖層。
“沒事，你這麽早來福利院，是有什麽事兒嗎？”
“哦，也沒什麽事兒，就是我家離福利院近，”林天宇嘻嘻笑起來，
“就提前來福利院這裏，提早接洽一下嘛，方便下午上課。
“婉兮你來這可能也是要忙吧，那我先不打擾了，我先進去了。”
走出幾步，林天宇停下，快步跑回來。
他眼睛亮晶晶，像被養熟了的寵物狗，能肆意跟主人撒嬌。
“這個給你，你的姓名縮寫，可以掛包上，一點心意，別嫌棄啊。”
林天宇大方咧開嘴角，露出一排不太整齊，還算潔白的牙齒。
婉兮目光停留一瞬。
或許是學聲樂的習慣，婉兮總會不經意間觀察人的牙齒。
算婉兮另一個小怪癖。
擁有潔白整齊牙齒的人，一般個性和家境都不差。
牙列不齊的人，要麽就已經上了年紀，無所謂。
要麽是家庭方面有各種各樣的問題，首先就是父母不重視。
婉兮也就會避免跟這類人談論有關牙齒的話題，算是避雷。
人還是得承認，盡管虎牙這些較為可愛和有個性，牙齒潔白和整齊還是能讓別人多看你一眼。
如果牙齒不整齊，別人多看一眼，可能是因為好奇。
鬼使神差的，婉兮楞一楞神，沒有拒絕林天宇的禮物。
反應過來，啾啾鳥鳴響起，林天宇已經不見蹤影。
而那個橫著的“WX”落在婉兮手上。
很輕，卻有一種別樣的力量，沈沈墜在婉兮手心。
算一種轉瞬而逝的新奇。
婉兮此前從不收人禮物。
這回破例，婉兮自己都有些意外。
但再意外也意外不過江予安要來。
這個毛絨字母又算什麽，收就收了。
就當做是林天宇一片心意。
人家一針一線鉤織出來的，拒絕人家也不好。
可她，能帶這個鉤織的東西去哪呢。
婉兮停在原地。
聽鳥兒鳴叫，站在陰影處，看樹被陽光照出影子，一動不動，心跟一塊石頭一樣硬。
月經還在流淌，存在感極強。
小腹像是伸縮的核桃仁，肚皮是邊界，一下一下，怎麽也撞不出那個核桃殼。
連樹都是靜止的。
只有看不見影子，卻鳴叫不停的鳥兒，它們甚至都不換個方向，估計又在哪個枝頭上歡樂著。
嘰嘰咕咕，你一言我一語，好不熱鬧。
野生小鳥的世界很簡單。
除了生長吃飯，繁衍之外，好像沒有別的悲傷可言。
只要有個棲身之地，它們就會開心地尋找同伴，嘰嘰喳喳聊起天來。
他它們不會因為錢而悲傷，更不會因為情感而糾結。
昂起頭，揮揮翅膀，高興叫兩聲，渾身的塵土就抖落下來了。
扇動翅膀，向溫暖有光的地方飛去。
處處都是鳥語花香。
聲音大到連邁巴赫裏的周舟都聽見了。
他真的恨不得自己在大學時多修一門醫學。
或者，幹脆他就是醫學專業的，不至於現在看著吸氧的安爺著急萬分。
整個醫療團隊居然沒有一個人靠得住，硬是讓安爺跑出來了。
不僅如此，安爺拒絕醫療人員同行。
答應會在一個小時之內，返回江氏國際醫療中心。
雖然江予安在商界是很有可信度的，但他在陳萬安這裏的信譽值為零，沒有信譽分。
但他實在拗不過江予安，只得放松要求：“你不讓我們跟著，也行，
“但是，周舟必須跟著你，並且有什麽事，周舟隨時向我匯報，總行吧？”
雙方各退一步。
劍拔弩張之中，黑色邁巴赫從醫院的地庫飛馳而出，奔向海城福利院。
周舟就知道，他早該知道的。
那些他刻意瞞下來，跟婉兮小姐的聊天記錄，有哪一條能真正瞞過安爺。
畢竟他用的不是私人手機，是工作機。
要敢要是他敢用私人微信加婉兮小姐的微信，估計他也不用看到明天的太陽了。
而安爺智多近妖，並且生性多疑，連集團裏的核心技術都必須要求技術崗給他條條匯報清楚。
方案每個都解釋明白。
剛開始，技術崗那邊的人還埋怨連天。
說怎麽能給外行人解決明白這些東西。
要是他們能一句兩句說清楚，那豈不是小學生都能來做這種工作了。
還需要他們這種碩士博士幹什麽。
可在真正給安爺解釋之後，周舟連一點暗裏的牢騷都聽不見了。
有一回周舟跑到茶水間接熱水沖泡面。
無意聽到一個刺頭技術崗，對安爺讚不絕口：“你別說，江董還真有兩把刷子，
“真是做過功課的，我講兩句他就懂了，甚至還點出了我一直疑惑的問題，
“你別說，你還真別說，探討兩小時。這困擾了好久的問題，居然就有思路了，
“進度回去就推進了，你說神奇不神奇。”
如果只是一個人誇公司裏的領導者，那可能是他比較會拍馬屁或者希望得到晉升。
但周舟很快就聽到技術崗那邊的人一片倒戈。
沒人不願意對安爺解釋自己的方案。
反而主動來董事長辦公室面前排起了長隊。
一時間傳為一段奇談。
當然，這是安爺剛上位的事情了。
要不是安爺直接吩咐去海城福利院，周舟都快把這件事忘了。
現在想起來之後，看到面前那海城福利院五個充滿童趣的大字，周舟額頭熱汗滿布。
安爺連公司的核心技術都能摸透。
更何況，是了解他工作機上跟婉兮小姐的聊天記錄。
簡直是手到擒來。
他該怎麽委婉提醒婉兮小姐，安爺其實啥都知道了呢。
包括但不限於婉兮小姐不按規定，不晚上十一點之後跟他待一個地方。
並且，婉兮小姐跟別的男人聚餐，單獨拍照。
其實以上這幾點在一對正常的夫妻關系中，不算是大問題。
如果夫妻之間連這點信任都沒有，那估計這段關系很難長久。
但周舟在江予安跟婉兮之間的感情關系中，終究只是一個冷眼旁觀的外人。
比如現在，他就只能幹巴巴說一句：“您是要再吸會兒氧，還是直接下車？”
車子停在保安亭前邊，沒能過去。
可周舟卻是下過車走到門口敲過鐵門的，知道這個保安亭設置的攔車裝置，完全形同虛設。
人可以從旁邊繞過去，根本不會受任何阻攔。
後座沒有人的聲音，卻有什麽東西一下一下摔在真皮座椅上的聲音。
咚、咚、咚。
越來越響。
周舟小心翼翼擡起眼，想通過後視鏡看看情況。
結果發現後座那擋板，早已無聲無息，升了起來。
惶恐一下子攫住周舟的心：“安爺？”
陳萬安可是在出發前多次叮囑過周舟的。
包括但不限於口頭叮囑和手機文字瘋狂叮囑。
江予安現在這種情況，身邊絕不能離人。
就算是上廁所，周舟都必須要在門板外站著。
每隔五分鐘問一下情況，連續十分鐘沒聲音，就必須得喊人，破門而入了。
周舟乍一聽，感覺這對安爺不太公平，好像聽起來安爺沒什麽人權。
但是想一想安爺的身體情況。
周舟不免渾身發麻。
覺得這種做法也是情有可原。
實在是安爺的身體情況特殊，不關註一下不行。
結果現在倒好，人家升起物理隔離，直接拒絕周舟的觀察。
可聲音卻不能完全被隔板擋住。
周舟很清楚這個聲音，百分之八九十，是安爺那一條殘肢又痙攣了。
應對安爺這種痙攣的情況，首選肯定不是吃藥。
是類似牽張治療和冷熱療法，以及日常讓康覆師開始鍛煉。
可是，安爺截肢之後，完全不在意這條腿接下來會如何。
他不做斜床站立，周舟覺得他嫌丟人。
江予安接受的極限，是夜晚使用矯形器，舒緩一下痙攣。
同樣，只要面前有人，江予安便眉眼沈沈，不摘義肢。
這個陳萬安都說過江予安好幾次：“有必要嗎，人生沒那麽多觀眾，你摘下假肢讓腿休息一下，
“江氏的股價也不會跌到泥裏去，別死要面子活受罪啊。”
當然，陳萬安這話江予安肯定是沒聽進去。
倒是讓周舟現場學了：“安爺，您開開門，別在裏頭活受罪啊，我給您按一按，按開就好了。”
這話說出來，周舟都有幾分心虛。
其實他也好久沒有碰過安爺的殘肢了。
上一次還是周舟去辦公室送資料，把婉兮小姐來電給安爺接聽的時候見到的。
被西裝布料包裹。
雖然只剩一節，看上去也莫名駭人，讓人不由自主想挪開視線。
也不算一種歧視，只是會讓周舟心裏毛毛的。
湧起一股森寒，兔死狐悲的感覺。
黑色車窗，隔絕外頭敲車窗的周舟和裏邊死死咬住嘴唇的男人。
男人的虎牙深深嵌進嘴唇邊緣，留下一塊牙印。
虎牙尖端鋒利，男人又沒有收著力，很快，唇上便破了個口子，腥甜湧出來。
而男人好似無知無覺。
一雙手青筋畢露，十根手指張開，用力卡住殘肢末端，白皙手臂上青筋暴起，指尖用力到發白。
疼。
已經分不清哪裏在疼。
心臟、肺、頭、手、殘肢。
呼吸都有一股血沫子味，隨著氣流流淌。
好容易殘肢末端安分些。
男人伸手探進西裝內兜，摸出一個小藥瓶，擰開，隨意一倒藥。
拿起瓶蓋，仰脖，喉結一滾，藥片幹咽下去。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哢嚓——
周舟著急的敲車窗聲戛然而止。
車門從裏頭被打開，露出男人蒼白的臉。
他烏黑發絲被冷汗浸濕，粘在額頭上，一縷一縷。
不顯狼狽，配上男人過分昳麗的五官和冷白的臉，周舟甚至懷疑自己遇上了從水裏面爬出來的東西。
不是人的東西。
人不該看到的東西。
半夜看到要嚇昏過去的東西。
“安、安、安爺。”周舟看到這幅景象，舌頭都打結。
他自認作為在新時代生長起來的好青年，從小不相信這不相信那，一片真心向紅色。
可突然看到江予安類似男、鬼的形象，他還是忍不住嚇一跳。
周舟磕巴的語句引得男人眉頭一皺。
“我這樣很嚇人。”是平靜的陳述句。
可是，周舟聽一個電視劇裏面的人講，海上越是風平浪靜，越是有大風暴要來臨。
他覺得這句話非常適配安爺。
安爺情緒一般不會怎麽有大起伏。
但要是他真的面無表情，連個表示都沒，估計對面也涼了，完了。
現在，周舟是那個“對面”。
搜腸刮肚了好一會兒，周舟後背熱汗變冷汗，才終於組織出一段還行的措辭：“怎麽會呢，
“您不嚇人，嗯，我的意思是說您沒那麽嚇人，您不必妄自菲薄。”
其實安爺還是很有嚇人的天賦的。
黑白分明且無神的眼、不在飽滿軟彈的肌膚加臥蠶青黑，高挺鼻梁和毫無血色的唇
嘴角甚至還微微有一點紅。
分不清是嘴唇原本的出血，還是剛剛舔過什麽別的血，極具恐怖感。
在無限流小說裏，安爺簡直能原地出道了，就是幕後大Boss。
但這話周舟能說嗎？
周舟肯定不能說啊。
幸好江予安也沒有糾結於這個。
他左眼微瞇，下顎向福利院的方向一擡：“不說這個了，找人。”
周舟的一腦門汗幹了又出。
他很想開口，勸安爺算了。
但對上安爺宛若喪偶瘋狗的眼神，周舟老實了。
跟一個戀愛腦的男人講道理。
簡直是癡人說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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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破窯賦》呂蒙正
死要面子活受罪。——《胡雪巖全傳·紅頂商人》高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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