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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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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者不善

天空是灰白色,雲層低垂,高聳的寫字樓被包裹在一片氤氳的霧氣裏,等待著意料之中的風暴。

寧斐的雙眼像刀尖一樣從手裏的文件一行行滑過,拿著筆的右手緊握,指節泛白。終於在一個臨界點,他正在竭力維持的平衡崩塌。

他身影向後靠,把手裏的文件夾狠狠擲在桌面上,文件夾碰倒了他的咖啡杯,觸發了連鎖反應,澄澈透亮的液體在小小一方天地裏飛濺,把他的左側的袖口和肩膀濺濕了,留下深色的水漬。

咖啡順著桌沿滴滴嗒嗒向下滴落。

寧斐安靜地看了一會,直到滴落的速度變得越來越慢,像他的心被擱置在了真空的牢籠裏。

之後他突然站起來,把西裝外套扔在一側的黑色真皮沙發上。

站在桌邊打了一個內線電話,讓李捷進來。

“讓做奧路項目的負責人明天跟我匯報,為什麽鉬鐵的價格還在用上周三的報價,紐交所把他屏蔽了嗎?”

“還有,找人打掃我的辦公室。”

寧斐面色陰冷,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淩厲。

“好的,好的。”李捷飛快記下寧斐的需求,“寧總,下雨了,我找司機過來送你吧?”

“不用。”寧斐邁著闊步徑直離開。

從午後就開始醞釀的這一場暴雨終於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

豆大的雨點密集砸落,很快就在擋風玻璃上鋪成一片流動的水墻。雨刷拼命來回,卻只能短暫撕開一小片視線,下一秒又被雨水重重蓋回。窗外的一切都變得扭曲、遙遠,仿佛整輛車都陷進了無邊的雨霧裏。

寧斐手裏握著方向盤,緩緩在車流裏移動。

今天的下班路尤其漫長,長到他不得不回憶起今天中午的場景,徐知開心地挽著Leo的手臂,那些從一開始到現在被他刻意忽視的細節不停放大。

為什麽可以接受寧也但是不接受我?為什麽堅定地拒絕我又引誘我?他竟然從未細想這些問題。

他此時此刻,非常想把徐知曾經對他說過的話還給她:徐知,你在耍我嗎?

還剩一個路口進地庫的時候,天開始放晴。風一吹,雲層裂開一道縫隙,天光漏下來,落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擋風玻璃上的水珠慢慢凝在一起,順著玻璃滑下,留下一道道水痕。雨過天晴的晚霞是心動一般暧昧的粉紅色,絢麗、旖旎而多情。

寧斐停在車位上,仍維持著思考的姿勢,最後想明白了一件事:一千遍自問,不如問她一遍。

他早就說過了,他追求徐知這件事情,不需要臉面,不對嗎?

晚高峰的車流量也不少,和暴雨相比倒是快了一點。寧斐開到徐知家的樓下,晚霞悄悄退下紅暈,躲進盡頭的盡頭。

上次他來,呆呆地站在路燈下,像扮演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在心上人的屋前懵懂而沖動。

不知怎麽的,他兀自笑了出來,上次沒來開的車今天倒是開來了。

……

徐知家門口的這條馬路,雙向四車道,和工作室門前一樣,是嚴打禁停路段。

她下午在派出所交證據,錄筆錄……郭子安家裏人也來了,在民警見證下他們做了很長時間的調解談話。

故事說來話長,那就長話短說。此前,安濱和紅房子的劉總監微信聊了幾句,劉總監覺得安濱想法肯定不錯,也就誇大其詞和別的公司說了幾句例如“你們要加油啊,黑山非常不錯”的此類鬼話。

至少有一個公司信以為真了或者說“寧可信其有”,很快就聯系了工作室一個不起眼又暢通無阻的人——郭子安。

五萬塊錢和糊弄小孩一樣的承諾,讓這個剛進社會不久的年輕人起了賊心。

安濱問他:“誰聯系的你,茗曼的人吧?”

郭子安搖搖頭說不知道。

那雙總是神采奕奕鬼馬精靈的眼睛灰暗得像是燃盡的香灰。

安濱請了律師,分析結果是雖然違反了《反不正當競爭法》,但是沒造成嚴重後果,打官司意義不大。

徐知的心情有些覆雜,安濱尊重她的想法,一直問她的意見。徐知說:“開除、通報、公開道歉,然後把我回家的路費賠我吧。”

然後走出派出所,回到工作室,像賭氣一樣幹了下午。

徐知下了車,司機沒敢停留半分就要啟程,關門之前還聽見司機罵罵咧咧的說:“這有錢是好啊,想在哪停在哪停!”

徐知看網約車離開的地方,後邊停著一輛黑白拼色的越野車,邁巴赫的立標在路燈下閃著璀璨的光。

然後她茫然地向小區裏走去。她贏得了最想要的項目怎麽沒有想象的開心?狂熱的歡心之後是難以形容的空虛。

她突然很想寧斐。

是有點渣了,起碼說句“謝謝”吧,他不知道上哪弄了一個建築大師給她爭取了兩天時間,還給她靈光乍現的思路……

徐知癱軟在沙發裏,手機響了一下,來自太平洋彼岸的消息發送到她手機裏。

姑姑:事情解決了嗎?真的不用我發一個帖子嗎?

徐知:解決了解決了,多倫多才幾點,你是沒睡還是醒了,快睡覺吧。

姑姑:好哦。

她不應該想寧斐。寧斐對她來說就像是小游戲的觸發器,和他見面聊天暧昧親吻,進度條就一點點增長,是她無法阻止的游戲底層邏輯代碼。

而這個進度條,就是愛情。

10%是各取所需等價交換,100%是至死不渝生死契闊。她現在是60%……吧,再向前走一步……

再往前走一步,理智就會呈幾何倍率下降,獨立性隨之減弱,依戀度明顯上升,她可能就回不了頭了。

她很想問姑姑“你現在好嗎”、“什麽時候回國”……最後沒問出口。

姑姑義無反顧和那個男人相愛的時候,肯定沒想過要用餘生的漂泊治愈愛情的傷痕。而她現在想到了,所以不想步她的後塵。

手機又在響,這次是微信電話,徐知以為是姑姑,迅速拿起來,一看電話是寧斐。

徐知沒接,假裝工作太忙沒聽到電話,一般寧斐打過一次就結束了,今天卻有些鍥而不舍,他接連打了三通,基本上前一通剛掛斷,後一通就打過來。

徐知發誓,她接起來,只是因為手機一直響好吵,而不是因為想聽他的聲音。

寧斐的聲音聽起來冷冰冰的,不知道是不是徐知太敏感,她甚至覺得有些尖銳。

“徐知,我猜,你今天也沒有時間吧?”他問。

徐知心想你都會總結了,嘴上卻顯得很遺憾:“嗯嗯,對的。今天也要加班,最近比較忙呢。”

“哈。”一聲涼薄的譏笑從話筒裏傳出來,徐知把手機拿遠看了看,怎麽手機會發出這種聲音,不是喇叭壞了吧。

顯而易見,手機沒有壞,是寧斐的情緒完全壞了:“那下樓的時間有吧,我在工作室門外,你下樓我給你拿了甜品。”

“……”如果徐知沒猜錯,工作室現在應該是漆黑寂靜的一幢空樓,寧斐真的在工作室嗎?是怎麽鎮定自若地說出這種話的?

“聽說上海很多路段是不讓停車的,我不能一直停在這裏吧?”

徐知沒有說話,寧斐也沒有冷場:“還是你不在工作室?”頓了一下,又說,“那,從你家能看到馬路嗎?”

這句話寧斐問過,再聽卻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徐知有一種直覺,寧斐其實就在她家樓下。

她躡手躡腳跑到窗前,悄悄把腦袋貼在玻璃上向外看去,和上次的情景不同,樓下空無一人,只有孤零零的一個邁巴赫,和一個小時之前的位置分寸不錯。

徐知剛松了一口氣,眼前一幕又讓她提到了嗓子眼。此刻,從主駕駛下來一個男人,身形頎長,穿著淡青色的襯衣,直覺一般和徐知窺探的目光對視。

徐知下了一跳,把腦袋縮進客廳,她來不及細想,寧斐是不是就坐在車裏註視著她回了家,寧斐好聽的聲音此刻卻如鬼魅一般響起:“看來我來對地方了,你在家呀。”

“那剛才,是在騙我嗎?”

老天奶啊,徐知抓著頭發使勁揉搓,半分鐘才憋出一個理由:“我……我是太忙了,回家也在工作,就……就忘了沒在工作室。”

寧斐的聲音又恢覆了往日的溫潤,仿佛剛才陰惻惻的聲音是徐知的錯覺: “哦?那就好,我以為你在躲著我呢,方便邀請我去家裏坐坐嗎?”

徐知心想不方便別來,我不能再接觸你了,你對我的人生付不了責任,我得對我的人生負責任啊!

她下意識地拒絕:“不方便!”

寧斐裝作不理解,好像很天真地說:“為什麽不方便?說了那麽多次要請我吃飯,就今天吧!”

徐知弱弱地說:“……我不會做飯,改天吧?”

寧斐又冷笑一聲:“改天是哪天,改天你又該‘加班’了。”加班這兩個字簡直咬牙切齒。

“還是,你家裏有別人?”

徐知說:“沒有啊,我自己在家。”

“那就好。”寧斐話落的瞬間,徐知的房門傳來一陣敲門聲。

“徐知,給我開門。”

來者不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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