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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春雪霽 4 就算再怎樣時不時下一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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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春雪霽 4 就算再怎樣時不時下一場雪……

就算再怎樣時不時下一場雪, 天氣也終歸是暖了。天一暖,到處就要開化,過日子的事情也就多了。

江晏站在永和大院兒側面一戶人家的跑馬廊上,看著請來的工人師傅給房頂上瓦。

老房子年年上凍又開化, 屋頂的材料總是或多或少會受損, 所以天氣一暖, 趕上晴日, 便要請人來維護,這裏修修, 那裏補補。

房子住得愛護,問題不大,只是揭了瓦,在屋角的泥背上補了一片新的油氈紙——今年老是化了又凍的,那裏舊的油氈紙有些開裂。雖然師傅說並不會漏水, 還能堅持幾年,但何玉秋還是很堅決地花錢換了新的。

原樣上好了瓦, 今年的維修就算是結束了。師傅是多年在安樂裏修房子的, 幹完了活兒, 下來同何玉秋聊天,看江晏走過來,笑著問她什麽時候多了個孫子。何玉秋也笑, 很愛憐地看著江晏, 說你來時他總不在。

話沒有說太久,因為春日修房頂的多, 師傅還要趕著去下一家幹活。

江晏送師傅出大院兒,隨口問著些房子木梁保養的事,順手又給師傅塞了兩盒煙。師傅很高興, 說他太客氣了。江晏說來年還要麻煩您費心的。

春日泥濘,路過的三輪車帶起了混著冰渣的泥水。江晏眼疾手快拉著師傅退了一步,躲開了。

師傅反應過來,沖那背影輕輕罵了一聲,又謝江晏,說多虧他眼尖,不然鞋全完蛋了。

江晏好脾氣地笑笑,說今年春雪下得是有點兒多了。

送走了師傅,他回頭進來,在大門洞裏打量這座老院子。

星星家的房子是好房子沒錯。地點好,朝向好,通風好,鄰裏也和睦。可是這種老式的房子住起來是很費心費神的。冬日要燒火,春日要修頂。

金泉鄉下的房子雖然冬日也要燒火,可起碼屋頂不是瓦的,不用年年檢修。何況葉淑賢有一大幫兒女親戚,今天去個舅舅,明天去個外侄,一人搭一把手,就把瑣屑的重活兒給幹了。即使這樣,金寶珍還一直盤算著要把父母接到城裏來住呢。

而星星家裏是沒有這許多丁口和親戚的,何玉秋年紀也不小了。

說不得,最好還是能搬家。

只是有些事八字還沒一撇,只能慢慢圖之了。

江晏心裏頭正琢磨著。忽然感到背後一絲熟悉的清甜氣息。他頭都沒回,反手一擒。下一秒便聽紀天星哇哇亂叫起來:“你捏我手腕子做什麽!”

江晏一笑回頭:“誰讓你沒安好心。”

“我就是想蒙一下你的眼睛。”紀天星把手抽出來,輕哼一聲:“沒意思。”

“說了多少次,跟練武術的人不好這樣鬧。”江晏正色道:“你要是從我師兄背後這樣來,這會兒肩膀已經給人家卸了。”

“瞎正經。我認得你師兄是哪個?”紀天星嘟囔道:“再說了,我也不和別人這樣。”

江晏心裏一甜,低眉順眼地笑著:“是,是我不好了。”

“少來。”紀天星輕輕睨了他一眼,臉上不知怎麽浮起了薄薄的紅:“算了,你怎麽在這兒站著?快進來呀。”

“屋頂上瓦,剛送了師傅走。”江晏隨著他又進了大院兒,溫聲道:“你這周末在家住?”

紀天星搖頭:“我回來拿行李,晚上就走。明天要給一個旅游公司在碧潭頂拍宣傳片。”

江晏的笑容沒了:“要在外頭過夜?”

“嗯,之前不是和你說過麽?”紀天星看到他的神色,立刻指出道:“你那是什麽表情?”

“你說要拍旅游宣傳,但沒說是去那裏出差。”江晏微微皺眉:“……碧潭頂,不就是鱉頭頂子麽?那地方我知道的,在大江上游,很偏僻的地方。”

“現在改了名字,是國家森林公園,4A級風景區了。”紀天星糾正道:“去年批下來的。而且人家不偏僻,通火車和輪渡的。”

“如果不偏僻,憑那裏的風景,外頭早就全都知道了,還哪裏用得著什麽廣告宣傳。”江晏嘆氣:“你們幾個人過去啊?”

“加上俞叔和助理平姐,六個人呢。火車來回。”紀天星安慰道:“我也不是第一次出差了。你別總想那麽多。”

江晏沈默了一下,輕輕嘆氣:“那你路上記得多打電話,跟家裏報平安。”

“知道的。”紀天星仔細看著他,眼睛裏蒙上了一層不易察覺的憂色:“我哪次沒報平安?你放心吧。”

兩個人說著話,已經上樓進門了。

何玉秋正在忙著洗菜,看見紀天星,露出了笑容:“回來啦星星?今天咱們吃豬肉薺菜餡兒餃子。”

“哇有薺菜!”紀天星立刻露出了快樂的神色:“哪裏買到的?”

“回來路過菜市場,正好看見有賣的。”何玉秋笑道:“還有刺老芽和婆婆丁,你和小晏都愛吃這些,等會兒炸個雞蛋醬,蘸著吃。”

“五點鐘我就得出門啦。”紀天星提醒道。

“那四點吃晚飯。”何玉秋道:“來得及。出門東西收拾好了,別落下。”

紀天星立刻讓她寬心:“上周回學校前就收拾好啦。”他看向鳥籠:“……如意寶寶,我回來啦!”

小鳥開始在籠子裏上躥下跳:“星星回來啦!星星回來啦!”

何玉秋笑了。江晏也笑了。

紀天星瞥見江晏的笑容,立刻提高了聲音,向鳥籠奔去:“親親如意乖乖……”

江晏靜靜地望了一眼他活潑的背影,沒說什麽,只是挽起袖子洗了手,準備幫何玉秋幹活兒。

姥姥讓他歇著,說他一下午幫著師傅幹活兒遞東西的,累壞了。江晏笑笑,說也沒做什麽,房頂上的事都是師傅一個人做的。

何玉秋有些過意不去:“總是辛苦你過來,上學本來就挺忙了。”

“您跟我親姥姥一樣的。自己家的事,怎麽能說是辛苦。”江晏安慰道:“剛好今天下午也沒課。”

何玉秋嘆氣:“到底是難為你,這陣子你身上又擔著那麽多事。”她關切道:“有空多陪陪你媽媽,她這陣子肯定也上了不少火。”

江晏溫和道:“我媽沒什麽事,她心挺寬的。”

何玉秋輕嘆道:“也是難為她了。”她擔憂地看著江晏:“你也心寬些,上一輩人的糾纏,同你這個做小輩的沒幹系。人各有命,怎麽活都是一輩子。你還有媽媽,有姥姥姥爺。你爸爸的事,別往心裏去。你們上學離得那麽近,有空喊星星陪你出去多走走,看看花啊草啊……開春了嘛。年輕就是得多玩兒。做事什麽的,往後有一輩子呢,不急的。”

江晏笑笑,真心實意道:“我知道的,姥姥。”

何玉秋仿佛還想說什麽,最終只是望著江晏輕嘆一聲,沈默下去。

她說的是江晏家裏的事。

江顯聲出家了。

先前覆婚不過是為了處理資產。資產分割一完成,頭天和金寶珍辦完離婚手續,第二天他就剃度了。

安樂裏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這事兒已經在街頭巷尾傳開了——寧安南巷那個做大生意的江老板,後娶的小老婆沒了,想不開,當和尚去了。

江晏今天過來的時候,還聽見大院兒門口閑坐的一幫老頭老太太在那兒議論他們老江家這算不算是出了情種。看見他過來,有認出他的,便立刻閉嘴不說了。

相比於親戚們的震驚和鄰裏們的費解,江晏倒是並不感到意外。

他在很久前就隱約預見了這個結果。這種預見不是因為葬禮後江顯聲時不時就在廟裏呆著,也不是察覺到江顯聲處理資產的方式。

要遠比這些更早,早到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預感。

不過那已經不重要了。

事情剛出來的時候,親戚們都喊金寶珍去勸,金寶珍難得冷淡,說有什麽好勸的,腿長在江顯聲一個大活人身上,他非要邁進那個門檻,哪個勸得住。

轉頭又憤憤地教育江晏,讓他千萬別學江顯聲那個黏糊樣子。人要是真有種就一頭碰死,要麽就支棱起來,死樣活氣的,最沒意思。

江晏沒應聲。

金寶珍活得支棱八翹的,人生最頹喪的時候都有一股子不甘心。別人的心如死灰是心如死灰,她的心如死灰是琢磨著怎麽把灰糊人一臉。指望她共情江顯聲,那是緣木求魚了。

當然她怎麽評價江顯聲,對江顯聲來說同樣已經不重要了。

凡人的出家,不就是把這些人和聲音都拋下麽。

紀天星捧著如意過來,貼到了江晏身邊,大眼睛窺探著他的神色:“你禮拜天有空沒?要麽咱倆出去玩兒吧。我後天就能回來了。”

“……星星後天過生日。”何玉秋一邊洗菜一邊道:“大周末的,正好你倆晚上能回來吃飯,姥姥給你們做好吃的。”

江晏歉意道:“後天……我得趕著去樟達一趟。”

紀天星捧著如意,整個人仿佛縮小了許多。他低著頭撫摸小鳥的腦袋,不說話了。

何玉秋輕嘆:“可怎麽是好,年紀輕輕的,別累壞了啊。”

“只是不巧趕上這幾天。”江晏溫聲道:“星星生日,有什麽想要的麽?”

“沒有。”紀天星小聲道。

“他什麽都不缺。”何玉秋道:“你倆好好的,能互相照應著,就滿好滿好了。”她催促道:“這邊沒什麽事兒了,不用擱這兒站著。外頭天氣好,去陽臺吹吹風吧。”

“哦。”紀天星小聲應了,親了一口如意,走過去把小鳥輕輕放回了籠子。

江晏看著他鎖好籠門,便打開了陽臺的門。

天氣暖了,家裏的許多花已經陸續搬回了陽臺。夜裏雖然偶爾會上凍,仍然擋不住該長的葉要長,該開的花要開。粉色的月季已經開得挺燦爛了,心形的荷包牡丹也成串地掛著。連角落裏的兩棵芍藥都打了好大的花骨朵。

天色也長了,三點多了,冬天這個時候天已經黑了,現在外頭仍然很明亮,天藍得好像一汪水。

紀天星不知道什麽時候走過來,胳膊肘熟練地劃上了陽臺的門,把一碗洗好的桑葚遞了過來。

江晏很自然地接過碗,拿起一顆放在嘴裏。淡淡的酸甜,很是清爽。

紀天星不說話,拎起陽臺邊的水壺,開始澆花。那濃密柔軟的頭發被風吹著,起伏間帶著一閃一閃的陽光。

江晏看著他,心裏總是很軟:“生日禮物,真沒什麽想要的?”

長睫下的大眼睛睨了他一眼,紀天星好像有點驕傲,又好像只是玩笑:“我想要的,你又不給。”

江晏知道他在說什麽。

春光很好。就是因為太好了,所以讓人幾乎難以自控。有些話或許不必說,可有些話又是必須要說的。

那些心底的話,幾乎就要沖口而出了。

但現在不是時候。不是此時,不是這裏。

江晏一只手慢慢握緊了陽臺的圍欄:“星星……”

“算啦。”紀天星低了頭:“說著玩兒的。我什麽都不缺。”他再擡起頭,又是那個認真而明亮的樣子了:“下周末要不要一起出來走走散心?我們學校的林場開了,我帶你去看小鹿。”

江晏抿了一下唇。

新房子的硬裝才做完,下周要去家具市場看家具。洗衣店春季要做活動,江顯聲的酒廠還不知道怎麽辦……他還沒有通知全家自己這輩子要同星星一起過了……

沒關系,都不是要緊事。

要緊的是,他不想繼續這樣等下去了。

雖然還是沒有準備萬全,可他現在想明白了——世上的事本來就沒有萬全的。

“……不用下周末。”他聽見自己說:“後天上午就行。”

“你不是要去樟達?”紀天星詫異道。

“上午去火車站接你還是有時間的。”江晏平覆了一下情緒,溫柔道:“回來正好路過你們學校的林場。”

“哦。”紀天星悵然道:“那……行吧。”

“到時候訂個蛋糕給你。”江晏安慰道:“草莓的可以麽?”

“不用的。”紀天星放下澆花的水壺,小聲道:“我自己會做。”

“這是兩回事。”江晏很想摸摸他的頭發,最終還是沒伸手,只是輕輕道:“你一個人在外頭,凡事小心些。防人之心不可無。”

“嗯。”紀天星嚴肅點頭:“江晏,你不要著急。在外面開車也要小心。”

“我知道。”江晏換了只手,拿起一顆桑葚遞到了紀天星嘴邊。

紀天星輕輕一含,就把那顆果實靈巧地叼走了,並沒有碰到江晏的手指。他嚼著那顆果實,若有所思:“誒?不怎麽甜啊……洗的時候嘗著不是這樣啊……”他拿過江晏手裏的小碗,幹脆道:“別吃這個了,我去洗個油桃給你吃。”說完便端著碗進屋去了。

江晏悄悄撚了撚手指,想著紀天星那一近而遠的唇瓣,心口又有幾分發熱。

手機在這時忽然響了。他站在那一叢月季邊,接起了電話。那邊是個很禮貌的女聲:“是江晏江先生麽?”

“我是。”

“這裏是大福珠寶。您定制的金飾已經到店了,隨時可以來取。”

“好,謝謝。”

古老的石塔在天光下矗立著。江晏在風裏與之相望,起伏的心緒很快平靜下去。

何玉秋的聲音在屋子裏響起:“小晏,星星!來吃飯了!”

“來了。”江晏雙手在圍欄上一撐,指尖拂過盛開的月季,轉身向屋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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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春節快樂。

非常感謝評論區的朋友們,看見大家的破費心裏有些愧疚QAQ,我的更新實在太慢了。新年希望能快些寫吧,真的很想早點完結。

這個文還有幾個if線的番外,不知道大家想不想看。

因為很喜歡這兩個小朋友,我有想過要不要寫一個仙俠背景的短篇。不過目前還不太確定,

好像作者寫自己作品的同人挺奇怪的?

但那都是之後的事了,眼下的目標是——正文完結。

關於本章的一點碎碎念:

1 早年間女婿上門幫丈母娘家幹活是東北老一輩人的傳統,尤其是農村。大概就是展示自己健康能幹靠得住——可以理解為一種雄競,甚至有時會很卷。畢竟在一起要獲得長輩的認可。得不到認可就娶不到老婆。現在我不知道是什麽樣子了,看大環境,感覺應該已經不覆早年的那種卷了……

2 練武術的人會有肌肉記憶。從後面猝然接近對方可能會被下意識反擊然後受傷。

3 東北很多地名都很……奇怪。後來為了發展旅游業,會把那些不太好聽的地名改成一個比較文雅的。比如有一個地方叫“朱雀山”,但它原名不是這個,人家叫“豬石砬子”。類似的情況有不少。

再次祝大家春節快樂,新的一年平安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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