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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去他的人之常情 蕭姑娘甚合本王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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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去他的人之常情 蕭姑娘甚合本王心意。

楊廣去皇宮見皇帝了。

我目送他疲憊卻依舊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文思閣長長的回廊盡頭。

晨光終於大盛, 徹底驅散了殿內殘留的燭火味。

滿地狼藉的草稿紙片在光裏無所遁形。

三天三夜……

我的腦子像塞了一臺持續轟鳴的織機,字句、條款、爭吵、靈光還在裏面穿梭不停,嗡嗡作響。

身體沈得像灌了鉛,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孫宦官安排的小轎等在門外。我幾乎是飄上去的。

轎簾一放,眼前就黑了。

再睜眼,轎子已停在賀府側門。

時辰還早。

坊間剛蘇醒, 空氣裏有炊煙和早點攤子的香氣。

我拖著灌了鉛的腿挪進府門, 竟然聽見前廳傳來隱約的說話聲, 和碗筷輕碰的響動。

這個點……吃早飯?

我迷迷糊糊走到前廳門口, 探頭一看。

好家夥。

老賀和小賀居然都在!還穿得挺整齊!

老賀正夾起一筷子醋芹,擡頭看見我, 眼睛瞪得像銅鈴:“喲!丫頭回來了?”

賀璟也放下粥碗看過來,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停。

我這才反應過來,哦對, 今天好像是……休沐日?

怪不得這爺倆都在家蹲著。

“站著幹啥?進來吃飯!”老賀大手一揮, “添副碗筷!”

我飄到桌邊坐下,小廝麻利地擺上碗碟。

粟米粥溫溫熱,蒸餅松軟,幾碟小醬菜油亮亮。

我捧起粥碗, 感覺靈魂正在慢慢歸位。

“怎麽樣?”老賀湊過來,壓低聲音,眼裏閃著八卦的光,“宮裏三天,見識啥了?陛下沒為難你吧?”

“沒……我甚至沒見到陛下, ”我搖搖頭,聲音有點飄,“在屋裏憋了三天, 哪也沒去,就是……看奏報,整理文書。”

“累成這樣?”老賀看我眼下青黑,“沒休息?”

“基本沒。”我扯了扯嘴角。

老賀和賀璟看出了我的疲憊,對視一眼,沒再追問。

“行了行了,先吃飯。”老賀給我夾了塊蒸餅,“吃飽了回去好好睡一覺。瞧你這小臉,都快沒人色了。”

賀璟也把盛著醬菜的碟子往我這邊推了推。

我悶頭吃飯。

粥是溫的,餅是軟的,小菜爽口。可嘗在嘴裏,卻沒什麽滋味。

腦子裏還是那些字:

明經、進士、科舉。

糊名、謄錄、考官輪換。

“不滅之光”。

還有……那個擁抱。

臉頰又開始發燙,我趕緊把頭埋得更低。

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吃完最後一口粥,我放下碗。

“我……回去睡會兒。”我站起來,腿還是軟的。

“去吧。”老賀揮揮手。

賀璟站起身:“我送你回院子。”

“不用。”我擺擺手,擠出個笑,“就幾步路,我又沒殘。”

他沒堅持,只站在原地,看著我搖搖晃晃地走出前廳。

晨光很好,暖洋洋地灑在身上。

可我一點都不覺得暖。

只覺得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累。

還有……亂。

心裏像塞了一團被貓抓過的麻線,怎麽也理不清。

推開自己房門時,雲枝已經手腳麻利地鋪好了床,點上了安神的熏香。

“小姐快躺下!”她迎上來,扶住我胳膊,“瞧你這臉色,我這就去煮安神湯!”

“別忙了。”我擺擺手,癱倒在床上,“我就想躺著,什麽都不想幹。”

雲枝還是端來了溫水,擰了熱布巾給我擦臉。

溫熱的布巾敷在臉上,舒服了一點。

我閉上眼睛。

可根本睡不著。

明明眼皮重得擡不起來,腦子裏卻像有無數個小人在跑馬燈。

楊廣寫字時的側臉。

他提筆寫下“科舉”時的眼神。

他說“不滅之光”時的聲音。

還有……我撲過去時,他瞬間僵硬的脊背。

我明明給自己定了四條規矩,不看、不問、簡潔答、準時走。

我明明說了要離他遠點。

可這三天,從“明經”、“進士”開始,到“不滅之光”收尾,我的腦子、我的心神,全被那些字、那些事、那個人占滿了。

那四條規矩,什麽時候被我忘得幹幹凈凈的?

瘋了。

我真是瘋了。

怎麽會……怎麽就……

“小姐?”雲枝小聲喚我,“睡不著嗎?是不是……宮裏出什麽事了?”

我睜開眼,看著帳頂。

過了很久,才輕聲說:“雲枝。”

“嗯?”

“我……”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緊。

這個擁抱太燙了,燙得我心慌。

“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抱了晉王。”

屋子裏一片死寂。

雲枝手裏的布巾,“啪嗒”一聲掉進了銅盆裏。

水花濺起來幾點,落在她手背上,她好像都沒感覺到。

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嘴巴半張著,整個人像被雷劈過的木樁。

過了足足五息。

“抱、抱了誰?!”她聲音都劈叉了,眼睛瞪得比剛才更圓,“晉王殿下?!你主動的?!”

我被她這反應弄得臉更燙了,一把扯過被子蒙住頭:“……嗯。”

被子外面,雲枝倒吸了一口涼氣,緊接著是窸窸窣窣的動靜,她大概在原地轉了兩圈。

然後床沿一沈,她坐下來了,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和……興奮?

“你、你怎麽抱的?在哪兒抱的?晉王什麽反應?他……他抱你了嗎?”

這一連串問題砸過來,我頭皮發麻。

我把被子掀開一條縫,露出眼睛:“就……在宮裏。我倆一起寫了一個奏疏,最後他寫完,我……腦子一熱。”

雲枝眼睛亮得嚇人:“然後呢?!”

“然後我就松開了。”我把被子拉下來一點,悶悶地說,“他整個人都僵了,像塊石頭。我就跑了。”

雲枝:“……就這?”

“不然呢?!”我瞪她,“那可是晉王!我還說了句‘你寫得太好了’,丟死人了……”

雲枝歪著頭,認真想了想:“殿下……沒生氣?”

“沒有。”我回憶著楊廣當時的眼神。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有過一瞬間的空茫,然後聚攏成我看不懂的覆雜,“他說……‘激動失態,人之常情’。”

雲枝“噗嗤”一聲笑了。

“笑什麽!”我惱羞成怒。

“沒、沒什麽。”她抿著嘴,眼睛彎成月牙,“就是覺得,晉王殿下還挺會說話的。”

會說話?

我翻了個白眼。

那分明是權衡利弊之後,給雙方找的最體面的臺階。

他是晉王,我是賀家養女。

一個失控的擁抱,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把它定義為“激動失態,人之常情”。

難不成他還能說“蕭姑娘對本王投懷送抱,甚合本王心意”?

那才真是瘋了。

“小姐別想了,先睡會兒吧。”

她起身重新擰了布巾,這次敷在我額頭上。

清涼感稍稍驅散了心頭的煩躁。

我閉上眼睛。

熏香的味道淡淡地縈繞在鼻尖。是安神的檀香,混著一點艾草氣。

可我還是睡不著。

身體明明累到了極點,意識卻異常清醒。像一根繃得太久的弦,驟然松開後,還在微微震顫。

楊廣現在在哪兒?

應該在兩儀殿,或者甘露殿?把那份沈甸甸的草案,呈給陛下。

陛下會怎麽看?

是勃然大怒,斥他異想天開?

是沈吟不語,權衡利弊?

還是……眼底也會燃起和他兒子一樣的火?

還有那個擁抱。

指尖仿佛還殘留著他衣料上清冽的松木香,混著一點點墨香,和……薄荷膏的味道。

對,薄荷膏。

他塞給我的那瓶薄荷膏,還在我袖袋裏。

我伸手摸出來。

小小的白瓷瓶,觸手溫潤。打開塞子,清涼的氣味立刻彌漫開來。

和文思閣裏,他遞給我時,一模一樣。

三天三夜。

爭吵。推敲。一筆一劃。

他看著我的眼神,從審視,到認真,到激賞。

最後落筆時,眼底那簇燒不盡的光。

“願以此制,為我大隋立一道不滅之光。”

我猛地攥緊了瓷瓶。

瓶身冰涼,硌得手心發疼。

瘋了。

真是瘋了。

我居然因為幾句話……就撲上去抱他。

可那不僅僅是幾句話。

那是……一道光啊。

一道他親手想要點亮,並且堅信能“永世長存”的光。

而我,一個來自千年後的靈魂,比誰都清楚,這道光,真的點亮了。

真的延續了千年。

哪怕它後來蒙塵、扭曲、僵化。

但在它誕生的那一刻,在那個x晨光熹微的宮殿裏,被那個未來會被罵作“暴君”的年輕皇子寫下的那一刻。

它是純粹的,滾燙的,足以灼傷人的。

我抱著被子,翻了個身。

臉埋在枕頭裏,深深吸了口氣。

枕頭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和熏香混合在一起。

可鼻腔裏,仿佛還是那股清冽的松木香,混著墨香,和薄荷膏的涼。

雲枝輕輕拍著我的背,哼起一支不成調的民間小曲。聲音軟軟的,帶著江南水鄉的糯。

我在那不成調的曲子裏,意識終於開始模糊。

恍惚間,好像又回到了文思閣。

燭火搖曳。

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他擡起頭,看過來時,眼底映著燭光。

還有我撲過去時,他瞬間僵硬的脊背。

和那句——

“激動失態。”

“人之常情。”

……

去他娘的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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