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是誰?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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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我是誰?

顧明淵知道蘇濮在背後幫忙的事,是在一個周二的下午。

小張拿著剛整理好的資料走進辦公室,表情有些微妙。

“顧總,有件事……我覺得應該給您匯報一下。”

顧明淵擡起眼:“說。”

“之前李律師那幾個被人壓著的案子,突然之間全都順利推進了。我們查了一下,不是四董那邊收手,是有人在中間打了招呼。”

顧明淵的眉頭微微皺起:“誰?”

小張頓了頓,報出一個名字。

“蘇濮。”

顧明淵的動作頓住了。

“他是怎麽做到的?”

小張的表情更加微妙了:“蘇家那邊……親自給顧福苗打了電話。具體內容不清楚,但顧福苗那邊,最近老實了很多。”

是蘇家。

顧明淵靠在椅背上,沈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個少年——蒼白、漂亮、眼底總是帶著倦意。想起牛津的時候,他躺在他身邊,什麽都不問。想起他後來找自己說的那些話。

“他喜歡你,從牛津就喜歡。”

“他來環宇,是為了你。”

“他比我幹凈,不該走我的路。”

那時候他只覺得煩。

可現在……

他拿起手機,翻出那個很久沒聯系過的號碼。

看了很久,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

那頭很安靜,安靜得像沒有人。

“蘇濮。”

“……顧明淵?”蘇濮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意外,帶著幾分沙啞,“你怎麽想起給我打電話?”

“有空嗎?見一面。”

那頭沈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輕笑。

“我知道你要幹什麽。地點我發你。”

見面的地方,是一家很安靜的咖啡館,藏在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裏,沒什麽人,窗外是一棵老梧桐樹,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

顧明淵到的時候,蘇濮已經坐在那裏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襯得臉色更加蒼白。面前的咖啡一口沒動,已經涼透了。

“來了?”蘇濮擡眼看他,笑了笑,“坐。”

顧明淵在他對面坐下。

兩個人沈默了幾秒。

顧明淵看著他,開門見山:“李夙的事,是你幫的忙?”

蘇濮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麽多年了,你還是和床上一樣那麽直接。”

顧明淵沒有理會他的調侃。

“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蘇濮端起那杯涼掉的咖啡,喝了一口,“幫朋友,需要理由嗎?”

顧明淵看著他,沒說話。

蘇濮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

“顧明淵,你不用這麽看著我。”他的聲音懶洋洋的,“我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阿夙。”

“我知道。”

“你知道?”蘇濮挑了挑眉,“你知道什麽?”

顧明淵沈默了一瞬。

“我知道你喜歡他。”

蘇濮的笑容僵住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

過了很久,蘇濮才開口,聲音變得很輕:“你說什麽?”

“我說,你喜歡他。”顧明淵的目光直直看著他,“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蘇濮看著他,眼底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和剛才不一樣,帶著幾分自嘲,幾分苦澀。

“顧明淵,”他說,“你知道嗎,你有時候真的很討厭。”

顧明淵沒說話。

“我和阿夙的事,和你有什麽關系?”蘇濮的聲音冷了下來,“我來幫他,是我自己的事。你以為你是誰?來質問我?”

“我不是質問。”顧明淵的語氣依舊平靜,“我只是想知道。”

“想知道什麽?想知道我會不會搶你的人?”蘇濮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顧明淵,你別太高看自己了。”

顧明淵也站起身。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空氣裏仿佛有火花在迸濺。

“蘇濮。”顧明淵開口,聲音沈沈的,“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哪個意思?”蘇濮冷笑,“你是來感謝我的?還是來警告我的?讓我離阿夙遠一點?”

顧明淵沈默。

蘇濮看著他那個樣子,忽然覺得胸口湧起一股巨大的疲憊。

“顧明淵,”他開口,聲音變得很輕,“你知道嗎,阿夙喜歡你,喜歡了很久。從牛津就喜歡。他為了你,拼了命地工作,拼了命地想證明自己。他吃過的苦,受過的委屈,你根本不知道。”

顧明淵的眼神動了一下。

“可我呢?”蘇濮繼續說,聲音開始發抖,“我認識他更早。我陪他更久。我……”

他說不下去了。

顧明淵看著他,忽然開口:“你什麽?”

蘇濮擡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我什麽都沒有。”他說,聲音沙啞,“我只有……我只有看著他笑。看著他提起你的時候,眼睛亮起來。看著他說‘顧明淵對我很好’。”

他頓了頓,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知道那是什麽感覺嗎?顧明淵。”

“你說的對,我愛他,我愛他比你愛的更純粹,可你知道我為什麽沒有和他在一起嗎?”蘇濮的眼眶紅了起來“我太臟了,他不能和我這種爛人在一起。”

顧明淵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鋒利。

“我知道你缺愛。但你不能因為缺愛,就把別人的東西當成自己的。”

蘇濮的臉色瞬間白了。

“你說什麽?”

“我說,李夙不是你的。”顧明淵看著他,目光冷靜得可怕,“他是我的人。你對他好,我感謝你。但你別忘了,你是誰。”

你是誰。

這三個字像一把刀,狠狠紮進蘇濮的胸口。

他楞在原地,臉色白得像紙。

顧明淵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裏忽然湧起一絲後悔。

但他沒有開口。

蘇濮沈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化開。

“顧明淵,”他說,聲音很輕,“你說得對。我知道我是誰。”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阿夙那邊,我會離他遠一點。”他說,“你放心。”

門推開了。

初冬的風灌進來,冷得刺骨。

顧明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他想開口叫住他,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蘇濮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

他只記得一路開著車,窗外的霓虹燈從明亮變得模糊,又從模糊變得明亮。

等他回過神來,他已經站在自己的別墅門口了。

推開門,屋裏一片漆黑。

他沒有開燈,就那麽走進黑暗裏。

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他靠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月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層薄霜。

腦子裏亂糟糟的,全是顧明淵說的那些話。

“你別忘了,你是誰。”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白皙,修長,好看。

這雙手,被很多人摸過,被很多人誇過。

但從來沒有人,真正地握過。

他想起李夙。

想起他喝湯時鼓起的腮幫子。想起他說“你對我真好”時認真的眼神。想起他離開時回頭說的“下周我還來”。

他想起那個擁抱。

很短的擁抱。

但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是被人記得的。

原來不是。

從一開始就不是,是他自作多情。

他站起身,走到玄關,打開抽屜。

那個白色藥瓶靜靜地躺在那裏。

他拿出來,看著瓶身上那行小字。

“每日一次,每次一片。”

他擰開瓶蓋。

藥片白白的,小小的,看起來很普通。

他倒出一把。

放在手心裏,數了數。

太多了。數不清。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

就像他這些年過的日子——一個人,一片一片,一天一天,熬到現在。

他想起顧明淵說的那些話。

想起那句“你是誰”。

想起自己這些年的日子——一個人住,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吃藥,一個人等天亮。

想起那些夜晚,那些陌生人,那些天亮後就消失的溫度。

想起李夙的笑。

那麽好看的笑。不是給他的。

他把藥片放進嘴裏。

苦澀的味道瞬間在舌尖化開。

他沒有喝水,就那麽幹咽下去。

一片,兩片,三片……

喉嚨像被砂紙劃過,火辣辣地疼。

但他沒有停。

為什麽要停呢?

他在心裏問自己。

沒有人等他回家。沒有人會在乎他今天有沒有吃飯。沒有人會在半夜接到他的電話,哪怕他根本不會打。

他是誰?

他是那個十二歲就被父母丟下的人。

他是那個十五歲就開始用身體換溫暖的人。

他是那個愛了這麽多年,卻只換來一句“你別忘了你是誰”的人。

藥片還在往嘴裏送。

他的手開始發抖。

太累了。

累得連手都擡不起來了。

他把最後一把藥片塞進嘴裏,然後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涼涼的。

他想起他哥,想起小時候,有一次生病發燒,蘇昀偷偷跑來看他,給他帶了一碗熱粥。

“小濮,快喝,趁熱。”蘇昀那時候也是十幾歲的孩子,卻像個大人一樣照顧他。

他喝著粥,問:“哥,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蘇昀摸摸他的頭:“當然會。你是我弟弟。”

可是後來,蘇昀也走了。

回了蘇家,回了那個有爸媽、有溫暖的家。

他一個人留下來。

一直一個人。

手機忽然響了。

他沒有動。

鈴聲停了。又響起。

他低頭看了一眼。

是蘇昀。

他看著屏幕上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他想接。

他想說“哥,我好想你”。

他想說“哥,你來看看我好不好”。

可是他太累了。

累得連拿起手機的力氣都沒有了。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最後,徹底暗了下去。

他閉上眼睛。

耳邊很安靜。

安靜得像那個十二歲的夏天。

兩輛車朝不同的方向開走。

沒有人回頭看他。

他一直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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