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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夏雨綿 1 六月底,初一下學期的期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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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夏雨綿 1 六月底,初一下學期的期末……

六月底,初一下學期的期末考試成績出來了。為了假期不上補習班,紀天星在期末那半個月裏鉚足了力氣好好學習,總算是考進了班級前三。他上學太早,認真算起來比班上大部分學生要小兩三歲,班主任很誠懇地告訴何玉秋,才十周歲多點的孩子上初一,能有這個成績已經很好很好了,家長不用太過焦慮。

何玉秋因此對外孫稍稍放心,終於松口,說補習班等初二再上也不遲。

過了暑假就是初二了。紀天星苦著臉哼唧。哼唧完了,想到在那之前仍可以開心地玩上一整個暑假,他又像大號彈力球一樣屋裏屋外蹦個不停。

紀妙菲打電話過來,他很驕傲地說考了班級第三名。媽媽在電話那頭也很高興,承諾給他買遙控小汽車和最新款的隨身聽。遙控小汽車和隨身聽當然都很好,可他心裏更想紀妙菲回來。

電話那頭的紀妙菲聽起來心情不錯,說終於要回來一筆錢,在深城找了份服裝銷售的工作,這邊錢比老家好賺得多,她得留下來賺錢,回家只能等到過年了。聊了一會兒,又趕緊喊何玉秋聽電話,因為要給家裏匯錢。

紀天星抱著姥姥的腰,在電話邊上光明正大的偷聽。紀妙菲在電話裏得意的說身邊好幾個大老板正在追她,個個都是醜八怪,所以她一個也沒看上。何玉秋勸她好好上班,好好攢錢,不必匯錢回來,也不要總是想著找男人。還沒念叨上兩句,紀妙菲立刻話頭一轉,又興 沖沖地規劃起未來,說等來年都安頓好了,要把紀天星接過去。她身邊做外貿服裝生意的多,很缺童模。以紀天星的容貌,做一個暑假的童模,就能輕松賺到成人模特一年的收入。那邊挨著香江,星探也多,自己的兒子鶴立雞群,將來肯定可以做電影明星,大紅大紫。

紀天星聽著,感到有些神往,又有些說不出的難受。紀妙菲說接自己走,是住一陣子呢,還是一直住下去呢?和媽媽團聚當然很好,可自己要是走了,姥姥該怎麽辦呢。再一看何玉秋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知道姥姥又在上火了。

電話掛掉,何玉秋果然很愁悶地嘆了口氣,對紀天星道:“別聽你媽瞎說,她又想一出是一出了。說什麽童模,小孩子不好好上學,天天在外頭幹活,那不就是舊社會的童工麽……賺錢是大人的事啊。”

紀天星不解,小聲道:“多賺錢不好麽?以後我做了大明星,姥姥你就不用天天早起去包包子了……”他真心實意道:“我給你買大房子,大金鐲子,買好多好多好吃的……”

何玉秋的神色溫和下來,很愛憐地摸他的腦袋:“姥姥不要那個,姥姥要你健健康康的,好好學點本事,將來有份安穩的好工作,能自食其力。”

“做明星不是好工作麽?”紀天星還是不懂。

“那條路難得很……”何玉秋望著墻上紀有年的畫,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外貌,天賦,人脈,運氣……缺一不可的。光是靠長相吃青春飯,容易讓人拉到邪路上去。一旦陷進去了,想爬都爬不出來……”她低聲道:“要是再趕上不好的時候,人家拿作風說事,第一個打倒的就是你……”

紀天星聽媽媽說過一點,姥姥年輕時是話劇團的,會唱戲,會彈琵琶和月琴。但那已經是很久很久前的事了。她後來做了百貨公司的售貨員,又從那個位置退休,如今是個再普通不過的老太太。

她一輩子手巧又勤快,卻也吃了不少苦。紀有年在工藝品廠做畫工,家裏卻從沒見過他一分錢。那點工資不是喝酒,就是去買了畫材。他沈浸在臆想的世界裏,認定自己是一位懷才不遇並飽受迫害的大師。但活人總要吃喝,家裏的米面油是怎麽來的,他假裝不知道。

那年頭普普通通的正經人家都是靠一點死工資過活,家家戶戶日子都不富裕,按說紀家明明是兩個人在上班,膝下也只有一個孩子,不至於過得窮困。可紀妙菲說起童年,總是充滿怨氣。她說紀有年腦子有問題,偶爾有人肯買他的畫,他也是不情不願,認定買畫的人都不識貨,給的價太低了。可就算是把畫賣了出去,家裏依舊見不到他的錢。她說自己這輩子最恨的時候就是某個冬天出門去買大醬,準備回來和何玉秋燉豆腐吃,結果發現紀有年一個人在三陽齋對著銅鍋吃涮羊肉。

紀天星對姥爺沒什麽印象。因為紀有年四十多歲就死了。人走得挺突然的,是和同事喝了頓大酒之後就再沒醒。他兩腿一蹬,撒丫子而去,除了賣不掉的畫,還給何玉秋母子倆留了一千塊的外債——裱畫店的錢沒給人家結清。

紀妙菲說起他沒一句好話。何玉秋卻是另一番說辭。她說紀有年是個好人,只是心裏苦。紀天星不明白,說自己苦難道就能折騰別人麽?何玉秋就笑一笑,說你姥爺也不是什麽都不做啊,家裏的重活,累活,臟活,都是他幹的。他不在外頭胡搞,而且發再大的火,也不打老婆孩子。沒有十全十美的人,日子都是這麽過下來的。

紀天星還是很不解,說不打老婆孩子不是應該的麽。所以姥姥你到底看上他什麽了呀?何玉秋臉有點紅,拍紀天星屁股,說他沒大沒小。拍完了,小聲承認:你姥爺年輕時長得好看呀,人也仗義,還畫得一手好畫。他就是嘴饞了點兒,好吃獨食,那也算不上什麽毛病。

嘴饞好像確實不能算罪過,紀天星有點心虛地想,自己也喜歡吃好吃的,但吃獨食肯定是不對的。倒是說起好看,何玉秋的黑白結婚照上,年輕的紀有年確實是很俊朗的。紀妙菲的五官繼承自何玉秋,但何玉秋面容溫婉,紀妙菲卻很銳利。那銳利的輪廓無疑來自紀有年。

他東想西想,很快把紀妙菲要接走他的事忘到了一邊——今年幹嘛要想明年的事呢。暑假開始了,他準備好好地玩個痛快。

現在不比從前,游樂園肯定是去不成了,也不能坐飛機和騎大馬了。幸而也不用再天天對著大提琴拉鋸,在音樂廳裏打瞌睡了。

外頭下雨,不好出門,於是紀天星興沖沖地在家裏翻箱倒櫃,找出了好多紀有年留下的畫材。櫃子裏什麽樣的彩筆顏料都有,什麽樣的畫紙也都有。姥姥說留著也沒什麽用,隨他去玩兒。於是他就快快樂樂地趴在桌子上畫起畫來。

何玉秋在邊上整理紀妙菲寄回來的包裹——都是些樣式很時髦的新童裝。做母親的熱愛打扮自己,也熱愛打扮兒子。包裹裏還有幾盒南方點心,都是鐵盒子裝的,一盒沒幾塊。何玉秋把點心打開,自己沒動,都放到了紀天星的床頭——省著紀天星老是喊餓。她理著理著,衣服裏掉下來一個紅色的小綢布口袋。何玉秋打開,發票裏包著一枚帶克重標簽的金戒指,印章落款是那邊一個很有名的金行。何玉秋看了一會兒,擦了擦眼睛。

紀天星擡起頭,擔憂道:“姥姥你怎麽了?”

“沒事兒,就眼睛有芝麻糊。”何玉秋嗓子微微啞著:“不要緊。姥姥這就做飯去。星星期末考得好,咱們今天四菜一湯,吃紅燒排骨和鍋塌豆腐!”

她收好東西,起身做飯去了。紀天星思索片刻,也丟開畫筆,跑去洗了手:“那我來洗菜!”

窗外還在下雨。不過竈臺一燒起來,屋子裏似乎就不再那麽潮濕。何玉秋恢覆了正常,又是那個利索能幹的樣子了。紀天星在她身邊,一邊洗菜一邊玩兒,聽著姥姥講些舊年裏的瑣事。

講著講著,何玉秋就說起了鄉下還有老房子和親戚。前些天那邊來了信,說侄女秋天時要結婚了,請她過去參加喜宴。結婚是大事,親朋不免跟著忙碌,一走要好些天,當然不能把紀天星一個人丟在家裏,所以要把他也帶去。

鄉下有什麽好玩的呢,紀天星想不出。但能去吃席肯定挺好的。他以前跟著紀妙菲參加過某位富太太的婚禮,在婚禮上吃到了鵝肝醬和大龍蝦。鄉下的喜宴上應該也會有很多沒吃過的東西。他越想越期待,簡直恨不得明天就和姥姥回鄉下去了。

何玉秋把排骨燉上,豆腐切好,檢查完紀天星洗出來的青菜,又忙著收拾下班回來時買到的水果,把它們分門別類放到籃子裏。香瓜,毛桃和甜杏都很新鮮。她挑了個熟透的香瓜洗好,用拳頭一捶兩半,把瓜底的那半給了紀天星——那頭總是甜一些。

夏天雖然熱一些,但就是這點好,應季的水果蔬菜便宜又豐富。紀天星的零食現在全變成了黃瓜番茄和吃不完的瓜果梨桃。

不過對本地過日子的人家來說,悠閑自在也就是這一小段日子。再過一個多月,又要開始準備曬秋菜和腌秋菜了,再然後就是陸續買煤買絆子,囤起來準備過冬。一年總共十二個月,這裏冬天要將近六個月。趁著天氣尚暖,人總要忙個不停。

紀天星坐在竈臺下啃著脆甜的香瓜,汁水和香瓜子都糊到了臉上。香瓜幾口就吃完了,可離排骨燉好還要很久很久。何玉秋給他擦幹凈臉,打發他去玩兒,紀天星只好戀戀不舍地離開香噴噴的鍋臺,到屋裏去了。

他在桌前忙碌半晌,畫完了大作一幅。晚飯還沒有做好的意思。紀天星趴在桌子上,聞著廚房飄來的香氣,擡頭看著客廳窗臺上那一盆盆郁郁蔥蔥的花——姥姥把它們照顧得很好,繡球,月季和茉莉這會兒都開了花,連仙人球都冒出了一只小小的花骨朵。

何玉秋說趁著天暖,過兩天要給家裏的花分盆。紀天星突然想起江晏家裏一盆花都沒有,於是很想送他一盆。期末忙著覆習和考試,他有好一陣子沒見江晏了。但假期來了,他們又可以常常在一起玩兒了。

想到這裏,他爬起來,準備給江晏打個電話。沒想到家裏的電話倒是先響了。

紀天星趕緊跑過去接起來:“餵,請問您是哪位……”

“是我。”江晏的聲音在那邊響起來,有點躊躇:“你期末考得怎麽樣,要上補課班麽?”

“挺好的呀。”紀天星立刻開心起來:“補課班不用上了。你呢?”

“我也不用。”江晏的聲音輕松了一點:“不過要上別的課外班。”

“哦。”紀天星有些失望:“那……”

“明天要不要出來玩兒?”

“要!”紀天星立刻歡天喜地:“我去找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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