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病 婉兮眼眸柔順。 ……
關燈
小
中
大
氣病 婉兮眼眸柔順。 ……
婉兮眼眸柔順。
“安爺。”她輕喚。
嗓音甜得像釀好的蜂蜜, 都不用嘗，湊近一聞, 芳香就溢滿了胸膛。
這些年來，身邊人塞給江予安的女人不在少數。
甚至，連男人都不少。
各種手段層出不窮。
什麽故意喝醉，酒裏放藥，打開房門，床上躺著人。
小公主這種做派, 還不算能豁得出去。
江予安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發顫。
小公主曾經是喬家掌權人的掌上明珠。
何等金尊玉貴。
明艷，嬌縱，就算是要天上的明月, 估計都有人能夠給她摘下來，滿足這位小公主。
飯來張口，衣來伸手，估計都說輕了。
無數新季珠寶、首飾、服裝, 通通流向這位小公主。
她身上的衣服總不會重樣。
這還是小公主偷偷帶冰淇淋, 溜到後院來看他。
冰淇淋不小心濺到衣服上，他從小公主漫不經心的回答裏知道的。
小公主扯了扯真絲裙擺，粉嘟嘟小嘴滿不在乎撅一撅, 一歪頭：“弄臟就弄臟了唄,
“反正就穿一次, 後邊也用不到它。”
小公主神情不倨傲，粉雕玉琢的五官楚楚動人, 卻有一種天然的疏遠和隔離感。
小公主跟普通人完全不一樣。
無論是舉手投足間所展現的氣度，還是對生活用品浪費與否的不在乎。
任誰都能看出來，這是富貴堆出來的喬家小姐。
海城小公主。
名不虛傳。
可誰能想到，小公主竟會為了那一點錢和名聲, 屈膝俯首。
在他的面前。
甚至完全不記得他了。
還叫他做江先生。
上天好像真的很公平。
小時候，只允許他仰望小公主。
無論眼睛有沒有被刺傷，都只能迎著脹痛，流淚看小公主。
時來運轉。
小公主為了尋求庇護，自願讓他俯視她。
“你，”話一出口，江予安才發現心口有些上不來氣，張嘴也吸不上來，只得拿起氧氣袋，用力吸了幾口，
“滾，走開。”
小公主不應該對任何人卑躬屈膝。
她合該是那萬人景仰的明月獨立於看臺之上，永不墜下凡間。
可就是這樣一位無情無義的小公主。
許了跟他一生一世的承諾，轉眼間，她拋下了他。
棄之敝履。
左腳擡起，皮鞋眼看就要踹到女孩瑩白肩頭，卻生生在空中拐了個彎，用力跺到地上。
咚一聲悶響。
由皮鞋底到腳底板，腳踝、骨頭，酥麻感一陣陣傳來。
如同波紋，一圈圈漫開。
江予安面色鐵青。
右手屈指成拳，指節突起處緊緊抵住心口。
左手向前一伸，修長有力的手指按下傳喚鈴。
鈴聲響，周秘書當即跑過來：“安爺，有何吩咐？”
周舟恭恭敬敬立在門口。
門開一條縫，聲音透過來，能看到他低頭的影子。
“帶她出去。”
周舟楞了兩秒，猛掐一下自己小臂內的肉，應聲：“是。”
周舟剛開始是擡著頭進來的。
一進來，看到蒙眬臺燈下那抹紗，以及深藍色蝴蝶，馬上低頭。
天啊。
夫人也太豁得出去了。
就那姿態，就那模樣，哪個男人男人能不心馳神動。
哦，不對。
他們安爺好像就沒有動心。
要不然也輪不到他出現。
等等，安爺叫他帶夫人出去來著？
向來不問命令原因，只顧幹活的周舟沈默一瞬，語氣略帶疑惑：“您的意思是，
“帶夫人出去？”
夫人？
小公主都不記得他了。
只是為錢和權勢向他低頭。
他有什麽資格，讓周舟稱呼她為夫人。
還有，小公主若是要幫喬氏集團度過危機，估計在面前的就算不是他。
是任意一個人。
無論男人或女人。
小公主都會獻媚吧。
布滿紅血絲眼眸剎那之間充血發腫，變得通紅，男人緊緊閉上眼。
他的右眼，在臺燈暖黃燈光之下猛烈震顫起來，像是有生命力。
周舟感覺到不對勁，頓一下：“要不要請陳醫生來？”
男人微微擡手，掌心向外的手掌截停他的話。
而男人右手，則於桌底下，死死按住右腿殘肢。
殘肢受情緒波動影響，隱隱約約有“暴跳如雷”的趨勢，顫動不休。
連帶手工羊毛地毯也稍稍扯動。
羊毛地毯很暖，婉兮之前最喜歡光腳丫在上面跑，打滾，睡覺。
可現下，雙腳不著絲縷踏在地面，卻從腳底湧泉穴鉆進一股涼。
絲絲縷縷，像操縱傀儡的絲線，一波一波侵襲婉兮四肢百骸。
冷。
要打寒戰，牙齒上下相碰咯咯作響的冷。
周秘書的聲音短暫穿過寒冷迷霧，落到婉兮耳邊：“夫人，我們走吧。”
走？
那一筆從江予安黑卡之中劃出來的資金，在江予安下達命令之後，被凍結，無法使用。
沒法充當公司的現金流。
上面的人催得緊。
半個月之期眼看就要到，就算江予安不接受，婉兮也不能無功而返。
“等等，”婉兮聽到一個膽大包天的焦急嗓音，熱切敘述，
“安爺，喬氏真的需要那筆錢，沒有現金流，上面的人會讓喬氏破產的！”
三兩句話，擲地有聲。
主要是因為沒有其他人再開口。
婉兮這才意識到，那一個仗義執言的人，是她自己。
江予安眼簾半闔，似深思。
周舟額頭後背冷汗盡出，生怕安爺一個不如意，趕人，治罪。
嗚——嗚——
只有長耳鸮悶聲鳴叫。
嗚嗚，周秘書心裏也在哭。
喬小姐何其無辜。
安爺這樣恣睢乖張，會沒有老婆的。
被婉兮嘴上念叨，周秘書心裏念叨的江予安左邊嘴角微扯，露出一個沒什麽痕跡的笑。
錢。
果然。
小公主願意看一看他這如瘋狗一樣的人，只是為了錢。
男人單薄身形陷在後邊有弧度的真皮沙發中，像黃葉落土，悄無聲息。
右手捏住右腿，緊而有力。
“解凍那筆錢。”五個字，耗盡男人最後的心神。
江予安眼簾緊閉，黑色睫羽長而翹，像是被鳥飛走驚動的枝丫，輕輕晃動。
冷白皮膚混在臺燈暖融融光芒中，好像也有了幾分血色。
連帶著泛紫紺的唇，看起來也沒那麽恐怖。
右邊鼻梁那顆朱砂痣微微發亮，竟隱隱有熠熠生輝之勢。
而男人這些跡象，婉兮通通看不到。
婉兮在周舟近乎祈求一樣的眼神中，邁步。
一步，兩步，三步，纖細玉足踩在手工羊毛地毯上，緩緩回溫。
“解禁足，”江予安的聲音從婉兮背後傳來，這個剛剛默許喬氏集團起死回生的男人，語氣算得上輕描淡寫，
“別老在婉園煩人。”
人也真是奇怪，可能真的是欲求總不滿。
來江予安這間休息室前，婉兮想的首先是給喬氏集團爭取資金。
其次，則是江予安能不能在那件事上，對她溫柔些。
江予安雖然潔身自好，但身居高位。
應該有不少人給他進獻過美人。
對那檔子事，婉兮一無所知。
但相信江予安很有經驗。
婉兮軟著聲音求他，他總會輕一點吧？
清淩淩月光浮動，眼前小橋流水與它相映成趣。
婉兮站在抄手游廊邊上，微微吸氣，深深吐一口濁氣。
難以想象，她這麽輕松，就從江予安的休息室出來了。
還真的為喬氏集團拉到了一筆資金，甚至，連禁足都解了。
就是，男人的話，實在太不中聽。
熱意湧動，婉兮眼眶微微濕潤。
婉兮強迫自己扯起嘴角。
哭什麽。
有什麽好難過。
好處不是實打實落到她手上了？
這就夠了。
可是，為什麽不開心呢？
不開心的人不止婉兮一個。
周秘書急急送婉兮出來之後，又快快折返回去，迎接他的只有男人冷冷一瞥。
周舟剎那間腿腳發軟，頭皮發麻。
糟了，果然是瞞不過安爺。
被發現了。
“是我考慮不周，支開了護衛，想請夫人和安爺重歸於好，一切都是我的錯，
“求安爺降罪，還請安爺不要怪罪夫人，夫人她……”
周秘書張著嘴，腦中有話，卻不敢說了。
因為，男人臉上的表情，實在過於詭異。
他可能是在笑，也可能在哭，或者，兩者皆有。
江予安嘴角下垂，眼簾半開半闔，壓迫感拉滿。
簾子拉了一半，有月光透進來。
照在男人的右眼上，僅僅只有一片反光，而那右眼好像無機質，一動不動，死死盯著他。
周舟不僅腿腳發麻，心跳也跟著快了起來。
什麽情況？
難道，他進什麽無限流小說了嗎？
如果是的話，安爺也是幕後最大的boss。
“你，倒是有擔當，”江予安嘴角輕輕扯了扯，面容陰森，他一雙丹鳳眼深邃，臉白得像吸血鬼，透出幾分邪性的美，
“周舟，你跟她，很熟嗎？好像一字一句都證明，你跟她的關系不一般，
“要不然你怎麽知道，她，是無辜的。”
沒有詢問的意思。
周舟額頭滲出冷汗。
他知道，這是要問罪的前奏了。
“安爺，夫人心性純凈善良，老宅和婉園眾多傭人都喜歡夫人，覺得夫人人好，
“夫人對他們也無可指摘，所以在下並不如您了解婉兮小姐，但是在下知道，
“婉兮小姐的人品，是極好的。”
周舟一句也不敢為自己分辯。
他知道。
有時候，說得越多，越錯。
但，他的嘴好像不聽使喚，一字一句，都像是在為婉兮小姐開脫。
不料，覆蓋著氧氣面罩的男人輕輕笑起來：“了解？誰能了解她，
“你有見過性情如此多變，為了錢和權，如此卑躬屈膝的人嗎？”
周秘書想說他見多了。
還見過好幾個，連人格尊嚴都不要去，給人家當籠中雀的。
男女都有。
婉兮小姐已經是很不追名逐利之人。
要不然，跟安爺結婚第一天，他們倆就不該分房。
周舟此刻覺得。
自己看的那些古裝電視劇裏，伴君如伴虎的電視劇情節格外真實。
真不是胡編。
安爺這樣多疑，又不肯相信他人忠言，只願一意孤行。
不就是電視劇裏，非得除掉忠臣的昏君嗎？
昏君，此刻正在思考周舟剛才說的那一句“夫人生性純良”。
小公主可不就是善良麽。
說難聽點就是傻。
再不好聽點，就是貪圖美人且傻。
要不然，小公主怎麽會明面跟江予禾客客氣氣。
反而，私底下找他這個不受寵的小叔叔。
莫非是他年老色衰，而江予禾正當年紀，所以小公主移心轉意。
寧可大半夜不睡覺，都要給他這麽一個“驚喜”。
“哈哈……咳咳……”江予安右手抵住心口，呼吸聲一下比一下重。
胸膛劇烈起伏，江予安眼前隱約有黑霧籠罩。
像是蜘蛛從他左眼的一角開始，慢慢，緩緩，卻不容置疑的將網織到另一邊。
至於右眼那一塊，從出生起就一直是一片黑。
像一個黑洞，吸走了身邊所有人的運氣，只留下永遠的不幸。
不然，多年前那場車禍為什麽只帶走了他的爸媽，而不是他。
那一股郁結之氣一下子從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像是千年的玄冰，要把身體的陽氣全部抽幹才願意緩解。
江予安心口發悶，眉頭緊皺。
一時間悲從中來，情緒牽動，心口抽疼。
惡性循環，導致右腿殘肢也跟著瘋狂顫動起來。
那早就在前些年車禍被截掉的腿，好像又生長了出來，仿若躁動不安的孩子，大聲晃動，哭鬧。
牽動著上面那一塊肉團，一下一下猛砸真皮沙發，發出沈悶咚咚聲。
周舟當即過去，想用按揉緩解。
可最終還是遲了一步。
周舟又想用力，又不敢用力，反而被那殘肢末端震到，虎口發麻，險些連退幾步。
同時，江予安左眼緊閉，右眼卻瞇開一條縫。
那義眼片在萎縮的眼球前端用力顫起來。
比風的拂動，電動牙刷的震動都大，在薄薄眼瞼下端極為明顯，生怕自己不從眼眶裏掉出來。
盲態盡顯。
周舟此刻無比慶幸，安爺早早就把夫人支了出去。
不然，夫人看到。
無論是怕與不怕，終究不好。
非常不利於安爺的病情。
“呵，”江予安語氣還不怎麽穩，罕見在人前流露出脆弱，可他的嘴舌好像有了自己的想法，無論如何也要把字說出去，
“你沒錯，她也沒錯，錯的是我，對嗎？”
對。
算了，也不完全對。
更何況，他身為安爺的人，沒法說安爺不對。
周舟義正言辭，臉不紅心不跳：“不，您沒錯。”
說了之後周舟都心跳快了些。
安爺身體不好。
他是為了防止安爺身體出現情況，才說的善意謊言。
應該，不會有什麽反噬吧？
江予安從來不信什麽反噬和報應。
可右腿和右眼疼到失焦顫動，眼前大片大片黑霧。
缺氧的感覺扼住喉嚨，他的心也會有那麽一瞬間的動搖。
如果他只甘於做小公主的小叔叔，拖著病弱的身體在江家混吃。
是不是小公主就不會失憶，也不會離開他。
可是正是江家這些道貌岸然的東西，為了拿到父母公司的成果，狠心設計，害了他們。
明面上，兩家甚至有世交。
所以，江予安連福利院都沒住幾天，就被江家接了回去。
做了名不正言不順的養子。
難道他這些年心狠手辣，忍辱負重除掉江氏害他父母的仇人，還做錯了？
還是，他根本不該給江家留後。
要把江予禾和江菲江芷雙胞胎都趕到國外，趕盡殺絕才算完？
那樣的話，小公主會更怕他吧。
月色如水。
周舟好言好語勸江予安摘下義眼和義肢，好好休息。
“您放心，夫人已經回房間了，萬萬不會看到您的模樣。”
有時候還真是說什麽，什麽就來。
周舟話音剛落，末尾稍稍靜了一瞬，接上一個鋼琴音。
準確來講，是一串。
高昂激烈。
是《少女的祈禱》。
周舟下意識看了一眼自己的運動手環。
都已經十一點半了，誰，會在這個時候彈鋼琴？
倒也不至於擾民。
這琴聲舒緩流暢，一聽就知道是老手。
情感拿捏恰到好處，鋼琴延音各種都處理得很好，好似，真的有少女虔誠祈禱。
但是周舟摸不清江予安的想法，試探性說了一句：“真是的，大半夜誰這麽吵，
“我找人出來，讓他停下。”
男人靠在絨毯上，還輸液的修長手掌稍稍向上擡了快五厘米的高度。
周舟當即伸手過去，輕輕托住，生怕針頭在手背上亂動。
“您的意思是，讓那個人繼續彈？”周舟大著膽子猜。
這可非同尋常。
要知道，安爺對各種聲音極其敏感。
當初，周舟能夠被選中，當江予安的私人處理。
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的聲線比較柔和，兼有磁性。
當初聽老周這麽說，周舟還有些疑惑不解。
不是辦事能力更重要嗎？
罷了，對於金字塔頂尖的江家來說，私人助理要多少，有多少。
他們自然有條件大肆篩選，選到最適合他們的為止。
照這麽講，明明安爺身邊那一個夫人的位置，那個被叫做江太太的女子，可以有很多個選擇。
偏偏對於周舟整理出來的資料，江予安看都沒有看一眼。
反而轉頭，面色不改，直接跟婉兮小姐簽了婚姻合同。
這要是說兩人之間沒點什麽，周舟都對不起他爹給的情報和他的直覺。
於是周舟大著膽子問：“您覺得，彈琴的人，會是誰？”
氧氣面罩下，男人微乎其微，哼一聲。
除了小公主，誰還會有興致，夜半高聲彈琴。
看來這些年，小公主過得還不錯。
琴技大有長進，連他這個外行人聽了，都更想睡覺。
小公主，跟音樂會上那些鋼琴家，是越來越像了。
也跟他們一樣，道貌岸然。
被吐槽道貌岸然的婉兮，第二天接到消息。
江予安要帶她參加一個晚宴。
“造型和服裝這些您都不必擔心，”周舟作為負責接洽的人，面帶微笑，
“您還是作為安爺的女伴出場。”
婉兮先是點頭，隨即慢慢抿起唇，秀眉微蹙，看上去像是有心事。
“怎麽了？您看上去，好像不太開心。”
婉兮搖了搖頭，“能解禁，又給集團解了燃眉之急，我本不該傷心，”她頓了頓，“可是，昨天的事，周秘書，你有沒有受到處罰？”
婉兮清澈的小鹿眼看向周舟，不包含其他情緒，單純只有關心。
周舟突然間體會了何為小鹿亂撞。
他不斷告誡自己，這是夫人，是夫人，是夫人。
只可遠觀，不可靠近。
周舟稍稍往後退了一步：“您放心好啦，昨天多虧您的琴聲，安爺情緒尚算穩定，
“只是扣了我兩個月的工資，除此之外，沒有更多處罰了。”
周舟說得輕描淡寫，婉兮卻是皺起了眉頭。
只是扣了兩個月工資？
能讓一個人捏著鼻子幹各種臟活累活的，不就是因為能發工資，有錢嗎？
要是連 錢都被扣了，那幹那麽多累活有什麽意思？
婉兮眼眶微紅。
更何況，周舟是因為她，工資才被扣的。
“抱歉，”婉兮吸吸鼻子，身上那一股糖果香氣已經到了後調的沈穩木香，給女孩添上幾分沈穩，
“周秘書，你兩個月的工資是多少？我給你吧。”
女孩小臉瓷白，保養得當，說話語氣輕柔，不急不緩，當真一副大家閨秀做派。
周舟卻覺出有幾分心酸。
喬小姐此前的確是喬家千金不假。
但如今喬家敗落，婉兮小姐，也只不過是在安爺手底下討生活。
跟他周舟，又有什麽區別呢。
“不必了，婉兮小姐，但也只是處罰我私自支開護衛這件事而已，您無需自責。”
兩個老實孩子，你一推拒，我一強迫，誰也說服不了誰。
還是做完造型，臨到上車之際，周舟松了口，願意婉兮給他一個月的工資。
然後，周舟毫不意外得了安爺的冷眼。
周舟溜得很快，到副駕駛，拉門坐下，扣上安全帶，一氣呵成。
安爺那個眼神，還能是因為啥。
不就是不想讓他跟夫人有過多接觸唄。
可是，某人也沒那麽珍惜他的夫人啊。
要不然，怎麽會後座隔板都沒升，兩個人之間沈默了一路。
簡直比陌生人坐拼車順風車還尷尬。
周舟坐前邊，腳趾都快摳出一座城堡了。
宴會的舉辦地點跟城堡還真有幾分相似，據說是某一位集團董事長的私宅。
婉兮低眉順眼，一鍵跟隨江予安。
沒有像其他沒見過世面的男女一樣仰頭望城堡頂端的尖尖，發出類似“哇”的驚嘆。
“江總，”迎面走來一個肥頭大耳的男人，跟婉兮差不多高，不超過一米七，臉上帶笑，
“好久不見，這位是？”
“夫人。”男人聲音冷淡。
好像口中的這兩個字，跟“陌生人”沒有什麽區別。
婉兮盡量讓自己笑，並且看起來不那麽勉強。
江予安還有興致介紹：“這是稅務的王局。”
被稱作王局，並且帶著微微酒氣的男人當即向婉兮舉杯。
“江太太，幸會，幸會。”
這樣的對話還發生在婉兮和後面兩個男人身上。
是其他兩個部門的“局”。
姓什麽不知道。
因為江予安沒介紹。
那兩個人很上道，一個自稱小何，一個自稱小潘。
還是王局收束五人之間的談話：“喬氏集團現金有的事兒不用急，現金流可以慢慢拿嘛，
“每個集團都有困難的時候，這個我們也是很理解的，什麽半個月期限，本來就不合理。
“也不知道是誰負責辦這件事，江太太，您放心，回去我就跟他們說好，不會再為難喬氏。”
“有勞各位了。”婉兮象征性舉杯。
她酒杯略低，八分滿的波爾多紅酒輕輕搖晃。
還沒有進女孩的嘴，便被一只修長有力的手輕輕端了過去。
婉兮擡眸，杏眼帶明顯驚訝。
江予安不是不喜歡她麽？
為什麽，還要搶婉兮的酒杯。
替婉兮喝這杯酒。
“安爺。”婉兮輕輕喚他，小鹿眼閃爍。
“江總？”王局和其他兩個局明顯有些吃驚。
要知道，江予安身體不好，早就在他接任江家掌權人之後，便默認不碰酒杯。
有他在的地方，敬酒永遠只是象征性的。
畢竟，你敬酒是表達你的欽佩之情，人家不一定需要接受。
這還是海城豪門的長輩，代代告誡小輩們的。
當然，這話中的“人家”，單指江予安。
在那三個局長的驚詫目光中，江予安端起裝波爾多紅酒的酒杯，抵在唇邊。
平靜向上仰脖，紅酒液從嘴中緩緩滑到喉間，像流淌的血液。
帶來的可能也不是新生。
辛辣帶起一陣明痛，從唇舌一直蔓延到喉頭，順食道往下。
江予安卻好像無知無覺。
“多謝關照。”男人放下酒杯，也只有這麽一句話。
婉兮懵懵懂懂跟那幾個“局”頷首，道別。
“安爺！”婉兮揚起聲音，甜甜嗓音喚江予安。
江予安沒有回頭。
血腥氣在他喉頭蔓延。
小公主不需要懂喝酒。
只要小公主不離開他。
無論是錢，權利還是喬氏集團的起死回生，一切，江予安都能給。
只要小公主不走。
像現在，這樣乖乖跟在他後面，像認主的小貓。
江予安很快就轉身到了宴會廳另一邊。
他有些撐不住了。
江予安跟婉兮沒說一句話，留婉兮在休息室。
婉兮則是，還沒有從剛剛那一幕緩過來。
心裏面更多更雜的東西糾結，像是帶刺的藤蔓，網住心臟。
婉兮有些無法呼吸。
估計她也只能說一句。
有些看不懂江予安了。
“婉兮？”一道清透的聲音從婉兮身邊傳來，是杜若，她面帶欣喜，
“你終於出來啦！是偷偷溜出來的嗎？還是那男人給你解禁了。”
後半句杜若是小聲音說的。
眼睛左顧右盼，很警惕。
隔墻有耳。
焉知這裏沒有江予安那廝的走狗。
婉兮點頭。
杜若強忍心中好奇，忍了一下，沒忍住。
悄悄附耳到婉兮旁邊，擡起一只手，遮住兩人耳朵外圍。
“昨天，你那個蝴蝶胸鏈，怎麽樣是不是，很那啥？”
杜若神情揶揄，婉兮卻有些笑不出來。
聽到精心打包被退貨，甚至是受了羞辱，杜若也笑不出來了。
“這男人，也太過分了，他又不知道你是頂著多大的壓力，
“居然還說那種話，真是，一點都不尊重你！”
婉兮眨了眨眼，忍了很久的委屈凝做一滴淚，掛在睫毛尾端。
“不，”婉兮輕輕搖頭，也說不清楚自己心底的委屈源自於哪裏，但是下意識反應，
“我的價值，不在於有沒有被他接受，只要喬氏集團能夠生存，爸爸留下的心血能得以保留，
“那便夠了。”
畢竟，江予安，可是婉兮的仇人啊。
可是人總是這樣。
不懂滿足，妄想得寸進尺。
婉兮明明應該好好恨江予安。
可，江予安卻在羞辱婉兮的同時，給了她實打實的好處。
要面子還是要裏子，是一個永恒的話題。
婉兮此刻被兩種情緒牽扯著，頭疼欲裂。
鼻尖一酸，不免又潸然淚下。
她該好好恨江予安的。
本該如此。
可為什麽想要那一個面容蒼白，臉頰消瘦的男人。
婉兮的心會莫名其妙的痛。
難道，她對男人的那種感覺，叫做憐憫嗎？
也不應該。
過分的是江予安，婉兮為什麽要為他分辯。
可能是大小姐做慣了，婉兮在杜若面前，有點憋不住委屈。
有時候，人就是這樣。
就算是天大的委屈，獨自一個人，夜深人靜時，或許會難受。
但更多的，只是嚼碎了咽下去。
可是一旦有人安慰，有一個肩膀可以依靠。
好像那些委屈就決了堤。
源源不斷從那個破口處湧出來，不僅沖刷著眼睛，也洗滌心靈。
就是有時候會哭到肩膀抽抽，不太雅觀。
婉兮倒不會。
據杜若講，婉兮是比較經典的中式美人。
不僅笑是抿嘴，就連哭的時候，也近乎是無聲的。
“哭都哭不暢快。”接受快樂教育，主張釋放情緒的杜若吐槽。
但杜若也沒有再勸。
畢竟當小公主的時候，誰都能想開心就開心，想難受就難受。
可惜，喬氏集團破產了。
婉兮，也不再是曾經那一個萬人追捧的喬家小公主。
學會了隱藏情緒，甚至喜怒不形於色，對婉兮來講，應該是件好事。
可這件“好事”，卻讓婉兮有些開心不起來。
在回程的車上，她仍舊沈默不語。
男人也不說話，只時不時傳來一聲悶咳，很壓抑，聲音被拉長。
日子也是在不經意間被慢慢拉長，越來越長。
最終，一分鐘變成一秒鐘，一天變成一分鐘，三四個月過去，好像也才三四天。
冬去夏來，婉兮的毛絨外套脫去，換成了針織衫。
江予安像是刻意避著婉兮。
不僅三四個月沒有跟婉兮出席過任何宴會，甚至他們倆，面都沒見過幾次。
江予安借口去A國出差，光明正大消失三個月。
周秘書也變得沈默寡言。
婉兮身處婉園之中，仆人恭敬，卻難免孤單寂寥。
喬氏集團蒸蒸日上，好像也沒什麽需要她的。
只一條，張潔認下了所有的罪。
喬植刑期很短，已經被釋放。
江予安的微信，婉兮至今都還沒有。
日子平淡如水。
江予安跟婉兮相敬如賓。
直到央音樂隊群裏面，發了一條通知信息，置頂。
是暑期三下鄉的通知。
樂隊要來海城福利院展開三下鄉活動，教福利院的孩子們唱音樂劇。
發信息的人是樂隊隊長林天宇。
除了這條紅點以外，林天宇還給婉兮發了一條私信。
“婉兮，這個機會難得，你要不要來參與？就在海城，印象中你也是海城人，
“我沒記錯吧？”
林天宇是海城人，回海城的家，順便三下鄉。
他為人不錯，跟婉兮相處融洽，是同專業的同學。
可能是察覺婉兮意動，林天宇更為熱情地邀請起來。
“我們這個項目已經立項了，來往車費福利院那邊報銷，還有志願時長，
“活動內容很簡單的，很好玩，快來快來！”
好似將枯萎的植物看到陽光和雨露，本來想靠近。
婉兮抿唇，蔥白指尖在桌子上輕輕點幾下，回覆一句：“好。”
周舟卻想說一句“不好”。
怎麽回事。
沒人匯報婉兮小姐去喬氏集團。
怎麽安爺回來，婉兮小姐不在婉園呢？
可事已至此，周舟也只能抹去一把冷汗，向江予安胡謅：“夫人不在婉園，
“可能是跟杜若小姐吃茶去了，您莫要擔心。”
江予安微微一哂。
小公主不在婉園的時候還少麽。
周舟在眼皮子底下，沒法漏消息。
估計小公主每天只要有機會，都不會在婉園待吧。
有愛屋及烏，就有恨屋及烏。
小公主不喜歡他。
連帶著不喜歡婉園。
即使，這是以小公主的名字命名的地方。
篤，楓木純銀手杖輕敲地面。
它握在男人右手中，男人的右手好像都比銀子更白一些。
男人並不會將整個身子的力度都放在上面。
一是別人會看出殘態，二則是會顯得很不雅觀。
可江予安現在居然有一種沖動。
想跑到小公主面前，像小時候那樣，在小公主面前故意摘下義眼，露出那只萎縮的眼球。
恰似路邊沒人要，抑制住發狂的野狗，學寵物狗的姿態。
跑到認定的主人旁邊，搖尾巴，蹭人，獻媚。
呵。
小公主估計會很不忍心吧。
畢竟小公主那麽善良。
可如果是對他，小公主估計就狠得下這個心腸來了。
他該恨小公主的。
這種漆黑的恨意，在周舟匯報婉兮跟一隊年輕人去了海城福利院以後，更加濃烈。
明明他也不老。
為什麽小公主總是要跑出去。
他恨她。
“我愛你，”一個兩邊梳羊角辮的女孩抱住婉兮，大大聲喊，
“兮兮姐姐，陪我玩！”
婉兮猝不及防，身上就多了一份沈重的愛。
她微微張開手，終究沒有回抱。
而是改成輕輕拍玉潤的肩膀，哄她。
來之前，林天宇作為隊長，已經給婉兮等人培訓過。
在福利院，媽媽是不能說出口的一個詞。
無論在上課期間還是課間，不要帶手機進去，不然容易被搶走，電子手表最好也不要。
婉兮謹遵教誨，沒有戴。
目前尚沒有大事，就是玉潤太喜歡她了。
對於這一份濃烈並且不加掩飾的愛，婉兮有些手足無措。
尤其是聽到跟海城福利院對接的志願服務隊裏，有幾個人打趣“我是果果姐姐，你記不記得我呀？”
而玉潤只是扭頭，轉身，躲進婉兮的懷抱，一言不發。
旁邊幾個人就會笑，語氣有些失落：“我們都來好幾次了，玉潤還不認得我們呢。”
福利院的孩子年齡不等，有五六歲的，也已經有二十多成年的。
但考慮到音樂劇教學不能持續太久，免得孩子們失去耐心，兩節正課之間有十分鐘的休息時間。
給孩子們上廁所、喝水和課間玩鬧。
婉兮就是在課間休息的時候，被叫做玉潤的小女孩抱住。
玉潤是福利院最活潑開朗，也最接近正常的小孩的一個。
其他小孩，多多少少都有些跟常人不同。
可他們快樂開心的情緒和對央音大哥哥大姐姐們的歡迎，是無法被這一點點“不正常”所淹沒的。
稍微胖些的小男孩東東跟黑瘦小男孩樂樂算是最活潑的兩個，上躥下跳。
問問題的時候，他們回答聲音小，但一到課間，就上臺跟主講的姐姐搶話筒。
“好啦，話筒不能碰哦。”
婉兮牽著玉潤，輕輕制止東東和樂樂。
豈料東東或許是太過興奮，一把搶過話筒去，不肯拿回來，還一邊餵餵餵。
婉兮也不好跟他爭，右手還被玉潤扯住，夾在兩個孩子之中，莫名為難。
一只修長的手從婉兮肩頭上方過，輕輕一掰，東東手裏的話筒就被拿了回來。
婉兮耳邊響起林天宇帶著笑意的聲音：“不要搶姐姐上課的話筒哦，乖乖坐回去，好嗎？”
福利院的孩子們體質弱，來這裏上課，婉兮他們都帶了口罩。
林天宇的聲音雖然比較悶，但這並不妨礙婉兮聽清楚他的每一個字。
還好東東也沒有被訓斥的尷尬和難過。
嗷嗷哇哇跳了幾下，被其他的成員帶回凳子上面坐了。
三節課兩個小時，帶著孩子們鼓掌，拍手又唱歌，婉兮一雙小鹿眼中隱隱又燃起了生機。
“辛苦了，大家。”林天宇請福利院老師給大家拍完照，收工。
他特意留下婉兮。
“你最近有空嗎？我們隊裏有個成員身體不舒服，突然來不了，可能需要一個人頂班。”
音樂劇教學定的時間是七天。
原本是每一個人值三天或者四天班。
但這只建立在所有人都有空，並且不怎麽請假的情況下。
孩子們純善的臉浮現在面前，婉兮實在拒絕不了這個要求。
於是，她的排班就變成了每一天都要去。
因為是第一天，各種事物要做，回去得比較晚。
婉兮看到婉園古樸的大門，已經是晚上七點。
匆匆吃了個晚飯，林天宇那邊的群又發了消息，說聚餐，好好慶祝一下。
所有人都接龍去。
婉兮也不好特立獨行，折騰了一通，再回到婉園，已經接近十一點。
壓根不知道男人下午已經回來，婉兮今晚就沒發信息，問男人今晚要住哪兒。
婉兮已經過慣無需詢問江予安是否歸來的日子。
自然沒有在意，她踏進婉園大門時，那亮著燈的另一座廂房。
“不像話，”江予安半仰躺在床上，臉頰稍稍凹陷下去，丹鳳眼透出幾分戾氣，
“遲遲不歸，去了哪兒。”
不用想，旁邊的周秘書知道。
這話，肯定是在問夫人的去向。
這個周秘書還真查到了。
他不敢瞞報，硬著頭皮道：“夫人出去聚餐了。”
-----------------------
作者有話說：名不正，言不順。《論語·子路》孔子
喜怒不形於色。——《三國志·蜀志·先主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婉兮眼眸柔順。
“安爺。”她輕喚。
嗓音甜得像釀好的蜂蜜, 都不用嘗，湊近一聞, 芳香就溢滿了胸膛。
這些年來，身邊人塞給江予安的女人不在少數。
甚至，連男人都不少。
各種手段層出不窮。
什麽故意喝醉，酒裏放藥，打開房門，床上躺著人。
小公主這種做派, 還不算能豁得出去。
江予安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發顫。
小公主曾經是喬家掌權人的掌上明珠。
何等金尊玉貴。
明艷，嬌縱，就算是要天上的明月, 估計都有人能夠給她摘下來，滿足這位小公主。
飯來張口，衣來伸手，估計都說輕了。
無數新季珠寶、首飾、服裝, 通通流向這位小公主。
她身上的衣服總不會重樣。
這還是小公主偷偷帶冰淇淋, 溜到後院來看他。
冰淇淋不小心濺到衣服上，他從小公主漫不經心的回答裏知道的。
小公主扯了扯真絲裙擺，粉嘟嘟小嘴滿不在乎撅一撅, 一歪頭：“弄臟就弄臟了唄,
“反正就穿一次, 後邊也用不到它。”
小公主神情不倨傲，粉雕玉琢的五官楚楚動人, 卻有一種天然的疏遠和隔離感。
小公主跟普通人完全不一樣。
無論是舉手投足間所展現的氣度，還是對生活用品浪費與否的不在乎。
任誰都能看出來，這是富貴堆出來的喬家小姐。
海城小公主。
名不虛傳。
可誰能想到，小公主竟會為了那一點錢和名聲, 屈膝俯首。
在他的面前。
甚至完全不記得他了。
還叫他做江先生。
上天好像真的很公平。
小時候，只允許他仰望小公主。
無論眼睛有沒有被刺傷，都只能迎著脹痛，流淚看小公主。
時來運轉。
小公主為了尋求庇護，自願讓他俯視她。
“你，”話一出口，江予安才發現心口有些上不來氣，張嘴也吸不上來，只得拿起氧氣袋，用力吸了幾口，
“滾，走開。”
小公主不應該對任何人卑躬屈膝。
她合該是那萬人景仰的明月獨立於看臺之上，永不墜下凡間。
可就是這樣一位無情無義的小公主。
許了跟他一生一世的承諾，轉眼間，她拋下了他。
棄之敝履。
左腳擡起，皮鞋眼看就要踹到女孩瑩白肩頭，卻生生在空中拐了個彎，用力跺到地上。
咚一聲悶響。
由皮鞋底到腳底板，腳踝、骨頭，酥麻感一陣陣傳來。
如同波紋，一圈圈漫開。
江予安面色鐵青。
右手屈指成拳，指節突起處緊緊抵住心口。
左手向前一伸，修長有力的手指按下傳喚鈴。
鈴聲響，周秘書當即跑過來：“安爺，有何吩咐？”
周舟恭恭敬敬立在門口。
門開一條縫，聲音透過來，能看到他低頭的影子。
“帶她出去。”
周舟楞了兩秒，猛掐一下自己小臂內的肉，應聲：“是。”
周舟剛開始是擡著頭進來的。
一進來，看到蒙眬臺燈下那抹紗，以及深藍色蝴蝶，馬上低頭。
天啊。
夫人也太豁得出去了。
就那姿態，就那模樣，哪個男人男人能不心馳神動。
哦，不對。
他們安爺好像就沒有動心。
要不然也輪不到他出現。
等等，安爺叫他帶夫人出去來著？
向來不問命令原因，只顧幹活的周舟沈默一瞬，語氣略帶疑惑：“您的意思是，
“帶夫人出去？”
夫人？
小公主都不記得他了。
只是為錢和權勢向他低頭。
他有什麽資格，讓周舟稱呼她為夫人。
還有，小公主若是要幫喬氏集團度過危機，估計在面前的就算不是他。
是任意一個人。
無論男人或女人。
小公主都會獻媚吧。
布滿紅血絲眼眸剎那之間充血發腫，變得通紅，男人緊緊閉上眼。
他的右眼，在臺燈暖黃燈光之下猛烈震顫起來，像是有生命力。
周舟感覺到不對勁，頓一下：“要不要請陳醫生來？”
男人微微擡手，掌心向外的手掌截停他的話。
而男人右手，則於桌底下，死死按住右腿殘肢。
殘肢受情緒波動影響，隱隱約約有“暴跳如雷”的趨勢，顫動不休。
連帶手工羊毛地毯也稍稍扯動。
羊毛地毯很暖，婉兮之前最喜歡光腳丫在上面跑，打滾，睡覺。
可現下，雙腳不著絲縷踏在地面，卻從腳底湧泉穴鉆進一股涼。
絲絲縷縷，像操縱傀儡的絲線，一波一波侵襲婉兮四肢百骸。
冷。
要打寒戰，牙齒上下相碰咯咯作響的冷。
周秘書的聲音短暫穿過寒冷迷霧，落到婉兮耳邊：“夫人，我們走吧。”
走？
那一筆從江予安黑卡之中劃出來的資金，在江予安下達命令之後，被凍結，無法使用。
沒法充當公司的現金流。
上面的人催得緊。
半個月之期眼看就要到，就算江予安不接受，婉兮也不能無功而返。
“等等，”婉兮聽到一個膽大包天的焦急嗓音，熱切敘述，
“安爺，喬氏真的需要那筆錢，沒有現金流，上面的人會讓喬氏破產的！”
三兩句話，擲地有聲。
主要是因為沒有其他人再開口。
婉兮這才意識到，那一個仗義執言的人，是她自己。
江予安眼簾半闔，似深思。
周舟額頭後背冷汗盡出，生怕安爺一個不如意，趕人，治罪。
嗚——嗚——
只有長耳鸮悶聲鳴叫。
嗚嗚，周秘書心裏也在哭。
喬小姐何其無辜。
安爺這樣恣睢乖張，會沒有老婆的。
被婉兮嘴上念叨，周秘書心裏念叨的江予安左邊嘴角微扯，露出一個沒什麽痕跡的笑。
錢。
果然。
小公主願意看一看他這如瘋狗一樣的人，只是為了錢。
男人單薄身形陷在後邊有弧度的真皮沙發中，像黃葉落土，悄無聲息。
右手捏住右腿，緊而有力。
“解凍那筆錢。”五個字，耗盡男人最後的心神。
江予安眼簾緊閉，黑色睫羽長而翹，像是被鳥飛走驚動的枝丫，輕輕晃動。
冷白皮膚混在臺燈暖融融光芒中，好像也有了幾分血色。
連帶著泛紫紺的唇，看起來也沒那麽恐怖。
右邊鼻梁那顆朱砂痣微微發亮，竟隱隱有熠熠生輝之勢。
而男人這些跡象，婉兮通通看不到。
婉兮在周舟近乎祈求一樣的眼神中，邁步。
一步，兩步，三步，纖細玉足踩在手工羊毛地毯上，緩緩回溫。
“解禁足，”江予安的聲音從婉兮背後傳來，這個剛剛默許喬氏集團起死回生的男人，語氣算得上輕描淡寫，
“別老在婉園煩人。”
人也真是奇怪，可能真的是欲求總不滿。
來江予安這間休息室前，婉兮想的首先是給喬氏集團爭取資金。
其次，則是江予安能不能在那件事上，對她溫柔些。
江予安雖然潔身自好，但身居高位。
應該有不少人給他進獻過美人。
對那檔子事，婉兮一無所知。
但相信江予安很有經驗。
婉兮軟著聲音求他，他總會輕一點吧？
清淩淩月光浮動，眼前小橋流水與它相映成趣。
婉兮站在抄手游廊邊上，微微吸氣，深深吐一口濁氣。
難以想象，她這麽輕松，就從江予安的休息室出來了。
還真的為喬氏集團拉到了一筆資金，甚至，連禁足都解了。
就是，男人的話，實在太不中聽。
熱意湧動，婉兮眼眶微微濕潤。
婉兮強迫自己扯起嘴角。
哭什麽。
有什麽好難過。
好處不是實打實落到她手上了？
這就夠了。
可是，為什麽不開心呢？
不開心的人不止婉兮一個。
周秘書急急送婉兮出來之後，又快快折返回去，迎接他的只有男人冷冷一瞥。
周舟剎那間腿腳發軟，頭皮發麻。
糟了，果然是瞞不過安爺。
被發現了。
“是我考慮不周，支開了護衛，想請夫人和安爺重歸於好，一切都是我的錯，
“求安爺降罪，還請安爺不要怪罪夫人，夫人她……”
周秘書張著嘴，腦中有話，卻不敢說了。
因為，男人臉上的表情，實在過於詭異。
他可能是在笑，也可能在哭，或者，兩者皆有。
江予安嘴角下垂，眼簾半開半闔，壓迫感拉滿。
簾子拉了一半，有月光透進來。
照在男人的右眼上，僅僅只有一片反光，而那右眼好像無機質，一動不動，死死盯著他。
周舟不僅腿腳發麻，心跳也跟著快了起來。
什麽情況？
難道，他進什麽無限流小說了嗎？
如果是的話，安爺也是幕後最大的boss。
“你，倒是有擔當，”江予安嘴角輕輕扯了扯，面容陰森，他一雙丹鳳眼深邃，臉白得像吸血鬼，透出幾分邪性的美，
“周舟，你跟她，很熟嗎？好像一字一句都證明，你跟她的關系不一般，
“要不然你怎麽知道，她，是無辜的。”
沒有詢問的意思。
周舟額頭滲出冷汗。
他知道，這是要問罪的前奏了。
“安爺，夫人心性純凈善良，老宅和婉園眾多傭人都喜歡夫人，覺得夫人人好，
“夫人對他們也無可指摘，所以在下並不如您了解婉兮小姐，但是在下知道，
“婉兮小姐的人品，是極好的。”
周舟一句也不敢為自己分辯。
他知道。
有時候，說得越多，越錯。
但，他的嘴好像不聽使喚，一字一句，都像是在為婉兮小姐開脫。
不料，覆蓋著氧氣面罩的男人輕輕笑起來：“了解？誰能了解她，
“你有見過性情如此多變，為了錢和權，如此卑躬屈膝的人嗎？”
周秘書想說他見多了。
還見過好幾個，連人格尊嚴都不要去，給人家當籠中雀的。
男女都有。
婉兮小姐已經是很不追名逐利之人。
要不然，跟安爺結婚第一天，他們倆就不該分房。
周舟此刻覺得。
自己看的那些古裝電視劇裏，伴君如伴虎的電視劇情節格外真實。
真不是胡編。
安爺這樣多疑，又不肯相信他人忠言，只願一意孤行。
不就是電視劇裏，非得除掉忠臣的昏君嗎？
昏君，此刻正在思考周舟剛才說的那一句“夫人生性純良”。
小公主可不就是善良麽。
說難聽點就是傻。
再不好聽點，就是貪圖美人且傻。
要不然，小公主怎麽會明面跟江予禾客客氣氣。
反而，私底下找他這個不受寵的小叔叔。
莫非是他年老色衰，而江予禾正當年紀，所以小公主移心轉意。
寧可大半夜不睡覺，都要給他這麽一個“驚喜”。
“哈哈……咳咳……”江予安右手抵住心口，呼吸聲一下比一下重。
胸膛劇烈起伏，江予安眼前隱約有黑霧籠罩。
像是蜘蛛從他左眼的一角開始，慢慢，緩緩，卻不容置疑的將網織到另一邊。
至於右眼那一塊，從出生起就一直是一片黑。
像一個黑洞，吸走了身邊所有人的運氣，只留下永遠的不幸。
不然，多年前那場車禍為什麽只帶走了他的爸媽，而不是他。
那一股郁結之氣一下子從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像是千年的玄冰，要把身體的陽氣全部抽幹才願意緩解。
江予安心口發悶，眉頭緊皺。
一時間悲從中來，情緒牽動，心口抽疼。
惡性循環，導致右腿殘肢也跟著瘋狂顫動起來。
那早就在前些年車禍被截掉的腿，好像又生長了出來，仿若躁動不安的孩子，大聲晃動，哭鬧。
牽動著上面那一塊肉團，一下一下猛砸真皮沙發，發出沈悶咚咚聲。
周舟當即過去，想用按揉緩解。
可最終還是遲了一步。
周舟又想用力，又不敢用力，反而被那殘肢末端震到，虎口發麻，險些連退幾步。
同時，江予安左眼緊閉，右眼卻瞇開一條縫。
那義眼片在萎縮的眼球前端用力顫起來。
比風的拂動，電動牙刷的震動都大，在薄薄眼瞼下端極為明顯，生怕自己不從眼眶裏掉出來。
盲態盡顯。
周舟此刻無比慶幸，安爺早早就把夫人支了出去。
不然，夫人看到。
無論是怕與不怕，終究不好。
非常不利於安爺的病情。
“呵，”江予安語氣還不怎麽穩，罕見在人前流露出脆弱，可他的嘴舌好像有了自己的想法，無論如何也要把字說出去，
“你沒錯，她也沒錯，錯的是我，對嗎？”
對。
算了，也不完全對。
更何況，他身為安爺的人，沒法說安爺不對。
周舟義正言辭，臉不紅心不跳：“不，您沒錯。”
說了之後周舟都心跳快了些。
安爺身體不好。
他是為了防止安爺身體出現情況，才說的善意謊言。
應該，不會有什麽反噬吧？
江予安從來不信什麽反噬和報應。
可右腿和右眼疼到失焦顫動，眼前大片大片黑霧。
缺氧的感覺扼住喉嚨，他的心也會有那麽一瞬間的動搖。
如果他只甘於做小公主的小叔叔，拖著病弱的身體在江家混吃。
是不是小公主就不會失憶，也不會離開他。
可是正是江家這些道貌岸然的東西，為了拿到父母公司的成果，狠心設計，害了他們。
明面上，兩家甚至有世交。
所以，江予安連福利院都沒住幾天，就被江家接了回去。
做了名不正言不順的養子。
難道他這些年心狠手辣，忍辱負重除掉江氏害他父母的仇人，還做錯了？
還是，他根本不該給江家留後。
要把江予禾和江菲江芷雙胞胎都趕到國外，趕盡殺絕才算完？
那樣的話，小公主會更怕他吧。
月色如水。
周舟好言好語勸江予安摘下義眼和義肢，好好休息。
“您放心，夫人已經回房間了，萬萬不會看到您的模樣。”
有時候還真是說什麽，什麽就來。
周舟話音剛落，末尾稍稍靜了一瞬，接上一個鋼琴音。
準確來講，是一串。
高昂激烈。
是《少女的祈禱》。
周舟下意識看了一眼自己的運動手環。
都已經十一點半了，誰，會在這個時候彈鋼琴？
倒也不至於擾民。
這琴聲舒緩流暢，一聽就知道是老手。
情感拿捏恰到好處，鋼琴延音各種都處理得很好，好似，真的有少女虔誠祈禱。
但是周舟摸不清江予安的想法，試探性說了一句：“真是的，大半夜誰這麽吵，
“我找人出來，讓他停下。”
男人靠在絨毯上，還輸液的修長手掌稍稍向上擡了快五厘米的高度。
周舟當即伸手過去，輕輕托住，生怕針頭在手背上亂動。
“您的意思是，讓那個人繼續彈？”周舟大著膽子猜。
這可非同尋常。
要知道，安爺對各種聲音極其敏感。
當初，周舟能夠被選中，當江予安的私人處理。
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的聲線比較柔和，兼有磁性。
當初聽老周這麽說，周舟還有些疑惑不解。
不是辦事能力更重要嗎？
罷了，對於金字塔頂尖的江家來說，私人助理要多少，有多少。
他們自然有條件大肆篩選，選到最適合他們的為止。
照這麽講，明明安爺身邊那一個夫人的位置，那個被叫做江太太的女子，可以有很多個選擇。
偏偏對於周舟整理出來的資料，江予安看都沒有看一眼。
反而轉頭，面色不改，直接跟婉兮小姐簽了婚姻合同。
這要是說兩人之間沒點什麽，周舟都對不起他爹給的情報和他的直覺。
於是周舟大著膽子問：“您覺得，彈琴的人，會是誰？”
氧氣面罩下，男人微乎其微，哼一聲。
除了小公主，誰還會有興致，夜半高聲彈琴。
看來這些年，小公主過得還不錯。
琴技大有長進，連他這個外行人聽了，都更想睡覺。
小公主，跟音樂會上那些鋼琴家，是越來越像了。
也跟他們一樣，道貌岸然。
被吐槽道貌岸然的婉兮，第二天接到消息。
江予安要帶她參加一個晚宴。
“造型和服裝這些您都不必擔心，”周舟作為負責接洽的人，面帶微笑，
“您還是作為安爺的女伴出場。”
婉兮先是點頭，隨即慢慢抿起唇，秀眉微蹙，看上去像是有心事。
“怎麽了？您看上去，好像不太開心。”
婉兮搖了搖頭，“能解禁，又給集團解了燃眉之急，我本不該傷心，”她頓了頓，“可是，昨天的事，周秘書，你有沒有受到處罰？”
婉兮清澈的小鹿眼看向周舟，不包含其他情緒，單純只有關心。
周舟突然間體會了何為小鹿亂撞。
他不斷告誡自己，這是夫人，是夫人，是夫人。
只可遠觀，不可靠近。
周舟稍稍往後退了一步：“您放心好啦，昨天多虧您的琴聲，安爺情緒尚算穩定，
“只是扣了我兩個月的工資，除此之外，沒有更多處罰了。”
周舟說得輕描淡寫，婉兮卻是皺起了眉頭。
只是扣了兩個月工資？
能讓一個人捏著鼻子幹各種臟活累活的，不就是因為能發工資，有錢嗎？
要是連 錢都被扣了，那幹那麽多累活有什麽意思？
婉兮眼眶微紅。
更何況，周舟是因為她，工資才被扣的。
“抱歉，”婉兮吸吸鼻子，身上那一股糖果香氣已經到了後調的沈穩木香，給女孩添上幾分沈穩，
“周秘書，你兩個月的工資是多少？我給你吧。”
女孩小臉瓷白，保養得當，說話語氣輕柔，不急不緩，當真一副大家閨秀做派。
周舟卻覺出有幾分心酸。
喬小姐此前的確是喬家千金不假。
但如今喬家敗落，婉兮小姐，也只不過是在安爺手底下討生活。
跟他周舟，又有什麽區別呢。
“不必了，婉兮小姐，但也只是處罰我私自支開護衛這件事而已，您無需自責。”
兩個老實孩子，你一推拒，我一強迫，誰也說服不了誰。
還是做完造型，臨到上車之際，周舟松了口，願意婉兮給他一個月的工資。
然後，周舟毫不意外得了安爺的冷眼。
周舟溜得很快，到副駕駛，拉門坐下，扣上安全帶，一氣呵成。
安爺那個眼神，還能是因為啥。
不就是不想讓他跟夫人有過多接觸唄。
可是，某人也沒那麽珍惜他的夫人啊。
要不然，怎麽會後座隔板都沒升，兩個人之間沈默了一路。
簡直比陌生人坐拼車順風車還尷尬。
周舟坐前邊，腳趾都快摳出一座城堡了。
宴會的舉辦地點跟城堡還真有幾分相似，據說是某一位集團董事長的私宅。
婉兮低眉順眼，一鍵跟隨江予安。
沒有像其他沒見過世面的男女一樣仰頭望城堡頂端的尖尖，發出類似“哇”的驚嘆。
“江總，”迎面走來一個肥頭大耳的男人，跟婉兮差不多高，不超過一米七，臉上帶笑，
“好久不見，這位是？”
“夫人。”男人聲音冷淡。
好像口中的這兩個字，跟“陌生人”沒有什麽區別。
婉兮盡量讓自己笑，並且看起來不那麽勉強。
江予安還有興致介紹：“這是稅務的王局。”
被稱作王局，並且帶著微微酒氣的男人當即向婉兮舉杯。
“江太太，幸會，幸會。”
這樣的對話還發生在婉兮和後面兩個男人身上。
是其他兩個部門的“局”。
姓什麽不知道。
因為江予安沒介紹。
那兩個人很上道，一個自稱小何，一個自稱小潘。
還是王局收束五人之間的談話：“喬氏集團現金有的事兒不用急，現金流可以慢慢拿嘛，
“每個集團都有困難的時候，這個我們也是很理解的，什麽半個月期限，本來就不合理。
“也不知道是誰負責辦這件事，江太太，您放心，回去我就跟他們說好，不會再為難喬氏。”
“有勞各位了。”婉兮象征性舉杯。
她酒杯略低，八分滿的波爾多紅酒輕輕搖晃。
還沒有進女孩的嘴，便被一只修長有力的手輕輕端了過去。
婉兮擡眸，杏眼帶明顯驚訝。
江予安不是不喜歡她麽？
為什麽，還要搶婉兮的酒杯。
替婉兮喝這杯酒。
“安爺。”婉兮輕輕喚他，小鹿眼閃爍。
“江總？”王局和其他兩個局明顯有些吃驚。
要知道，江予安身體不好，早就在他接任江家掌權人之後，便默認不碰酒杯。
有他在的地方，敬酒永遠只是象征性的。
畢竟，你敬酒是表達你的欽佩之情，人家不一定需要接受。
這還是海城豪門的長輩，代代告誡小輩們的。
當然，這話中的“人家”，單指江予安。
在那三個局長的驚詫目光中，江予安端起裝波爾多紅酒的酒杯，抵在唇邊。
平靜向上仰脖，紅酒液從嘴中緩緩滑到喉間，像流淌的血液。
帶來的可能也不是新生。
辛辣帶起一陣明痛，從唇舌一直蔓延到喉頭，順食道往下。
江予安卻好像無知無覺。
“多謝關照。”男人放下酒杯，也只有這麽一句話。
婉兮懵懵懂懂跟那幾個“局”頷首，道別。
“安爺！”婉兮揚起聲音，甜甜嗓音喚江予安。
江予安沒有回頭。
血腥氣在他喉頭蔓延。
小公主不需要懂喝酒。
只要小公主不離開他。
無論是錢，權利還是喬氏集團的起死回生，一切，江予安都能給。
只要小公主不走。
像現在，這樣乖乖跟在他後面，像認主的小貓。
江予安很快就轉身到了宴會廳另一邊。
他有些撐不住了。
江予安跟婉兮沒說一句話，留婉兮在休息室。
婉兮則是，還沒有從剛剛那一幕緩過來。
心裏面更多更雜的東西糾結，像是帶刺的藤蔓，網住心臟。
婉兮有些無法呼吸。
估計她也只能說一句。
有些看不懂江予安了。
“婉兮？”一道清透的聲音從婉兮身邊傳來，是杜若，她面帶欣喜，
“你終於出來啦！是偷偷溜出來的嗎？還是那男人給你解禁了。”
後半句杜若是小聲音說的。
眼睛左顧右盼，很警惕。
隔墻有耳。
焉知這裏沒有江予安那廝的走狗。
婉兮點頭。
杜若強忍心中好奇，忍了一下，沒忍住。
悄悄附耳到婉兮旁邊，擡起一只手，遮住兩人耳朵外圍。
“昨天，你那個蝴蝶胸鏈，怎麽樣是不是，很那啥？”
杜若神情揶揄，婉兮卻有些笑不出來。
聽到精心打包被退貨，甚至是受了羞辱，杜若也笑不出來了。
“這男人，也太過分了，他又不知道你是頂著多大的壓力，
“居然還說那種話，真是，一點都不尊重你！”
婉兮眨了眨眼，忍了很久的委屈凝做一滴淚，掛在睫毛尾端。
“不，”婉兮輕輕搖頭，也說不清楚自己心底的委屈源自於哪裏，但是下意識反應，
“我的價值，不在於有沒有被他接受，只要喬氏集團能夠生存，爸爸留下的心血能得以保留，
“那便夠了。”
畢竟，江予安，可是婉兮的仇人啊。
可是人總是這樣。
不懂滿足，妄想得寸進尺。
婉兮明明應該好好恨江予安。
可，江予安卻在羞辱婉兮的同時，給了她實打實的好處。
要面子還是要裏子，是一個永恒的話題。
婉兮此刻被兩種情緒牽扯著，頭疼欲裂。
鼻尖一酸，不免又潸然淚下。
她該好好恨江予安的。
本該如此。
可為什麽想要那一個面容蒼白，臉頰消瘦的男人。
婉兮的心會莫名其妙的痛。
難道，她對男人的那種感覺，叫做憐憫嗎？
也不應該。
過分的是江予安，婉兮為什麽要為他分辯。
可能是大小姐做慣了，婉兮在杜若面前，有點憋不住委屈。
有時候，人就是這樣。
就算是天大的委屈，獨自一個人，夜深人靜時，或許會難受。
但更多的，只是嚼碎了咽下去。
可是一旦有人安慰，有一個肩膀可以依靠。
好像那些委屈就決了堤。
源源不斷從那個破口處湧出來，不僅沖刷著眼睛，也洗滌心靈。
就是有時候會哭到肩膀抽抽，不太雅觀。
婉兮倒不會。
據杜若講，婉兮是比較經典的中式美人。
不僅笑是抿嘴，就連哭的時候，也近乎是無聲的。
“哭都哭不暢快。”接受快樂教育，主張釋放情緒的杜若吐槽。
但杜若也沒有再勸。
畢竟當小公主的時候，誰都能想開心就開心，想難受就難受。
可惜，喬氏集團破產了。
婉兮，也不再是曾經那一個萬人追捧的喬家小公主。
學會了隱藏情緒，甚至喜怒不形於色，對婉兮來講，應該是件好事。
可這件“好事”，卻讓婉兮有些開心不起來。
在回程的車上，她仍舊沈默不語。
男人也不說話，只時不時傳來一聲悶咳，很壓抑，聲音被拉長。
日子也是在不經意間被慢慢拉長，越來越長。
最終，一分鐘變成一秒鐘，一天變成一分鐘，三四個月過去，好像也才三四天。
冬去夏來，婉兮的毛絨外套脫去，換成了針織衫。
江予安像是刻意避著婉兮。
不僅三四個月沒有跟婉兮出席過任何宴會，甚至他們倆，面都沒見過幾次。
江予安借口去A國出差，光明正大消失三個月。
周秘書也變得沈默寡言。
婉兮身處婉園之中，仆人恭敬，卻難免孤單寂寥。
喬氏集團蒸蒸日上，好像也沒什麽需要她的。
只一條，張潔認下了所有的罪。
喬植刑期很短，已經被釋放。
江予安的微信，婉兮至今都還沒有。
日子平淡如水。
江予安跟婉兮相敬如賓。
直到央音樂隊群裏面，發了一條通知信息，置頂。
是暑期三下鄉的通知。
樂隊要來海城福利院展開三下鄉活動，教福利院的孩子們唱音樂劇。
發信息的人是樂隊隊長林天宇。
除了這條紅點以外，林天宇還給婉兮發了一條私信。
“婉兮，這個機會難得，你要不要來參與？就在海城，印象中你也是海城人，
“我沒記錯吧？”
林天宇是海城人，回海城的家，順便三下鄉。
他為人不錯，跟婉兮相處融洽，是同專業的同學。
可能是察覺婉兮意動，林天宇更為熱情地邀請起來。
“我們這個項目已經立項了，來往車費福利院那邊報銷，還有志願時長，
“活動內容很簡單的，很好玩，快來快來！”
好似將枯萎的植物看到陽光和雨露，本來想靠近。
婉兮抿唇，蔥白指尖在桌子上輕輕點幾下，回覆一句：“好。”
周舟卻想說一句“不好”。
怎麽回事。
沒人匯報婉兮小姐去喬氏集團。
怎麽安爺回來，婉兮小姐不在婉園呢？
可事已至此，周舟也只能抹去一把冷汗，向江予安胡謅：“夫人不在婉園，
“可能是跟杜若小姐吃茶去了，您莫要擔心。”
江予安微微一哂。
小公主不在婉園的時候還少麽。
周舟在眼皮子底下，沒法漏消息。
估計小公主每天只要有機會，都不會在婉園待吧。
有愛屋及烏，就有恨屋及烏。
小公主不喜歡他。
連帶著不喜歡婉園。
即使，這是以小公主的名字命名的地方。
篤，楓木純銀手杖輕敲地面。
它握在男人右手中，男人的右手好像都比銀子更白一些。
男人並不會將整個身子的力度都放在上面。
一是別人會看出殘態，二則是會顯得很不雅觀。
可江予安現在居然有一種沖動。
想跑到小公主面前，像小時候那樣，在小公主面前故意摘下義眼，露出那只萎縮的眼球。
恰似路邊沒人要，抑制住發狂的野狗，學寵物狗的姿態。
跑到認定的主人旁邊，搖尾巴，蹭人，獻媚。
呵。
小公主估計會很不忍心吧。
畢竟小公主那麽善良。
可如果是對他，小公主估計就狠得下這個心腸來了。
他該恨小公主的。
這種漆黑的恨意，在周舟匯報婉兮跟一隊年輕人去了海城福利院以後，更加濃烈。
明明他也不老。
為什麽小公主總是要跑出去。
他恨她。
“我愛你，”一個兩邊梳羊角辮的女孩抱住婉兮，大大聲喊，
“兮兮姐姐，陪我玩！”
婉兮猝不及防，身上就多了一份沈重的愛。
她微微張開手，終究沒有回抱。
而是改成輕輕拍玉潤的肩膀，哄她。
來之前，林天宇作為隊長，已經給婉兮等人培訓過。
在福利院，媽媽是不能說出口的一個詞。
無論在上課期間還是課間，不要帶手機進去，不然容易被搶走，電子手表最好也不要。
婉兮謹遵教誨，沒有戴。
目前尚沒有大事，就是玉潤太喜歡她了。
對於這一份濃烈並且不加掩飾的愛，婉兮有些手足無措。
尤其是聽到跟海城福利院對接的志願服務隊裏，有幾個人打趣“我是果果姐姐，你記不記得我呀？”
而玉潤只是扭頭，轉身，躲進婉兮的懷抱，一言不發。
旁邊幾個人就會笑，語氣有些失落：“我們都來好幾次了，玉潤還不認得我們呢。”
福利院的孩子年齡不等，有五六歲的，也已經有二十多成年的。
但考慮到音樂劇教學不能持續太久，免得孩子們失去耐心，兩節正課之間有十分鐘的休息時間。
給孩子們上廁所、喝水和課間玩鬧。
婉兮就是在課間休息的時候，被叫做玉潤的小女孩抱住。
玉潤是福利院最活潑開朗，也最接近正常的小孩的一個。
其他小孩，多多少少都有些跟常人不同。
可他們快樂開心的情緒和對央音大哥哥大姐姐們的歡迎，是無法被這一點點“不正常”所淹沒的。
稍微胖些的小男孩東東跟黑瘦小男孩樂樂算是最活潑的兩個，上躥下跳。
問問題的時候，他們回答聲音小，但一到課間，就上臺跟主講的姐姐搶話筒。
“好啦，話筒不能碰哦。”
婉兮牽著玉潤，輕輕制止東東和樂樂。
豈料東東或許是太過興奮，一把搶過話筒去，不肯拿回來，還一邊餵餵餵。
婉兮也不好跟他爭，右手還被玉潤扯住，夾在兩個孩子之中，莫名為難。
一只修長的手從婉兮肩頭上方過，輕輕一掰，東東手裏的話筒就被拿了回來。
婉兮耳邊響起林天宇帶著笑意的聲音：“不要搶姐姐上課的話筒哦，乖乖坐回去，好嗎？”
福利院的孩子們體質弱，來這裏上課，婉兮他們都帶了口罩。
林天宇的聲音雖然比較悶，但這並不妨礙婉兮聽清楚他的每一個字。
還好東東也沒有被訓斥的尷尬和難過。
嗷嗷哇哇跳了幾下，被其他的成員帶回凳子上面坐了。
三節課兩個小時，帶著孩子們鼓掌，拍手又唱歌，婉兮一雙小鹿眼中隱隱又燃起了生機。
“辛苦了，大家。”林天宇請福利院老師給大家拍完照，收工。
他特意留下婉兮。
“你最近有空嗎？我們隊裏有個成員身體不舒服，突然來不了，可能需要一個人頂班。”
音樂劇教學定的時間是七天。
原本是每一個人值三天或者四天班。
但這只建立在所有人都有空，並且不怎麽請假的情況下。
孩子們純善的臉浮現在面前，婉兮實在拒絕不了這個要求。
於是，她的排班就變成了每一天都要去。
因為是第一天，各種事物要做，回去得比較晚。
婉兮看到婉園古樸的大門，已經是晚上七點。
匆匆吃了個晚飯，林天宇那邊的群又發了消息，說聚餐，好好慶祝一下。
所有人都接龍去。
婉兮也不好特立獨行，折騰了一通，再回到婉園，已經接近十一點。
壓根不知道男人下午已經回來，婉兮今晚就沒發信息，問男人今晚要住哪兒。
婉兮已經過慣無需詢問江予安是否歸來的日子。
自然沒有在意，她踏進婉園大門時，那亮著燈的另一座廂房。
“不像話，”江予安半仰躺在床上，臉頰稍稍凹陷下去，丹鳳眼透出幾分戾氣，
“遲遲不歸，去了哪兒。”
不用想，旁邊的周秘書知道。
這話，肯定是在問夫人的去向。
這個周秘書還真查到了。
他不敢瞞報，硬著頭皮道：“夫人出去聚餐了。”
-----------------------
作者有話說：名不正，言不順。《論語·子路》孔子
喜怒不形於色。——《三國志·蜀志·先主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