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魚的涎水

關燈
魚的涎水

夢境是在一片吵鬧的海裏。

有人在諾亞的耳邊嘀咕了一晚上,像有一只聒噪的烏鴉,讓諾亞整晚都沒睡好。

雖然他不得不承認,對方聲音很好聽,清清冷冷,帶著男人特有的磁性。諾亞不討厭,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喜歡。

幾百米外,亞爾比恩河依舊靜靜地流淌,如同一條長蛇蜿蜒到遠方。

諾亞餵完馬後,找到昨天他落水的位置。河邊泥濘,很容易留下痕跡,他與傑克的腳印都還留在那裏,尤其是他,慌亂中踩得又急又重,腳印格外深。

腳印形成的低窪已經有水滲入,幾只魚蝦正在裏面游來游去。

諾亞不會水,不敢貿然下去,河邊那塊昨天用來保命的老木頭也不見了,不知道被誰拿走了。這一帶是馬場的區域,離托馬斯家的城堡比較遠,行走的仆人也少。

他在四周尋了尋,有幾棵大橡樹在空曠的草地上尤為明顯。

他在大樹下撿了些樹枝,用剛編的草繩捆在一起,做了一個簡單的浮木。

將浮木扔到水裏,他一頭紮了進去。

可惜諾亞是只旱鴨子,他一點水也不會,今天的大膽,還是頭一回。

身體一跌入河中,懸浮感就讓他腦袋發昏,不知身在何方。

他沒有忘記正事,抓著浮木在河裏撲騰,企圖向下摸索,想要找到那條吊墜。

但河底太深了,他不知不覺離開了浮木,往水底下探去,好不容易摸到一塊石頭,以為是觸及底床了,又探過去。結果一摸索,只有那塊石頭能被他摸著,這才後知後覺也許只是那塊石頭更大更長,在河底下更容易被發現而已。

水流瘋狂往他口鼻灌,可惜他的肚子只有那麽大,不然河裏的水都要被他喝光了。

不行,他必須要找到吊墜,這股信念支撐著他往更深的地方游去,在水面大吸一口空氣,徹底松開了浮木。

他撥開水流,撥開水草,學著魚的動作往水底鉆去。冰涼的河水將他剛才忙碌時的那點燥熱一掃而空,當他一擡頭,就能看見頭頂碎成片羽的光影,如夢如幻。

來不及欣賞,他往河床上的泥石尋去。河底很暗,只有一些破碎的光斑打下來,照亮諾亞眼前極少部分能見的石頭。

他在石頭縫裏細細摩挲著,絲毫沒註意到肺裏的空氣越來越少,一心只想著找回吊墜。

這裏沒有,那裏也沒有。

那裏沒有,這裏也沒有。

到底在哪裏。

身體的懸浮感越來越強烈,冰冷的河水竟讓他渾身燥熱,他實在憋不住氣,猛地張開了嘴。

不好,要溺水。

那種窒息的感覺撲面而來,搶走了他的呼吸。他如同一條溺死的魚,在河裏漂浮。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自己的手摸到了什麽。冰冷的,圓溜溜的,像一顆金蘋果,他猛地抓住,卻因為緊張和用力,再次喝下一大口水,結果就是他被嗆到了。

幾個氣泡咕嚕嚕冒出後,河水爭前恐後擠壓進來,不只是口鼻,還有氣管,肺泡,胃,都被灌滿。

他拼命在水裏撲騰,好不容易抓住了那根他自制的浮木。然而就在這時,草繩斷裂,細小的木頭像脫韁的野馬般向著河水四周游散,漫流而下,根本抓不住。

這下完了,找不到吊墜,還要折在這裏。諾亞拼死掙紮,嘴裏呼喊著發不出聲的“救命”。

幾條虹鱒魚從他身旁游過,那股膩死人的魚腥味撲面而來,有條還吐了幾個泡泡,水泡沾著魚的涎水,沿著漩渦一路向前,被諾亞吞下。

真的太腥了,跟昨晚那個聲音說的一樣。

他終於暈了過去,不知是因為喝了太多的水,還是純粹被魚腥味熏的。

————

諾亞醒來時,身在河邊。一股惡心感從胸口向喉嚨蔓延,阻擋不住。他實在是忍不住大吐一口,嘔吐物中有淤泥,水草,嘩啦啦一大堆東西,就是沒有半點像樣的食物。

他慶幸自己從昨晚到現在什麽都沒吃,不然就要浪費了,自嘲笑了笑。

渾渾噩噩強撐著身體站起來,又想到在昏死前,自己似乎抓住了什麽,打開手掌一看,一塊雪白的鵝卵石正在嘲笑他。

唉…

好消息,命撿回來了,不知道是誰救了他。

壞消息,東西沒找到,可能還得繼續找,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河水沖到下游去了。

他像只跟丟了母雞的雞仔一樣在岸邊坐了許久,對著河水茫然四顧,心中仿佛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去,不去,去,不去…

吊墜是一定要找到的,可是魚的涎水實在是太腥了,他這輩子都忘不掉。

直到城堡亮起燈,老安娜的呼喚聲從東邊響起。

諾亞聽見她在叫自己的名字,低聲回應。

“諾亞先生,老爺找你。”

來不及好奇托馬斯老爺找他做什麽,在老安娜的指引下,諾亞頂著那身被風吹幹的衣服,進入了托馬斯家族的會客廳。

富麗堂皇的水晶燈下,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食物,烤雞,面包,還有啤酒。

墊著軟墊的木椅規規整整地擺在桌前,托馬斯家族的所有人都已經入座,還有一位熟悉的身影,粉色長發的少女,正在用刀叉跟盤子裏的西芹較勁。

還空了一個位置,就在少女的身旁,顯然是留給諾亞的。怪不得今日能讓他一個家仆上桌吃飯,原來是莉莉安回來了。

莉莉安·戴維斯,艾瑞迪亞首富的千金,也是諾亞的青梅竹馬,特點是挑食。

莉莉安是在薰衣草鎮長大的,曾幾何時還是諾亞的鄰居,不過後來發達了,富貴了,舉家搬遷。

算算日子,他們也有一段時間沒見面了。

諾亞剛坐下,那些被她挑出來的西芹已經全部被搬到諾亞的盤子裏。

“莉莉安,你不要把不吃的東西又丟給我。”諾亞一時語塞,小聲的對莉莉安說。

“你幫我解決掉這些西芹,我帶你離開這個仗勢欺人的鬼地方,怎麽樣?”莉莉安狡黠一笑,頭頂的蝴蝶結像兩只耳朵,可愛又調皮。

諾亞知道她說到做到,但是他只要想起河底那條吊墜,就說不出同意的話了。離開了托馬斯家,他的吊墜怎麽辦。

不過無需他開口,顯然有人更不想他走。托馬斯老爺還沒動刀叉,傑克卻已經吃了個半飽。那小子惡狠狠的瞪了諾亞一眼,就急匆匆回房間去了,不知道是不是還在記恨諾亞昨天放了根草在他衣領裏,害他背後過敏紅了一大片。

這事,還是老安娜告訴諾亞的,說讓他最近還是低調一點,小心被傑克那小子報覆。

“莉莉安小姐,歡迎你大駕光臨,你帶來了用於建設薰衣草鎮的珍珠和金幣,相信鎮民們都會感謝您的慷慨。”

“托馬斯老爺,我是個商人,無利不往,你可不能用三言兩語感謝來打發我。你知道的,我與諾亞幼時一起長大,我想要帶走他,這才是我捐款的目的。”

她看了看諾亞,眉頭皺了。

諾亞的皮膚白,身材也是營養不良的瘦弱,像一朵嬌弱的白玫瑰,只要受了些刺激,就很容易留下明顯的痕跡。

昨晚沒睡好,他現在眼眶上的黑眼圈是又大又圓,襯得他本來就蒼白如紙的臉色更難看了。

再加上溺水,他臉色就更難看了,一副命不久矣的樣子,估計牢獄裏久關的囚犯都沒有他這麽半死不活。

莉莉安眼中閃過一絲疼惜,憤怒地冷冷掃了一眼托馬斯老爺,對方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你怎麽樣?”她偷偷問。

“我沒事,挺好的。”

“你指的挺好,就是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

她嫌棄地撚了根諾亞肩頭的雜草,諾亞一時語塞。

“算了,看我怎麽救你。”莉莉安瞪了他一眼,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莉莉安跟他一樣大,只是發育的慢些,她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兩只腳都夠不著地,但氣場已經像個小大人了。

不過有一說一,托馬斯家族的餐桌椅也的確是設計的有些反人類,傑克坐在上面也只是剛好能夠著地面。

托馬斯老爺的設計理念很偏執,他認為有錢人就是要站得高看得遠,只有這種高腳椅能夠符合他本人的氣質。

托馬斯老爺並不認同莉莉安的提議,他醒了醒鼻涕,用手帕擦了擦,他鼻孔吭氣的樣子,不知道是真的不舒服,還是在鄙夷。

“容我先說一句抱歉,你也知道諾亞的父親欠了我一筆巨款,在沒有還清之前,他可不能走。”

這世上的大多數難事,對莉莉安·戴維斯來說都有可能也是難事。唯獨錢,從來都不是她的難題。

她自信地撩了把頭發,餐刀叉在牛排上,自信而瀟灑,“他還欠你多少金幣,我來還不就行了。”

“我莉莉安還能缺你這點金幣?”

諾亞看著她為自己沖鋒陷陣,心裏頭過意不去,原本想說的拒絕的話也卡在喉頭,說不出口了。

但托馬斯老爺可不是吃素的,只要他不願意,多少金幣也帶不走諾亞。“莉莉安小姐,我當然知道您的家族富可敵國,您的父親將商鋪開在諾瓦,他有一整條商業街。肯定沒有人比您更富有了。”

“但再多的金幣,也買不來信任。我已經與諾亞的父親約定在先,諾亞來我庭院還債,也是他本人的意願。如果你們要違約,我會很傷心的。

而且我也並非欺淩弱小之徒,他家族兩件貴重信物,金族徽和一把匕首,為了鼓勵他遵守諾言,我已經承諾每隔三年歸還他一件視作獎勵。”

先揚後抑給這老狐貍玩的明明白白,又搬出諾亞家族的信物,這讓諾亞根本沒有辦法拒絕。韋塞克斯家族的榮耀,三件信物,包括被諾亞遺失的金蘋果,那是他們必須守護的東西。

“你…”莉莉安聽到這裏就已經知道她的計劃要落空,她焦急的看著諾亞,希望諾亞主動拒絕,這樣她就能帶諾亞離開。

“托馬斯老爺說得對,是我自願留在這裏。”

“這才對,我的孩子,你被你的父親養的很好,謙遜有禮,還守約,你會得到你想要的東西,我保證。”托馬斯老爺笑起來眼睛都擠到一起,他實在是太胖了,臉上都是堆砌的肥肉。

唯有莉莉安大受震驚,不敢相信諾亞竟拒絕了她。

諾亞見狀,沖著她擠出一個不算好看的笑容,聲音充滿了無奈,“對不起,莉莉安。”

“你確定要拒絕我?”莉莉安嘟起小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