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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春水寒 9 兜了一大圈兒,兩個人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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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春水寒 9 兜了一大圈兒,兩個人又來……

兜了一大圈兒,兩個人又來到了慈雲寺後面。

後街向來是有些冷清的,和寺廟的後院一樣。最近人倒是多了些,許多鋪子的門都大開著,有些店鋪會用錄音機放些唱經聲。可大概因為是做這類的生意,往來的人都不會大聲喧嘩,所以那些唱經聲仍把這裏襯得很安靜。

趙秀英的香燭鋪子門開著,江晏遠遠看見大姑江顯緣坐在裏頭,正在疊金元寶。奶奶不在,大概又跑到哪個廟裏去了。進廟不光是為了功德,也是為了生意。香燭總得要有人買,而買香燭最多的人,大概就是常常進出寺廟的那些人了。

紀天星很好奇地往那些店鋪裏看,江晏卻什麽都沒說,只是帶著他走了過去。路上素齋飯店倒是有幾家,但這會兒都還關著門,並沒有做生意的意思。

拐進側面的那條街,周圍漸漸就熱鬧起來了。人行道上開始有人擺攤賣舊物舊書,兩邊店鋪都是些賣古玩字畫,刻章裝裱的。再往前走一段路,撲面而來就全是叫賣聲了——那是廟後的農貿市場。

街上好像一下子就變得擁擠了,同樣是煙霧彌漫的,這邊的空氣裏卻都是木柴和食物的味道。

因為怕人多走丟了,江晏一拐進來時就牽住了紀天星的手。可真的進了市場,卻變成了紀天星拽著江晏在走——他一會兒往這個攤位前鉆一下,一會兒又往那個攤位前鉆一下,興致勃勃,連喘氣的時間都沒給江晏留下。

可以吃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紀天星很快就看花了眼,露出一點苦惱的神色來:“不知道要吃什麽……我只想買個零嘴兒……”

“那就去五心齋吧。”江晏想了想:“它家素丸子在這附近最有名。”

五心齋在市場盡頭,是個素齋館子,但賣的不是飯菜,居然是素燒烤和素丸子。大上午的,門口已經排起了老長的隊。

江晏問紀天星吃什麽,準備去買。沒想到紀天星小手一揮,十分豪爽道:“今天我請你!隨便點!”

和別人在一起玩兒,總是江晏請客的時候多。但好像和紀天星一起,倒是有點要反過來的意思。平心而論,江晏其實根本不在乎這點錢,畢竟金寶珍一天的收入是他們身邊很多人家幾個月甚至一年的收入,他的零用錢遠比身邊朋友知道的更多。

江晏不缺朋友,不缺陪他玩樂吃飯的朋友,不缺平時借他抄作業抄筆記的朋友,也不缺那種義字當頭,肯為他打架背鍋的朋友。思來想去,紀天星怎麽也不算是其中的任何一種——他實在和別人都不大一樣。

雖然很多時候這位小朋友所謂的請客只是幾個水果和幾塊糖,可江晏看得挺清楚的,紀天星全身上下總共就那點東西,已經全都拿出來了。

這讓他認定紀天星好像有點傻,可又從心裏覺得熨貼,有種說不出的舒服和安心。江晏想了想,決定把這位小朋友單獨劃成一類朋友。

紀天星在他眼前揮手:“想什麽呢?快說快說!我好去排隊!”

“丸子就好,烤串……要兩串烤香菇。”

小店兩個外食窗口,一個點串,一個排長隊等著買丸子。點完了烤串,紀天星把江晏丟在隊伍後頭,自己湊到前面去看。看了半天,又噔噔噔跑回來:“有豆腐和蘿蔔的,都是一個價,你吃什麽?”

“都行。”江晏道。

“唔,那就一樣一半好了……”紀天星掏出兜裏的錢,攥在手心裏,繼續抻著脖子張望。周圍的大人都看他,有些上了年紀的阿姨就笑:“誰家小孩兒,長得這麽俊呢。”

“那是呀。”紀天星大大方方地接受誇獎。

江晏看著他那個得意的樣子,不禁莞爾。

窗子後頭兩口大鍋,丸子出的很快。不一會兒就排到了他們。紀天星蹺起腳,大聲要求道:“一樣一斤,分開裝!再多給我兩個牛皮紙袋子!”

江晏楞了,趕忙道:“等一下,吃不完……”

“給我姥姥捎一份。”紀天星很自然道。

“那也吃不完呀……”江晏擔憂。

“你盡量吃嘛。”紀天星很自然道。

裝丸子的阿姨看見紀天星,也誇他:“這孩兒,長得這麽好看呢。”

紀天星立刻順桿兒爬:“謝謝阿姨,那阿姨你多給我裝幾個丸子呀。”

“好好好,沒問題,吃好再來哈。”阿姨稱完了分量,真的額外又給他多裝了好幾個丸子。

紀天星付好了錢,拎著丸子擠出隊伍,對江晏道:“你先拿。”

江晏拿出一個,吹了好久才放嘴裏,還是有點燙,但味道真的好極了——畢竟是才出鍋的炸貨。

燒烤這會兒也好了。紀天星去取了來,拎著好大的口袋四處張望:“我們找個吃東西的地方吧。”

“這裏是上堤路,離江邊不遠了。”江晏接過他手中的袋子:“走過去,丸子差不多也溫乎了。”

“那走吧。”紀天星沒有二話,蹦蹦跳跳地向前。

江晏腿長,不慌不忙地跟在他旁邊。

上堤路和上碼頭路一樣,也是去往江邊的路。出了農貿市場,越往江畔走越是商行林立,都是做大宗商品批發的。不算很寬闊的街道上,到處都能看見拉貨的三輪,拉腳的摩的,還有扛包的力工——好些人背上的包裹都比底下的人大了好幾倍。

紀天星驚嘆道:“好大的力氣啊。”

江晏想了想,開口道:“那樣的大包裹裏一般都是服裝之類的。”

“你真厲害,還能看出裏頭是什麽。”紀天星真心實意道。

“看久了就知道一點。”江晏帶著他往前走:“你家裏不也是做生意的麽?”

“我爸是……嗯,現在不是我爸了。”紀天星很自然道:“不過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做什麽的。”

江晏覺得紀天星這點也很奇怪。這年頭,別人總把父母離婚視為一件需要遮掩的事。紀天星倒是毫不避諱,好像對他來說,根本沒什麽事是需要避諱的。

“那你爸生意做得應該蠻大的。”江晏隨口道。

“咦,你怎麽知道。”紀天星有點驚奇。

“小生意人,家裏才能常常看見生意上的東西,因為要自己打理生意。”江晏解釋:“做大生意的,生意都在外面談了,下面的事有下面的人做,家裏人基本見不到生意上的東西。”

“這樣啊……”紀天星略微思索了一下,很快就不在意了:“管他呢,反正和我沒關系啦。我跟我媽,我們和他斷絕關系了。”

江晏皺眉:“不給撫養費?”

“撫養費是什麽?”紀天星不解:“我是我媽媽和姥姥養的。”

“沒什麽。”江晏黯然道。沒有撫養費。他想。潘慶的爸爸離婚後也沒給過他們母子撫養費。男人離婚時好像都會這樣,很絕情。江顯聲也不會是例外。金寶珍不缺錢,但這是兩回事。

“你怎麽啦?”紀天星從下面扭過頭看他的臉。

“沒什麽。”江晏擡頭,看見了馬路對面自家的煙酒行,對紀天星道:“那是我家的店。”

“好大哦……”紀天星看著那一個店面占了三個店面位置的明亮落地玻璃,感嘆道:“誒,那是你媽媽麽?”

金寶珍一襲明黃呢子長裙,正在玻璃後面拿著計算器,和一個夾皮包的西裝男人談著什麽。

“嗯。”

“阿姨好漂亮,你眼睛嘴巴長得像她。”紀天星小聲道。

“嗯。”江晏淡淡的:“走吧。”

“不過去打招呼麽?”紀天星道。

“她忙著,算了。”江晏攬過紀天星,走了過去。

快到江邊的時候,紀天星掏出褲兜裏最後的幾塊錢,買了兩瓶白梨汽水,然後和江晏一起爬上江堤,坐到了矮矮的花崗巖圍欄上。

天氣雖然仍是冷的,但太陽很晃眼,深色的石頭圍欄被曬得熱乎乎的,坐上去很舒服。

紀天星讓江晏撐開牛皮紙袋子,把給姥姥的丸子留出來,然後和他大口分享起餘下的美食。

丸子仍是又熱又脆的,只是不那麽燙人了。白梨汽水雖然冰冰涼的,汽卻很足。素燒烤也很好吃,烤面筋居然有肉的味道。紀天星吃了烤串,又把丸子穿到竹簽上,一口一個,滿臉開心。

江晏慢慢吃著烤香菇,目光落到了江面上。江北的冰已經開化了,江南這邊卻還是皚皚的白色,偶爾能看見一片碎冰從冰蓋上脫落下來,一路輕輕撞著冰蓋,緩慢地順水流下去。

紀天星一邊吃,一邊卻在看周圍。江堤附近除了他們,還有不少人。好幾棵大樹底下都有下棋和打牌的,遠處的空地上,還有支著音響跳舞的,更遠一些,甚至還有個非常小的蹦床樂園……當然零星也有幾份擺攤兒賣東西的,賣的似乎是新釣上來的江魚。總之這裏雖不比市場那邊人聲鼎沸的,可也算得上小有人氣,比冬天那會兒熱鬧多了。

只是這零星的熱鬧,被望不見盡頭的大江一映,立刻顯得很小很小。

紀天星吃完了串上的丸子,回頭看江晏手上的香菇才吃了半串,不禁擔憂道:“香菇不好吃麽?”

“好吃啊。”

紀天星拿起一串烤香菇,咬了一口:“是啊,挺好吃的……那你怎麽不高興。”

“我沒不高興啊。”江晏有些茫然,不知道紀天星是怎麽得出這個結論的。

紀天星卻沒解釋,而是很認真地看著他:“可是你看起來就是心裏有事啊。”

江晏看著他明亮的眼睛,不知道該說什麽。有麽,好像沒有,但又好像確實有很多,模模糊糊地壓在心裏,他懶得去想。

“都會過去的。”紀天星認真道:“什麽事都是。”

“那要很久呢。”半晌,江晏輕嘆。

“日子很快的。”這番話沒頭沒腦,紀天星卻好像真的聽懂了:“我姥姥總說,一眨眼一輩子就過去了。”

“一輩子……”江晏在春風和太陽底下看他。紀天星認真說什麽的時候,既不狡黠,也沒有怒容,他小小的面容很沈靜,很溫柔,有種超越年齡的篤定。

那種篤定讓江晏心裏忽然一輕:“也是呢。”

“喏,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紀天星說完那些話,又恢覆了活潑過頭模樣:“吃完了咱們就走啦。”

“你要回家了麽。”江晏感到自己剛飄起來的心又落下去:“嗯,我也得回廟裏了……”

“回那裏做什麽?”紀天星立刻不高興了:“回去壞蛋和尚又要使喚你幹活兒了……才不給他們幹活呢。”

“我只是……”江晏終於說出了那句話:“不想那麽早回家……”

“去我家!”紀天星跳下圍欄,替他做了決定:“看電視去!”

太陽往頭頂走,明亮的暖意落在江晏臉上。堤下傳來碎冰撞擊的動靜,更多的冰塊稀裏嘩啦地從冰蓋上脫落,互相撞擊,越落越多,嘩啦啦地隨水而去。

春寒已盡,春水泛暖。

開江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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