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沈侍郎並非沈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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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沈侍郎並非沈侍郎。
宋白猛地擡頭看去, 殷寺卿面色雖紅，但目光清明，說話咬字清晰, 語速正常, 瞧著沒有一點醉酒的模樣！
她心裏重重一跳，目光隱晦看向關默，關默也是愕然，忙不疊還要再勸, 端著酒杯的手卻被殷寺卿擋住並輕推了回去。
“喝酒誤事。”殷寺卿唇角微彎，似乎和顏悅色，只是笑意轉瞬即逝, 又迅速恢覆成冷靜克制模樣, “不散席也罷，就在這桌上說。本官聽聞宋公子殺死野狼救下昌雲公主，王爺卻說宋公子被歹人所害，這又是怎麽一回事？”
他自稱本官, 拉開了距離, 又說喝酒誤事, 這桌上除了陸洲, 其他人都是白身, 沒一個能端起酒杯再勸酒。
眼看陸洲要不經過大腦地說話, 宋白猶記得他上回醉酒說了大逆不道的話，可不敢讓他開口, 心一橫上手就捂他嘴，一邊回殷寺卿的話道：“寺卿有所不知，那野狼原不該出現在那裏，是以在下有些懷疑那野狼是針對在下。”
她說完緊張地看向陸洲, 怕他被捂到掙紮，好在陸洲被她捂著以後就沒試圖說話，乖乖坐在那裏，視線向下，盯著宋白捂在他嘴上的手指沒動。
宋白渾然不知自己這副壓制主公的模樣有多驚世駭俗，更別說被壓制的那位還是長陵王，傳說中乖張又霸道，在宮宴上曾對侍中潑過酒，一言不合就與兄長大打出手。
如今竟像只調教好的大狗一樣，被宋白捂著嘴，不說話就罷了，竟然也不動手。
眾人心中懷疑：殿下的酒品竟然這麽好？看不出來啊……
殷寺卿也是稍稍一楞，眼前這主從兩個好似掉了個個，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見識少了，如今主公和門客就是這樣的相處之道。他又看向桌邊其他人，每一個眼裏都是掩飾不住的震驚。
他恍然，原來他見識不算少，不過這倆再幹出什麽來，他都能習以為常了。
眼下陸洲醉酒說不了話，殷寺卿懶得與他那點心思計較，只問宋白：“那你們可有懷疑的真兇人選？”
“不瞞寺卿，是有懷疑。”宋白迎著殷寺卿的目光，認真道，“這人寺卿也認識，便是寺卿的知交好友，沈海沈侍郎，寺卿相信嗎？”
殷寺卿有一瞬間的怔然，這會又聽到沈海的名字，既覺得荒謬，又覺得果然如此。
長陵王府的人自查案以來，就一直懷疑沈海，懷疑他殺妻，懷疑他斷袖，懷疑他害人。
殷寺卿不可避免地受了些影響，他與沈海在顏家滅門案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任何聯系，因他輾轉各地任職，沈海一直在洛京，後來他調回洛京後先任侍禦史，負監察百官之責，自然不能與沈海再覆從前情誼。
另一方面，也是克制，他看到沈海就會想到淒慘死去的妻子一家人，平日便盡量遠一些，不願走得太近。
兩年前他升任大理寺卿，沈海才與他交流多了些，常常來勸他要朝前看，別一直沈溺於往事。
他這些日子既在查徐仲麟，也在查沈海，查來查去，他竟有了個荒謬的想法：沈海好像並不是從前的沈海。
只是心中想的再多，殷寺卿面上仍然不動如松，只淡淡看著宋白問：“宋公子可找到了什麽證據？”
宋白將匕首一事說來，關默又補充了沒有箭頭的箭矢一事，以及獵場人多眼雜，雖然那日沈海行蹤不定，但也有那麽幾個人曾看見他曾騎馬向西而行。
殷寺卿看了看一直低著頭的陸洲，輕嘆了聲氣道：“多謝諸位信任，只是在酒桌上談正事到底多有不便，王爺既醉了，何不先讓他回房歇息，我等另尋廳堂再議。”
這話關默等人如何能答應，一時靜默，視線都默默落在宋白……以及被她壓制著的陸洲身上。
陸洲半醉不醉，一聽要把他撇開，立即擡起頭，目光炯炯有神：“本王沒有醉，憑什麽要去歇息？”
真的醉了，一醉就說反問句。
宋白上手又要捂嘴，卻被陸洲單手握住手腕動彈不得，她無法，只能任手在陸洲手裏握著，隔著陸洲，她再探出半身和殷寺卿說話。
如今勸酒是不成了，殷寺卿一人對戰一桌都不落下風，還把陸洲都喝倒了，她便笑著勸飯：“寺卿大人下值晚，何不先用些飯食？大家吃飽了才有力氣查案。”
關默眼疾手快為殷寺卿夾菜，劉誦殷勤端湯，範錦給他盛飯，藺選延默默幹飯，殷寺卿默然，他自己是不怎麽餓，不過也要尊重桌上其他人的飲食習慣，是以卻之不恭。
看他默認用餐，其他人也趕緊大口吃喝，生怕吃慢了來不及去幹活。這裏屬宋白吃飯最慢，還好方才其他人勸酒時，她一直埋頭苦吃，這會也差不多飽了。
只有陸洲不曾吃什麽東西，還記仇殷寺卿想把他撇開，這會也不吃飯，只松了宋白的手，改為雙手抱胸只盯著殷寺卿一個人看。
被他盯著的殷寺卿垂著眼皮，面色平靜如水，一舉一動皆淡然處之。
趁著這空閑，宋白趕緊出門讓侍女送醒酒湯來，幸好這是酒宴必備，廚房很快送了來，宋白端著進了花廳，放陸洲面前。
陸洲聞了聞，味道古怪倒也不說什麽，端起來就喝。
看他喝完，宋白又貼心問：“殿下要不要用點飯食？”
陸洲覷她一眼，拒絕：“不要，我又不餓，憑什麽要吃飯？”
宋白又想捂他嘴了，求求你不要再丟人現眼了！其他幾位門客自然不敢看主公的笑話，不過殷寺卿可沒這個顧忌。
他視線不離手中碗筷，嘴角卻微妙地勾起弧度：“王爺果真至情至性，性情中人。”
宋白咬牙，這麽多人面前，她又不能跟前次一樣，朝陸洲臉上潑涼水。她遲疑片刻，佯裝碰倒茶杯，茶水嘩啦一下湧出，順著桌沿倒了陸洲滿懷。
不等陸洲再反問，宋白迅速開口：“啊殿下衣裳濕了，屬下陪您回房換身衣裳。”
她順勢扶著陸洲起身，陸洲低頭看著滿身茶水，只覺得這情景似曾相識，不過宋白拉著他的手肘，這是從未有過的。
他便只顧盯著宋白的手，跟著人出門，一路到了主院。
“殿下快進屋換衣裳，我在門外等候。”宋白將人送進門，陸洲正要轉身叫她，她卻先x一步闔上門，隔著門道，“為免逾越，我就不進門了，我為殿下叫了水，也可沐浴後再換衣。”
門內的人沒有出聲回應，不過聽得窸窸窣窣的聲音，應當行動自如。宋白靠在廊柱上按了按眉心，今夜計劃都亂了，只希望殷寺卿能大度些，好歹分享些宋家案子的消息。
她正想著待會回去如何開口，面前門卻吱呀一聲打開，門內陸洲只著中衣，月光傾瀉而下，落在他身上，平添許多憂郁。
門內陸洲也在按眉心：“是我錯了，不該喝酒，被那老狐貍擺了一道。你別在這等我，夜裏太涼，你先回花廳吧。你不在，殷遲恐怕也不會和其他人說。”
陸洲的眉眼被月輝一照，全無平日鋒利銳色，宋白心軟了軟，每回被陸洲氣到的時候，看他這張臉就又能原諒了。
她笑了笑：“那我先去，殿下換了衣裳再來。”
等她回到花廳，眾人已飯畢，見她獨自一人回來，不免疑問：“殿下呢？”
宋白面不改色落座：“殿下要一會才過來，讓我們先議。”
按理說，王爺不在跟前，其他人都該質疑一下她的說辭，但眾人方才都見識到了酒桌上她憑一己之力壓制長陵王，因此對她的說法十分信服。
殷寺卿也沒覺得不對，這對主公與門客，慣來就是不合常理的。
正好花廳旁另設一旁廳，眾人移步旁廳就座。
殷寺卿也不多說廢話，直言道：“方才既說到沈海，那還是繼續說他，他確有些不同尋常之處。”
“是何不同之處？”宋白疑惑問。
“性情大變，對從前舊事知之甚少，前些日子我問了幾樁舊日過往，他卻都推說自先夫人離世後他便渾渾噩噩不記事，一朝大夢既醒，過往傷心事全都拋下，讓我休提舊事。”說到這兒，殷遲冷笑一聲，“呵，他說只當一場夢，一場夢，他該夢醒了！”
眾人震驚於殷寺卿的用詞，他流露出的狠意更讓人心驚，難道當年顏家滅門案就是與沈海有關？
宋白有些懷疑又沒敢搭話，殷寺卿說的沈海癥狀跟她一模一樣，都是裝失憶，她初時醒來也對舊事一概不知，現在一聽殷寺卿說這個，不禁陰謀論：這沈海不會也是穿的吧？
她低著頭沒做聲，範錦先道：“難道他失憶了？先前小宋被虞山王砸了頭，也失憶了。”宋白依然不敢作聲。
殷遲依舊冷笑：“不僅如此，他不僅是性情大變，記憶缺失，喜好變化，連樣貌其實都與從前有些差別。”
“這麽多年，應是是老了容貌變化吧？譬如我比從前就胖了許多……”眾人覺得殷寺卿這懷疑還是武斷了些，人變了就是變了，尋常人經歷這麽多，不瘋就算好的了。
也就是殷寺卿，委實不是尋常人。
殷遲語氣下壓：“容貌再變化，那痣和疤痕也不會憑空消失，我懷疑這個沈海並非沈海——”
他驀地看向宋白：“宋公子應當明白我說的是什麽意思。”
宋白心猛地一顫，呼吸都輕了些許，背後無端冒出熱意，熱意升騰而上在她後頸凝成冷汗。
手心發冷，背後發熱，冷熱交替中，宋白不自覺摸了一下自己的後頸，指腹被汗水浸濕，正要順著殷寺卿的話請他解惑，卻不防花廳大門喀嚓一聲被推開。
陸洲換了一身暗色修身士子袍，信步走入廳內，面上不見微醺之態，雙目清明，舉手投足卻頗隨性，隨手將門闔上，徑直就朝偏廳走來。
偏廳設了四幾八座，他瞧著空座就揀了最近的坐下，脊背靠在椅上，聲音懶懶散散地開口：“說到哪兒了？”
看見人的一瞬間，宋白冒起的冷汗奇跡般消了下去，立時回道：“寺卿說沈海並非沈海，這個沈海性情、喜好、容貌皆有變化。”
陸洲撩起眼皮看向宋白，眼底平靜無波，宋白卻覺得她好像被游隼盯上了，游隼在打量他的獵物。
她心緒平靜下來，她就是宋白，這是不可更改的事實。
此刻冷靜下來，趁眾人視線都落在陸洲身上，她分神在想殷寺卿那句問話是什麽意思。他總不能手眼通天到看穿自己，這話應是有別的含義。
她能知道的……宋白悚然一驚，擡眸望向殷寺卿，話音驚疑不定：“寺卿的意思是，這沈海非沈海，而是他的雙生兄弟？”
震驚的不止是她，廳內其餘人皆是一震，顏家有一對雙生姊妹，這沈家竟也有一對雙生兄弟？
殷寺卿默認，有顏家雙生鋪墊在前，沈家雙生之事顯得沒有那般驚世駭俗，只不過眾人還是懷疑：“既然此沈海非彼沈海，那真正的沈海又在哪裏？”
“那個牌位！是雲中寺裏沈老夫人立的那個無名牌位！”關默猛地站起身，這牌位最先是他發現，這會也是他最先想起來，“沈海十年前就死了，所以沈老夫人立了個無名牌位在雲中寺供奉，還說是沈家人，比對沈海夫人顏梅的牌位更為上心。”
殷寺卿的眉頭隨著他的話一點一點鎖了起來，薄唇抿成直線，半晌他擡眼，口中一字一句艱澀吐出：“你是說，他已經死了。”
那個昔日與他同論時政的同科，那個生性豁達的好友，那個因妻死也萬念俱灰的連襟，早已死在了十年前。
這十年，一個與他血脈相連的人頂替著他的身份，娶妻生子，踩在他的屍骨上，功成名就。
廳中一片靜默，暈黃燭火搖搖晃晃，帶動暗處的影子起起躍躍，不知是誰的心緒不寧。
廳外遠遠傳來一聲更鼓，如重錘般落下，為這個可能的真相蓋棺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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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酒誤事。”殷寺卿唇角微彎，似乎和顏悅色，只是笑意轉瞬即逝, 又迅速恢覆成冷靜克制模樣, “不散席也罷，就在這桌上說。本官聽聞宋公子殺死野狼救下昌雲公主，王爺卻說宋公子被歹人所害，這又是怎麽一回事？”
他自稱本官, 拉開了距離, 又說喝酒誤事, 這桌上除了陸洲, 其他人都是白身, 沒一個能端起酒杯再勸酒。
眼看陸洲要不經過大腦地說話, 宋白猶記得他上回醉酒說了大逆不道的話，可不敢讓他開口, 心一橫上手就捂他嘴，一邊回殷寺卿的話道：“寺卿有所不知，那野狼原不該出現在那裏，是以在下有些懷疑那野狼是針對在下。”
她說完緊張地看向陸洲, 怕他被捂到掙紮，好在陸洲被她捂著以後就沒試圖說話，乖乖坐在那裏，視線向下，盯著宋白捂在他嘴上的手指沒動。
宋白渾然不知自己這副壓制主公的模樣有多驚世駭俗，更別說被壓制的那位還是長陵王，傳說中乖張又霸道，在宮宴上曾對侍中潑過酒，一言不合就與兄長大打出手。
如今竟像只調教好的大狗一樣，被宋白捂著嘴，不說話就罷了，竟然也不動手。
眾人心中懷疑：殿下的酒品竟然這麽好？看不出來啊……
殷寺卿也是稍稍一楞，眼前這主從兩個好似掉了個個，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見識少了，如今主公和門客就是這樣的相處之道。他又看向桌邊其他人，每一個眼裏都是掩飾不住的震驚。
他恍然，原來他見識不算少，不過這倆再幹出什麽來，他都能習以為常了。
眼下陸洲醉酒說不了話，殷寺卿懶得與他那點心思計較，只問宋白：“那你們可有懷疑的真兇人選？”
“不瞞寺卿，是有懷疑。”宋白迎著殷寺卿的目光，認真道，“這人寺卿也認識，便是寺卿的知交好友，沈海沈侍郎，寺卿相信嗎？”
殷寺卿有一瞬間的怔然，這會又聽到沈海的名字，既覺得荒謬，又覺得果然如此。
長陵王府的人自查案以來，就一直懷疑沈海，懷疑他殺妻，懷疑他斷袖，懷疑他害人。
殷寺卿不可避免地受了些影響，他與沈海在顏家滅門案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任何聯系，因他輾轉各地任職，沈海一直在洛京，後來他調回洛京後先任侍禦史，負監察百官之責，自然不能與沈海再覆從前情誼。
另一方面，也是克制，他看到沈海就會想到淒慘死去的妻子一家人，平日便盡量遠一些，不願走得太近。
兩年前他升任大理寺卿，沈海才與他交流多了些，常常來勸他要朝前看，別一直沈溺於往事。
他這些日子既在查徐仲麟，也在查沈海，查來查去，他竟有了個荒謬的想法：沈海好像並不是從前的沈海。
只是心中想的再多，殷寺卿面上仍然不動如松，只淡淡看著宋白問：“宋公子可找到了什麽證據？”
宋白將匕首一事說來，關默又補充了沒有箭頭的箭矢一事，以及獵場人多眼雜，雖然那日沈海行蹤不定，但也有那麽幾個人曾看見他曾騎馬向西而行。
殷寺卿看了看一直低著頭的陸洲，輕嘆了聲氣道：“多謝諸位信任，只是在酒桌上談正事到底多有不便，王爺既醉了，何不先讓他回房歇息，我等另尋廳堂再議。”
這話關默等人如何能答應，一時靜默，視線都默默落在宋白……以及被她壓制著的陸洲身上。
陸洲半醉不醉，一聽要把他撇開，立即擡起頭，目光炯炯有神：“本王沒有醉，憑什麽要去歇息？”
真的醉了，一醉就說反問句。
宋白上手又要捂嘴，卻被陸洲單手握住手腕動彈不得，她無法，只能任手在陸洲手裏握著，隔著陸洲，她再探出半身和殷寺卿說話。
如今勸酒是不成了，殷寺卿一人對戰一桌都不落下風，還把陸洲都喝倒了，她便笑著勸飯：“寺卿大人下值晚，何不先用些飯食？大家吃飽了才有力氣查案。”
關默眼疾手快為殷寺卿夾菜，劉誦殷勤端湯，範錦給他盛飯，藺選延默默幹飯，殷寺卿默然，他自己是不怎麽餓，不過也要尊重桌上其他人的飲食習慣，是以卻之不恭。
看他默認用餐，其他人也趕緊大口吃喝，生怕吃慢了來不及去幹活。這裏屬宋白吃飯最慢，還好方才其他人勸酒時，她一直埋頭苦吃，這會也差不多飽了。
只有陸洲不曾吃什麽東西，還記仇殷寺卿想把他撇開，這會也不吃飯，只松了宋白的手，改為雙手抱胸只盯著殷寺卿一個人看。
被他盯著的殷寺卿垂著眼皮，面色平靜如水，一舉一動皆淡然處之。
趁著這空閑，宋白趕緊出門讓侍女送醒酒湯來，幸好這是酒宴必備，廚房很快送了來，宋白端著進了花廳，放陸洲面前。
陸洲聞了聞，味道古怪倒也不說什麽，端起來就喝。
看他喝完，宋白又貼心問：“殿下要不要用點飯食？”
陸洲覷她一眼，拒絕：“不要，我又不餓，憑什麽要吃飯？”
宋白又想捂他嘴了，求求你不要再丟人現眼了！其他幾位門客自然不敢看主公的笑話，不過殷寺卿可沒這個顧忌。
他視線不離手中碗筷，嘴角卻微妙地勾起弧度：“王爺果真至情至性，性情中人。”
宋白咬牙，這麽多人面前，她又不能跟前次一樣，朝陸洲臉上潑涼水。她遲疑片刻，佯裝碰倒茶杯，茶水嘩啦一下湧出，順著桌沿倒了陸洲滿懷。
不等陸洲再反問，宋白迅速開口：“啊殿下衣裳濕了，屬下陪您回房換身衣裳。”
她順勢扶著陸洲起身，陸洲低頭看著滿身茶水，只覺得這情景似曾相識，不過宋白拉著他的手肘，這是從未有過的。
他便只顧盯著宋白的手，跟著人出門，一路到了主院。
“殿下快進屋換衣裳，我在門外等候。”宋白將人送進門，陸洲正要轉身叫她，她卻先x一步闔上門，隔著門道，“為免逾越，我就不進門了，我為殿下叫了水，也可沐浴後再換衣。”
門內的人沒有出聲回應，不過聽得窸窸窣窣的聲音，應當行動自如。宋白靠在廊柱上按了按眉心，今夜計劃都亂了，只希望殷寺卿能大度些，好歹分享些宋家案子的消息。
她正想著待會回去如何開口，面前門卻吱呀一聲打開，門內陸洲只著中衣，月光傾瀉而下，落在他身上，平添許多憂郁。
門內陸洲也在按眉心：“是我錯了，不該喝酒，被那老狐貍擺了一道。你別在這等我，夜裏太涼，你先回花廳吧。你不在，殷遲恐怕也不會和其他人說。”
陸洲的眉眼被月輝一照，全無平日鋒利銳色，宋白心軟了軟，每回被陸洲氣到的時候，看他這張臉就又能原諒了。
她笑了笑：“那我先去，殿下換了衣裳再來。”
等她回到花廳，眾人已飯畢，見她獨自一人回來，不免疑問：“殿下呢？”
宋白面不改色落座：“殿下要一會才過來，讓我們先議。”
按理說，王爺不在跟前，其他人都該質疑一下她的說辭，但眾人方才都見識到了酒桌上她憑一己之力壓制長陵王，因此對她的說法十分信服。
殷寺卿也沒覺得不對，這對主公與門客，慣來就是不合常理的。
正好花廳旁另設一旁廳，眾人移步旁廳就座。
殷寺卿也不多說廢話，直言道：“方才既說到沈海，那還是繼續說他，他確有些不同尋常之處。”
“是何不同之處？”宋白疑惑問。
“性情大變，對從前舊事知之甚少，前些日子我問了幾樁舊日過往，他卻都推說自先夫人離世後他便渾渾噩噩不記事，一朝大夢既醒，過往傷心事全都拋下，讓我休提舊事。”說到這兒，殷遲冷笑一聲，“呵，他說只當一場夢，一場夢，他該夢醒了！”
眾人震驚於殷寺卿的用詞，他流露出的狠意更讓人心驚，難道當年顏家滅門案就是與沈海有關？
宋白有些懷疑又沒敢搭話，殷寺卿說的沈海癥狀跟她一模一樣，都是裝失憶，她初時醒來也對舊事一概不知，現在一聽殷寺卿說這個，不禁陰謀論：這沈海不會也是穿的吧？
她低著頭沒做聲，範錦先道：“難道他失憶了？先前小宋被虞山王砸了頭，也失憶了。”宋白依然不敢作聲。
殷遲依舊冷笑：“不僅如此，他不僅是性情大變，記憶缺失，喜好變化，連樣貌其實都與從前有些差別。”
“這麽多年，應是是老了容貌變化吧？譬如我比從前就胖了許多……”眾人覺得殷寺卿這懷疑還是武斷了些，人變了就是變了，尋常人經歷這麽多，不瘋就算好的了。
也就是殷寺卿，委實不是尋常人。
殷遲語氣下壓：“容貌再變化，那痣和疤痕也不會憑空消失，我懷疑這個沈海並非沈海——”
他驀地看向宋白：“宋公子應當明白我說的是什麽意思。”
宋白心猛地一顫，呼吸都輕了些許，背後無端冒出熱意，熱意升騰而上在她後頸凝成冷汗。
手心發冷，背後發熱，冷熱交替中，宋白不自覺摸了一下自己的後頸，指腹被汗水浸濕，正要順著殷寺卿的話請他解惑，卻不防花廳大門喀嚓一聲被推開。
陸洲換了一身暗色修身士子袍，信步走入廳內，面上不見微醺之態，雙目清明，舉手投足卻頗隨性，隨手將門闔上，徑直就朝偏廳走來。
偏廳設了四幾八座，他瞧著空座就揀了最近的坐下，脊背靠在椅上，聲音懶懶散散地開口：“說到哪兒了？”
看見人的一瞬間，宋白冒起的冷汗奇跡般消了下去，立時回道：“寺卿說沈海並非沈海，這個沈海性情、喜好、容貌皆有變化。”
陸洲撩起眼皮看向宋白，眼底平靜無波，宋白卻覺得她好像被游隼盯上了，游隼在打量他的獵物。
她心緒平靜下來，她就是宋白，這是不可更改的事實。
此刻冷靜下來，趁眾人視線都落在陸洲身上，她分神在想殷寺卿那句問話是什麽意思。他總不能手眼通天到看穿自己，這話應是有別的含義。
她能知道的……宋白悚然一驚，擡眸望向殷寺卿，話音驚疑不定：“寺卿的意思是，這沈海非沈海，而是他的雙生兄弟？”
震驚的不止是她，廳內其餘人皆是一震，顏家有一對雙生姊妹，這沈家竟也有一對雙生兄弟？
殷寺卿默認，有顏家雙生鋪墊在前，沈家雙生之事顯得沒有那般驚世駭俗，只不過眾人還是懷疑：“既然此沈海非彼沈海，那真正的沈海又在哪裏？”
“那個牌位！是雲中寺裏沈老夫人立的那個無名牌位！”關默猛地站起身，這牌位最先是他發現，這會也是他最先想起來，“沈海十年前就死了，所以沈老夫人立了個無名牌位在雲中寺供奉，還說是沈家人，比對沈海夫人顏梅的牌位更為上心。”
殷寺卿的眉頭隨著他的話一點一點鎖了起來，薄唇抿成直線，半晌他擡眼，口中一字一句艱澀吐出：“你是說，他已經死了。”
那個昔日與他同論時政的同科，那個生性豁達的好友，那個因妻死也萬念俱灰的連襟，早已死在了十年前。
這十年，一個與他血脈相連的人頂替著他的身份，娶妻生子，踩在他的屍骨上，功成名就。
廳中一片靜默，暈黃燭火搖搖晃晃，帶動暗處的影子起起躍躍，不知是誰的心緒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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