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0章 推辭

關燈
第200章 推辭

翻爛了三本康覆醫學手冊,筆記本裏密密麻麻記滿了動作要領和註意事項。她盯著窗外人行道上走路的人,一盯就是半小時,眼神亮得嚇人,仿佛只要多看一眼,就能把那兩條腿的力氣,硬生生從別人身上借過來。她盼得眼睛都快望穿了。”

喬淩一聽,忽然笑出聲,那笑聲短促、幹巴巴的,像砂紙蹭過木板,毫無溫度。

他沒立刻接話,而是擡起眼,直直地、一動不動地盯著傅知遙看了好幾秒,目光銳利得幾乎帶鉤,像是要把對方眉宇間每一道褶皺都數清楚。

過了足足五六秒,他才慢悠悠地、拖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尾音問。

“是嗎?真像您說的那樣?”

這話聽著怪怪的。

傅時顏有多想站起來,傅知遙比誰都清楚,那是刻進骨子裏的執念,是夜夜輾轉反側時壓在胸口的石頭,是每次視頻通話時強撐出來的、卻遮不住顫抖的手指。

可眼下這句輕飄飄的反問,又像一根裹著軟絨的釘子,看似無意,卻分明紮在某個看不見的關節上。

他一時摸不準喬淩到底在撬哪塊磚。

是撬他對妹妹病情的判斷?

是撬他對康覆進程的認知?

還是……

幹脆在撬他這個當哥哥的,究竟有沒有真正看清過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姑娘?

“喬醫生,這話什麽意思?”

傅知遙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指尖敲擊桌面的動作停了,右手食指緩緩收攏,指節微微泛白。

喬淩擺擺手,動作隨意中透著不容置疑的疏離,像是嫌多費口舌解釋太麻煩。

他直接從寬大的米白色布藝沙發上站起來,雙腿修長筆直,順勢拍了拍西褲膝蓋處並不存在的灰塵,掌心落下時發出極輕的一聲“啪”。

他擡眼,神色坦蕩而冷靜。

“傅總,我覺得吧……

您可能真不太懂您親妹妹。”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傅知遙繃緊的下頜線,語氣平直如尺,沒有譏誚,沒有情緒,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陳述感。

“您是明白人,話到這兒,我也就不兜圈子了。我先走了。”

轉身剛邁一步,身後安靜了幾秒,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連空調送風的細微嗡鳴都顯得格外清晰。

忽地,一聲極輕、卻異常清晰的“等等”,不疾不徐地落了下來,像一枚石子投入靜水,漾開一圈無聲的漣漪。

喬淩向來做事講規矩,條理分明,公私界限劃得清清楚楚,從不拿私人好惡說事。

他尊重每一位患者及其家屬,也恪守職業底線,該說的話一句不少,不該越的界一步不逾。

傅知遙之前開的價碼實在夠厚道,誠意十足,遠超行業常規標準。

無論是診療團隊配置,還是後續康覆資源對接,抑或是個人時間協調上的讓步,全都無可挑剔。

就算這單買賣最終沒談攏,面子也得留三分,這是基本的體面與分寸。

他可不想跟這位傅總鬧僵到連話都說不下去的地步,更不願將來在任何一場醫療倫理研討會上,被同行私下揣測“當年那位傅家的案子,喬醫生到底是真沒看出來,還是壓根沒想說實話”。

他轉過身,黑色襯衫袖口隨動作微微滑落一截,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手腕。

目光平靜而穩定,重新落在沙發上的傅知遙身上,瞳孔幽深,不見波瀾。

這人往那兒一坐,脊背挺得筆直,肩膀放松卻不松懈,下頜微收,目光沈靜而疏離,周身仿佛自帶一股無形的氣場。

光是這麽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就讓人下意識想站直了說話,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幾分。

“傅總,還有別的事兒不?”

喬淩語氣平穩,語速適中,既無敷衍,也不顯熱絡,像在詢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日常事務,卻又分明帶著不容多問的邊界感。

傅知遙心裏清楚,喬淩是這行裏數得著的高手,業內口碑極佳,手術臺上穩、診斷時準、用藥時狠,多少疑難雜癥、拖到末期的重癥、連頂尖專家都搖頭的怪病,到了他手裏,往往都能硬生生撕開一道轉機。

眼看他真要起身離座,外套搭在臂彎,手已按上椅背,傅知遙心頭一緊,忍不住脫口開口挽留。

“喬醫生,這事是不是哪兒不對勁?咱再聊聊,還有回旋的餘地沒?”。

話音未落,他自己先頓了一下,像是怕顯得太過急切,又補了一句,“哪怕只多十分鐘,也行。”

寧城誰不知道傅氏集團是塊硬骨頭?

商界老牌豪門,盤根錯節,手腕強硬,向來只有別人求上門,極少主動低頭。

旗下醫療投資版圖更是橫跨器械研發、高端私立醫院、跨境健康管理,業內人人敬而遠之。

而眼前這位傅總親自開口留人,姿態放得不高不低,語氣懇切卻未失分寸,擱一般人早點頭應下了,說不定還得順勢表個忠心、遞個臺階、再套套近乎。

喬淩心裏確實閃了一下念頭,像石子投進深潭,水面倏然漾開一圈極淡的漣漪。

但也就那麽一下。

轉瞬即逝,再無波瀾。

他這人認死理,打定主意的事兒,十頭騾子都拽不回來。

不是倔,是心裏有把尺,量過之後,再重的籌碼、再大的情面,也壓不彎那條線。

嘴上還是客氣,語氣卻沒半點松動,字字清晰,句句落地。

“不好意思啊傅總,我反覆掂量過了,跟令妹實在合不來,性格、節奏、溝通方式,全都不在一個頻道上。以後也不太可能一塊兒共事,強扭的瓜,不甜,還容易爛。”

他停頓半秒,指尖無意識摩挲了下袖口,才繼續道。

“這事兒就算翻篇了,您也別為難我。寧城又不是只有我一個大夫,您再挑挑,肯定能找到更合適的,比我更耐心、更包容、更……

懂怎麽跟令妹打交道的。”

喬淩說得實誠,臉上也沒帶刺兒,不笑不怒,眉目舒展,眼神坦蕩,就擺明了一副“我真幹不了”的態度。

不是推脫,不是敷衍,而是清清楚楚地劃出一道線,告訴你。

到此為止,不可逾越。

傅知遙一看就知道。

人,真留不住了。

他眉心一跳,隱隱發脹,手指按在額角輕輕揉了揉,指腹溫熱,卻壓不住那一絲猝不及防的煩躁。

請喬淩來給傅時顏看病,前前後後費了多少心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