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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春雪霽 2 寒假很短暫,年過完,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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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春雪霽 2 寒假很短暫,年過完,假期……

寒假很短暫, 年過完,假期便也結束了。

江晏的補考低空飛過,駕照也終於拿到了。他買了臺便宜的越野車,配了雪地胎。上完保險, 金寶珍給的二十萬沒花完, 還剩了六七萬。江晏開了個新折, 把這筆錢放進去, 沒再動了。

新的學期,新的課業。已經連番經歷了兩個學期的掛科和補考, 江晏被輔導員找去談了話,實在不想再來第三回了。在G大,補考通過了也不意味著就平安了,掛科太多還是會被勸退的。

江晏從前沒覺得自己有多看重文憑。一張紙罷了,有與沒有, 都不耽擱他賺錢。現在他意識到這張紙還是很重要的——能留在G大念書,他就是G大的學生, 在校可以享受創業中心的資源, 拿了文憑, 離校是G大的校友,可以接觸校友會的人脈。文憑是很多資源大門的入場券。

何況從小到大念書那麽多年,花費了許多時間和精力, 最後拿不到大學畢業證, 怎麽想都怪可惜的。

人的精力終歸是有限的,不可能什麽都要。肩扛手提, 一時能撐,走太遠的路,卻是不行的。

這些道理他心中非常明白。然而有些事好似上了賊船, 上去容易,想要下來卻根本找不到機會。

江易的手術結束了,據說挺成功的。可是江顯聲仍然沒有要回來的意思。父親丟過來的那擔子事,也就絲毫沒有要從江晏肩上卸下去的意思。

三月尚未過半,江晏便從陳靜那裏聽到了一個令人意外的消息:公司的年度審計報告出來了,嚴重虧損,資產減值。

存貨積壓的問題江晏是一早就知道的,他整個冬天都在努力補救這件事,並且對此心裏也有數——完全解決是不可能的,只是盡量減少虧損。最後賬面上雖然還是會虧,但損失是可控的,不影響公司的繼續經營。

這個審計結果和預期相差實在太大了。

並且公司請審計這件事本身也讓人意外。

江顯聲給他的交代是盯著收賬,發貨,簽合同,存貨能出的出一出。江晏精力有限,權力更是沒有,對公司的其他事情不知情,倒也是說得過去的。

但審計這麽大的事,他之前一點都不知道,就很古怪。何況這樣一家私人企業,審計報告也不是必須的。

現在這個不是必須的東西突然冒出來,麻煩便也跟著冒了出來。

銀行幾乎是立刻就上了門,要求提前還款,連追加擔保的提議都不采納。江晏這才知道,原來江顯聲在銀行貸款的數額遠超預計——倘若金寶珍還在管事,這種事是斷然不會發生的。

總之本來還可以正常運營的公司,一下子便難以為繼了。

忙碌許久,突然得了這樣一個結果。江晏面上只是吃驚,心裏卻暗暗在皺眉。

但公司終歸不是江晏的公司,這些事也不是江晏能做主的。

銀行的催收一出來,公司裏人心惶惶,沒有幾個人還能靜下心來做事了。

楊承一臉苦相,說這些年生意不好做。現在境況如此,也沒辦法。

江晏非常謙遜,說我不懂這些,原本這幾個月也只是跟著楊叔來學做事的。我爸爸眼下不在,大事還是要楊叔來拿主意的。

楊承說辦法也不是沒有,就是……不好聽。

江晏說能解決問題就是好的。

楊承慢慢道:瑞慶的老總聯系我,問公司有沒有意向出售。

江晏擡眼,楊承神色自若。

為什麽放任存貨積壓,為什麽拖延倉庫維修……一直以來的所有疑問都有了答案。

三江鑫匯是瑞慶酒業在本地最大的經銷商,牌照俱全,這麽多年,有固定的客戶和銷售渠道,有不少名煙名酒的代理權,庫裏存的高檔酒,有一些相當珍貴,是眼下有錢也難以在市面上買到的稀罕貨。

這些全是寶貴的資產。而三江的商譽在審計中又是被大幅低估的。

生意場上,買家想買什麽,必然是會想辦法壓一壓價的。

江晏心裏明鏡一樣,但面上仍是不動聲色,只是輕輕一嘆:這得問問我爸了。

他跟江顯聲說了這件事。出乎意料,父親那邊毫不在意,江顯聲說你只管做你的事,別的不用理會。

這話太輕飄飄了。江晏難得重了聲氣,說不可能不理會。銀行要是開始走清收程序,就很麻煩了。

江顯聲語聲輕快,說這個不用你管,你這段時間也不用去公司了,不管誰找你,你都躲著就好。正好樟達那邊的環保局來了通知,酒廠要重新辦排汙許可證,你代我過去一趟,把流程走了——我出份委托函給你。

江晏冷淡道:“樟達離咱們這裏有七百公裏,我從沒去過那個酒廠,出什麽事我也擔不了。爸,總這樣不是辦法,我還要上學的。”

“一個丁點大的小廠子,能有什麽事。四月初我就回去了。”江顯聲仍是那副不以為意的樣子:“你去一趟,也是長長見識。□□不過就是走過場,排廢設施建廠時就都是齊全的。我和那邊知會過了,你跟著老周頭,只管簽字,別的不需要操心。”

江晏沈默許久,最終嘆了口氣:“弟弟還好?”

“挺好的。”江顯聲的聲音裏有笑意:“這小子,性子蠻堅強。”

江晏於是知道自己實在不必再說什麽了。

酒廠在外地,事情沒辦法短時間內辦妥,剛開學不久,學校許多課又都要點名簽到。這時候偷著曠課就不現實了。

江晏不得不去向輔導員請假。他的洗衣店在學校創業中心有記錄,學校在這方面也有政策,所以倒是比一般學生請事假的理由充分些。他便用創業商事活動為理由去請假。輔導員很不高興,說他這樣還不如直接辦休學。最後雖然批了假,但批假批得很不情願。江晏心裏明白對方的為難——這都是沒辦法的事,在校學生離校,一旦在外有事,輔導員是要擔責的。

酒廠那邊催得緊。拿到了文件和假條,江晏便上路了。去樟達沒有直通的火車,他直接拿了地圖,開著新買的越野車往那邊去。

酒廠的位置比椴南還靠北,廠子也很小。江晏輾轉到了地方,又要熟悉人,又要熟悉事,又要按照生意人辦事的傳統,去同當地的地頭蛇拉關系,陪負責審批的領導吃吃喝喝。

日子已經奔四月了,這個小地方還在下雪。樟達偏遠,沒什麽能賺錢的營生,只有野生漿果資源豐富。都知道是好東西,可是這玩意兒很嬌貴,保存和運輸都不容易。釀酒就成了少數的變現出路。

據說早年也有人看中了這裏的資源,附近也雨後春筍似的建了一些釀酒廠。但酒的銷路總是鋪不開——外頭的人並不太認這樣的酒。那段熱度現在已經過了,鎮上七八家廠子陸續關停,現在只剩江顯聲這家名為綠海的酒廠還在勉強運營,九個發酵罐眼下只有三個還在用著——生產得多了也賣不掉。

副廠長是個管技術的老頭,叫周大森,已經六十多歲了,特別熱情小心地接待江晏,明知道江晏年紀輕,仍然滿口少東家小江總地叫著。江晏看得出來,江顯聲許久不露面,貨物回款更是緩慢似蝸牛,老頭挺害怕這個廠子也被關了。

一個月一千塊的工資,在城裏是工薪水平,在這樣沒什麽產業營生的小地方卻是高薪了。廠裏的員工都是本地人,離了這份錢,日子就為難了。

江晏理解他們,但寬心的話他不能多說。因為他也不知道江顯聲是什麽打算。

偏遠小地方沒什麽娛樂。宴席請客就是山吃海喝,套近乎,聽領導吹牛,在一旁拍馬。當然也少不了奉上一點恰到好處的人情。

江晏小時候跟著金寶珍,頗見識過一些。如今也是有樣學樣。一頓飯吃下來,差點兒被人認了幹兒子。

送走了活祖宗們,再把已喝得五迷三道的老周頭送回家,他一個人打了個三蹦子,蜷在那一走三突突的小車裏,慢悠悠回了招待所。

街上燈火黯淡,店鋪大都已關了。他無聲經過打瞌睡的前臺小妹,回到二樓的房間。打開門,房間門口一地小卡片,上頭是搔首弄姿的風情女郎。

江晏面無表情,反手鎖了門,把卡片隨手丟進馬桶沖了。

簡單洗了個澡,他擦幹頭發,打開了氣窗,在床頭裹著被子坐了下來。

晚上這一頓,他喝了能有二斤酒,白酒,果酒都有。當時不覺得有什麽,這會兒終於有了點兒醉意。屋裏暖氣燒得太足太燥,外頭夾了雪的冷風灌進來,倒是清爽舒服。

他盤腿坐在那兒握著手機。星星晚上來了一條彩信,是L大的晚霞。圖上還能遙遙看見G大主教學樓的尖頂——那邊前一天也下了雪。

江晏想了想,惡作劇似的,給他拍了房間裏那個正在呼呼冒白氣的小氣窗。

燈光昏暗,外頭黑漆漆,只有一扇窗子白氣飄渺……怎麽看都有點兒瘆人。

果然一分鐘都不到,星星的電話便急吼吼地追來了:“你在哪兒呢!你這是讓人綁票了麽?”

“哪有,你這想象力也太豐富了。”江晏懶懶地靠在床頭,輕輕笑了:“我在招待所呢,剛回來。”

電話那頭明顯長長松了口氣,紀天星嘟囔道:“嚇我一跳。那招待所怎麽那麽黑啊,好像鬧鬼。”

“小地方嘛,比不得城裏。”江晏慢悠悠道:“人也沒多少,關燈省電麽。”

“那你註意安全哦,把門鎖好。人生地不熟的。”紀天星擔憂道:“唉,怎麽你一出門,去的都是這樣的偏僻地方。”

“這得問我爸了。”江晏淺笑:“不過這裏夏天應當是很好的。”他溫柔道:“你今天忙什麽去了?晚霞真好看。”

紀天星立刻喋喋不休起來。從今天上了什麽有意思的課,到哪個朋友這兩天過生日。從周末要拍一個都市潮流寫真,到學校門口開了新的奶茶店……

江晏一直含笑聽著,直到外頭的風聲越來越大,手機的信號開始不好。他才戀戀不舍地準備結束通話。

掛掉電話前,紀天星叮囑道:你開車註意安全,路上不要著急。等你回來,我帶你去吃藝馳邊上新開的那家西南菜,他家蘑菇炒飯可好吃了!

江晏溫聲說好。

通話結束,屋子裏的空氣已經很冷,只有手機熱得發燙。江晏放下手機,走過去關好窗子,回頭鉆進了被子裏。

等父親回來,這攤子事便可以丟出去了。他想。春天正好開工,把新房子的裝修搞一下。然後……該說的話,差不多就要和星星說了。

他在這樣清晰的計劃裏,非常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最後一天,在小鎮上最好的飯店送走了幫忙辦事的領導們,江晏便準備啟程回去了。事情已經全然辦妥,江晏又替江顯聲簽了酒廠下一季給煙酒公司的供貨訂單。廠子一時沒有倒閉之虞,老周頭喜笑顏開,給他在後備箱塞了許多本地的特產。

江晏來的時候很匆忙,回去時倒是不著急了。反正學校的假都已經請了,他打算繞路去附近的寶山一趟。老周頭說那邊臨江的鎮子出好瑪瑙,他既然過來一趟,便想去看看。

不管星星現在看起來和他多親近,那條舊手串終究沒有再戴起來。不過沒關系,江晏想,他可以給他再買一條新的。

外頭前一日下了雪,天色半明半暗。江晏的車清早從樟達往寶山的老路駛出去,一路還算走得順暢。

這個季節,這樣的地方,一路上是沒有什麽車的。他平穩地握著方向盤,餘光裏雪山和無盡的樟子松林在不甚寬闊的道路兩旁輕輕掠過,時不時還有片冰封的水面一閃而逝。

冷歸冷,自然環境和風景倒是很好。一切遼闊的地方都會讓人覺得平靜舒暢。

其實酒廠也不是全無前景。江晏想。發酵的工藝優化一下,口味還能做得更好些。這些就要靠技術了。倘若是他自己的廠子,倒可以去學校的創業中心聯系資源——食品工程那邊應該有老師能提供幫助。

只是這些和他已經沒什麽關系了。

江顯聲的事,終究是江顯聲的事。

他也有他自己的事。

很小的時候他便清楚,父親是父親,自己是自己。江顯聲怎樣待他,他看得明白。這段日子下來,只有更明白。血緣是天倫沒錯,但人與人的緣份,天倫有時說得也不算。

能做的都已做了,他自覺不欠父親什麽。

過完了這段日子,他們也該退出彼此的生活了。

他就這樣穩重平靜地開著車,順著道路往前,又一片水域出現了,不遠處的房子和院落也一下子多了起來,路邊也零星有了牲畜——這是路過縣城下面的某個村子了。

江晏正在緩慢避開道路中間穿過的羊群時,手機突如其來地響了。

不知怎麽,他心頭微微一墜。

是江顯聲。

他接起電話,開了免提:“爸……”

“你弟弟走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嘶啞得已經聽不出本來的樣子。

江晏楞住了。

電話很快就掛斷了。

江晏靜默良久,緩慢地打了下方向盤,將車開下了積雪的道路。

湖邊向陽的地方,幾個附近村子裏的小孩正在冰上打爬犁。

江晏搖下車窗,冷風立刻灌進來。灰色的雲在冰湖和遠山上,沈沈墜著,好像天地間只餘一道縫隙。

人就在這縫隙裏,且生且死。

多年前紀天星躺在病床上的樣子猝不及防地浮現在他眼前。而弟弟是要比紀天星那時還小得多的。

一直以來很遠很渺茫的那份重量,透過舊日記憶的影子,終於落到了他的心上。

無常,又是無常。

無常把此刻和從前,把自己和父親,把自己和弟弟,把許多早已漸行漸遠的東西短暫地連結在了一起。

倘若那時星星走了,自己會如何呢。

他從江顯聲身上,猝不及防地窺知了一點點。

只是一點點,已足夠打碎他所有的平靜。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瞬間湧上來,江晏摸過手機,只想給紀天星打一個電話。

就在這時,湖面上傳來一陣驚呼:“……冰碎了,冰碎了!”

先前還在冰上玩耍的孩子們四散而逃,不少向著村子的方向跑去。

江晏從迷障般的情緒中驚醒了。

原地靜默片刻,他放下手機,把外衣都脫掉,下了車。

湖上老大一個冰窟窿,兩只青了的小手在冰水中央掙紮。伸手是夠不到的。

江晏跳進去,一瞬間感到的不是冷,而是渾身灼燒般的劇痛。他急促地喘息了兩下,憋住一口氣游過去,一把將那孩子從水裏撈了起來。

岸上這會兒已經有人過來,慌慌張張地把孩子接過去往岸上抱,更多的人跑過來,圍在那裏,七嘴八舌,裹衣服的裹衣服,按胸的按胸。

江晏一個人爬上來,拎起靴子,在渾身的冷戰裏向越野車走去。

人堆裏終於傳來了小孩子細弱的哭聲。

江晏已經上了車,把濕衣服全脫下來,直接裹上了大衣。全身針紮一樣的刺痛,痛得他有些頭暈。好在那眩暈只持續了片刻便消失了。

他拿過旁邊的保溫杯,喝了一大口早上沏的蜂蜜水。杯子還是紀天星過年時買給他的,保溫效果有點兒太好了,這會兒喝著仍然有點兒燙嘴。

一口熱蜂蜜水下去,身上很快便回暖了。

岸邊已經有人抱著孩子往村子的方向走了。終於有人想起了江晏,向著越野車跑來,沖他招手。

江晏卻擺擺手,發動車子,一打方向盤,重新駛上了積雪的道路。

他沒往回看。

村子很快都消失,雪山和林海重新占據了視野,平靜隨之重新包圍了他。

江晏最終沒有撥出那個電話。

這是自己的憂懼,星星不必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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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愛生喜樂,也生憂懼。

最近時常想到這些,有些悵然。

意識到這些仍能去愛的人,都是勇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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