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 104 章 我是那麽下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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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我是那麽下流的人？
安遠侯之事說到底還是猜測居多, 眼下拿不出證據，宋白也不好斬釘截鐵就說他定然有問題，三人商議一番, 還有慈幼院之事, 須得另外暗暗查訪。
殷遲忽然想起來一事，道：“那沈湖還畫過一幅房樹人，聽聞王府按這個篩選人才，不知能不能解讀一番？”
自打發了方氏兄弟二人, 王府又沒引進其他門客，宋白許久沒想起房樹人這事，乍然聽聞還頗覺意外, 怎麽沈湖也畫了？
她有些疑惑：“他是什麽時候畫的？”
殷遲細細解釋道：“三日前將沈湖關押在大理寺獄後, 我便派人去沈家書房搜尋了一番，卻見他書房墻上掛著好幾幅畫，皆是炭筆繪制，畫中內容也都相似, 不外乎是房子、樹木與人。此前我略有耳聞王府推行的選才良策, 便叫人將這些畫都收了來, 問了沈家書房伺候的下人, 這些畫在春獵前便有了, 當時王府擢選門客, 傳出來的房樹人考核頗具趣味，京中風靡一陣, 只是各人不知解讀，慢慢才沒了。”
宋白還真不知道這事，原來房樹人還在京中風靡了一陣？陸洲倒是知曉，不過當時正與宋白吵架冷戰中, 根本分不出心神關註這種事，他默默摸了下鼻子。
宋白便道可以拿來看一看，不過按沈湖交代來看，他的心理創傷已經很明顯，自小就無父無母流落在外，長成後與母親重逢，卻又長期受母親打壓忽視，渴望獲得母親的關註。
殷遲便喚了小吏來，讓他將從沈湖家中搜來的畫拿過來。那小吏卻道不巧，那些畫都歸攏於沈湖的案卷中，案卷剛按令送到了正堂，刑部尚書等人要看。
殷遲遲疑片刻，叫宋白兩人略坐片刻，他去正堂看一看能不能單拿這幾幅畫過來。他去了沒一會，方才那小吏就來值房傳話，請她們二人去正堂。
原來刑部尚書等人聽說宋白要解讀沈湖的房樹人之畫，都來了興趣。實不相瞞，當初京裏風靡那陣，他們都在家中書房畫過這房樹人，還特地打聽過定要用炭筆一刻鐘內畫完，只是畫好後又看不出什麽來，更拉不下臉去長陵王府找門客解讀，是以只能默默放下。
房樹人本就是長陵王府傳出來的，後來沈湖在春獵宴上還當眾說過就是宋白提出來的想法，顯然宋白於這一道應當最為權威。刑部尚書當即便道：“那請宋白過來這裏，她說說，叫我等也聽一聽。”
殷遲看看這正堂裏除了刑部尚書、禦史中丞和周慎，還有一些人，甚至還有兩個內侍站在主位後面，他略覺遲疑。
不是他懷疑宋白的能力，只是這麽多人在，內侍也在，這解讀遲早會傳到陛下耳中，若真有解讀不對的……
他正遲疑不決間，文正帝早在隔間聽見x了，叫宮侍出來傳話，命人請宋白過來解讀那房樹人。
原來文正帝還未回宮，就坐在這正堂後面的隔間內，他倒要看一看陸洲那小子跟著人家父女倆幹什麽去了，現在聽起來居然是去聊案子的。
他半信半疑，難道竟不是他想的，陸洲不是去討未來老丈人的歡心的？
既然陛下也發話，殷遲推拒不得，只能命人去傳話。
片刻後宋白和陸洲一同過來，與諸位見過就進入正題。正堂內有一面寬大的榆木桌子，此時桌上一應東西都收了起來，只留沈湖的三幅畫在上面。
宋白目光迅速從三幅畫上掃過去，掃完眉頭不由皺了起來，低聲喃喃：“怎麽都有這麽大一輪太陽？”
周慎聽見她細語，看其他人都不問，他實在忍不住好奇心，湊過去問：“敢問這太陽何解？”
陸洲默默上手將他撥開才道：“我知道，太陽一般意味著權威與能量，多數為從父親一方獲得的支持，沈湖既畫了太陽，說明至少有一位權威人士，給予他能量。”
宋白在旁點了點頭道：“殿下說的極是。”
周慎道一句“原來如此”，他方才也看了，只覺得這畫上日頭正盛，只看出天氣挺好。其他人也一臉聽明白了的表情，都湊過來近距離看宋白還能看出什麽來。
宋白細細將三幅畫看過，斷定沈湖作畫的時間相差不遠，三幅畫內容大差不離，房、樹與人表現出來的狀態也頗為一致，她便挑了中間那張出來作為範例來講。
只見這幅畫中最顯眼的便是中間偏上的太陽，一輪元日高懸在空中，叫畫外人也能感受到的明亮。太陽下有一個模糊的人形，這個人形十分高大，幾乎與左側的房子齊平，正站立在畫面的正中央。
因其他人沒看過房樹人的章程，只有陸洲略懂一二，宋白便尋思著得穿插一些通俗易懂的解釋，便道：“殿下，你還記得房樹人中的人代表什麽嗎？”
陸洲精神一震，立即答上來道：“人是代表繪畫人對自己的認知。這畫中的人這般高大，意味著他十分自信，甚至於有些自大了，我說的對不對？”
宋白道：“對也不對，敢問寺卿，沈湖是一個自大的人嗎？”
殷遲搖頭：“十年前不知他如何，不過從我這幾年與他交往來看，他實際偏謹慎，甚而有些卑弱，遠談不上自大。”
宋白點頭：“這就對了，因為這個畫中人並不代表沈湖，代表沈湖的人實則是這一個。”
她伸出手指指向畫幅左邊角落，那裏還有個人，這個人就矮小得多，面上五官窄小，兩只手又畫的很清晰，五指分明，很不協調。
她道這才是沈湖眼中的他自己，一個靠自己雙手打拼到如今的人，一個被母親過度打壓，略顯自卑的人。
宋白又指向房子和樹，沈湖畫的是茅草房，這與他在相認後被沈老夫人藏在郊外農莊的經歷對上了，他在那之前一直漂泊無依，頭一個能稱之為家的地方，可能就是那個農莊，只是在那個家中他也沒有真正的歸屬感。
這茅草房上沒有窗戶，屋頂扁平，看著十分逼仄壓抑，周圍還有圍墻，房子代表他在家庭上感受到的困境，而現實就是如此。
她細聲慢語說來，眾人聽了都覺醍醐灌頂，原來要這麽解釋。在眾人都沒註意時，文正帝已從隔間踱步出來，悄無聲息融入人群，也聽著宋白解讀。
說完房子，宋白又指向房子旁邊的樹，這是一棵老樹，樹幹不僅細弱還畫了許多節疤傷痕，樹枝攀折向上，枝頭還掛了兩個果子，樹冠被修剪得頗為整齊，再向下看樹根則露在地面上，周圍一片空白，連雜草都沒有，說明他成長過程中有許多創傷，根基脆弱無依，生命力卻頗為頑強。
這番解釋下來，房、樹、人都一一解釋過了，宋白略覺口渴，陸洲早叫人送了溫水過來，捧給她喝了兩口潤喉。
待她喝完水，刑部尚書摸了一把胡子，問道：“你方才所言皆與沈湖對得上，只是我還有些困惑不明，你是真從這畫看出沈湖性情來，還是聽過沈湖自述後，反過來推論？”
宋白嘆道：“在下若說只看圖說來，諸位也難以全信，不過這畫中還有兩處沒細講，若叫在下看來，與沈湖所述之言對不上，卻是有些離奇之處。”
她說著便指向畫面中央的高大人影及人影之上的太陽，說道：“就是這兩處，據沈湖所述，他孤身一人長到如今，沒有養父母，親生父親也早早離世，都沒與他見過，在與沈老夫人相認後，沈老夫人對他也是極盡打壓，絕不會成為他人生裏的太陽。”
她緩了緩，皺眉思索後慢慢道來：“這般高大的人形和這麽明亮的日頭，說明在他的生命中，有一個人如同太陽一般給予了他力量，這個人或許是他精神上的父親，他視之為神。”
這是沈湖自述中沒有說過的，宋白只看畫就如此解讀，刑部尚書等人不免半信半疑，宋白略拱了拱手道：“煩請尚書大人安排查證，沈湖既死，若在下所料不錯，這人也許就是突破口，能說明顏家之案中的其餘疑點。”
文正帝已趁空回了隔間，心下暗嘆，這房樹人解讀確實十分有趣，宋白這人也十分有趣，可惜是個女子不能入朝來……
他忽想起方才陸洲看著宋白時亮晶晶的眼神，那眼神只要他不瞎就不會看錯。陸洲顯然早就知道，還替她隱藏身份要了爵位。
文正帝陷入沈思，這小子以後當了皇帝，會不會繼續給宋白加官進爵？兒子都可以做的事，他正當著皇帝為什麽不可以？
在文正帝看來，宋白值得封爵，不論她是男是女，是以他並沒有想過要撤銷那個男爵之位。
經房樹人解讀一事，他只覺得，宋白還能做到更好，從客觀上來看，她德才出眾，理應獲得與之相對應的地位與嘉獎。
外邊刑部尚書與禦史中丞、殷遲都合計一番，認為宋白之言有理，立即下令排查。
這邊事了，宋白與陸洲便要告辭回府，殷遲將他們送出正堂，忽叫住她發出邀約：“要麽，明天來家裏吃頓飯吧？”
宋白應下，又道：“宋家之案，還請您多費心。”
殷遲默然片刻，點了點頭回道：“自然。”這案子本就是他在查的，在長陵王府赴宴那夜，他意識到宋白的母親林秋君就是那個神秘的雙生女。
這兩樁案件竟出現了交叉，是以他這些日子正在循著這線索查，他想著也許是顏家滅門案兇手在悄悄滅口。
但今日審訊沈湖，從他的反應來看，這兩件事似乎並無關系，沈湖連宋白就是殷薈都不知曉，也不知曉顏家還有個雙生女。
他這個兇手沒有必要滅林秋君的口，至於他身後那人，若因顏氏之案安排滅口，那沈湖又不可能不知道，總之，宋家之案恐怕還另有隱情。
眼看天色將晚，宋白想著回王府恐怕要面對眾位同僚的疑問，一時有些猶豫，陸洲也想到這事，便引著她左拐右拐到了一處小館，告訴她道：“吃了飯再回，這家薺菜羹好，你肯定愛吃。”
正是春日正當時，穿過煙火熱鬧的食肆，最後喝下一碗薺菜豆腐羹，宋白滿腔愁思也一掃而空，今日不管如何，顏家滅門案總算真相大白了大半。
用完晚膳，陸洲道要消消食，兩人沿著街旁一路慢走。宋白擡頭看一眼天，不見月光，烏雲沈沈壓下，是有雨之兆。
想起陸洲能觀天象，她不由問：“殿下，你覺得晚上會下雨麽？”
陸洲也仰頭望天，篤定回道：“起風了，風裏有水汽，應該要下雨了。”他轉頭就在路邊小攤上買了一把雨傘拿在手裏備用，他拿傘就跟拿劍一樣，握在手裏氣勢十足。
“怎麽不多買一把？”宋白疑惑，想回頭再買一把傘，陸洲另一只手已經握上她的手腕，將人拉了回來，低聲道：“一把夠了，雨不會很大的。”
他這一握就沒松開，手指順勢向下摩挲，強勢擠入宋白的指縫之間，如水一般的大袖垂下，遮住了下邊的十指相扣。
宋白心虛亂看四周，掙紮著想將自己的手抽出來，陸洲不滿，為自己爭取：“你說我們這事不能見光，那現在夜裏牽一牽也不行？又沒有光。”
滿大街的x人你看不見？
宋白仰頭瞪他，陸洲將人一拽鉆進了一條小路，離滿街煙火氣遠去，這裏冷冷清清寂寂寥寥。
這下沒人了，陸洲低下頭迅速在她臉上親了一下，在她反應過來前迅速退開，臉上只有正直淡定，渾然一片翩翩君子的模樣，宋白都懶得跟他計較。
正好天上下起雨來，陸洲將傘撐開罩在兩人身上，身側有人匆匆跑過，差點撞宋白身上，陸洲攬過她肩膀將人推到裏側背貼著墻，自己背對外邊，與她面對面靠著。
這場雨並不像陸洲說的是小雨，雨點打下來又大又急，這傘又小，兩人幾乎緊緊貼在一處才能不被雨淋到。
宋白原沒覺得有什麽，都是為了避雨，況且她與陸洲關系也不會講究這個，不過吧，耳邊聽著陸洲呼吸聲漸沈，腹部似乎被什麽堅硬的東西抵住……
她臉漸漸發紅，這就有點過分了吧？
她不好意思輕咳一聲，擡手擋在兩人身體中間，試圖將陸洲推開一點。
結果陸洲不識相，還故意欺近，壓低聲音道：“幹嘛摸我？”
宋白羞憤不已，明言：“你的東西都硌到我了！”
陸洲還沒反應過來，低頭看了下才明白，忙退開些道：“忘了身上掛了短刀，硌到哪兒了？”
宋白臉上紅暈更紅了，天吶，她到底誤會了什麽，還好陸洲純良沒聽出來。
她沒說話，陸洲也不好意思伸手去摸，便看她表情揣測是不是真的硌疼了，這是這一眼讓他楞神，艷若三春桃李尚不能形容。
也是電光火石間，他忽然想明白了，臉色蹭一下爆紅，還從耳後蔓延至後頸，咬著牙道：“你竟然這麽想我？我、我是那麽下流的人嗎？！”
但悲哀的是，他心下暗罵自己，他好像確實是會那麽下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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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遠侯之事說到底還是猜測居多, 眼下拿不出證據，宋白也不好斬釘截鐵就說他定然有問題，三人商議一番, 還有慈幼院之事, 須得另外暗暗查訪。
殷遲忽然想起來一事，道：“那沈湖還畫過一幅房樹人，聽聞王府按這個篩選人才，不知能不能解讀一番？”
自打發了方氏兄弟二人, 王府又沒引進其他門客，宋白許久沒想起房樹人這事，乍然聽聞還頗覺意外, 怎麽沈湖也畫了？
她有些疑惑：“他是什麽時候畫的？”
殷遲細細解釋道：“三日前將沈湖關押在大理寺獄後, 我便派人去沈家書房搜尋了一番，卻見他書房墻上掛著好幾幅畫，皆是炭筆繪制，畫中內容也都相似, 不外乎是房子、樹木與人。此前我略有耳聞王府推行的選才良策, 便叫人將這些畫都收了來, 問了沈家書房伺候的下人, 這些畫在春獵前便有了, 當時王府擢選門客, 傳出來的房樹人考核頗具趣味，京中風靡一陣, 只是各人不知解讀，慢慢才沒了。”
宋白還真不知道這事，原來房樹人還在京中風靡了一陣？陸洲倒是知曉，不過當時正與宋白吵架冷戰中, 根本分不出心神關註這種事，他默默摸了下鼻子。
宋白便道可以拿來看一看，不過按沈湖交代來看，他的心理創傷已經很明顯，自小就無父無母流落在外，長成後與母親重逢，卻又長期受母親打壓忽視，渴望獲得母親的關註。
殷遲便喚了小吏來，讓他將從沈湖家中搜來的畫拿過來。那小吏卻道不巧，那些畫都歸攏於沈湖的案卷中，案卷剛按令送到了正堂，刑部尚書等人要看。
殷遲遲疑片刻，叫宋白兩人略坐片刻，他去正堂看一看能不能單拿這幾幅畫過來。他去了沒一會，方才那小吏就來值房傳話，請她們二人去正堂。
原來刑部尚書等人聽說宋白要解讀沈湖的房樹人之畫，都來了興趣。實不相瞞，當初京裏風靡那陣，他們都在家中書房畫過這房樹人，還特地打聽過定要用炭筆一刻鐘內畫完，只是畫好後又看不出什麽來，更拉不下臉去長陵王府找門客解讀，是以只能默默放下。
房樹人本就是長陵王府傳出來的，後來沈湖在春獵宴上還當眾說過就是宋白提出來的想法，顯然宋白於這一道應當最為權威。刑部尚書當即便道：“那請宋白過來這裏，她說說，叫我等也聽一聽。”
殷遲看看這正堂裏除了刑部尚書、禦史中丞和周慎，還有一些人，甚至還有兩個內侍站在主位後面，他略覺遲疑。
不是他懷疑宋白的能力，只是這麽多人在，內侍也在，這解讀遲早會傳到陛下耳中，若真有解讀不對的……
他正遲疑不決間，文正帝早在隔間聽見x了，叫宮侍出來傳話，命人請宋白過來解讀那房樹人。
原來文正帝還未回宮，就坐在這正堂後面的隔間內，他倒要看一看陸洲那小子跟著人家父女倆幹什麽去了，現在聽起來居然是去聊案子的。
他半信半疑，難道竟不是他想的，陸洲不是去討未來老丈人的歡心的？
既然陛下也發話，殷遲推拒不得，只能命人去傳話。
片刻後宋白和陸洲一同過來，與諸位見過就進入正題。正堂內有一面寬大的榆木桌子，此時桌上一應東西都收了起來，只留沈湖的三幅畫在上面。
宋白目光迅速從三幅畫上掃過去，掃完眉頭不由皺了起來，低聲喃喃：“怎麽都有這麽大一輪太陽？”
周慎聽見她細語，看其他人都不問，他實在忍不住好奇心，湊過去問：“敢問這太陽何解？”
陸洲默默上手將他撥開才道：“我知道，太陽一般意味著權威與能量，多數為從父親一方獲得的支持，沈湖既畫了太陽，說明至少有一位權威人士，給予他能量。”
宋白在旁點了點頭道：“殿下說的極是。”
周慎道一句“原來如此”，他方才也看了，只覺得這畫上日頭正盛，只看出天氣挺好。其他人也一臉聽明白了的表情，都湊過來近距離看宋白還能看出什麽來。
宋白細細將三幅畫看過，斷定沈湖作畫的時間相差不遠，三幅畫內容大差不離，房、樹與人表現出來的狀態也頗為一致，她便挑了中間那張出來作為範例來講。
只見這幅畫中最顯眼的便是中間偏上的太陽，一輪元日高懸在空中，叫畫外人也能感受到的明亮。太陽下有一個模糊的人形，這個人形十分高大，幾乎與左側的房子齊平，正站立在畫面的正中央。
因其他人沒看過房樹人的章程，只有陸洲略懂一二，宋白便尋思著得穿插一些通俗易懂的解釋，便道：“殿下，你還記得房樹人中的人代表什麽嗎？”
陸洲精神一震，立即答上來道：“人是代表繪畫人對自己的認知。這畫中的人這般高大，意味著他十分自信，甚至於有些自大了，我說的對不對？”
宋白道：“對也不對，敢問寺卿，沈湖是一個自大的人嗎？”
殷遲搖頭：“十年前不知他如何，不過從我這幾年與他交往來看，他實際偏謹慎，甚而有些卑弱，遠談不上自大。”
宋白點頭：“這就對了，因為這個畫中人並不代表沈湖，代表沈湖的人實則是這一個。”
她伸出手指指向畫幅左邊角落，那裏還有個人，這個人就矮小得多，面上五官窄小，兩只手又畫的很清晰，五指分明，很不協調。
她道這才是沈湖眼中的他自己，一個靠自己雙手打拼到如今的人，一個被母親過度打壓，略顯自卑的人。
宋白又指向房子和樹，沈湖畫的是茅草房，這與他在相認後被沈老夫人藏在郊外農莊的經歷對上了，他在那之前一直漂泊無依，頭一個能稱之為家的地方，可能就是那個農莊，只是在那個家中他也沒有真正的歸屬感。
這茅草房上沒有窗戶，屋頂扁平，看著十分逼仄壓抑，周圍還有圍墻，房子代表他在家庭上感受到的困境，而現實就是如此。
她細聲慢語說來，眾人聽了都覺醍醐灌頂，原來要這麽解釋。在眾人都沒註意時，文正帝已從隔間踱步出來，悄無聲息融入人群，也聽著宋白解讀。
說完房子，宋白又指向房子旁邊的樹，這是一棵老樹，樹幹不僅細弱還畫了許多節疤傷痕，樹枝攀折向上，枝頭還掛了兩個果子，樹冠被修剪得頗為整齊，再向下看樹根則露在地面上，周圍一片空白，連雜草都沒有，說明他成長過程中有許多創傷，根基脆弱無依，生命力卻頗為頑強。
這番解釋下來，房、樹、人都一一解釋過了，宋白略覺口渴，陸洲早叫人送了溫水過來，捧給她喝了兩口潤喉。
待她喝完水，刑部尚書摸了一把胡子，問道：“你方才所言皆與沈湖對得上，只是我還有些困惑不明，你是真從這畫看出沈湖性情來，還是聽過沈湖自述後，反過來推論？”
宋白嘆道：“在下若說只看圖說來，諸位也難以全信，不過這畫中還有兩處沒細講，若叫在下看來，與沈湖所述之言對不上，卻是有些離奇之處。”
她說著便指向畫面中央的高大人影及人影之上的太陽，說道：“就是這兩處，據沈湖所述，他孤身一人長到如今，沒有養父母，親生父親也早早離世，都沒與他見過，在與沈老夫人相認後，沈老夫人對他也是極盡打壓，絕不會成為他人生裏的太陽。”
她緩了緩，皺眉思索後慢慢道來：“這般高大的人形和這麽明亮的日頭，說明在他的生命中，有一個人如同太陽一般給予了他力量，這個人或許是他精神上的父親，他視之為神。”
這是沈湖自述中沒有說過的，宋白只看畫就如此解讀，刑部尚書等人不免半信半疑，宋白略拱了拱手道：“煩請尚書大人安排查證，沈湖既死，若在下所料不錯，這人也許就是突破口，能說明顏家之案中的其餘疑點。”
文正帝已趁空回了隔間，心下暗嘆，這房樹人解讀確實十分有趣，宋白這人也十分有趣，可惜是個女子不能入朝來……
他忽想起方才陸洲看著宋白時亮晶晶的眼神，那眼神只要他不瞎就不會看錯。陸洲顯然早就知道，還替她隱藏身份要了爵位。
文正帝陷入沈思，這小子以後當了皇帝，會不會繼續給宋白加官進爵？兒子都可以做的事，他正當著皇帝為什麽不可以？
在文正帝看來，宋白值得封爵，不論她是男是女，是以他並沒有想過要撤銷那個男爵之位。
經房樹人解讀一事，他只覺得，宋白還能做到更好，從客觀上來看，她德才出眾，理應獲得與之相對應的地位與嘉獎。
外邊刑部尚書與禦史中丞、殷遲都合計一番，認為宋白之言有理，立即下令排查。
這邊事了，宋白與陸洲便要告辭回府，殷遲將他們送出正堂，忽叫住她發出邀約：“要麽，明天來家裏吃頓飯吧？”
宋白應下，又道：“宋家之案，還請您多費心。”
殷遲默然片刻，點了點頭回道：“自然。”這案子本就是他在查的，在長陵王府赴宴那夜，他意識到宋白的母親林秋君就是那個神秘的雙生女。
這兩樁案件竟出現了交叉，是以他這些日子正在循著這線索查，他想著也許是顏家滅門案兇手在悄悄滅口。
但今日審訊沈湖，從他的反應來看，這兩件事似乎並無關系，沈湖連宋白就是殷薈都不知曉，也不知曉顏家還有個雙生女。
他這個兇手沒有必要滅林秋君的口，至於他身後那人，若因顏氏之案安排滅口，那沈湖又不可能不知道，總之，宋家之案恐怕還另有隱情。
眼看天色將晚，宋白想著回王府恐怕要面對眾位同僚的疑問，一時有些猶豫，陸洲也想到這事，便引著她左拐右拐到了一處小館，告訴她道：“吃了飯再回，這家薺菜羹好，你肯定愛吃。”
正是春日正當時，穿過煙火熱鬧的食肆，最後喝下一碗薺菜豆腐羹，宋白滿腔愁思也一掃而空，今日不管如何，顏家滅門案總算真相大白了大半。
用完晚膳，陸洲道要消消食，兩人沿著街旁一路慢走。宋白擡頭看一眼天，不見月光，烏雲沈沈壓下，是有雨之兆。
想起陸洲能觀天象，她不由問：“殿下，你覺得晚上會下雨麽？”
陸洲也仰頭望天，篤定回道：“起風了，風裏有水汽，應該要下雨了。”他轉頭就在路邊小攤上買了一把雨傘拿在手裏備用，他拿傘就跟拿劍一樣，握在手裏氣勢十足。
“怎麽不多買一把？”宋白疑惑，想回頭再買一把傘，陸洲另一只手已經握上她的手腕，將人拉了回來，低聲道：“一把夠了，雨不會很大的。”
他這一握就沒松開，手指順勢向下摩挲，強勢擠入宋白的指縫之間，如水一般的大袖垂下，遮住了下邊的十指相扣。
宋白心虛亂看四周，掙紮著想將自己的手抽出來，陸洲不滿，為自己爭取：“你說我們這事不能見光，那現在夜裏牽一牽也不行？又沒有光。”
滿大街的x人你看不見？
宋白仰頭瞪他，陸洲將人一拽鉆進了一條小路，離滿街煙火氣遠去，這裏冷冷清清寂寂寥寥。
這下沒人了，陸洲低下頭迅速在她臉上親了一下，在她反應過來前迅速退開，臉上只有正直淡定，渾然一片翩翩君子的模樣，宋白都懶得跟他計較。
正好天上下起雨來，陸洲將傘撐開罩在兩人身上，身側有人匆匆跑過，差點撞宋白身上，陸洲攬過她肩膀將人推到裏側背貼著墻，自己背對外邊，與她面對面靠著。
這場雨並不像陸洲說的是小雨，雨點打下來又大又急，這傘又小，兩人幾乎緊緊貼在一處才能不被雨淋到。
宋白原沒覺得有什麽，都是為了避雨，況且她與陸洲關系也不會講究這個，不過吧，耳邊聽著陸洲呼吸聲漸沈，腹部似乎被什麽堅硬的東西抵住……
她臉漸漸發紅，這就有點過分了吧？
她不好意思輕咳一聲，擡手擋在兩人身體中間，試圖將陸洲推開一點。
結果陸洲不識相，還故意欺近，壓低聲音道：“幹嘛摸我？”
宋白羞憤不已，明言：“你的東西都硌到我了！”
陸洲還沒反應過來，低頭看了下才明白，忙退開些道：“忘了身上掛了短刀，硌到哪兒了？”
宋白臉上紅暈更紅了，天吶，她到底誤會了什麽，還好陸洲純良沒聽出來。
她沒說話，陸洲也不好意思伸手去摸，便看她表情揣測是不是真的硌疼了，這是這一眼讓他楞神，艷若三春桃李尚不能形容。
也是電光火石間，他忽然想明白了，臉色蹭一下爆紅，還從耳後蔓延至後頸，咬著牙道：“你竟然這麽想我？我、我是那麽下流的人嗎？！”
但悲哀的是，他心下暗罵自己，他好像確實是會那麽下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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