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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失控的擁抱 “臣女失心瘋了!您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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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失控的擁抱 “臣女失心瘋了!您治罪!……

再睜開眼時, 我發現自己趴在長案上。

脖子疼得像要斷了,臉頰壓著一疊寫滿字的紙,墨跡還沒幹透, 蹭得臉上涼涼的。燭火早就熄了,晨光從高窗斜切進來,在青磚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對面, 楊廣還坐在那裏。

他背脊挺得筆直, 手裏握著筆, 正低頭寫著什麽。晨光照在他側臉上, 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也照出眼底濃重的青影。

案上堆滿了紙。

是昨日爭吵時寫的草稿, 密密麻麻全是批註、修改、爭吵的痕跡。

我坐直身子,骨頭“嘎嘣”輕響。

楊廣擡起頭,目光掃過來:“醒了?”

聲音啞得厲害。

“嗯。”我揉著脖子, “殿下一夜沒睡?”

“合了會眼。”他放下筆, 揉了揉手腕,“得先把昨晚吵出來的東西捋順。”

早膳送來時,我們草草吃了幾口,又回到案前。

“殿下, ”我拿起昨夜爭論最兇的那張草稿,“‘路費核實’這條,最後還是按您說的,鄉裏三老具結,縣令覆核, 虛報冒領者終身禁考,擔保人連坐。”

“嗯。”他蘸墨,在正式草案上寫下這一條, “但得再加一句。”

他提筆補充:

「若三老、縣令串通舞弊,查實者斬,家產抄沒,舉族三代不得入仕。」

要堵死所有漏洞,就得用最重的刑。

午後,我們開始處理最繁瑣的部分,考場布置。

“每個考場設幾間考棚?”我問。

“按考生人數來。”楊x廣在紙上畫著草圖,“每間考棚坐二十人,每人一桌一椅,桌距三尺,以防窺視。”

“監考呢?”

“每考場設主考官一名,副考官兩名,監察禦史一名。”他筆下不停,“另設巡考吏員十人,分區域巡視。”

“防寒防暑怎麽解決?”

他筆尖頓了頓:“八月州縣試,天氣尚可。二月省試長安還冷,考場需備炭盆。殿試在三月,宮中自有安排。”

我們就這樣一條條地磨。

從考棚尺寸到桌椅材質,從炭盆數量到飲水供應,從如廁安排到突發疾病應對……

越磨越細,越磨越覺得,這哪裏是制定一個制度,這是在造一臺精密無比的機器。

每一個齒輪都要嚴絲合縫,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錯。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遠處宮殿傳來隱約的鐘聲。

我們終於把最後一條細則敲定。

草案攤在案上,厚厚一沓,從第一頁的“開皇新制選士疏”,到最後一頁的“舞弊懲處細則”。

事無巨細,條分縷析。

楊廣放下筆,往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我也癱在椅子裏,盯著屋頂的彩繪藻井。

殿內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

不是輕松,不是完成後的喜悅,而是……一種近乎虛脫的平靜。

三天三夜。

從第一日看到那些血淚控訴時的震撼,到第二日爭吵時的激烈,再到今日磨細節時的疲憊。

終於,成了。

暮色徹底漫進來時,楊廣重新坐直。

他鋪開一疊全新的宣紙,紙面雪白,在燭光下泛著細膩的光。

“開始整理吧。”他說,聲音平靜。

我點點頭,把散亂的草稿按順序理好,一份份遞給他。

他提筆,蘸墨。

筆尖落在紙上,開始將這三日爭吵出來的所有細節,轉化為正式奏疏的文字。

不知過了多久。

燭火添了一次又一次,殿內安靜得只剩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我的眼皮越來越重。

起初還強撐著看他把一條條細則寫進去,州縣試八月,省試二月,殿試三月;明經考《五經正義》,進士考詩賦策論;糊名、謄錄、考官輪換、監考禦史……

後來,字在眼前開始飄。

頭一點,一點。

終於,我撐不住了。

臉埋在臂彎裏,趴在長案上,沈沈睡去。

再睜開眼時,殿內燭火搖曳,已是深夜。

脖子酸得厲害,我擡起頭,發現身上不知何時多了件月白色的外袍,是楊廣的。

他還坐在那裏,背脊依舊筆直,手裏握著筆,正低頭寫著。

案上已經摞起厚厚一疊寫好的奏疏,墨跡還沒全幹,在燭光下幽幽發亮。

我坐直身子,輕輕把那件外袍放到一邊。

“醒了?”他沒擡頭,筆下不停。

“嗯。”我揉揉眼睛,“殿下寫多久了?”

“你睡了兩個時辰。”他蘸墨,“正好,寫到‘舞弊懲處’這一節,你來看看。”

我湊過去看。

他已經寫了十幾頁,字跡工整清晰,條理分明。從考試分級到科目設置,從防弊措施到授官品級……昨夜我們爭吵出來的每一個細節,都被他轉化為嚴謹的官方文字。

我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這個人……

這個在未來會被史書罵成“暴君”的人……

此刻正坐在深夜裏,為一個延續千年的制度,一字一句地書寫。

我不想再睡了。

就這麽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寫。

看他提筆蘸墨,看他筆尖在紙上劃過,看他偶爾停頓思考,看他皺眉修改。

燭火在他臉上跳動,照出眼底的專註,也照出眉宇間那抹化不開的疲憊。

可他筆下不停。

一頁寫完,輕輕放到一旁,再鋪開新的一頁。

沙沙,沙沙。

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在深夜裏格外清晰。

殿外傳來打更聲,醜時了。

又過了不知多久,遠處傳來雞鳴。

第一聲,模糊。

第二聲,近了。

第三聲,嘹亮。

天要亮了。

最後一筆落下。

楊廣擱下筆。

筆桿輕叩硯臺,發出清脆一響。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身子往後靠了靠,閉上眼。

晨光從東邊漫進來,灰白的天光透過高窗,與殿內殘存的燭光交織在一起。

我看著他。

看著他疲憊的臉,看著他眼底的青影,看著他擱在案上、微微發抖的手指。

然後我看向那疊奏疏。

厚厚一沓,墨跡未幹。

從“開皇新制選士疏”這個殺氣騰騰的標題開始,一頁頁翻過去:定科目、明範圍、嚴考紀、立授官……字字如刀,條條見血。

全是冷冰冰的規則,硬邦邦的刀子。像一份戰書,也像一道檄文。

可這不夠。

“殿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寂靜的殿裏顯得格外輕,“這奏疏……是不是還缺點什麽?”

他擡起眼,眼底血絲纏繞著燭光:“嗯?”

我指著那疊紙,“得讓陛下看到,這不只是一套法子。這是一個……新世道。”

我頓了頓,努力組織語言。

“得有點……能讓人看了心頭一熱的東西,比如……您想徹底打破‘上品無寒門’的規矩,想為天下寒士開條路,這些話,得寫進去。”

我撓撓頭:“臣女嘴笨,說不漂亮。殿下您有文化,您寫。”

楊廣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他重新鋪開一張宣紙。

紙面雪白,在晨光裏白得刺眼。

他提起筆,蘸墨。

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未落。

殿內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遠處傳來第四聲雞鳴,天光越來越亮。

終於,他落筆了。

「兒臣以為,治國之要,在得人才;得才之道,在開其路……」

我湊過去看,他這字是真好。筋是筋,骨是骨。

寫到「使匹夫有志,皆可懷牒自進」時,我鼻子忽然有點酸。

可我沒動,就死死盯著筆尖。

然後他頓了頓。

筆懸在那,墨將滴未滴。

接著寫下去。

「然開科取士,其意更深一層。兒臣以為,此舉不止於選官,更在破千百年門第之錮,立萬世公平之基……」

我呼吸停了。

「使才學為重,出身為輕;使天下士子,不同姓字,唯問文章;不同門第,唯看策論……」

我手指掐進掌心,疼,但比不上胸口那陣悶雷似的撞。

「願以此制,為我大隋立一道不滅之光。」

他擡眼,看我。

晨光正落在他瞳仁裏,淬出一種近乎鋒利的東西。

「一道無論王朝更疊、世事變遷,只要華夏文脈不絕,便永世長存的光。」

最後一個字落下。

筆擱下。

咚。

輕得嚇人。

殿裏死靜。

外頭的鳥叫、遠處的更鼓、我自己的心跳,全聽不見了。

我就盯著那幾行字,盯著“不滅之光”,腦子像被什麽東西狠狠鑿開了。

我上輩子背過,“科舉制打破士族壟斷,擴大統治基礎”,幹巴巴的,考點。

後來罵它“八股取士禁錮思想”,也是幹巴巴的,結論。

可這個人。

這個一千四百多年前的人,在親手造這玩意兒的時候,想的不是統治基礎,不是禁錮思想。

他想的是破門第。

立公平。

造一道光。

一道能活過朝代、活過戰亂、活過所有權力更疊的——光。

理智那根弦,“嘣”一聲,斷了。

等我反應過來時,我已經撲過去了。

結結實實、用盡全力地,抱住了他。

臉埋在他頸側,手臂環著他背,能摸到錦袍底下緊繃的肩胛骨。

我在發抖,也可能是他在抖,分不清了。

我就想抱住點什麽,抱住這個寫出“不滅之光”的人,抱住這一刻劈開我所有認知的東西。

“你寫得太好了……”我聲音悶在他衣襟裏,帶著我自己都沒察覺的哽咽,“真的……太好了。”

他整個人僵住了。

像塊石頭。

胳膊垂著,沒擡,也沒推。

過了不知道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有一百年,我才猛地醒過來。

我在幹什麽?!

我像被燙到一樣彈開,踉蹌著後退,後背撞在紫檀木的書架上,震得頂上灰塵簌簌往下落。

“殿、殿下……”我舌頭打結,聲音都劈了,“我……臣女失心瘋了!您治罪!現在就治!”

楊廣還站在原地。

他沒動,就那麽看著我。眼神空了一瞬,然後慢慢聚攏,聚成深不見底的黑。

過了很久,他才吸了口氣。

很輕的一口氣,但我聽見了。

“蕭姑娘。”

聲音啞得厲害。

“這三日,”他慢慢說,每個字都沈甸甸的,“你我同心戮力,共創此策。”

他頓了頓,目光釘在我臉上:

“激動失態——”

“人之常情。”

殿外傳來腳步聲,孫宦官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殿下,辰時三刻了。陛下傳話,問奏疏可已成稿x?”

楊廣最後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太覆雜,激賞,審視,深潭,還有一絲沒藏幹凈的波動。

“更衣。”他揚聲,聲音恢覆了平日的沈穩。

轉身,下擺劃開一道弧。

他沒再看我,大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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