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 107 章 沒有人會不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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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 107 章 沒有人會不喜歡她。
聽聞陛下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指示, 宋白放下心來，若真覺得她大逆不道，不至於到如今還任由她在長陵王府當這門客, 還讓她跟著旁聽提審安遠侯。
不過陸洲心虛, 還是被她瞧出幾分來，不免狐疑：“殿下在心虛什麽？”
陸洲仰頭做思考狀，手還摸著她腦袋不放，宋白的後腦勺圓圓的, 秀發又順滑，特別好摸，而且聞著還香香的, 是熟悉的草木清香。
“你說, 要是我們這事被發現了可怎麽辦？”他故意反問回去，也確實帶著幾分憂愁道，“殷寺卿會不會上本參奏我？最近他對我的態度也不冷不熱的，恐怕還在記恨我。”
宋白覺得莫名其妙, 瞥他一眼：“被發現就被發現了唄, 他為何要記恨你？難道你還有什麽事瞞著我？”
陸洲豎起三根手指：“沒有的事！那不是你說我們的事不能見光嘛？而且在你回泊州的時候, 我因某個證據項與他有些口角紛爭, 不過後來我爭贏了, 你說他會不會記恨？”
宋白施施然起身, 將方才沒來得及看完的公文拿過來放在陸洲面前，道：“先前我是男子, 這事自然不能見光，現在眾人皆知我是女子，這又何妨？不過殿下口才真好，竟能爭贏殷寺卿, 那批閱這些公文應當也不在話下。”
陸洲不想批公文，看宋白起身繞過書桌，他便也要蹭著跟過去，宋白半側過身，伸手輕按他肩膀，將人按回座上，道：“殿下且老實幹活，這些今日都得批完。”
這書房裏也增設了宋白的座，就在陸洲書桌邊上，擺了一張黃花梨木大擺臺，桌上壘了許多書。她就近坐過去，靠在寬大的椅背上開始沈思，任暄那廝居然不是私生子，她看的那書不會是同人文吧？
現在想來，其實也算有跡可循——比如任暄與三位親王面貌上並無相似之處，而虞山王那般敦厚的身材，臉都胖成球了，瘦下來也能看出來與陸洲眉眼相類。
也比如安遠侯夫人只此一子，待他卻十分冷淡，並不像是親生母子的相處之道。還有……當初陛下和皇後竟有意將任暄選為駙馬，皇後不知往事倒能理解，但陛下是出於什麽考慮？還是說他其實早就知道？
真是好可怕的人。
她正沈浸在自己思緒中，陸洲卻一氣呵成將公文都批閱完畢，又蹭了過來道：“那既然都有人發現了，那我何時上門提親比較合適？”
宋白恨鐵不成鋼：“殿下，現在是想這個的時候嗎？咱們還沒有笑到最後！”
陸洲心道他馬上就要笑到最後了，不過宋白事業心強到這地步，他不免惴惴，心有懷疑：“你不會是為了笑到最後，才哄我玩的吧？”
這一瞬間，過往種種又浮現在了他腦海中：宋白背地裏說在逗他玩，還在夢裏說夢話，說的是什麽來著？說任暄贏了！
他登時翻起舊賬，不過夢話這事宋白不承認，過了這x麽久她早不記得自己夢到過什麽，冷冷哼了一聲，抱著手臂轉向一邊：“殿下現在說這話，敢叫人來評理嗎？”
陸洲忿忿不平：“為何不敢？叫關默來，他處事公證，定然不會有失偏頗！”
片刻後，傳話的人回覆，關先生說身上不好，往醫藥房尋周府醫看病去了。
宋白一楞，正想著要不要過去探望，陸洲卻早知自己門客秉性，立即戳穿道：“肯定是借口，他不想過來，也罷，今日暫且先記著，待安遠侯一案了了，再叫他來評理。”
他先下了臺階，宋白便也沒揪著不放，眼下確實還是提審安遠侯一事更為重要。
翌日一早，宋白便跟著陸洲又來了大理寺審案堂，今日旁聽者更多，身份也更為貴重，陛下坐在上首，並未再設屏風遮擋。旁邊則是本次主審官殷遲，殷遲旁邊則是刑部尚書與禦史中丞。
不多時，安遠侯任櫟也被押上堂來，此次為了避免和先前一樣的事，已經細細檢查過，他渾身上下沒有□□的地方，不過任櫟此人與別個不同，一直嘴角含笑，被如此不客氣地檢查，也只淡淡道：“不必費心，我不會做出這等事來。”
到了堂上，他的視線轉了一圈，慨然笑道：“今日真是好大的排場，多謝陛下，只是某還有一事，請陛下應允。”
眾人不敢作聲，文正帝倒是開了口：“你說。”
任櫟道：“早聞宋白能夠見畫識人，某未曾親眼見過，實乃憾事，今日既在，請陛下應允，由某當庭作畫，宋白當眾解讀，如何？”
宋白微愕，後背不由冒出些熱汗，任櫟這是臨死也要拉她下水？
堂上眾人表情不一，殷遲薄唇緊抿正要說話，陸洲皺了眉頭已經冷笑出聲：“憑什麽？”他話沒說完，垂在案下的手就被宋白握住了，宋白的手心微帶了些汗，按在他手背上，熱熱的蓋了一手。
陸洲霎時噤聲，宋白這才起身回道：“陛下，在下願一試。”
文正帝便道：“那便如此，上紙筆吧。”
宋白並非逞強，昨夜一夜她都在思考，安遠侯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也是真的對他會畫出的房樹人感到好奇，更對於他將要說出口的自陳之言感興趣。
且她有一種直覺，方才那片刻的靜默，其實是陛下有意不說話，讓她自己出面，不管是拒絕還是應允，這或許是是一道對於她的考題。
宋白懷念這種感覺，她從不怕考試，她堅信自己能做到最好。
一刻鐘後，任櫟的畫作完成，小吏先呈給文正帝看過，又給幾位主審官及要臣看過，然後才送到宋白面前來。
眾人都豎起耳朵，卻聽宋白輕嘆道：“原來如此，侯爺一直在學著做一個正常人，連這幅畫也是。這畫，在下只有一詞可以形容，就是正常，這卻代表著侯爺不算正常。”
一幅看起來極為符合房樹人標準的畫，一個房子、一棵樹、一個人，一樣不多一樣不少，三樣東西都是對稱的，說不出的工整。
這卻有些詭異了，看房樹人解讀是因繪畫者在繪畫時多多少少會投註自己的感情，但在這幅畫上，什麽都沒有。
宋白不需要再說其他，任櫟嘴角一直掛著的笑已經收了起來，神情看起來甚至有幾分困惑：“這怎麽就能看出來呢？”
旁邊也有人好奇得抓心撓肝，不是，這怎麽就能看出來呢？看任櫟的反應，宋白說的竟是真的，他真的在學做一個正常人！
陸洲心道，這人外表完全看不出來他是個學人精啊。
在眾人或疑惑或好奇或震驚的視線下，宋白淡淡道：“人之感情終究會在不經意間顯現，然而侯爺沒有人的感情，只憑印象繪畫，所以這畫上也沒有感情。在下只能說，侯爺應當是生來就是如此，並非後天造就。”
任櫟是一個天生就沒有感情的人，所以他一直在學著如何做一個正常的人。年幼時他不會哭也不會笑，母親把他教會了，後來母親死去時他終於會哭，父親卻道他還是不正常，男兒不應有淚，就應該硬起心腸，當斷則斷。
他也聽進去了，是以在父親死時沒有哭過，與人結交和在故交辭世時便落井下石，都是從父親處學來，他這麽多年都在學父親做一個正常的男人。
他的父親虛偽、迂腐、自私、涼薄，卻又待他慈愛、可親、藹然、寬容。他將這一切都刻板地學了來，對外人虛與委蛇，對膝下養子溫和包容。
但於他自己，終究是沒有感情的。他有隱疾，不能致妻子有孕，但他不會覺得屈辱；他的妻子生下了別人的孩子，他也不會感到羞辱。
任櫟回顧這一生，他做下的大部分決定都是有客觀的緣故的，都是為了正常。比如在孩子死後，他就抱養了一個男孩來做養子，因為正常人夫妻膝下得有孩子。
只有一件事是他出自於的心，想要做到的，那就是將自己的思想信念永永遠遠地傳承下去。因他不認同這處世的正常之道，他想要創一套由他解說，叫世人都不得不遵守的處世之道。
但這太難了，就算著書立說，也有人會反駁，看當世大儒之言也有那等離經叛道的來批判。
任櫟研究許久，也只有當上這世間最為尊貴之人，說出口的話就能變成金口玉言與金科玉律，世人都要遵從俯首。
只可惜，他沒有托生成皇帝的兒子，不過好在他的妻子生下了皇帝的兒子，他只要讓這個養子登上皇位，控制他，擺布他，然後取代他，他就能成為皇帝了。
這步棋走的很艱難，但任櫟並不會被困難壓倒，從十五歲那年就開始規劃，沒有錢財，那就把別人的搶過來，隨手救下的沈湖願意為他付出一切，殺死顏家人，將巨富顏家的財產都搶過來送與他。
沒有人才相助，那就到處結交，正好結交到宋彬，他們家還會認礦，簡直是天賜良機，只不是宋家將礦藏圖藏得緊緊的，不過不要緊，騙過來就行；宋彬的弟弟不好騙，那便殺了搶過來就行。
只可惜，沈湖做事到底不夠細致，竟致殷遲的女兒逃脫，又輾轉成了宋家的兒子。機緣巧合都不能形容此事，只可惜啊，他當初竟沒能在宋家一片混亂時對宋白下手，明明就是擡擡手的事兒。
宋白聽聞此言也覺不解：“敢問侯爺，到底是為何呢？”
任櫟回想了片刻，神情有些恍惚道：“許是那時候阿暄說了一句，宋家只有你一個孩子，要怎麽活下去。”所以，他只搜刮了宋家的產業，放了孱弱的孩子一碼，也是因為他覺得，他不動手宋白也活不了多久。
十六歲的任暄少年風流，輕財仗義，也會為世交家的朋友境遇感到憂心，竟讓沒有感情的任櫟生出了一絲的惻隱，也讓宋白僥幸活了下來。
宋白沈默，十九歲的任暄已經和他父親一樣虛偽世故，學會了人情往來也學會了落井下石，原來人心最是善變。
任櫟坦然地認下兩樁大案，又爽快承認自己是針對三位親王行了謀害：留安王最是憐香惜玉，那便設計讓他英雄救美，美貌女子自薦為妾，貼身相誘以刺殺，或入王府伺機而動；
虞山王愛吃，最近尤愛吃一道茶香雞，正好侯府占了顏家的茶山，洛京的好茶都出自那裏，送進王府的茶葉略動下手腳，劑量不足以叫人查出來，但久了就會變成沈屙；
長陵王麽，武力值太高，京中不好下手，卻又正好去了泊州，那就趕在他回來時，在那條河上，借著地勢行刺殺，做下和四年前船難一樣的事。
他想著，如此三箭齊下，總該有個中招的。不過最終還是錯估局勢，他仍不解：“夫妻一體，應當守望相助，我夫人為何要背叛於我？”
任櫟交代得痛快，眾人還回不過神來，三三兩兩交頭接耳切切私語，連文正帝都皺著眉頭，心道這朝上不正常的人一下就來兩個，殺人根本不當一回事，看來吏部考評時要將房樹人也加進去，早些把這些精神不正常的都踢出去。
三位主審官都正襟危坐，只盯著眼前供詞，看還有哪裏漏了對不上的，或有哪個疑點沒問到的，也不去搭理他的疑問。
宋白既覺憤怒又覺悲哀，一時也沒有說話的心情，眾人靜默，也就給了陸洲搶答x的機會：“當然是因為你夫人不喜歡你，你這個冷漠無情的人，沒有人會喜歡你！”
任櫟微楞，而後似是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王爺是因為喜歡宋白，才會從進府就甘心護她至此嗎？某還有疑問，請王爺解惑，宋白又是否喜歡王爺呢？”
宋白大驚失色，這麽嚴肅的審案堂是怎麽說到這個問題上來的？她驚慌四顧，如坐針氈已不能形容，只感覺屁股下就是刀山火海，向來機敏的人現下腦袋一片空白。
她猛地轉頭看向陸洲，十九歲的陸洲對上她的視線，微微一楞，然後笑了起來：“宋白和你不一樣，這世上沒有人會不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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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陸：不喜歡宋白的人？不存在的！不喜歡宋白的就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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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陛下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指示, 宋白放下心來，若真覺得她大逆不道，不至於到如今還任由她在長陵王府當這門客, 還讓她跟著旁聽提審安遠侯。
不過陸洲心虛, 還是被她瞧出幾分來，不免狐疑：“殿下在心虛什麽？”
陸洲仰頭做思考狀，手還摸著她腦袋不放，宋白的後腦勺圓圓的, 秀發又順滑，特別好摸，而且聞著還香香的, 是熟悉的草木清香。
“你說, 要是我們這事被發現了可怎麽辦？”他故意反問回去，也確實帶著幾分憂愁道，“殷寺卿會不會上本參奏我？最近他對我的態度也不冷不熱的，恐怕還在記恨我。”
宋白覺得莫名其妙, 瞥他一眼：“被發現就被發現了唄, 他為何要記恨你？難道你還有什麽事瞞著我？”
陸洲豎起三根手指：“沒有的事！那不是你說我們的事不能見光嘛？而且在你回泊州的時候, 我因某個證據項與他有些口角紛爭, 不過後來我爭贏了, 你說他會不會記恨？”
宋白施施然起身, 將方才沒來得及看完的公文拿過來放在陸洲面前，道：“先前我是男子, 這事自然不能見光，現在眾人皆知我是女子，這又何妨？不過殿下口才真好，竟能爭贏殷寺卿, 那批閱這些公文應當也不在話下。”
陸洲不想批公文，看宋白起身繞過書桌，他便也要蹭著跟過去，宋白半側過身，伸手輕按他肩膀，將人按回座上，道：“殿下且老實幹活，這些今日都得批完。”
這書房裏也增設了宋白的座，就在陸洲書桌邊上，擺了一張黃花梨木大擺臺，桌上壘了許多書。她就近坐過去，靠在寬大的椅背上開始沈思，任暄那廝居然不是私生子，她看的那書不會是同人文吧？
現在想來，其實也算有跡可循——比如任暄與三位親王面貌上並無相似之處，而虞山王那般敦厚的身材，臉都胖成球了，瘦下來也能看出來與陸洲眉眼相類。
也比如安遠侯夫人只此一子，待他卻十分冷淡，並不像是親生母子的相處之道。還有……當初陛下和皇後竟有意將任暄選為駙馬，皇後不知往事倒能理解，但陛下是出於什麽考慮？還是說他其實早就知道？
真是好可怕的人。
她正沈浸在自己思緒中，陸洲卻一氣呵成將公文都批閱完畢，又蹭了過來道：“那既然都有人發現了，那我何時上門提親比較合適？”
宋白恨鐵不成鋼：“殿下，現在是想這個的時候嗎？咱們還沒有笑到最後！”
陸洲心道他馬上就要笑到最後了，不過宋白事業心強到這地步，他不免惴惴，心有懷疑：“你不會是為了笑到最後，才哄我玩的吧？”
這一瞬間，過往種種又浮現在了他腦海中：宋白背地裏說在逗他玩，還在夢裏說夢話，說的是什麽來著？說任暄贏了！
他登時翻起舊賬，不過夢話這事宋白不承認，過了這x麽久她早不記得自己夢到過什麽，冷冷哼了一聲，抱著手臂轉向一邊：“殿下現在說這話，敢叫人來評理嗎？”
陸洲忿忿不平：“為何不敢？叫關默來，他處事公證，定然不會有失偏頗！”
片刻後，傳話的人回覆，關先生說身上不好，往醫藥房尋周府醫看病去了。
宋白一楞，正想著要不要過去探望，陸洲卻早知自己門客秉性，立即戳穿道：“肯定是借口，他不想過來，也罷，今日暫且先記著，待安遠侯一案了了，再叫他來評理。”
他先下了臺階，宋白便也沒揪著不放，眼下確實還是提審安遠侯一事更為重要。
翌日一早，宋白便跟著陸洲又來了大理寺審案堂，今日旁聽者更多，身份也更為貴重，陛下坐在上首，並未再設屏風遮擋。旁邊則是本次主審官殷遲，殷遲旁邊則是刑部尚書與禦史中丞。
不多時，安遠侯任櫟也被押上堂來，此次為了避免和先前一樣的事，已經細細檢查過，他渾身上下沒有□□的地方，不過任櫟此人與別個不同，一直嘴角含笑，被如此不客氣地檢查，也只淡淡道：“不必費心，我不會做出這等事來。”
到了堂上，他的視線轉了一圈，慨然笑道：“今日真是好大的排場，多謝陛下，只是某還有一事，請陛下應允。”
眾人不敢作聲，文正帝倒是開了口：“你說。”
任櫟道：“早聞宋白能夠見畫識人，某未曾親眼見過，實乃憾事，今日既在，請陛下應允，由某當庭作畫，宋白當眾解讀，如何？”
宋白微愕，後背不由冒出些熱汗，任櫟這是臨死也要拉她下水？
堂上眾人表情不一，殷遲薄唇緊抿正要說話，陸洲皺了眉頭已經冷笑出聲：“憑什麽？”他話沒說完，垂在案下的手就被宋白握住了，宋白的手心微帶了些汗，按在他手背上，熱熱的蓋了一手。
陸洲霎時噤聲，宋白這才起身回道：“陛下，在下願一試。”
文正帝便道：“那便如此，上紙筆吧。”
宋白並非逞強，昨夜一夜她都在思考，安遠侯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也是真的對他會畫出的房樹人感到好奇，更對於他將要說出口的自陳之言感興趣。
且她有一種直覺，方才那片刻的靜默，其實是陛下有意不說話，讓她自己出面，不管是拒絕還是應允，這或許是是一道對於她的考題。
宋白懷念這種感覺，她從不怕考試，她堅信自己能做到最好。
一刻鐘後，任櫟的畫作完成，小吏先呈給文正帝看過，又給幾位主審官及要臣看過，然後才送到宋白面前來。
眾人都豎起耳朵，卻聽宋白輕嘆道：“原來如此，侯爺一直在學著做一個正常人，連這幅畫也是。這畫，在下只有一詞可以形容，就是正常，這卻代表著侯爺不算正常。”
一幅看起來極為符合房樹人標準的畫，一個房子、一棵樹、一個人，一樣不多一樣不少，三樣東西都是對稱的，說不出的工整。
這卻有些詭異了，看房樹人解讀是因繪畫者在繪畫時多多少少會投註自己的感情，但在這幅畫上，什麽都沒有。
宋白不需要再說其他，任櫟嘴角一直掛著的笑已經收了起來，神情看起來甚至有幾分困惑：“這怎麽就能看出來呢？”
旁邊也有人好奇得抓心撓肝，不是，這怎麽就能看出來呢？看任櫟的反應，宋白說的竟是真的，他真的在學做一個正常人！
陸洲心道，這人外表完全看不出來他是個學人精啊。
在眾人或疑惑或好奇或震驚的視線下，宋白淡淡道：“人之感情終究會在不經意間顯現，然而侯爺沒有人的感情，只憑印象繪畫，所以這畫上也沒有感情。在下只能說，侯爺應當是生來就是如此，並非後天造就。”
任櫟是一個天生就沒有感情的人，所以他一直在學著如何做一個正常的人。年幼時他不會哭也不會笑，母親把他教會了，後來母親死去時他終於會哭，父親卻道他還是不正常，男兒不應有淚，就應該硬起心腸，當斷則斷。
他也聽進去了，是以在父親死時沒有哭過，與人結交和在故交辭世時便落井下石，都是從父親處學來，他這麽多年都在學父親做一個正常的男人。
他的父親虛偽、迂腐、自私、涼薄，卻又待他慈愛、可親、藹然、寬容。他將這一切都刻板地學了來，對外人虛與委蛇，對膝下養子溫和包容。
但於他自己，終究是沒有感情的。他有隱疾，不能致妻子有孕，但他不會覺得屈辱；他的妻子生下了別人的孩子，他也不會感到羞辱。
任櫟回顧這一生，他做下的大部分決定都是有客觀的緣故的，都是為了正常。比如在孩子死後，他就抱養了一個男孩來做養子，因為正常人夫妻膝下得有孩子。
只有一件事是他出自於的心，想要做到的，那就是將自己的思想信念永永遠遠地傳承下去。因他不認同這處世的正常之道，他想要創一套由他解說，叫世人都不得不遵守的處世之道。
但這太難了，就算著書立說，也有人會反駁，看當世大儒之言也有那等離經叛道的來批判。
任櫟研究許久，也只有當上這世間最為尊貴之人，說出口的話就能變成金口玉言與金科玉律，世人都要遵從俯首。
只可惜，他沒有托生成皇帝的兒子，不過好在他的妻子生下了皇帝的兒子，他只要讓這個養子登上皇位，控制他，擺布他，然後取代他，他就能成為皇帝了。
這步棋走的很艱難，但任櫟並不會被困難壓倒，從十五歲那年就開始規劃，沒有錢財，那就把別人的搶過來，隨手救下的沈湖願意為他付出一切，殺死顏家人，將巨富顏家的財產都搶過來送與他。
沒有人才相助，那就到處結交，正好結交到宋彬，他們家還會認礦，簡直是天賜良機，只不是宋家將礦藏圖藏得緊緊的，不過不要緊，騙過來就行；宋彬的弟弟不好騙，那便殺了搶過來就行。
只可惜，沈湖做事到底不夠細致，竟致殷遲的女兒逃脫，又輾轉成了宋家的兒子。機緣巧合都不能形容此事，只可惜啊，他當初竟沒能在宋家一片混亂時對宋白下手，明明就是擡擡手的事兒。
宋白聽聞此言也覺不解：“敢問侯爺，到底是為何呢？”
任櫟回想了片刻，神情有些恍惚道：“許是那時候阿暄說了一句，宋家只有你一個孩子，要怎麽活下去。”所以，他只搜刮了宋家的產業，放了孱弱的孩子一碼，也是因為他覺得，他不動手宋白也活不了多久。
十六歲的任暄少年風流，輕財仗義，也會為世交家的朋友境遇感到憂心，竟讓沒有感情的任櫟生出了一絲的惻隱，也讓宋白僥幸活了下來。
宋白沈默，十九歲的任暄已經和他父親一樣虛偽世故，學會了人情往來也學會了落井下石，原來人心最是善變。
任櫟坦然地認下兩樁大案，又爽快承認自己是針對三位親王行了謀害：留安王最是憐香惜玉，那便設計讓他英雄救美，美貌女子自薦為妾，貼身相誘以刺殺，或入王府伺機而動；
虞山王愛吃，最近尤愛吃一道茶香雞，正好侯府占了顏家的茶山，洛京的好茶都出自那裏，送進王府的茶葉略動下手腳，劑量不足以叫人查出來，但久了就會變成沈屙；
長陵王麽，武力值太高，京中不好下手，卻又正好去了泊州，那就趕在他回來時，在那條河上，借著地勢行刺殺，做下和四年前船難一樣的事。
他想著，如此三箭齊下，總該有個中招的。不過最終還是錯估局勢，他仍不解：“夫妻一體，應當守望相助，我夫人為何要背叛於我？”
任櫟交代得痛快，眾人還回不過神來，三三兩兩交頭接耳切切私語，連文正帝都皺著眉頭，心道這朝上不正常的人一下就來兩個，殺人根本不當一回事，看來吏部考評時要將房樹人也加進去，早些把這些精神不正常的都踢出去。
三位主審官都正襟危坐，只盯著眼前供詞，看還有哪裏漏了對不上的，或有哪個疑點沒問到的，也不去搭理他的疑問。
宋白既覺憤怒又覺悲哀，一時也沒有說話的心情，眾人靜默，也就給了陸洲搶答x的機會：“當然是因為你夫人不喜歡你，你這個冷漠無情的人，沒有人會喜歡你！”
任櫟微楞，而後似是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王爺是因為喜歡宋白，才會從進府就甘心護她至此嗎？某還有疑問，請王爺解惑，宋白又是否喜歡王爺呢？”
宋白大驚失色，這麽嚴肅的審案堂是怎麽說到這個問題上來的？她驚慌四顧，如坐針氈已不能形容，只感覺屁股下就是刀山火海，向來機敏的人現下腦袋一片空白。
她猛地轉頭看向陸洲，十九歲的陸洲對上她的視線，微微一楞，然後笑了起來：“宋白和你不一樣，這世上沒有人會不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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