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她 甚至，江予安還在直接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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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她 甚至，江予安還在直接跟……
甚至, 江予安還在直接跟她對話。
婉兮從沒有向人說過，她喜歡動聽嗓音這一個秘密。
可能從小學聲樂，跟人聲打交道比較多。
婉兮的耳朵很敏感。
聽到聲音, 就會自動歸為好聽、平常、不好聽之列。
而獲得第一檔評價的往往不是人的聲音。
而是大自然的風聲，水聲、海浪聲, 河水潺潺流動的聲音。
以及森林之聲。
江予安的聲音，是婉兮第一個歸為第一檔的人聲。
尤其是江予安還靠她這麽近。
叫她夫人。
還問婉兮，有人在後山想栽玫瑰, 婉兮的意見。
“我, 自然是聽安爺的。”婉兮斂眸。
一顆心卻在胸膛裏震顫, 跳動不休。
婉兮沒跟江予安對視，自然沒有看到江予安眼底那一抹覆雜的神情一閃而過。
更沒有發現江予安泛著紫紺的唇, 以及臥蠶處的青黑。
男人雖然氣度不凡。
但外套裏邊, 那件襯衫卻是揉皺了的, 被冷汗浸透, 多了幾條折痕。
“後山已經有主，江小姐，不要強求不屬於你的東西。”
男人嗓音涼涼, 像初晨下過雨的地面緩緩蒸騰出冷氣, 若一時不註意, 還是能被冷到打個哆嗦。
江菲卻是實實在在打了個寒戰。
什麽情況？
予安哥哥讓陳醫生邀請他來婉園, 不是給她一個機會嗎。
怎麽現在看, 她成了江予安和喬婉兮兩個人play中的一環啊？
不對。
不該是這樣的。
一定是搞錯了。
“予安哥哥，”江菲狠掐自己手臂外側一把, 裝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這些花種真的很名貴，再說了, 後山這麽大，難道夫人心狠到一小塊地都不肯給我嗎？”
語氣半含埋怨，半含嬌嗔。
江菲都欣喜於自己的演技如此高超。
婉兮卻是終於微微一笑。
兩側臉頰的小梨渦若隱若現，語氣卻不怎麽客氣。
“看來江小姐不知道什麽叫主，什麽叫客，對於客人，安爺自然是是尊重的，
“可江小姐也沒有聽過哪家客人，能翻身到主人頭上作威作福吧？”
江菲鬧了個大紅臉，不是尷尬，是氣的。
這個喬婉兮，居然敢當面說，她江菲是這婉園的客人。
才不是。
她是婉園的主人，未來的女主人。
喬婉兮只不過是暫時占著江太太這個位置而已，驕傲什麽？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
喬婉兮永遠不恢覆跟江予安小時候的記憶。
在心裏大發一通脾氣之後，江菲奇跡般的鎮定了下來，主動點頭：“夫人說的有道理，
“我是客人，自然不好跟主人家爭這爭那，只是夫人哪，我有句話跟你說，別高興得太早。”
江菲一橫，雙手交叉在前邊，下巴一擡，勁勁地就要走。
可她還沒有開心過一秒，江予安的懲罰也隨之而至。
“對尊長出言不遜，江氏家規抄十遍。兩天內送到書房來。”
江菲身子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一個狗吃屎趴到地上去。
一淚水模糊了江菲的眼睛。
太不公平了，憑什麽喬婉兮不用被罰抄。
她只是說實話而已，就要罰抄十遍家規。
“看樣子江小姐好像不太服氣，”婉兮聲音清泠泠傳過來，跟江予安的聲音一起聽還挺配，
“安爺，我覺得應該抄上二十遍。”
女孩嗓音沒有刻意變尖變細，卻是天生的軟萌嗓音。
讓人聽著跟聽小貓叫似的，還沒聽幾下，心都軟成一灘水了。
江菲正是被這聲音氣得臉紅心跳。
老天爺真是不公，憑什麽他長得沒有喬婉兮好看，聲音都沒有喬婉兮好聽？
甚至還不比喬婉兮運氣好，嫁給了予安哥哥。
更讓江菲怒氣值達到頂峰的，是江予安的幫腔。
“嗯，沒大沒小，對家主叫哥哥，是該罰抄二十遍，這兩天你就別出去了，
“要是被周舟發現，你叫別人來代抄，別人代你抄一個字，你就多抄一遍全部家規。”
周舟接到江予安的眼神，當即上前一步。
笑瞇瞇攔住江菲的去路：“江小姐請吧，我送您回房。”
周舟跟江菲那邊的聲音漸漸遠去。
婉兮站在原地，好像置身於溫暖的森林，而這一股香氣正是從男人身上蔓延過來的。
還混著檀香，一聞就知道是湯姆福特的烏木沈香後調。
一只溫熱的大手靠過來，按住婉兮肩膀。
熱度從男人的指尖透過婉兮肩膀處的衣服往下滲。
像艾灸裏頭的艾草，熏得婉兮整個人熱烘烘。
男人嗓音沈沈，卻難得有幾分輕松，含笑詢問：“在想什麽？這麽入迷。”
恍惚間好像是一雙更小的更冷一點的手，環住婉兮的肩膀，對她說過這句話。
可那記憶如輕煙，被風一吹就散了，遺落在天地之間，白茫茫，或許飄到了天上，再尋不到蹤跡。
耳邊只有男人冷淡的嗓音。
“沒想什麽，就是周舟說給您煲的湯，我要去看著，我就不打擾安爺了，我先看湯去。”
婉兮邁出一步，僵在原地，沒動。
什麽情況？
肩膀上那只手，跟壓著孫悟空的五指山一樣，動也不動。
婉兮往前挪，那手也跟著往前挪。
婉兮不信邪，又往前邁了兩步，感覺兩只肩膀沈沈，好像拖了個人。
無奈松一口氣，婉兮好聲好氣詢問：“您這是要做什麽？”
婉兮自己都沒有察覺，她的聲音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柔和了幾分。
不像是之前那一種跟江予安針鋒相對的態度了。
這樣明媚鮮妍的婉兮，倒是讓江予安稍稍楞神。
小公主上一次對他這樣和顏悅色，是什麽時候了？
估計是兩個人還小，小公主來江家做客，跟江予禾鬧了矛盾。
扯著嚷著，讓他這個小叔叔去評理：“小叔叔，就是江予禾搶了我的玩具，
“你快點的，把我的玩具拿回來。”
江雨予禾臉上通紅，估計是對小公主有好感，但是不好意思說。
只能用小男孩的拙劣把戲吸引小公主。
“餵，我說婉兮，你把他叫下來幹嘛呀？他只是江家的養子而已，我爺爺和爸爸都說了，
“他是一個不祥之人，我們江家好心給他一口飯吃而已，怎麽能讓他在你面前汙了你的眼，
“你也別叫他什麽小叔叔了，只是給外人聽的而已，現在就我們三個人，你叫他小叔叔幹嘛。”
小孩子惡意往往最為直接。
他們是大人的一面鏡子。
如果大人通常對一個人很差，小孩則會把這種最純粹的惡意吸收過去，毫不遮掩地展現出來。
當時的江予安沒有說話，只是垂著眼。
可小公主卻是不樂意了：“你憑什麽說他不祥，他這麽白，這麽好看，
“倒是你，胖成球了，人還壞，搶我的玩具！”
江予禾沒見過這麽維護他的人，臉上又紅又青又紫，跟現在的江菲差不多。
“你沒看到他的右眼嗎？又白又小，醜得要命，你怎麽會跟這樣的醜八怪做朋友！”
江予禾用盡全身力氣，憋出這麽一句，在小孩子眼中很傷人的一句話。
“你太過分了，”小公主的公主鞋噠噠噠踏過地面，一雙白嫩的小手一用力，險些把江予禾推得倒在地，激得他一個踉蹌，
“你怎麽能這麽說他？要不是他沒有義眼，他早就跟你們一樣了！”
小公主真可謂是對外，像怒目金剛，對他溫柔如善良仙女。
也就是在這件事過後不久，小公主還真幫他弄來了義眼。
甚至在他主動示弱之下，小公主還幫他帶了好幾回義眼。
江予安一直以為，這樣美好的日子會持續下去。
喬家的小公主會一直來江家。
也會每次都偷偷給他帶好東西，來到他居住的那一間，陰冷潮濕的房子。
直到他長大，羽翼漸豐，奪走江家繼承人的位置。
把江家前前任家主和前任家主都繩之以法，順理成章接管江家。
拿回之前父母留下來的東西，他就能光明正大跟小公主在一起。
向小公主證明，他不是落魄的養子，他也可以是配得上小公主的白馬王子。
可惜曾答應過他，跟他一輩子在一起的小公主。
在某個天氣晴朗的午後，向他揮手作別。
從此，再也不見。
“誒？”頭頂上一沈，婉兮後背像是被大黑熊撲了，整個人沈甸甸，像掛了一只巨型考拉。
男人身上那一股好聞的森林檀香如影隨形。
他站不住了。
“回去呀，別在這站著，”婉兮輕輕抖一下頭，反手抱住男人，語氣緩和，
“你這麽沈，自己起來走兩步好不好？我沒法拖著你到主臥的。”
女孩聲音嬌軟，聽起來像是撒嬌。
可男人卻一動不動，像是註定賴上了婉兮。
無奈，婉兮，面對著江予安，雙手用力攬住他肩膀和腰部之間連接處，拼盡全力，以一個傾斜的姿勢把他抵住。
像是無知無覺，男人腦袋慢慢向下滑。
臉頰恰好跟婉兮向上擡的額頭碰到了一塊兒。
看上去冷性冷情，人稱瘋子的江予安的臉居然是熱的。
不對，是燙的。
“楞著幹什麽？還不快過來搭把手。”婉兮眼神一給，兩個男仆快步向前，一左一右搭起江予安。
擡手，調轉手心面向自己，手背對江予安的額頭，婉兮輕輕用手背肌膚貼男人額頭。
果真是燙。
簡直跟燒開的熱水壺，洗澡時過熱水的鐵環一樣，燙得人不由自主一縮，感覺肉都要被烤熟了。
“安爺在發燒，”婉兮手指不自覺摩挲一下男人微軟的發頂，
“還不快請醫生來。”
跟平時莊重嚴肅的江予安不同。
發燒給江予安整個人添上了一抹病氣和說不出的神色。
他原本總是因為疾病纏身而顯得蒼白，沒有血色的臉，被高燒烤得又紅又熱。
臉頰多了兩坨不正常的酡紅，眼簾緊閉。
纖長濃密的睫毛一扇不扇，像是被雨滴打落在地上，沒法再振翅而飛的蝴蝶。
就連江予安日常泛紫紺的手指尖，此刻都微微透著淡粉，可想而知是血氣透過來了。
婉兮不免微微有些楞神。
說實話，婉兮其實很少見別人病弱。
媽媽去得太早，聽說是飛機失事遭了難。
爸爸自從車禍變成植物人之後就住在ICU，平時探視的時間都少。
男女有別不說，大部分時間都是請的護工在打理。
像婉兮這種沒照顧過人的落魄大小姐，的確一時間無從下手。
江予安倒是很會下手，一只還發著熱的修長手掌輕輕搭在婉兮的指尖。
比婉兮瓷白的手，更多了幾分蒼白和發燒燒出的粉。
但是單從搭配上來看，這兩只手還挺搭配。
同樣是修長勻稱，男人的手比婉兮大個一圈，正好能將婉兮的手完美包住。
露出婉兮手掌下，手腕處那一塊較為突出的骨頭。
但是婉兮卻莫名幻視一個畫面。
一只小狗可憐兮兮擡起爪子，搭在主人的手掌邊緣，像是想用力，卻不敢。
婉兮微微閉眼。
江予安還沒燒糊塗。
她就已經燒糊塗了？
江予安這個人怎麽看都跟寵物狗不搭呀。
倒是跟野狗比較搭。
還是那種瘋狗。
一夕之內，把整個江家弄得天翻地覆。
又以雷霆手段整合江家所有資源，使江家一躍成為海城頂級豪門，從此再沒有家族能夠超越。
這種手段，的確是非常人能及。
尤其是江予安旁門左道奪位之後，對江家前任家主的遺孀和子女並不優待。
只維持原本待遇，就更惹人在背後說三道四。
戳脊梁骨的話，婉兮在喬家出事之後也聽了不少。
但比起江予安而言，她這已經算是小巫見大巫。
傳聞江予安像個瘋子，身體又差，帶著黴運，會給身邊人帶來不幸的話。
自從江予安被收回江家，江家逐漸走下坡路，就已經有很多人在背後嚼舌根，說這種傳聞了。
哎，不對。
婉兮腦殼微微泛痛。
怎麽好像她在看另一個人的記憶似的。
對於這一塊，應該是婉兮六七歲時的記憶，怎麽還會如此清晰？
罷了，婉兮按耐住心中疑惑，只當是海馬效應。
可男人的手卻是真實的。
像剛出生的嬰兒抓住長輩的手，握住了，就不肯松，攥得婉兮指尖生疼。
江予安那一雙眼因為高燒已經變得有了些迷離。
卻還是定定朝著婉兮這個方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在看什麽，又為什麽要看。
不過婉兮不得不承認，發燒狀態下的男人比平常的他更有人氣。
且不說臉上有了些血色，好像，他終於能正眼看看她了。
有時候兩個人的對視不需要說話。
只需要看著對方，就好像什麽都能懂。
婉兮之前是不懂的，現在看了江予安，她還是不懂。
只是覺得好奇怪。
怎麽生病後的江予安，變得這麽……黏人？
黏人的家夥眼簾稍稍往下按，很有氣勢似的，遮住一半丹鳳眼。
把他身上那一股淩厲的威壓收了大半。
他眼睫輕輕一顫，薄唇稍啟，像是在喃喃，一開一合，不知道在說什麽。
本著對病人的耐心，婉兮遠遠又看到了陳醫生。
料想事態不會那麽緊急，便低頭，決定仔細傾聽江予安的話：“你說什麽？”
或許是生病的男人不再像之前那一樣，高大，令人畏懼，婉兮的話少了敬稱。
可惜沒換來什麽好結果。
江予安還是成年重逢之後，第一次在小公主面前這麽失態。
臉頰多了幾分嫣紅，像是被霜打過的茄子。
左眼用力瞇起來，才終於看清楚小公主臉上那一點擔心。
是為他嗎？
不可能。
要是真擔心他，小公主怎麽會一句話沒留下，就離開他獨自遠走高飛那麽久。
這一次，要不是喬氏集團出事，小公主估計早就回學校上學去了。
哪還有留在他身邊這一堆事兒。
小公主從來都沒有眷戀過他。
她只是可憐他。
像可憐一條路邊的野狗，給他餵水、餵食，摸他的毛發。
但萬萬不會為他而停留。
真狠，小公主。
江予安嘴唇翕動，嘴唇邊緣因為缺水，幾塊死皮返上來。
他前面三個字像是被吞了進去。
婉兮用力辨別，隱約認出面前男人是在叫她。
或許是發燒，江予安控制不好舌尖，婉兮聽不清他前面三個字。
可能是情緒激動，婉兮的手被江予安緊緊攥住。
同時，婉兮耳邊聽到江予安後面三個字。
“我恨你。”
沒有什麽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將整個人涼透。
婉兮腦子一瞬間像是被瀑布沖洗，變得很純，什麽都沒有想。
一般人在生病的時候，也就是最脆弱的時候。
俗話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在生病的時候，人一般也懶得說假話，因為幾乎都沒力氣了。
只是婉兮頭腦裏有一個聲音越來越大。
難怪江予安總是對他不冷不熱。
甚至也不主動跟婉兮提去辦結婚證的事兒。
在婉兮送上床的時候，江予安反應那麽大，並且不是什麽好反應。
原來只是江予安恨她，不喜歡她。
或許有一種原罪叫不被愛。
婉兮之前沒往這方面想過。
現在，這個想法卻不受控制地出現在腦海，一遍又一遍。
“都讓開，測個溫。”
陳萬安的嗓音稱不上十萬火急，只能說有一半急。
換做是普通人，陳萬安估計就不會這麽鎮定了。
但沒辦法。
誰叫面前這位安爺，是江氏國際醫療中心的常駐用戶。
甚至，江予安都辦了病房的VIP年卡。
再說了，對江予安這種身體而言。
發燒是最常見的一種並發癥，引起發燒的原因，那才是重中之重。
不過陳萬安有時候也挺替江予安心酸的。
生病的時候，人總是下意識想尋找一個依靠。
可江予安最堅定不移的依靠，估計就只有他身後的病床了。
哦，就連病床也經常換。
有時候是婉園的。
有時候是江家老宅的。
有時候是江氏國際醫療中心給他留的VIP病房。
至於探望江予安的人嘛，除了周舟和他陳萬安以外，其他人數為零。
畢竟，江予安可能有什麽被迫害妄想癥。
一旦難受到沒有辦法裝成正常人模樣，他就會直接拒絕所有人的探視。
除了周舟和陳萬安以及醫護人員，其餘閑雜人等，一律不許進入病房。
至於這個，陳萬安也可以理解。
畢竟，誰能想象得到不可一世的江家掌權人。
是以一個極其脆弱的姿勢，半仰躺在床上。
皮膚蒼白到幾乎透明，身上管線連了一大堆。
青綠色氧氣面罩蓋住他臉上大半部分，絲絲吐氣。
床邊無數儀器運轉，在維持著他的生命。
沒有氧氣面罩，胸腔便會發出難聽的嘶嘶聲，缺氧的感覺像毒蛇一樣纏著江予安，讓他時刻沒法安心。
別說是什麽硬漢形象了。
估計第二天，江氏的股價就得暴跌。
說江氏掌權人命不久矣，申請趕快換個董事長。
畢竟江家那一邊的親戚，可都是在蠢蠢欲動。
他們從來都看不慣江予安，這幾年背後使的絆子不算少。
可是看到婉兮，陳萬安還是有些躊躇。
他也可以說是看著婉兮和江予安長大的。
雖然說只看了婉兮很小一段時間，但陳萬安看得出，婉兮是個很善良的人。
小的時候，婉兮就連養的倉鼠自然老去死亡，都能哭半天。
可為什麽看到安爺難受，婉兮卻這麽平靜？
陳萬安隱隱感覺事情哪兒有些不對勁。
但這一回江予安燒得的確不輕，已經有了三十九度。
“周舟，唉，周舟去哪兒了？
“一個兩個的，都不讓人省心，婉兮，你要跟過來嗎？他要回房了。”
婉兮知道陳萬安是好心邀請。
想想不久前才聽到陳萬安勸江予安對她好一些，婉兮臉上慢慢有了一點笑：“不必了，
“我相信您的醫術，安爺就拜托您了。”
淅淅瀝瀝的小雨暫時停歇，四面八方的冷空氣往這邊擠占而來，壓得人有些氣悶。
天空一擡頭看，是灰蒙蒙的。
隱約有飛蟲飄過，一瞬間又不見了。
綠葉也沒有了聲息，靜靜耷拉在樹幹尾部。
只遠處還有鳥兒在不知疲倦，鳴叫著，好像這世間的悲歡離合跟它們毫無關系。
風輕輕吹過來，沒有消減半分這沈悶的氣氛。
倒是讓婉兮心頭卷上一抹悲涼。
江予安恨她。
可惜江予安身子不好，又有心臟病，不能受大刺激。
幸好這回看起來只是發燒而已。
不過看到她，江予安可能氣得連病都不想治了。
為了保住每個月的零花錢。
也為了穩住明面上江太太的身份，好保全喬氏集團。
和江氏的股價。
從大公無私的層面來講。
他們兩個人，還是不要見面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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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巫見大巫。——《莊子》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論語·泰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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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從沒有向人說過，她喜歡動聽嗓音這一個秘密。
可能從小學聲樂，跟人聲打交道比較多。
婉兮的耳朵很敏感。
聽到聲音, 就會自動歸為好聽、平常、不好聽之列。
而獲得第一檔評價的往往不是人的聲音。
而是大自然的風聲，水聲、海浪聲, 河水潺潺流動的聲音。
以及森林之聲。
江予安的聲音，是婉兮第一個歸為第一檔的人聲。
尤其是江予安還靠她這麽近。
叫她夫人。
還問婉兮，有人在後山想栽玫瑰, 婉兮的意見。
“我, 自然是聽安爺的。”婉兮斂眸。
一顆心卻在胸膛裏震顫, 跳動不休。
婉兮沒跟江予安對視，自然沒有看到江予安眼底那一抹覆雜的神情一閃而過。
更沒有發現江予安泛著紫紺的唇, 以及臥蠶處的青黑。
男人雖然氣度不凡。
但外套裏邊, 那件襯衫卻是揉皺了的, 被冷汗浸透, 多了幾條折痕。
“後山已經有主，江小姐，不要強求不屬於你的東西。”
男人嗓音涼涼, 像初晨下過雨的地面緩緩蒸騰出冷氣, 若一時不註意, 還是能被冷到打個哆嗦。
江菲卻是實實在在打了個寒戰。
什麽情況？
予安哥哥讓陳醫生邀請他來婉園, 不是給她一個機會嗎。
怎麽現在看, 她成了江予安和喬婉兮兩個人play中的一環啊？
不對。
不該是這樣的。
一定是搞錯了。
“予安哥哥，”江菲狠掐自己手臂外側一把, 裝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這些花種真的很名貴，再說了, 後山這麽大，難道夫人心狠到一小塊地都不肯給我嗎？”
語氣半含埋怨，半含嬌嗔。
江菲都欣喜於自己的演技如此高超。
婉兮卻是終於微微一笑。
兩側臉頰的小梨渦若隱若現，語氣卻不怎麽客氣。
“看來江小姐不知道什麽叫主，什麽叫客，對於客人，安爺自然是是尊重的，
“可江小姐也沒有聽過哪家客人，能翻身到主人頭上作威作福吧？”
江菲鬧了個大紅臉，不是尷尬，是氣的。
這個喬婉兮，居然敢當面說，她江菲是這婉園的客人。
才不是。
她是婉園的主人，未來的女主人。
喬婉兮只不過是暫時占著江太太這個位置而已，驕傲什麽？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
喬婉兮永遠不恢覆跟江予安小時候的記憶。
在心裏大發一通脾氣之後，江菲奇跡般的鎮定了下來，主動點頭：“夫人說的有道理，
“我是客人，自然不好跟主人家爭這爭那，只是夫人哪，我有句話跟你說，別高興得太早。”
江菲一橫，雙手交叉在前邊，下巴一擡，勁勁地就要走。
可她還沒有開心過一秒，江予安的懲罰也隨之而至。
“對尊長出言不遜，江氏家規抄十遍。兩天內送到書房來。”
江菲身子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一個狗吃屎趴到地上去。
一淚水模糊了江菲的眼睛。
太不公平了，憑什麽喬婉兮不用被罰抄。
她只是說實話而已，就要罰抄十遍家規。
“看樣子江小姐好像不太服氣，”婉兮聲音清泠泠傳過來，跟江予安的聲音一起聽還挺配，
“安爺，我覺得應該抄上二十遍。”
女孩嗓音沒有刻意變尖變細，卻是天生的軟萌嗓音。
讓人聽著跟聽小貓叫似的，還沒聽幾下，心都軟成一灘水了。
江菲正是被這聲音氣得臉紅心跳。
老天爺真是不公，憑什麽他長得沒有喬婉兮好看，聲音都沒有喬婉兮好聽？
甚至還不比喬婉兮運氣好，嫁給了予安哥哥。
更讓江菲怒氣值達到頂峰的，是江予安的幫腔。
“嗯，沒大沒小，對家主叫哥哥，是該罰抄二十遍，這兩天你就別出去了，
“要是被周舟發現，你叫別人來代抄，別人代你抄一個字，你就多抄一遍全部家規。”
周舟接到江予安的眼神，當即上前一步。
笑瞇瞇攔住江菲的去路：“江小姐請吧，我送您回房。”
周舟跟江菲那邊的聲音漸漸遠去。
婉兮站在原地，好像置身於溫暖的森林，而這一股香氣正是從男人身上蔓延過來的。
還混著檀香，一聞就知道是湯姆福特的烏木沈香後調。
一只溫熱的大手靠過來，按住婉兮肩膀。
熱度從男人的指尖透過婉兮肩膀處的衣服往下滲。
像艾灸裏頭的艾草，熏得婉兮整個人熱烘烘。
男人嗓音沈沈，卻難得有幾分輕松，含笑詢問：“在想什麽？這麽入迷。”
恍惚間好像是一雙更小的更冷一點的手，環住婉兮的肩膀，對她說過這句話。
可那記憶如輕煙，被風一吹就散了，遺落在天地之間，白茫茫，或許飄到了天上，再尋不到蹤跡。
耳邊只有男人冷淡的嗓音。
“沒想什麽，就是周舟說給您煲的湯，我要去看著，我就不打擾安爺了，我先看湯去。”
婉兮邁出一步，僵在原地，沒動。
什麽情況？
肩膀上那只手，跟壓著孫悟空的五指山一樣，動也不動。
婉兮往前挪，那手也跟著往前挪。
婉兮不信邪，又往前邁了兩步，感覺兩只肩膀沈沈，好像拖了個人。
無奈松一口氣，婉兮好聲好氣詢問：“您這是要做什麽？”
婉兮自己都沒有察覺，她的聲音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柔和了幾分。
不像是之前那一種跟江予安針鋒相對的態度了。
這樣明媚鮮妍的婉兮，倒是讓江予安稍稍楞神。
小公主上一次對他這樣和顏悅色，是什麽時候了？
估計是兩個人還小，小公主來江家做客，跟江予禾鬧了矛盾。
扯著嚷著，讓他這個小叔叔去評理：“小叔叔，就是江予禾搶了我的玩具，
“你快點的，把我的玩具拿回來。”
江雨予禾臉上通紅，估計是對小公主有好感，但是不好意思說。
只能用小男孩的拙劣把戲吸引小公主。
“餵，我說婉兮，你把他叫下來幹嘛呀？他只是江家的養子而已，我爺爺和爸爸都說了，
“他是一個不祥之人，我們江家好心給他一口飯吃而已，怎麽能讓他在你面前汙了你的眼，
“你也別叫他什麽小叔叔了，只是給外人聽的而已，現在就我們三個人，你叫他小叔叔幹嘛。”
小孩子惡意往往最為直接。
他們是大人的一面鏡子。
如果大人通常對一個人很差，小孩則會把這種最純粹的惡意吸收過去，毫不遮掩地展現出來。
當時的江予安沒有說話，只是垂著眼。
可小公主卻是不樂意了：“你憑什麽說他不祥，他這麽白，這麽好看，
“倒是你，胖成球了，人還壞，搶我的玩具！”
江予禾沒見過這麽維護他的人，臉上又紅又青又紫，跟現在的江菲差不多。
“你沒看到他的右眼嗎？又白又小，醜得要命，你怎麽會跟這樣的醜八怪做朋友！”
江予禾用盡全身力氣，憋出這麽一句，在小孩子眼中很傷人的一句話。
“你太過分了，”小公主的公主鞋噠噠噠踏過地面，一雙白嫩的小手一用力，險些把江予禾推得倒在地，激得他一個踉蹌，
“你怎麽能這麽說他？要不是他沒有義眼，他早就跟你們一樣了！”
小公主真可謂是對外，像怒目金剛，對他溫柔如善良仙女。
也就是在這件事過後不久，小公主還真幫他弄來了義眼。
甚至在他主動示弱之下，小公主還幫他帶了好幾回義眼。
江予安一直以為，這樣美好的日子會持續下去。
喬家的小公主會一直來江家。
也會每次都偷偷給他帶好東西，來到他居住的那一間，陰冷潮濕的房子。
直到他長大，羽翼漸豐，奪走江家繼承人的位置。
把江家前前任家主和前任家主都繩之以法，順理成章接管江家。
拿回之前父母留下來的東西，他就能光明正大跟小公主在一起。
向小公主證明，他不是落魄的養子，他也可以是配得上小公主的白馬王子。
可惜曾答應過他，跟他一輩子在一起的小公主。
在某個天氣晴朗的午後，向他揮手作別。
從此，再也不見。
“誒？”頭頂上一沈，婉兮後背像是被大黑熊撲了，整個人沈甸甸，像掛了一只巨型考拉。
男人身上那一股好聞的森林檀香如影隨形。
他站不住了。
“回去呀，別在這站著，”婉兮輕輕抖一下頭，反手抱住男人，語氣緩和，
“你這麽沈，自己起來走兩步好不好？我沒法拖著你到主臥的。”
女孩聲音嬌軟，聽起來像是撒嬌。
可男人卻一動不動，像是註定賴上了婉兮。
無奈，婉兮，面對著江予安，雙手用力攬住他肩膀和腰部之間連接處，拼盡全力，以一個傾斜的姿勢把他抵住。
像是無知無覺，男人腦袋慢慢向下滑。
臉頰恰好跟婉兮向上擡的額頭碰到了一塊兒。
看上去冷性冷情，人稱瘋子的江予安的臉居然是熱的。
不對，是燙的。
“楞著幹什麽？還不快過來搭把手。”婉兮眼神一給，兩個男仆快步向前，一左一右搭起江予安。
擡手，調轉手心面向自己，手背對江予安的額頭，婉兮輕輕用手背肌膚貼男人額頭。
果真是燙。
簡直跟燒開的熱水壺，洗澡時過熱水的鐵環一樣，燙得人不由自主一縮，感覺肉都要被烤熟了。
“安爺在發燒，”婉兮手指不自覺摩挲一下男人微軟的發頂，
“還不快請醫生來。”
跟平時莊重嚴肅的江予安不同。
發燒給江予安整個人添上了一抹病氣和說不出的神色。
他原本總是因為疾病纏身而顯得蒼白，沒有血色的臉，被高燒烤得又紅又熱。
臉頰多了兩坨不正常的酡紅，眼簾緊閉。
纖長濃密的睫毛一扇不扇，像是被雨滴打落在地上，沒法再振翅而飛的蝴蝶。
就連江予安日常泛紫紺的手指尖，此刻都微微透著淡粉，可想而知是血氣透過來了。
婉兮不免微微有些楞神。
說實話，婉兮其實很少見別人病弱。
媽媽去得太早，聽說是飛機失事遭了難。
爸爸自從車禍變成植物人之後就住在ICU，平時探視的時間都少。
男女有別不說，大部分時間都是請的護工在打理。
像婉兮這種沒照顧過人的落魄大小姐，的確一時間無從下手。
江予安倒是很會下手，一只還發著熱的修長手掌輕輕搭在婉兮的指尖。
比婉兮瓷白的手，更多了幾分蒼白和發燒燒出的粉。
但是單從搭配上來看，這兩只手還挺搭配。
同樣是修長勻稱，男人的手比婉兮大個一圈，正好能將婉兮的手完美包住。
露出婉兮手掌下，手腕處那一塊較為突出的骨頭。
但是婉兮卻莫名幻視一個畫面。
一只小狗可憐兮兮擡起爪子，搭在主人的手掌邊緣，像是想用力，卻不敢。
婉兮微微閉眼。
江予安還沒燒糊塗。
她就已經燒糊塗了？
江予安這個人怎麽看都跟寵物狗不搭呀。
倒是跟野狗比較搭。
還是那種瘋狗。
一夕之內，把整個江家弄得天翻地覆。
又以雷霆手段整合江家所有資源，使江家一躍成為海城頂級豪門，從此再沒有家族能夠超越。
這種手段，的確是非常人能及。
尤其是江予安旁門左道奪位之後，對江家前任家主的遺孀和子女並不優待。
只維持原本待遇，就更惹人在背後說三道四。
戳脊梁骨的話，婉兮在喬家出事之後也聽了不少。
但比起江予安而言，她這已經算是小巫見大巫。
傳聞江予安像個瘋子，身體又差，帶著黴運，會給身邊人帶來不幸的話。
自從江予安被收回江家，江家逐漸走下坡路，就已經有很多人在背後嚼舌根，說這種傳聞了。
哎，不對。
婉兮腦殼微微泛痛。
怎麽好像她在看另一個人的記憶似的。
對於這一塊，應該是婉兮六七歲時的記憶，怎麽還會如此清晰？
罷了，婉兮按耐住心中疑惑，只當是海馬效應。
可男人的手卻是真實的。
像剛出生的嬰兒抓住長輩的手，握住了，就不肯松，攥得婉兮指尖生疼。
江予安那一雙眼因為高燒已經變得有了些迷離。
卻還是定定朝著婉兮這個方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在看什麽，又為什麽要看。
不過婉兮不得不承認，發燒狀態下的男人比平常的他更有人氣。
且不說臉上有了些血色，好像，他終於能正眼看看她了。
有時候兩個人的對視不需要說話。
只需要看著對方，就好像什麽都能懂。
婉兮之前是不懂的，現在看了江予安，她還是不懂。
只是覺得好奇怪。
怎麽生病後的江予安，變得這麽……黏人？
黏人的家夥眼簾稍稍往下按，很有氣勢似的，遮住一半丹鳳眼。
把他身上那一股淩厲的威壓收了大半。
他眼睫輕輕一顫，薄唇稍啟，像是在喃喃，一開一合，不知道在說什麽。
本著對病人的耐心，婉兮遠遠又看到了陳醫生。
料想事態不會那麽緊急，便低頭，決定仔細傾聽江予安的話：“你說什麽？”
或許是生病的男人不再像之前那一樣，高大，令人畏懼，婉兮的話少了敬稱。
可惜沒換來什麽好結果。
江予安還是成年重逢之後，第一次在小公主面前這麽失態。
臉頰多了幾分嫣紅，像是被霜打過的茄子。
左眼用力瞇起來，才終於看清楚小公主臉上那一點擔心。
是為他嗎？
不可能。
要是真擔心他，小公主怎麽會一句話沒留下，就離開他獨自遠走高飛那麽久。
這一次，要不是喬氏集團出事，小公主估計早就回學校上學去了。
哪還有留在他身邊這一堆事兒。
小公主從來都沒有眷戀過他。
她只是可憐他。
像可憐一條路邊的野狗，給他餵水、餵食，摸他的毛發。
但萬萬不會為他而停留。
真狠，小公主。
江予安嘴唇翕動，嘴唇邊緣因為缺水，幾塊死皮返上來。
他前面三個字像是被吞了進去。
婉兮用力辨別，隱約認出面前男人是在叫她。
或許是發燒，江予安控制不好舌尖，婉兮聽不清他前面三個字。
可能是情緒激動，婉兮的手被江予安緊緊攥住。
同時，婉兮耳邊聽到江予安後面三個字。
“我恨你。”
沒有什麽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將整個人涼透。
婉兮腦子一瞬間像是被瀑布沖洗，變得很純，什麽都沒有想。
一般人在生病的時候，也就是最脆弱的時候。
俗話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在生病的時候，人一般也懶得說假話，因為幾乎都沒力氣了。
只是婉兮頭腦裏有一個聲音越來越大。
難怪江予安總是對他不冷不熱。
甚至也不主動跟婉兮提去辦結婚證的事兒。
在婉兮送上床的時候，江予安反應那麽大，並且不是什麽好反應。
原來只是江予安恨她，不喜歡她。
或許有一種原罪叫不被愛。
婉兮之前沒往這方面想過。
現在，這個想法卻不受控制地出現在腦海，一遍又一遍。
“都讓開，測個溫。”
陳萬安的嗓音稱不上十萬火急，只能說有一半急。
換做是普通人，陳萬安估計就不會這麽鎮定了。
但沒辦法。
誰叫面前這位安爺，是江氏國際醫療中心的常駐用戶。
甚至，江予安都辦了病房的VIP年卡。
再說了，對江予安這種身體而言。
發燒是最常見的一種並發癥，引起發燒的原因，那才是重中之重。
不過陳萬安有時候也挺替江予安心酸的。
生病的時候，人總是下意識想尋找一個依靠。
可江予安最堅定不移的依靠，估計就只有他身後的病床了。
哦，就連病床也經常換。
有時候是婉園的。
有時候是江家老宅的。
有時候是江氏國際醫療中心給他留的VIP病房。
至於探望江予安的人嘛，除了周舟和他陳萬安以外，其他人數為零。
畢竟，江予安可能有什麽被迫害妄想癥。
一旦難受到沒有辦法裝成正常人模樣，他就會直接拒絕所有人的探視。
除了周舟和陳萬安以及醫護人員，其餘閑雜人等，一律不許進入病房。
至於這個，陳萬安也可以理解。
畢竟，誰能想象得到不可一世的江家掌權人。
是以一個極其脆弱的姿勢，半仰躺在床上。
皮膚蒼白到幾乎透明，身上管線連了一大堆。
青綠色氧氣面罩蓋住他臉上大半部分，絲絲吐氣。
床邊無數儀器運轉，在維持著他的生命。
沒有氧氣面罩，胸腔便會發出難聽的嘶嘶聲，缺氧的感覺像毒蛇一樣纏著江予安，讓他時刻沒法安心。
別說是什麽硬漢形象了。
估計第二天，江氏的股價就得暴跌。
說江氏掌權人命不久矣，申請趕快換個董事長。
畢竟江家那一邊的親戚，可都是在蠢蠢欲動。
他們從來都看不慣江予安，這幾年背後使的絆子不算少。
可是看到婉兮，陳萬安還是有些躊躇。
他也可以說是看著婉兮和江予安長大的。
雖然說只看了婉兮很小一段時間，但陳萬安看得出，婉兮是個很善良的人。
小的時候，婉兮就連養的倉鼠自然老去死亡，都能哭半天。
可為什麽看到安爺難受，婉兮卻這麽平靜？
陳萬安隱隱感覺事情哪兒有些不對勁。
但這一回江予安燒得的確不輕，已經有了三十九度。
“周舟，唉，周舟去哪兒了？
“一個兩個的，都不讓人省心，婉兮，你要跟過來嗎？他要回房了。”
婉兮知道陳萬安是好心邀請。
想想不久前才聽到陳萬安勸江予安對她好一些，婉兮臉上慢慢有了一點笑：“不必了，
“我相信您的醫術，安爺就拜托您了。”
淅淅瀝瀝的小雨暫時停歇，四面八方的冷空氣往這邊擠占而來，壓得人有些氣悶。
天空一擡頭看，是灰蒙蒙的。
隱約有飛蟲飄過，一瞬間又不見了。
綠葉也沒有了聲息，靜靜耷拉在樹幹尾部。
只遠處還有鳥兒在不知疲倦，鳴叫著，好像這世間的悲歡離合跟它們毫無關系。
風輕輕吹過來，沒有消減半分這沈悶的氣氛。
倒是讓婉兮心頭卷上一抹悲涼。
江予安恨她。
可惜江予安身子不好，又有心臟病，不能受大刺激。
幸好這回看起來只是發燒而已。
不過看到她，江予安可能氣得連病都不想治了。
為了保住每個月的零花錢。
也為了穩住明面上江太太的身份，好保全喬氏集團。
和江氏的股價。
從大公無私的層面來講。
他們兩個人，還是不要見面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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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巫見大巫。——《莊子》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論語·泰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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