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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會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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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會痛嗎

戚南意找到戚玉時,他正坐在江聞錚病房外的走廊長椅上,身上還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病號服外套,襯得他愈發消瘦。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在他腳邊投下一小片光亮,但他整個人卻像坐在陰影裏,面無表情,眼神空洞。

“他剛醒。”戚南意在他身邊坐下,聲音放得很輕。

戚玉連眼皮都沒擡一下,聲音平淡無波:“所以呢?”

“……他想見你。”戚南意觀察著弟弟的神色,心中酸澀。

“我不想見他。”戚玉回答得毫不猶豫。

他轉過頭,看向戚南意,那雙漂亮的鳳眼裏沒有任何波瀾:“哥,如果你是為了讓我認錯,那還是算了,我沒有後悔我做的那些事。那群老不死的又和你說了什麽?”

他其實有點不明白,戚南意向來以家族為重,他這次這麽離經叛道,哥哥卻似乎還是站在了他這邊,至少,戚南意是知道他有藏身的那處房產的,他要來抓他早便來了。

對方這一次幫江聞錚,應該是擔憂他的身體情況。

“我不在意那些事情。”戚南意搖搖頭,語氣真誠,“戚家也沒人能命令我了。”

經過戚玉的那場清洗,剩下的已不足為懼。

“那你為什麽現在來勸我?”戚玉微微蹙眉,那份冷漠出現了一絲裂痕。

戚南意沈默了片刻,避開了最核心的原因,只是低聲說:“……江聞錚想見你,他很堅持。我看到了他的誠意,我也很了解你。”

戚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你什麽時候成了江聞錚的說客?”

“我不是說客。”戚南意看著他,目光覆雜,“我只是……希望你去見他一面。無論你們談成什麽樣,之後,你想去哪裏,想做什麽,我都不會再幹涉,也會盡力保證你的安全。我保證。”

戚玉怔住了,他仔細打量著戚南意的臉,試圖找出虛偽或算計的痕跡,但只看到一片沈痛和疲憊的真誠。這讓他更加困惑,也隱隱不安。

“你保證?” 他重覆道,語氣帶著懷疑。

“我保證。” 戚南意鄭重地點頭。

戚玉盯著他看了許久,久到走廊裏只剩下遠處儀器規律的滴答聲。最終,他移開視線,望向那扇緊閉的病房門,仿佛認命般嘆了口氣。

推開病房門時,戚玉以為會看到醫生護士,或者江家的人,但裏面很安靜,只有江聞錚一個人。

他靠坐在升起的病床上,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外面隨意披了件深色的開衫,陽光灑在他身上,讓他蒼白的臉色看起來柔和了些,少了幾分平日的冷硬逼人,他正在閉目養神,聽到開門聲,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

戚玉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仿佛這樣就能抵禦病房內無處不在的雪松氣息,以及那股無形的壓力。

江聞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很平靜,甚至可以說得上溫和,但這讓戚玉更加戒備。

“坐。”江聞錚先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平淡。

“不用。”戚玉拒絕得幹脆,聲音緊繃,“你找我還有事?認定書我簽了,你也該收到了。”

認罪了,那他們的婚姻關系也便隨之取消了。

“嗯。”江聞錚應了一聲,目光沒有離開他,指尖在平板上無意識地劃了一下。

“那還有什麽問題?”戚玉追問,語氣裏的不耐幾乎要溢出來。他討厭江聞錚這副不動聲色的樣子,更討厭自己站在這裏像個等待宣判的囚徒。

“沒有。”江聞錚回答,甚至微微彎了下唇角,那笑容很淡,卻讓戚玉心頭一跳,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

他覺得自己像個傻子,看著江聞錚氣定神閑地坐在那裏,而自己卻像一根繃到極致、隨時會斷裂的弦。

江聞錚將平板放到一邊,目光掃過旁邊櫃子上一個包裝樸素的紙盒,又看向戚玉:“那是你的戒指……”

戚玉的瞳孔猛地一縮,像被什麽東西刺中了,他幾乎是立刻反駁:“我不要了,你快點扔……”

“我不會扔掉的,你改了尺寸。”江聞錚平靜地接了下去,看著他瞬間僵住的臉,語氣肯定,“是你的尺寸。”

不是疑問。

戚玉的臉色刷地白了,他猛地別開視線:“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他聲音發緊:“這東西我不要,話也說完了吧,我可以走了吧?我還要和我哥……”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江聞錚不知何時已經下了床,幾步就跨到了他面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動作快得讓戚玉來不及反應。

“放開我!”戚玉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掙紮起來,用盡力氣想甩開那只手,“江聞錚!你別碰我!”

但江聞錚握得很緊,他的臉色其實也不太好,帶著病後的虛弱,額角甚至滲出細汗,似乎在忍受著什麽不適。但他沒有松手,反而稍稍卸了力道,拇指指腹極輕地摩挲了一下戚玉腕骨內側冰涼的皮膚。

那一點細微的觸碰,卻讓戚玉掙紮的動作僵住了。

他感覺到了,江聞錚的手在微微發抖,掌心有些潮濕,溫度也偏高。

他在也是在忍痛嗎?

還是別的什麽?

這個認知地讓戚玉從激烈的反抗中冷靜了一瞬,他不再徒勞地試圖掙脫,只是擡起眼,用一種近乎刻毒的冰冷眼神看著江聞錚。

“江少校。”他扯了扯嘴角,語氣譏諷,“你這副演深情戲碼的樣子,真讓人惡心。”

江聞錚沒說話,只是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裏翻湧著戚玉看不懂的情緒,太覆雜,太沈重,讓他本能地想要逃開。

“被我說中了?”戚玉繼續用言語當武器,試圖刺傷對方,也仿佛在說服自己,“你把我當成你的所有物了麽,當初你想不要就不要,現在想要了,又要費盡心思把我找回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冷,越來越空洞:“我是什麽東西啊,江聞錚?看我為了你失魂落魄的樣子很有趣麽?”

“看我像個小醜一樣很有趣?”

江聞錚靜靜聽著,握住戚玉手腕的手指重重地收緊了一瞬,指節泛白,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竟流露出狼狽的痛楚。

“如果你不想見我,不想我碰你——”江聞錚開口,聲音低啞得厲害,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好,我答應你。你要什麽藥,要什麽治療,要什麽樣的生活,我都可以給你,護著你。”

護著?

戚玉恍惚了一下,這個詞像一根針,輕輕紮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帶來細微卻尖銳的刺痛。

真可笑啊。

他一無所有了,江聞錚又開始說鬼話了,

“真有意思。”戚玉笑起來,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現在要保護我了?”

戚玉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荒謬地反問:“我落到今天這一步,難道不都是拜你所賜嗎?”

他盯著江聞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殘忍:“可江少校你不這麽認為,對吧?你說過,路是我自己選的,是我蠢,是我活該。”

“後來我想想,也對,是我自己……”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壓下翻湧的哽咽,“……信了你的鬼話。可就算是我自己選的,也輪不到你現在擺出這副施舍的姿態。”

他昂起下巴,用盡最後一點驕傲,吐出冰冷的話語:“我一點都不需要你的施舍。”

在他說了這麽多之後,江聞錚沈默了許久,久到戚玉以為他無話可說時,才聽到他極輕地吐出兩個字:“……戚玉,你別置氣。”

那語氣不是質疑,更像是某種痛楚的確認。

“哈?”戚玉真是要被江聞錚氣死了,他逼近一步,幾乎貼著江聞錚,“江聞錚,到底是我置氣還是你算計啊?”

“是你吧。”戚玉自問自答,眼神空洞,“以前不是從頭到尾的算計,就是冷眼旁觀我的狼狽,一切都在你的計劃裏,我的痛苦也好,掙紮也罷,不過是你棋局裏微不足道的調味劑,不是嗎?”

“江聞錚,你說我置氣……”戚玉最後問,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那我剛才說的這些,有哪一句是氣話?”

“我說的不是實話麽。”

江聞錚看著他,看著那雙漂亮眼睛裏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只剩下全然的冰冷和死寂。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握住戚玉手腕的力道,一點一點,松開了。

戚玉感覺到手腕上的桎梏消失,冰涼的空氣重新包裹住皮膚。他看也沒看江聞錚瞬間灰敗下去的臉色,轉身,拉開門,徑直走了出去。

沒有回頭。

等在門外的戚南意只看到戚玉面無表情地走出來,丟下一句:“哥,記得你向我保證了。”

然後便頭也不回地朝著走廊另一端走去,背影挺直,卻透著一種搖搖欲墜的孤絕。

戚南意嘆了口氣,推門走進病房。

江聞錚還站在原地,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只是微微垂著頭,額發遮住了眼睛,聽到聲音,他才緩緩擡起頭。

戚南意心裏一驚,江聞錚臉上沒什麽表情,甚至可以說平靜,但那雙總是深邃銳利的眼睛裏,此刻卻一片空茫,仿佛有什麽東西在裏面徹底碎掉了。

“費勁地找到人,就這樣了?”戚南意忍不住諷刺一句。

“還能怎樣呢。”江聞錚的聲音很輕,頓了頓,又改口,帶著一絲自嘲,“……我的問題。”

“你們……又吵起來了?” 戚南意想起戚玉離開時那副心死如灰的樣子,和江聞錚此刻的狀態,就知道談話肯定不愉快。

“沒吵。”江聞錚走到窗邊,背對著戚南意,聲音平靜無波,“聽他罵了我幾句。”

“只是罵你?”

江聞錚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極淡地扯了下嘴角:“……也是肺腑之言吧。”

因為是肺腑之言,所以更痛。

戚南意看著他的背影,猶豫了一下,還是抿了抿唇:“阿玉臉色看起來很差,我勸你最好還是追上去。”

幫他最後一次吧,看在他這一回是真心的份上。

戚南意嘆氣,指了指門口:“說不定還有機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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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玉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下樓梯的,他只是很機械地走著,接觸到江聞錚的信息素後他的身體就不行了,在江聞錚身邊他還是活著的,但是現在一離開那種信息素,身體深處那股被藥物強行壓制的疼痛就纏了上來,蔓延過他的四肢百骸。

陽光明明很好,他卻覺得冷,冷得渾身發抖,冷汗瞬間浸透了外套,他扶著粗糙冰涼的墻壁,想繼續走,腿卻軟得不聽使喚,視野開始模糊,耳朵裏嗡嗡作響。

終於,他支撐不住,順著墻壁滑坐下去,然後連坐著的力氣都失去了,慢慢蜷縮著,跪倒在了骯臟的地面上。

好痛……腺體像是被火燒,又像被錐子反覆鑿刺,小腹深處也傳來綿密的鈍痛,胃裏翻攪著惡心,卻什麽也吐不出來。

他把自己縮成一團,臉埋在臂彎裏,意識漸漸渙散,一個念頭浮起:就這樣吧,痛到極致,然後消失,是不是就解脫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片陰影籠罩下來,擋住了本就稀薄的陽光。

戚玉沒有擡頭,只是把身體蜷得更緊,往墻壁縮了縮,從幹澀的喉嚨裏擠出破碎的氣音:“……滾開。”

陰影沒有動。

“我叫你滾……”他聲音發抖,帶著壓抑的哭腔。

為什麽還不放過他?他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為什麽還要追來?

“……我恨你。”

一雙有力的手臂伸過來,不容抗拒地將他從冰冷的地面上撈起,緊緊擁入一個熟悉又陌生的懷抱。

江聞錚的下巴抵著戚玉汗濕冰涼的發頂,感覺到懷中這具身體的瘦骨嶙峋,輕得不像話。他記得以前戚玉雖然清瘦,但肌骨勻亭。

現在真是……

他嘆息般地在戚玉耳邊啞聲道:“……找到你了。”

這句話很輕,卻把戚玉壓抑了太久的委屈、痛苦、不甘和那些連他自己都理不清的覆雜情愫,全都點破了。他松懈了抗拒的力度,埋在江聞錚肩頭,從壓抑的嗚咽,到最終無法控制的、崩潰般的痛哭。

江聞錚什麽也沒說,只是更緊地抱著他,一只手輕輕拍撫著他劇烈顫抖的脊背,另一只手牢牢護著他的後腦,將他按在自己懷裏,隔絕了外界所有的目光和喧囂。

懷抱是溫熱的,甚至有些燙,帶著獨屬於江聞錚的雪松氣息。

江聞錚將臉埋進戚玉頸窩,感受著那微弱卻真實的脈搏,聽著他宣洩的哭聲,心底那片荒蕪的冰原,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緩慢地地破冰。

“戚玉……”江聞錚的聲音低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笨拙的溫柔,在他耳邊一字一句地說,“回海城之前,我是想帶你一起去改戒指尺寸的。”

“我想和你好好把日子過下去的。”

戚玉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斷續的抽噎,他眼前一片模糊,身體還在因為哭泣和虛弱而顫抖。

“我知道我錯了很多,但是……我現在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戚玉緩緩閉上了眼睛,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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