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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唱雙簧 奧斯卡都欠楊廣一個小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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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唱雙簧 奧斯卡都欠楊廣一個小金人

這天, 秋高氣爽,萬裏無雲,是個頂好的日子。

得益於我前些天鋪天蓋地的宣傳, 校場外天還沒亮透就聚滿了人。等我趕到時,現場已是人山人海,喧囂聲浪隔著老遠就撲面而來。

烏泱泱的人群涇渭分明:

左邊是學子x區。

錦衣華服、神色矜傲的世家子弟們聚在一堆, 彼此寒暄, 目光卻忍不住打量另一邊。

那邊是衣著簡樸、甚至打著補丁的寒門學子, 他們大多沈默, 眼神裏混雜著緊張、期待。

兩撥人之間,仿佛隔著一條無形的鴻溝。

後面和四周, 則是擠得水洩不通的百姓。扛著孩子的農漢,挎著籃子的婦人,吆喝賣零嘴的小販, 還有拄著拐杖來看熱鬧的老人……一個個伸長了脖子, 臉上寫滿了興奮和好奇。

我的順口溜還真沒白編,好些半大孩子在人堆裏鉆來鉆去,嘴裏還念叨著“不問出身問真才”。

主臺上,觀禮席已布置妥當。

正中央是楊廣的主位, 他還沒到。

左右兩側設了四個席位:

左一:鄭太守。他已經到了,正襟危坐,臉上堆著假笑。

左二:一個須發皆白、面容清瘦的老者,穿著樸素的深色儒袍,神色淡然。這是獨孤家的老太爺, 獨孤明,隴西有名的大儒,學問好, 脾氣倔,出了名的“只看文章不看人”。請他來,是為了鎮場子,增加觀禮的“學術權威性”。

右二:空著,是給裴文若留的,他代表軍方和務實派(主要這是我們自己人,手裏有兵,能鎮場子。)

右一:是我的位置,作為主持人和規則執行者。

這安排,學問(獨孤明)、官方(鄭守仁)、軍方(裴文若)、打醬油的(我)都有了,再加上楊廣這個親王,陣容夠硬,也夠平衡。

我正檢查著鐵皮喇叭和流程冊,人群忽然一陣很大的騷動。

通道盡頭,幾匹駿馬率先開道,後面是楊廣的馬車。

車子停穩,他掀簾下車。

我的目光下意識地追了過去。

謔。

心裏蹦出一個字。

他今天……穿得還挺精神。

不是平時那種寬袍大袖、講究威嚴的親王常服,而是一身極為利落的玄色勁裝款深衣,料子挺括,腰身束得緊,襯得人身形筆直。

頭發也沒戴那頂沈甸甸的玉冠,就用根簪子簡單挽著,露出清晰的下頜線。

太陽明晃晃地打在他身上,他就這麽走過來,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那股“生人勿近、老子今天要來幹大事”的氣場,隔老遠都能感覺到。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剛才還嗡嗡作響的場子,瞬間安靜得能聽見風聲。

鄭太守早就屁顛屁顛跑下臺去迎了,旁邊坐著的獨孤老太爺也站起來,規規矩矩行了禮。

楊廣對兩人點了下頭,目光在主臺上一掃,掠過我的時候,跟看旁邊的旗桿沒什麽區別,然後就走到正中間那把椅子前,坐下了。

幾乎同時,一陣馬蹄聲,裴文若風風火火地趕到了。

他一身塵土跳下馬,對臺上抱了抱拳,就大刀金馬地坐到了右二的位子上。

得,觀禮席也齊活。

我捏了捏手裏冰涼的鐵皮喇叭,深吸一口氣,把腦子裏那點“還挺帥”的雜念甩出去。

好了,專註。

你是總導演,是控場的。

戲臺子搭好了,角兒也齊了,下面就看你怎麽把這場大戲,唱得漂漂亮亮,唱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吉時將至,鼓手已經就位。

我朝鼓手的方向,用力一點頭。

“咚!咚!咚!”

三聲鼓響,像塊巨石砸進水面,全場霎時一靜。

我捏了捏手裏那略有些硌手的鐵皮喇叭,走到主臺最前方。無數道目光“唰”地釘了過來。

我舉起喇叭,聲音平穩:

“吉時已到!隴西文魁閣開閣盛典,現在開始!”

“今日盛會,承蒙晉王殿下親臨主持。首先,恭請晉王殿下,為盛會開示!”

說完,我側身退到一旁。

楊廣站起身,走到臺前。他沒有多餘的動作,目光沈靜地掃過全場,那無形的壓力讓最後的竊竊私語也消失了。

“今日,文魁閣開閣。”

他開口,聲音清晰傳遍校場。

“本王只問三件事。”

“一問胸中所學,可能經世致用?”

“二問眼中所見,可識隴西山河?”

“三問心中之志,可敢為民請命?”

三問落下,擲地有聲。他不再多言,轉身回座。

“謝殿下!”

我上前一步,接著道,“今日盛會,亦蒙隴西賢達坐鎮觀禮。有請郡守鄭大人、獨孤先生、裴將軍示下。”

鄭太守連忙起身,堆著笑說了幾句“殿下英明、盛會難得、望才俊盡展所長”的套話。

獨孤明老先生捋須,聲音平緩:“老朽今日,但觀諸君文章見識,是否真有裨於實務。”

裴文若抱拳,言簡意賅:“末將是個粗人,就看看誰的主意能用在刀刃上。”

主嘉賓們致辭完畢。

我重新走到臺前最中央。

現在,輪到我主事,宣布具體規則了。

就在我舉起喇叭,剛要開口的瞬間。

臺下,尤其是世家學子聚集的區域,清晰地傳來了幾聲壓低卻刺耳的議論:

“還真讓她主持啊……”

“女子主事,聞所未聞……”

“拿著個什麽怪模怪樣的東西……”

一道道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輕蔑、等著看我出醜的意味,聚焦在我身上。連後面圍觀百姓中,也有好奇和疑惑的視線。

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著,這個站在晉王和眾位“大人”之前的女人,會怎麽辦。

我甚至能感覺到身後觀禮席上投來的目光。

鄭太守的看熱鬧,獨孤明的事不關己,裴文若的擔憂。還有……正中間那道,深靜難辨的視線。

我沒回頭,一眼都沒往後看。

看他有什麽用?他既然把我推到這個位置,就是要看我如何自己站穩。

求援?指望他開口替我解圍?那是做夢。

我捏緊了手裏的鐵皮喇叭,臉上非但沒有露出怒色或慌張,反而對著那些議論聲最清晰的方位,挑了挑眉。

然後,我舉起了喇叭。

聲音甚至比剛才更清亮、更平穩,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幹脆,清晰地砸進每個人耳朵裏:

“看來,有些朋友,對由我來宣讀規則,頗有疑慮。”

我頓了一下,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幾個神色倨傲的世家子。

“這疑慮,無非是覺得,女子不該站在這兒,不該拿著這‘怪模怪樣’的東西說話。”

我晃了晃手裏的鐵皮喇叭,發出一點響。

“但今日,文魁閣開閣,為的是替朝廷遴選實幹之才!選才,靠的是規矩,是標準,是本事!不是靠誰來宣讀這幾條規矩!”

我語速加快,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

“既然殿下與諸位先生,將今日盛會規則交予蕭某宣布,那蕭某便只問一句——”

我側身,手臂用力一揮,指向身後高懸的“文魁閣”巨匾。

“諸位今日前來,是為了爭論該由誰主事,還是為了一展胸中所學,搏一個前程?!”

“若為前者,” 我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聲音冷了下來,“門在那邊,恕不遠送!”

“若為後者——”

我深吸一口氣,用盡全力,對著喇叭喊出最後的話,每一個字都像釘子,試圖鑿進某些人傲慢的腦殼裏:

“就請豎起耳朵聽好!放下無謂的成見!看看今日這擂臺,到底要怎麽打!看看你們那套衡量人的老尺子,還量不量得了這新的才!”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那些議論聲消失了。世家子們臉色變幻,有人漲紅了臉,有人別開目光,有人震驚地看著我。

我不再給他們任何反應的時間,轉身,對著臺下那三塊蒙著灰布的區域,手臂再次揮出,宣布:

“現在,揭幕!”

“第一區,經義新解臺!辯一辯聖人之言,如何用在今時今日!”

“第二區,隴西實務問對臺!抽的是郡府真實難題,看的是你解決麻煩的本事!”

“第三區,格物巧思展示角!不論你是工匠、農人,還是有巧思的普通人,只要你的法子有用、能省力、能增產,亮出來!當場驗看,當場評賞!”

隨著我的話音落下,三塊蒙布被依次掀開。三個區域,功能迥異,攤開在所有人面前。

“規則很簡單!”我提高音量,壓下場中越來越響的議論,“諸位可自選區域參與!經義臺辯出高下,實務臺給出對策,格物角亮出真貨!一切評判,以‘是否切合實際,是否利於隴西’為準!”

“今日所有表現優異者,”我拿起一本冊子樣本,高高舉起,“你的名字,你的高見,會被印在這本《文魁閣菁華錄》上,刊行全城,分發各縣!”

我掃過那些瞬間屏住呼x吸的臉,一字一句:

“這意味著,今日之後,整個隴西,都會知道你的名字!”

知道名字!全隴西都知道!

那些寒門學子和匠人的眼睛,瞬間燒了起來。

這簡直就像……要上隴西的頭版頭條了!誰能拒絕?!

“現在!”

我深吸一口氣,用盡全力,對著喇叭喊出最後一句: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諸位,請展才!”

“轟!”

聲浪幾乎掀翻校場。

早就憋著勁的寒門學子,像出閘的洪水,湧向實務問對臺和經義新解臺!匠人農人們也激動地圍向格物角。

那些剛才還對我面露不屑的世家子,臉色變了。

再端著架子,難道眼睜睜看著風頭全被寒門搶了?終於,有人沈著臉起身,朝著“經義新解臺”走去,這是他們最後的、不容有失的陣地。

……

最先燃爆的,果然是“經義新解臺”。

第一道辯題:“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翻譯成大白話:治理百姓,是應該讓他們明白道理,還是只管讓他們聽話做事?

這題目直白,尖銳,關系到怎麽看待“民”。

正方(主張百姓不需要懂,聽令就行)先發言。

站起身的,是個搖著折扇、衣著考究的年輕公子,眉眼間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矜傲。我認得他,是隴西元家的三郎,元昭,在本地素有小才名,也以倨傲著稱。

他走到臺前,清了清嗓子:

“聖人此言,乃馭民之要。民如稚子,可與言常,不可與言深。譬如治水,令其擔土則擔土,何需告之以水文地理?徒增煩擾,反易生事。”

他引了《論語》,又舉了治水的例子,聽起來似乎有幾分道理,臺下不少與他相熟的世家子弟紛紛點頭附和。

第一個上場的寒門學子緊張反駁:“若不言明,民不知其利,恐生怨懟……”

“迂腐!”元昭折扇一合,輕笑,“為政者謀百年之計,豈需向販夫走卒解釋?”

第二個、第三個寒門學子接連上臺,皆被元昭以“民智未開”“治國當執簡禦繁”等道理,輕飄飄擋了回去。

三戰三捷。

元昭折扇搖得不疾不徐,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目光掃過寒門坐席區,挑釁意味十足。不少世家子弟已面露得意,而寒門那邊則彌漫著壓抑。

我皺了皺眉。

這元昭雖然傲慢,但肚子裏確實有點墨水,尤其擅長用經典包裝那套論調,一時不好反駁。

就在這時,反方又一人站了起來。

這次是個穿著粗布短褐的少年,身形清瘦,皮膚微黑,看著不過十七八歲年紀,像是常做體力活的。他走到臺前,姿態倒穩,先行了禮。

元昭瞥他一眼,見其衣著簡樸,眼中輕蔑更甚,連話都懶得多說,只擡了擡下巴,示意他講。

那少年擡眸,目光平靜地看著元昭,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

“學生有一問,”少年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若征民修渠,只令挖土,不告之此渠成後可灌田百頃、活人千家,民夫不知其利,只覺勞苦,暗中怠工拖延,渠何日能成?”

元昭搖扇的手一頓。

少年再問:“若官府推廣新犁,只強令購置,不說明此犁省力幾分、多耕幾畝,農戶不明其便,將其束之高閣,新政何以推行?”

“正方說,民如稚子,不可與言深。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若不告訴劃船人去向何方,他們或消極怠工,或……故意將船劃向礁石。”

“今日這文魁閣,”少年最後道,聲音清晰傳遍全場,“將規則明示於眾,無論貧富,皆可知曉參與。這,不也正是‘使知之’麽?”

話音落,滿場靜了一瞬。

沒有引經據典,卻句句都從最實際的“修渠”、“紡車”、“劃船”出發,最後又落回到眼前這“文魁閣”本身。

邏輯清晰,通俗易懂,更帶著一種樸素的、難以辯駁的力量。

元昭臉上的從容消失了。

他那些華麗的辭藻和看似高深的比喻,在這番實實在在的詰問面前,忽然變得空洞又可笑。

“說得好!” 沈寂過後,百姓區爆發出熱烈的喝彩,寒門學子們更是挺直了腰桿,眼神灼灼。

我眼睛一亮,趕緊低聲問旁邊負責記錄的書吏:“他叫什麽名字?哪裏人氏?”

書吏連忙翻查手中的名冊,手指快速劃過,找到對應編號,低聲回稟:“回副使,此人登記姓名為陳實,河西縣人士,年十七,父早亡,家中薄田已賣,現於西市騾馬行為人幫工,無正式師承……”

陳實。

我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再看觀禮席上,更是反應各異。

裴文若咧嘴一笑,“這小子行啊,話紮在點子上了。”

楊廣神色未動,只目光在陳實身上略停了停,指尖在扶手上極輕一點。

另一側,獨孤明眉頭緊鎖,臉色沈了下來,鄭太守臉上笑容僵得也有些難看。

下一道,辯題換成了“禮不下庶人”。

這次,一個名叫鄭楷(鄭太守侄子)的圓臉青年被抽為正方(維護禮制等級)。

他比元昭圓滑,不直接說“庶人低賤”,而是引經據典,強調“尊卑有序乃天地之理,各安其分則天下太平”,試圖用“和諧”“秩序”來包裝特權。

反方則是一位叫獨孤爍的年輕學子。

一聽姓獨孤,我下意識多看了兩眼。隴西頂尖的世家,姓獨孤的,那可都是鼻孔朝天的人物。

但這獨孤爍,看著不太一樣。

衣服料子還行,是細布的,但半舊,袖口磨得有點起毛。眼神很靜,靜得有點……悶。不像那些嫡系公子哥兒那麽張揚,倒像是家裏不太受待見的旁支,或者讀書讀多了有點呆的書生。

“學生以為,古禮亦需因時損益。‘禮’之精神在敬與和,若‘禮’成了阻隔,反失其本意……譬如科舉,亦是予人進取之‘禮’……”

他觀點溫和,試圖調和,但不夠鋒利,與鄭楷的“秩序論”陷入膠著。

我記下“獨孤爍”這個名字,這是世家大族裏可爭取的進步學子。

“實務問對臺” 此時也爆出了驚呼。

一個抽到“如何防止邊市以次充好、強買強賣”題目的學子,給出了一個極其紮實的方案。

“學生提議,於互市設‘公驗人’,商人各推信實者擔任,買賣需經公驗人見證畫押;再設‘平價牌’,每日由官府根據行情公布馬匹、毛皮等物的指導價,懸掛於市,童叟無欺;若有糾紛,由公驗人與市吏共裁,裁斷不公者可直訴於駐軍或郡府。”

此人名李喻,出身隴西李氏偏房,其母乃商戶女,難怪對市貿規則如此熟稔。

“格物巧思角” 更是熱鬧非凡。

一個老農顫巍巍地演示了他改良的“曲轅犁”,犁頭角度巧妙,入土省力。

裴文若親自下場試了試,眼睛一亮,當場大手一揮:“賞!此犁若真能省力增產,當在全郡推廣!”

十兩雪花銀捧到老農面前,老人激動得老淚縱橫。

另一邊,一個寡婦展示了能同時紡兩股線的“雙梭紡車”模型,雖然粗糙,但原理清晰,引得圍觀婦人嘖嘖稱奇。

這裏沒有之乎者也,只有“好用”“能成”,沖擊著所有人對“才學”的認知。

日頭漸高,氣氛愈發熱烈。

汗水、塵土、激動的吶喊、不服的爭辯、恍然大悟的驚嘆……混合成一股灼熱的氣浪,沖刷著校場,也沖刷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對才學的認知邊界。

寒門學子眼中的光越來越亮,仿佛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世家子弟們則神色覆雜,有人不屑,有人深思,更有人被氣氛帶動,忍不住下場一試。

百姓們看得如癡如醉,這是他們從未見過的、與自己生活息息相關的“才學”較量。

觀禮席上,獨孤明和鄭太守得臉色依舊不太好看。裴文若顯然對實務和格物更感興趣,幾次離席下去細看。

楊廣始終端坐主位,神情平靜無波,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隨著場中某些精彩瞬間,偶爾會閃過一絲極淡的光。

就在氣氛被烘烤到極致、所有人的情緒都繃在最高點的時候。

楊廣微微擡了擡手,內侍立刻上前,躬身聽命。

領命後,內侍快步走到臺前,運足中氣,聲音洪亮地壓過了全場的嘈雜:

“肅靜!晉王殿下有諭!”

沸騰的校場,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鴉雀無聲。數萬道目光,齊刷刷聚焦向主x臺中央。

楊廣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走到最前方,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一張張或激動、或疲憊、或期待、或不安的面孔。

然後,他開口了。

“聽了半日,看了半日。有人引經據典,頭頭是道;有人出謀劃策,似有可行。”

他的聲音依舊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

“然,治國安民,非紙上談兵。今日,本王再問最後一題。”

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拋出一個終極拷問:

“若你為隴西一縣之令,春旱秋澇,豪強盤踞,府庫空虛,百姓待哺。”

“你當如何做,才能在一年內,讓百姓不說你是個好官,只說,今年日子,似乎比去歲好過些?”

問題拋出,整個校場瞬間更靜了。

春旱秋澇,豪強盤踞,府庫空虛,百姓待哺……還要在一年內,讓百姓覺得“日子好過些”。

這哪裏是問題?

分明是把一個地獄開局、千瘡百孔的爛攤子,血淋淋地甩在所有人面前。

別說解答,光是理解這困境的覆雜度,就足以讓大多數人冷汗涔涔。

寒門學子中,許多人臉色煞白,眼神茫然,這題遠超他們的經驗和想象。世家子弟也面面相覷,他們學的“治大國如烹小鮮”,從未想過是這般“無米下鍋、竈臺漏雨、還有惡鄰虎視眈眈”的“烹飪”法。

只有極少數人,眼神在最初的震驚後,迅速沈澱下來,燃起異樣的光芒。

楊廣將這一切反應盡收眼底,不再多言,只對身旁內侍略一頷首。

內侍上前,運足中氣,聲音穿透寂靜:

“晉王殿下諭:此題,一炷香為限。此刻起,有心應答者,無論出身,皆可書就條陳,遞上主臺!”

“殿下將親閱所有條陳!凡見解獨到、對策切實可行。無論有無功名,無論何等出身,殿下將破格擢用,招入幕府,參讚機要!”

破格擢用!招入幕府!

這八個字,如同驚雷炸響,瞬間點燃了所有人心中的野火!尤其是那些寒門子弟,眼睛瞬間血紅!這是直達天聽的青雲梯!

是鯉魚躍龍門、一步登天的唯一機會!

短暫的死寂後,是比之前任何時刻都更瘋狂的爆發!

“紙!筆!快!”

“讓我過去!”

“兄弟,合議!合議!”

無數人沖向場邊的書案,搶奪紙筆。

蹲地寫的,靠墻寫的,幾人湊頭急議一人執筆的……場面瞬間混亂到極致,卻又在求生般的緊迫感中,透出一種孤註一擲的熾熱。

陳實也動了,他迅速擠到一張書案前,抓起筆,幾乎不假思索,筆走龍蛇。

李喻咬著筆桿,略一思索,也開始奮筆疾書。

獨孤爍臉上掙紮之色一閃而過,最終,他深吸一口氣,也提起了筆。

一炷香的時間,在筆尖與紙張摩擦的沙沙聲中,在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低吼中,飛快溜走。

鼓聲敲響。

幾百張或寫滿、或潦草、或只有寥寥數語的紙頁,被顫抖的手遞了上去。有人如釋重負,有人懊悔不疊,有人眼巴巴望著主臺,仿佛那是決定命運的閘口。

文吏手忙腳亂地整理著堆積如山的條陳。

而我在這片被希望、野心、忐忑和疲憊籠罩的詭異寂靜中,再次走到了臺前。

真正的收尾,現在才開始。

“諸位!” 我深吸一口氣,讓聲音傳遍全場,“今日文魁閣開閣,我們看到了什麽?”

我自問自答,聲音激昂:

“我們看到了引經據典的博學!看到了解決實務的急智!看到了造福鄉梓的巧思!更看到了,在晉王殿下最後一問面前,敢於思索、敢於落筆的膽魄與擔當!”

“這就是我們今日聚集於此的意義!這就是朝廷要透過科舉,尋找的人才!”

“不看出身,不看門第,不看你是能言善辯,還是沈默實幹!只看你有沒有這份心,這份力,這份想讓腳下這片土地、想讓身邊父老鄉親日子好過一點的,真心與本事!”

話音落下,許多寒門學子,甚至包括一些匠人、農人,眼眶都紅了。

“所以!” 我手臂猛地一揮,指向那早已準備好、一直蒙著紅布的“科舉報名處”桌案,“今日盛典,並非終點!而是起點!”

“嘩啦”一聲。

紅布被我親手扯下!

“隴西郡科舉試點,報名,現在開始!”

“凡我大隋子民,無論出身,只要符合簡章所例條件,皆可在此報名!十日之後,就在此地,正式開考!”

“考什麽?”

我環視全場,聲音鏗鏘,“就考今日所見的‘經義新解’之思辨!考‘隴西實務’之對策!考‘格物巧思’之活用!考的,就是你們有沒有資格,去答殿下最後那一問!”

“現在!” 我讓開身子,將報名處完全亮出,“有志者,請上前!”

話落,人群中立刻騷動起來。

但比百姓反應更快的,是觀禮席上一片死寂的僵硬,和驟然粗重起來的呼吸聲。

我用餘光精準地捕捉到了那一幕:

鄭太守臉上的笑容瞬間凍住,手裏端著的茶杯明顯晃了一下,濺出幾滴熱茶燙在手背上,他都恍若未覺。

他身後那些隴西本地的屬官、鄉紳代表,一個個臉色驟變,有人下意識地前傾身體,有人張大了嘴,更多人則是飛速地交換著驚慌的眼神。

現場報名?十日後就考?

這完全打亂了他們所有的預案和節奏!他們原本的計劃,是在盛典結束後,利用十天半月的“籌備期”,在暗地裏運作串聯、施加壓力、制造障礙,慢慢把這件事拖黃、攪渾。

可現在,刀直接架到了脖子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將軍”,將得措手不及,一口氣憋在胸口,臉色陣青陣白。

就在這片詭異的、冰火兩重天的氣氛中。

“晉王殿下!此舉……是否過於倉促了?!”

鄭太守猛地站起身,聲音因為急怒甚至有些變調,“現場報名,十日後開考?這、這……場地、考官、考題、防務,千頭萬緒,豈是兒戲?朝廷取士,國之大事,當從容籌備,豈能如此……如此草率?!”

他身後的一眾屬官鄉紳也像找到了主心骨,紛紛附和,嗡嗡的議論聲帶著明顯的焦慮和不滿。

我轉身,面向鄭太守,臉上瞬間切換成混合著激動、歉意和懇切的覆雜表情,聲音卻清晰堅定:

“太守明鑒!下官深知倉促!但您看,” 我手臂一揮,指向下方洶湧激動的人群,“民心如此,盛情如此!今日文魁閣之光,乃殿下仁德與朝廷新政所聚!此等良機,稍縱即逝!”

“可場地……”

“西郊校場現成,稍加規整布置,劃分考棚區域,五日內必可完備!” 我語速飛快,早有預案。

“那考題命制……”

“陛下聖明,對隴西試點寄予厚望。” 我立刻接上,“尚書省為此次試點所擬正副兩套試題,月前已由陛下親自審閱圈定!”

“防務、治安……”

“有裴將軍麾下精銳在此,維持考場秩序、彈壓宵小,綽綽有餘!下官願立軍令狀,協同宇文將軍,確保考前考中,絕無大亂!”

我一個接一個,將他可能提出的難題,全部堵了回去。

每個回答都快速、具體、可行,將“倉促”的弊端,硬生生掰成了“高效、果決、順應民心”。

鄭太守被我這一連串早有準備的應對,尤其是“禦題已至”的消息砸得頭暈目眩,臉色陣紅陣白。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能強壓怒火,擠出話來:“即便……即便諸事皆備,十日,也太過緊迫,萬一有所疏漏,豈不貽笑大方,有損朝廷威嚴?依下官看,不如擇期……”

“蕭副使。”

楊廣平靜無波的聲音響起,不高,卻瞬間壓過了所有嘈雜。

他不知何時已站起身,走到了臺前。玄色的身影帶著無形的威壓,讓原本燥熱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他的目光轉向我,眼裏翻湧著不悅、審視,以及一絲恰到好處的失望。

“是,殿下。” 我垂首,姿態恭謹中帶著一絲“闖禍後”的不安。

“你可知道,你今日所為,是何性質?” 他問,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在掂量,“你如此擅專行事,將本王的信任,置於何地?”

他的斥責並不高聲咆哮,但那份屬於上位者的冰冷怒意,比任何吼叫都更令人膽寒。

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額觸地,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和哽咽。

“下官……下官x見盛會空前,人心可用,唯恐錯失良機,一心只想為殿下、為朝廷盡快網羅英才,急功近利,思慮不周!擅專之罪,下官萬死難辭其咎!請殿下……重罰!”

我將“急於立功”、“考慮不周”的罪名攬得實實在在,姿態卑微到塵埃裏。

臺上臺下,一片死寂。

這令人窒息的沈默持續了數息。

然後,我聽見楊廣一聲極冷、極重的冷哼。

“你的罪,稍後再論。” 他的聲音恢覆了冰冷的平靜,卻帶著更大的壓力,“但既已當眾宣布,君無戲言,朝廷更無戲言!”

他轉身,不再看我,面向全場,聲音傳遍每一個角落:

“既然蕭副使已代朝廷,向爾等萬千學子,許下了這‘十日之期’,既然陛下禦題已至,考官、防務皆有章程。”

他停頓,目光如電,掃過鴉雀無聲的現場,最終,落在了臉色再度發白的鄭太守等人臉上,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那這科舉,便如期舉行!”

“十日之後,就在此地,開科取士!凡今日報名登記者,皆可應試!”

“此諾,天地為證,萬民共鑒!若有任何宵小,敢在此期間,阻撓、破壞、行陰私之舉,亂我朝廷搶才大典——”

他猛地一拂袖,袍袖在風中獵獵作響,聲音裏是毫不掩飾的凜冽殺機:

“無論何人,無論何門,皆以謀逆論處,夷其三族!”

“轟!”

更大的聲浪,混合著無與倫比的狂喜和震撼,再次沖天而起!這一次,再沒有任何力量能夠壓制!

人群如同決堤的洪水,吶喊著、推擠著、卻又在兵士的維持下,排成數條洶湧的長龍,向著那幾張紅色的報名桌案湧去!

“我報!”

“還有我!”

“讓我過去!我也要考!”

寒門學子一馬當先,匠人、農戶中膽大的也跟了上去,甚至一些神色掙紮的世家旁支子弟,在同伴覆雜的目光中,也默默排到了隊尾……

場面火爆到幾乎失控,但又充滿了蓬勃的、野草般瘋狂生長的生命力。

我依舊跪在冰冷的臺面上,直到宇文成都上前,悄悄道:“副使,殿下走了,別演了。”我才拍拍膝蓋站起來,沖他眨眨眼。

計劃得逞!

不得不說,楊廣這演技放現代絕對的奧斯卡影帝。

我倆昨晚在書房對詞時他還挺平靜,剛才那通發作,嚇得我腿都軟了,好家夥,感情這位爺是體驗派,上來就給我整沈浸式恐懼。

我看向觀禮席,鄭太守等人早已面無人色,倉皇起身,腳步虛浮地離去。

他們最後那點“拖延攪局”的念想,被楊廣一番“斥責-認罪-鐵腕立誓”的組合拳,徹底砸得粉碎。

我看著下方那一片沸騰的、爭先恐後的人海,看著夕陽將每個人的身影都拉得很長,看著“文魁閣”的巨匾在餘暉中熠熠生輝。

嗓子早已嘶啞,後背衣衫盡濕,手腳都在微微發抖。

但心裏,卻像被這落日熔金般的景象,塞得滿滿當當。

成了。

這場我一手策劃、幾乎耗盡心力的“開閣盛典”,終於以最火爆、最直接的方式,將“科舉”二字,連同“公平取才、唯實唯用”的理念,狠狠砸進了隴西的泥土裏,砸進了萬千人的心裏。

十日後的考場,才是真正的試金石。

但至少今日,乃至未來的許多個日夜,整個隴西,都會為“科舉”這兩個字,而沸騰,而爭論,而充滿希望。

日頭徹底沈了,校場終於安靜下來,只剩滿地亂紙和歪倒的旗桿。

我癱在主臺邊的石階上,骨頭縫都透著酸。嗓子冒煙,腦袋嗡嗡響,眼前還晃著白天那人山人海的影子。

“副使!蕭副使!”

宇文成都的大嗓門老遠就炸過來,他一身甲胄哐哐響地沖到我面前,臉興奮得發紅,眼睛瞪得像銅鈴:“你可真是神了!了不得了!知道剛才報了多少人嗎?”

我掀了掀眼皮,沒力氣搭話。

“八百多!”他吼得我耳膜疼,“烏泱泱的,擠爆了!而且裏頭好些個穿綢衫的,一看就是家裏有底子的,也跟著搶!嘿,這是真急了,怕被比下去沒臉呢!”

八百多……我閉著眼,心裏那點得意咕嘟嘟往上冒,累癱的嘴角忍不住想往上扯。

行,這第一步,踩得夠實。

正想喘口氣,一片影子涼颼颼地罩下來。

我勉強睜眼。

楊廣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跟前,暮色裏,那張臉沒什麽表情,就靜靜看著我癱成爛泥的德行。

“殿下。”宇文成都立馬繃直了。

楊廣“嗯”了一聲,視線還落我身上,停了片刻,開口,聲音淡得很:“做得不錯。”

我動了動,想爬起來行禮,但渾身骨頭吱呀抗議。

“晚上來本王書房,”他也沒管我,接著說,語氣沒得商量,“今日收的那些條陳,一起看。”

我心裏“嗷”一嗓子。

大晚上的!還要去你書房?!我魂兒都快累飛了,只想回去躺屍。你自己看不就完了?您老不是要“親閱”嗎?

可臉上半點不敢露,我扯著冒煙的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是……臣女遵命。”

楊廣不再廢話,轉身走了,袍角掃過石階,沒一點聲兒。

宇文成都沖我擠擠眼,也溜了。

我重新癱回去,望著天上剛冒頭的星星,只想嘆氣。

這差事……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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