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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春雪霽 3 這一年的春天,是以冷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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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春雪霽 3 這一年的春天,是以冷寂開……

這一年的春天, 是以冷寂開始的。輕雪總是時不時就要飄一下。倒不大,落在地上,鹽粒似的薄薄一層,朝融夜凍, 在地上累積成了一層黑漆漆的冰殼子。灰色的凍雲和江上的寒風就在這樣的春雪與積冰裏盤桓著, 誰也不肯離開。

分明是這樣的天氣, 不知為什麽, 開江卻早。然而開江也不是真正的開江——南岸的冰面已經靜靜地化成了流水,可北岸卻還是半江厚厚的堅冰。

離四月還有十來天, 江顯聲悄無聲息地回來了。飛機才一落地,謝小蕓便立刻進了醫院。頭天晚上入院,江晏淩晨就接到了大姑哽咽的電話,說謝小蕓也走了。

從江晏有印象起,謝小蕓就是一副柔弱不堪的樣子。所有人都習慣了她的病弱, 可是好像誰也沒想過她會離開——她甚至比金寶珍還要年輕啊。

時隔數月,江晏再一次見到江顯聲, 是在慈雲寺的禪房裏。

江顯聲坐在那裏, 人瘦了許多, 精神竟是好的。知客師父不在,他抽著煙打電話,臉上不見半點戚容, 還是生意場上那副有條不紊的樣子。

唯有兩鬢猙獰的白色提醒著江晏, 此時與往日已是不同了。

江晏走進去,江顯聲並未擡頭看他。屋子裏煙味濃重, 但卻不是來自江顯聲手裏的那一支——他身上似乎被煙草深深地熏過了一遍。

再漫長的電話也有打完的時候。江顯聲放下手機,終於漏出了幾分憔悴:“來了。”

江晏點頭:“爸,節哀。”

江顯聲擡眼看他, 竟笑了一下。那笑很蒼涼,帶著說不出的冷意。

在那短暫的一瞬,江晏忽然明白了為什麽金寶珍總是喜歡 透過自己去看江顯聲。

因為換做是自己,此情此景,恐怕也會是這樣一笑。

禪房裏沈默下去。

良久,江晏才道:“弟弟和謝姨……”

“你弟弟在功德堂。”江顯聲沒有感情道:“小蕓在殯儀館,後天出殯。”

江晏遲疑了一下,低聲道:“奶奶那會兒走,是七天的……墓地怎麽辦?”

“不留墓地。”

不留墓地,就是不留骨灰。本地風俗,倘若不準備留墓地,骨灰只能撒在江裏。

江晏沈默片刻:“我能做些什麽?”

“人走了,還能做什麽。”江顯聲仰頭看向屋頂,沙啞道:“不用你。這是我的事。”

“公司那邊……”

“也不用你。”江顯聲疲憊道:“不是課業緊麽?回去上課吧。往後什麽都不必管了。”

江晏心中輕嘆:“我從醫院過來的。謝家人在跟大姑鬧,找你。”

“讓他們鬧去。”江顯聲冷淡地摁滅了煙頭,又點了一支:“去看看你弟弟,然後就回去吧。”

江晏安靜了片刻,輕輕道:“葬禮……我媽想過來。讓我問問你的意思。”

江顯聲低了頭:“隨她吧。”

於是再沒其他話可以說了。江晏準備離開時,回頭看了一眼。江顯聲仍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地低著頭。煙在他發黃的指間夾著,燃著,讓人想起久燒不落的香灰。

黯淡的天光從窗子透進來。江顯聲似乎已是這間老舊禪房的一部分了。

江晏步履無聲地走出去,輕輕合上了門。

大雄寶殿後面有一道很窄的小樓梯,兩個居士在樓梯前的小木桌邊輕聲聊天。江晏走過去,說明來意,他們便翻出一個厚本子,讓他登記了,然後拎著鑰匙帶他下去。

地下室很小,但裏頭鋥明瓦亮地點著燈,從腳下到天花板都是一模一樣的金色窄格子。居士問他要不要打開格子看一眼骨灰。江晏點頭。

於是便看到了。

很小很小的一個白瓷圓罐子,上面刻著金色的字:愛子江易永念,慈航接引,佛光庇佑。爸爸媽媽永遠愛你。

江晏站在那裏看了好一會兒。

他心裏有種奇怪的遺憾。不是為這個異母弟弟的早逝。是為他自己。

將來我死了,骨灰盒上是沒機會刻“愛子”這樣的字的。

這念頭一起,江晏便想笑了。那股笑的勁頭拽著心臟,有點刺痛,又有點酸楚。然而笑在此時此刻是不合時宜的。所以他只是閉了閉眼睛,徐徐向後一退:“可以了。”

居士把那個小格子重新仔細鎖了起來。又帶著江晏原路上去了。

殿外天光並不晴朗,可江晏在石階上擡起頭,仍覺得頭頂比地下功德堂的通明燈火更刺眼。他在料峭的寒風裏站了片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凡人來世上一遭,生與死,就是最大的事了。

江顯聲大半輩子做生意,好與不好,都混了個交游廣闊。所以盡管時間緊迫,謝小蕓的出殯仍然算得上聲勢浩大。白宴是在安樂裏一家很有名的老牌飯店包了場——那是江顯聲和謝小蕓曾經辦喜事的地方。

但與隆重的送殯和白宴相比,真正的葬禮其實是很寂靜的。

一艘小船,兩只骨灰盒,如此而已。

江顯聲在這件事上展現出了一種令人膽寒的冷漠。什麽世俗,什麽人情,已經統統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了。

倘若不是還有那一點迷信撐著,江晏覺得父親其實根本不想辦這場喪事。

但江晏這一次居然可以理解他。理解那種不想被任何人打擾的心。

江顯聲原本不肯讓任何人陪他登船,只是究有人要替他抱一個骨灰盒,所以最後江晏還是跟著他上了去。

下游開化的水面要更寬闊些,江畔的樹上仍掛著些許沒有化盡的霧凇。

江上的寒風比岸上要凜冽得多。天氣實在不算晴朗,看上去又要下雪,遠處似霧非霧,灰蒙蒙的,再怎樣極力地眺望,也只能望見霜雪的顏色。

江晏不遠不近地站在江顯聲身後。水聲與風聲混在一起,明明就在身邊,卻讓人覺得一切都渺遠。

江顯聲背對著江晏,全程都沒有說話。江晏便也沒有說話。

只是在所有的骨灰都隨水而去之後,兩手空空的江顯聲忽然踉蹌了一步。江晏眼疾手快地從後面扶住了他,他又甩開江晏的手,慢慢站直了。

就這樣結束了。兩個人的一生。它其實算不得草率,只是太過安靜了。可話又說回來,人間再大張旗鼓的風光告別,對於這偌大的世界來說,也一樣是沒什麽聲息的。

葬禮結束了,有些事卻剛開了個頭。

謝家管江顯聲要一半的資產,說是財產夫妻共有,謝小蕓本來就有一半。現下她不在了,他們的女兒外孫都沒有了,要江顯聲拿這一半來賠。

江晏這才知道,江顯聲這些年陸續給謝小蕓買了三套房收租,買了大概一公斤左右的金首飾,還給了她煙酒公司一成的股權。至於替謝小蕓的弟弟還了多少外債,那就不知道了。別的零七八碎,更是無從計算。

但他對別人是很吝嗇的,對江晏尤其。

現在鬧成這樣,不知道江顯聲有沒有後悔過。

江晏幽幽地想,大概是有的,不然江顯聲也不會和金寶珍提覆婚的事——這是想要利用婚姻手段保一保自己的資產了。

不知道謝小蕓泉下有知,又會怎麽想。

江晏現在覺得自己或許明白了她一些。這麽多年,她其實心裏恨江顯聲——誰能不恨拋棄自己的人。可是江顯聲對她這樣,她又是不能去恨江顯聲的。她有她心裏的苦。

江晏和年輕時的江顯聲長得太像。她不能恨江顯聲,只能把那恨放在江晏身上,這樣她的苦就有去處了。

固然她的苦並不是江晏造成的。可是倘若能講得清道理,辨得清是非,那便也沒有冤親債主的說法了。

人有時候就是那樣覆雜。江晏到現在也不明白她和江顯聲為什麽非要生下江易。也許是想彌補什麽,糾正什麽,也許是單純為了傳宗接代,繼承家產。

不管是出於算計還是真心,這一切最終都結束了。

她的苦可以結束了。

觀音殿裏新加了兩個往生牌位,離趙秀英的牌位挺遠的。江晏在大殿角落站著,仰頭看著居士踩著高高的梯子,把它們安放到合適的位置,點了香。

放到高處是江顯聲要求的。高處的牌位難找,即使找到了,沒有居士幫忙,也夠不到。

這樣謝家人即使鬧到了廟裏來,也擾不到謝小蕓母子的清凈。

目睹這些天的鬧劇,江晏忽然有些佩服父親——江顯聲大概是一早就知道了會有這等麻煩,所以給了謝小蕓最後一個清凈。

仔細想想,父親對謝小蕓,也算是事事周全了。

不過這也沒什麽好說的。江晏想。一個男人,對自己的老婆,本來就該是事事周全的。江顯聲其實周全的還不夠。

外頭天色已經黑了。居士也做完了自己的工作。但廟裏諸殿並未像往常一樣關門落鎖。

趕上觀音誕辰,今年的廟會很盛大,慈雲寺難得晚上也是開放的,廟裏四處都張了燈。許多人一路逛到這裏,免不了進門來拜拜。因為是游覽的意思多些,所以倒顯出了一種別樣的熱鬧。

江晏向居士道過謝,跨出殿門,與那些臉上掛著笑容的游客們擦肩而過,一路向著慈雲寺後門去了。

寺外平時冷清開闊的青磚大道,這會兒已經被各式各樣的小攤堆滿了。因為要做生意,所有的攤子邊上,或支或掛的,都點了各式各樣的燈。輕雪在彩光裏悠悠飄著,落在燈上,棚上,積起了薄薄的一層。

江晏沿著這帶雪的燈彩,向著江畔一路行去。

早年這裏便熱鬧,如今夜市與廟會連在一起,熱鬧更勝往昔。靠近江邊的路上,今年從元宵就支起了好多架子,上頭掛著大大小小的燈籠,到現在也沒摘下——看上去是要長久地留著,為江畔新增一景了

沿江道橫亙在這條燈火的盡頭。江晏放緩了腳步,在路邊買了兩盞粉紙的河燈。

然後他穿過了那條路。

穿過去,攤位一下子就都沒有了。無限幽暗伴隨著江水聲猝然降臨,他走過那略顯空曠的長堤,在石頭圍欄邊停下來。

高高的石階下,有一團一團的火。那是有人在江邊燒紙。

江晏孤身在夜風裏站著,低頭看著石階下的火光。

不知過了多久,風從身後吹來,他聞到了一點熟悉的甜香,沒回頭便輕輕笑了:“來了。”

暖意飛快地靠近,在他身邊停下了:“嗯。今天風好大啊。”

江晏回頭。看見了紀天星的臉。此處燈火稀零,可紀天星的臉在夜色中仍舊是明亮的。春日還冷著,星星已早早把帽子摘了,露出了毛茸茸的頭發。

江晏拂去他肩頭的落雪:“怎麽不戴帽子,下雪頭發都濕了,當心生病。”

“雪停了啊。”紀天星不大在意。

江晏伸手,風仍然很凜冽,但露水一樣的涼意並未再落入手心裏。

雪真的停了。

紀天星看著他,認真道:“你別難過。”

江晏放下手,平淡道:“沒什麽難過的。想來是我和她們母子,沒什麽緣分吧。”

他自始至終都沒抱過江易,只在最後幫忙捧了下骨灰盒。至於謝小蕓對他那份抗拒,不提也罷。這些紀天星都是知道的。

紀天星低頭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燈,小聲道:“終歸是大事。葬禮你都沒告訴我。”

“太突然也太匆忙了。”江晏道:“又不是什麽好事情。再說了,你學校還有課。”從小到大紀天星都未曾參加過任何葬禮。如果可以,江晏也不希望他今後去參加任何葬禮。有些事星星不在意,但江晏在意。只是這些話是不能對星星講的。

“那也該說的。”紀天星喃喃道:“大順不是也去了麽。”

“他媽媽是我爸的高中同學,這麽多年有生意往來的。”江晏道:“也是趕上那天他沒課。”

“我不為別的,就是有點擔心你。”紀天星聲音低低的,在夜風裏卻依舊清晰,像泠泠的水聲。

江晏微笑:“我知道。陪我去把河燈放了吧。”

臺階黑暗,往下走的時候,紀天星像小時候那樣,拉住了江晏的手。江晏沒說什麽,只是把他的手輕柔地包裹了起來。

廟會不是放河燈的大日子,水邊雖然也有放燈的,燈盞終究寥寥。紀天星把兩盞燈點了,看著江晏捧著它們,小心地放到了水中。

江水悠悠,兩朵紙紮的蓮花搖搖晃晃,各自拖著一小片亮盈盈的波光,和其他零星的河燈一起,在黑暗中漸漸遠了。

直到燈盞的火焰與天上的星星依稀辨不分明了,江晏攬過紀天星的肩膀,溫柔道:“走吧,回姥姥家去,路上買點兒東西,挑你愛吃的。”

幽暗的江水在他們身後流過,在進入光亮中的那刻,紀天星又一次牽住了江晏的手。

江晏什麽都沒說,只是把手指嚴絲合縫地扣進了紀天星的指縫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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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改了好幾版,最後決定用這一版。本來是打算年前表白的現在看這個碼字進度好像趕不上了。

這篇戰線拖了太久,我改來改去的,自己也很惆悵。

它本身是一個緩慢寧靜的故事,我在大綱裏盡量把一些激烈的東西都刪掉了。

但還是出於個人的審美偏好,保留了一些民俗和風土人情上的東西。

所以最後它呈現出來就是這樣的。

謝其實還是一個挺重要的人物。從故事結構本身的角度看,她和江顯聲的結局其實是一個星星與小江可能面臨的結局。

江晏正是因為看到了他們,所以才對有些事早早明悟,避免了那種結局。

其實以一個第三方的視角看,小江家裏的故事還挺戲劇化的,只是我個人想用更平和的方式講這個故事。

所以可能大家會覺得它慢慢的……

故事到這裏,後續大部分都是甜了(大概)。但還是有一些不可避免的=口=的情節因為小江爸媽是兩個很=口=的人,提前預警。

激烈的家庭環境誕生了活人微死的小江。想想也挺奇妙的。

提前祝大家春節快樂。願大家在新的一年裏,平安如意,萬事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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