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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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6

傍晚,風拂過少年的發梢,遠處的火燒雲正吞噬著岌岌可危的白晝,白天越來越長,黑夜越來越短。

蕭珩站在墓碑前,平靜地看著灰色石頭上那個溫柔的女人。

墓前空蕩蕩的,看來除了他,沒有別人來祭拜過了。

他清明節一定會來,也很想念媽媽,但一年裏實際上能來的也就這麽幾回,一個手都能數得過來。他絕不多來,上一次來時還不認識江凜,至於原因也很簡單很小孩子氣。他害怕自己再也無法遮掩那份懦弱和痛苦,他也害怕面對自己的媽媽,面對自己的內心。

“媽,我又來找你聊天了。”蕭珩把花放在墓前,徑自坐下,靠著墓碑,也不管灰塵不灰塵的,反正最後的結局都是土歸土塵歸塵,蕭珩覺得,自己和土塊並無區別。

“周麒和程笛還是跟我一塊兒玩,你說得對,他們倆是好人,是值得結交的朋友。別的,也沒什麽特別的,筒子樓裏的人還是那麽些,大家都一樣過的苦日子,但是——”少年看向遠方,想起了那個人,“我們家隔壁來了個新鄰居,叫江凜,我們都叫他江哥。”

蕭珩喋喋不休地說了很多,幾乎都是關於他和江凜的。這是他第二次清明節來掃墓,說的也遠比第一次時多。

媽媽如果活著,會怎麽看待江哥?她大概會很高興吧,畢竟是個正常的鄰居,不僅正常,人還特好。

“他看著很兇,但是人很好,也很照顧我……”

“我不希望他走。”

“但他如果一定要走,我希望那一天晚些到來。”

蕭珩沒再說話,只是呆呆地看著天空,看著黑夜接管白晝。原來時間可以過這麽快,他以為自己只是發了一會兒呆,沒想到這都過了幾個鐘。

少年起身,腿已經有些麻,他原地站了會兒,跟媽媽告別後才離開。他進來時只帶了一束花,回去時,手裏便空空如也了,就像這人生一般,結束就是結束,什麽也帶不走,能留給現實人們的,也就一個巴掌大的骨灰盒。

蕭珩剛走出墓園大門就聞到一股很重的煙味,他不適地皺了皺眉,他今天很累,身體上心理上都有,於是沒多想便快步回家了。

這處墓園在城西更加郊區的地方,很偏,管理也不大行,距離筒子樓卻很近,蕭珩走半個鐘多些就能到。

可惜的是天公不作美,他路走到一半,老天爺就這麽一聲不吭地掉起了眼淚。

他今天原本帶傘了,但路上買花,估摸著是把傘落那邊了,現在想去找回來恐怕為時已晚。蕭珩連罵賊老天的力氣都沒有,每次他從墓園回來都這樣,情緒低迷,提不起什麽幹勁。

哎。

蕭珩擡起頭,灰蒙蒙的天空盡收眼底,沒一會兒,又像是覺著無趣般閉上眼,卻也不走了。少年感受著雨水帶來的冰涼,只有去感知周圍,他才能覺得自己是活著的,而不僅僅只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

突然間,雨停了,帶著疑惑睜開眼,卻只看見一片黑色的天空。準確來說,是黑色的布料,是傘面。

“下雨了,就趕緊回家。”

男人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不疾不徐的,好像只是路過。

“江哥。”蕭珩擡手將臉上的雨水抹去卻也沒轉過身,他知道自己只是忍不住想哭,所以才擡頭,企圖用雨水混淆視聽,但真要被別人發覺真相,他又會覺得尷尬和無所適從,“我知道了。”

他往前走,那把傘也跟著走,江凜沒有解釋,十幾分鐘的路程裏,沈默成為唯一的底色,蕭珩不說,江凜也不問,這好像已經是兩人相識近半年來共同的默契。

江凜真的很好,蕭珩偶爾也會懷疑這是不是做夢,但現實的刺痛感每每提醒他這就是真實,無可辯駁的真實。

有時候,蕭珩真的很想一吐為快,但話到嘴邊卻又退縮,他不想把低迷的情緒傳染給周圍人,周麒程笛兄弟倆也好,江凜也罷。

“好巧啊,江哥也從外邊兒回來麽?”蕭珩開門,見男人靠在走廊鐵欄桿上抽煙,便找了個話題。

“嗯。”江凜突然想起之前做過的暫時不會走的承諾,怕小孩兒到時又找他,便補充道,“五六月,可能得走一趟,不在池城了。”

“五六月啊……那快了。”少年推門的手頓了頓,“那到時候手機聯系。”

蕭珩看開了很多,江凜這回沒有像年初那會兒一聲不吭就離職,這次是跟他提前說了,他很高興,但對離別這種事也多有無奈。

“那江哥什麽時候能回來?”蕭珩有做好對方不回來的心理準備,不過如果偶爾能回來就更好了。

怎麽才半年就要走,蕭珩在心底埋怨,但又覺得才半年的友誼,沒有發展出更深厚的感情,這種時候走,也許比以後走更加合適。

江凜楞了楞,似是在思考少年問這話的含義,不過他腦子裏沒那麽多彎彎繞繞,只說事實:“順利的話一個星期,最慢一個月。”

“這樣。”蕭珩如蒙大赦,“我還以為你是要搬走了。”

不過看來像是出差。

“我暫時不搬走,如果真的要走,我會和你說,這是我之前就做出的承諾。”

言罷,男人從包裏掏出幾個面包遞給蕭珩,可能是包裏東西多的緣故,現在已經被壓得扁扁的,連氣兒都漏光了。

他早就發現了,這小孩兒很怕他走,但江凜嘴笨,除了幹巴巴地做出承諾,別的,他也不會。

蕭珩沒介意這面包已經失去原來的樣子,他不是沒吃過更差勁更面目全非的食物,只是幾個被壓扁的面包而已,不算什麽。

這次從墓園回來,似乎和從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樣,他不再需要在陰雨綿綿的天氣裏狂奔回家抑或是打著傘獨自走在不怎麽平整的路上然後濺一身泥水——有人會給他撐傘,有人會關心他,但他又實在是沒什麽能回報江凜的。

上午,江凜同蕭珩說了那些話,告別後就到外邊兒忙自己的事去了,回來時,他想著可以買點面包什麽的以防以後連吃盒飯都沒時間。他從小賣部拐出來後就看見了在花店前駐足的蕭珩,少年在他的註視下買了一束白色的花,大概是情緒低落,對方並沒有註意到江凜。

江凜自己也不知是怎了,竟尾隨了對方一路,直到那座墓園出現在視野裏。他沒有進去叨擾,但也並不想就此離開。

煙一根一根地燃盡,直到煙盒空了,小孩兒才從墓園裏出來。

他原以為蕭珩會大哭一場,但對方除了有些黯然外似乎並沒有流淚的痕跡,在此刻,江凜意識到,蕭珩也許遠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堅強,否則也不會到現在仍舊生活在那棟筒子樓裏。

“我去看我媽媽了,就在這邊最近的墓園裏。”蕭珩看著手中那些被壓扁的小面包,“除了我也沒人會去看她了,今天又剛好是清明節。”

蕭珩幾乎不和別人說這些,尤其是朋友,大家都保持著禮貌的距離,誰也不會跨過那條紅線來到對方的雷區。

但今天,蕭珩突然有了一些傾訴欲。

也許是天氣原因吧,他想。

江凜看著眼前低著頭的少年,對方比他矮些,這個角度,看不見對方的眼睛,只能看見黑色的劉海。男人伸手,輕輕揉了把少年的頭,道:“我很久沒見過我父母了。”

說真的,江凜那對夫妻的身影似乎都已經被時間的風沙所遮掩,本就漸行漸遠又模糊,而江凜也沒什麽去探究的意願。

蕭珩不再低著頭。

關於江凜的家庭關系,雖說他早有預料,但聽對方正經說,還是第一次。

“他們一個是賭棍,一個是酒鬼,除了喝酒賭博別的什麽也不會,後來,他們又各自有了家庭,現在和陌生人也沒區別了。”他看得很開,現在,他不為誰而活著,也沒有要活在誰的陰影下,說出口,也只是為了讓蕭珩不用那麽難過,“我們都要往前走,因為很多事情最終都會過去的。”

“是過去,不是遺忘。”

蕭珩笑了笑,點了點頭,但最後,又輕輕搖了搖頭。

蕭珩沒有出聲反駁,他知道江凜是為他好,說的也是對的,但是——

哪有那麽容易就過去呢?如果所有事情都能這麽簡單地就過去,世界上就不會有那麽多人會悲傷,他也不用到現在仍舊生活在那片名為愧疚的陰影裏。

有時候他很犟,認定的死理很難再去改變,即使知道那樣不對,他也沒辦法再做更多了。

這一切都不是他所希望的,但卻是拜他所賜。

他很想說,江哥啊,我沒你那麽容易想開,我可能走不出來,我覺得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但他不想讓江凜感覺自己無藥可救,便只能保持沈默。

他只是在硬撐,也不知道能撐到何時。

不斷往前走的驢好歹眼前還吊著根胡蘿蔔,而他什麽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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