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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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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蘇昀沖進別墅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客廳裏沒有開燈,月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冷白色的霜。

蘇濮靠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月光落在他臉上,那張臉白得近乎透明,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茶幾上,那個白色藥瓶倒在那裏,空了。

“小濮!!”

蘇昀沖過去,一把抱住他。

蘇濮的身體很涼。

很涼很涼。

“小濮!小濮你醒醒!你看看我!”

沒有回應。

蘇濮的眼睛閉著,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安靜得像睡著了。

只是臉色太白了。

白得不像活人。

蘇昀的手在發抖。

他顫抖著去探蘇濮的鼻息。

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心跳都停了。

很微弱。

但還有。

“小濮!你堅持住!哥來了!哥來了!”

他把蘇濮抱起來,往外沖。

蘇濮靠在他懷裏,身體輕得可怕,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羽毛。

“小濮,你不能有事……你不能有事……”蘇昀的聲音在發抖,眼眶已經紅了,“哥就你一個弟弟……哥就你一個……”

蘇濮的睫毛動了動。

他艱難地睜開眼睛。

看到蘇昀的臉,他楞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小時候做了什麽壞事被抓住一樣。

“哥……”他叫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別說話!我送你去醫院!”

“哥……”他又叫了一聲,“對不起……”

“不許說對不起!”蘇昀的聲音帶著哽咽,“不許說!”

蘇濮閉上眼睛。

耳邊是蘇昀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他想說,哥,我好累。

他想說,哥,我終於可以休息了。

可是他太累了。

累得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醫院的急診室燈亮了很久。

蘇昀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雙手抱著頭,一動不動。

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剛才那一幕,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自己的弟弟,他最心疼的弟弟,躺在他懷裏,渾身冰涼。

那個笑容。

那個“對不起”。

他不敢想。

他怕自己會瘋掉。

急診室的燈滅了。

門打開,醫生走出來。

蘇昀猛地站起來,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醫生!我弟弟他……”

“洗胃很及時,人已經脫離危險了。”醫生說,“再晚十分鐘,可能就……”

他沒說完,但蘇昀聽懂了。

再晚十分鐘。

他的腿徹底軟了,靠在墻上,大口喘氣。

“但是,”醫生頓了頓,表情變得嚴肅,“病人的身體狀況非常糟糕。長期營養不良,重度抑郁癥,還有明顯的自毀傾向。他需要長期治療,更需要家人的陪伴。不能再讓他一個人了。”

蘇昀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我知道……我知道……”

他推開病房的門。

病房裏很安靜,只有儀器發出輕微的嘀嘀聲。

蘇濮躺在床上,臉色還是白的,白得像紙。眼睛閉著,睫毛輕輕顫動,眉頭微微皺著,像在做噩夢。

蘇昀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蘇濮的手。

那只手很涼,涼得讓人心疼。

“小濮。”他叫他,聲音沙啞,“哥來了。”

蘇濮的睫毛動了動。

“哥來了,不怕了。”

蘇濮慢慢睜開眼睛。

看到蘇昀的臉,他楞了一下,然後眼眶紅了。

“哥……”

“別說話。”蘇昀握緊他的手,“聽哥說。”

蘇濮看著他。

“以後不許這樣了。”蘇昀的聲音在發抖,“不許一個人扛著。不許一個人偷偷難過。不許……不許再做這種事。”

蘇濮的眼淚流了下來。

“哥,我……”

“什麽都不用說。”蘇昀伸手,輕輕擦掉他臉上的淚,“以後有哥。哥在。”

蘇濮看著他,眼淚越流越兇。

他想起小時候,每次被爸媽丟下的時候,都是蘇昀偷偷跑來看他。給他帶好吃的,給他塞零花錢,陪他聊天,逗他笑。

那時候他以為,有哥哥就夠了。

後來他才知道,不夠。

他需要的太多了。

可是這一刻,他看著蘇昀通紅的眼眶,看著他發抖的手,忽然覺得——

也許夠了。

也許這樣就夠了。

“哥……”他哭著說,“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我知道。”蘇昀把他抱進懷裏,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哥都知道。”

“沒有人要我……爸媽不要我……顧明淵也……沒有人要我……”

“胡說。”蘇昀的聲音沈沈的,“我要你。哥要你。”

蘇濮擡起頭,看著他。

蘇昀的眼睛紅紅的,卻寫滿了認真。

“小濮,跟哥回家。”他說,“回蘇家。以後哥照顧你。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

蘇濮楞楞地看著他,眼淚又流了下來



這一次,是暖的。

蘇昀說到做到。

第二天,他就帶著蘇濮回了蘇家。

蘇家的老宅在城郊,占地比顧家還要大。蘇老爺子當年白手起家,打下這片江山,如今已是A市最顯赫的家族之一。

車駛入大門的時候,蘇濮看著窗外熟悉的景色,心裏五味雜陳。

他已經很久沒回來了。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每次回來,那些親戚們看他的眼神,都讓他覺得自己是個外人。

蘇家的聚會,他偶爾來一次,那些叔叔嬸嬸們就會在背後竊竊私語。

“就是他啊?那個沒人要的的……”

“聽說在外面不學好……”

“也是可憐,沒人管的孩子……”

他聽得多了,就不想再聽了。

可蘇昀不一樣。

蘇昀從來不讓他覺得是外人。

每次見面,蘇昀都會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問他過得好不好,錢夠不夠花。每次離開,蘇昀都會偷偷往他包裏塞錢,塞完還假裝不知道,雖然他從來不缺錢。

他知道那是哥哥心疼他。

他一直都知道。

車停在主宅門口。

蘇昀拉著他下車,往裏走。

客廳裏已經坐滿了人。

蘇家的親戚們,叔叔嬸嬸,堂兄堂妹,滿滿當當坐了一屋子。

看到蘇濮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蘇濮的腳步頓了一下。

蘇昀握緊他的手。

“別怕。”他低聲說,“有哥在。”

蘇濮深吸一口氣,跟著他往裏走。

蘇老爺子坐在主位上,手裏拄著一根紫檀木的拐杖,目光沈沈的。

他今年八十有六,頭發全白,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深潭裏的水。

蘇濮走到他面前,低下頭。

“老爺子。”

蘇老爺子看著他,沒說話。

客廳裏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過了很久,老爺子開口了。

“瘦了。”

蘇濮楞了一下,擡起頭。

老爺子看著他,那雙沈沈的眼裏,竟然帶著一絲心疼。

“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蘇濮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老爺子……”

蘇老爺子不滿的看了蘇濮一眼。

“叫什麽老爺子,叫爺爺。”

“爺爺……”

“行了,坐下說話。”老爺子擺擺手,指了指旁邊的位置。

蘇濮在蘇昀身邊坐下。

一個嬸嬸開口了,聲音尖尖的:“老爺子,小濮這次回來是……”

老爺子擡起手,只是一個動作,那個嬸嬸就像被掐住喉嚨一樣,立刻閉上了嘴。

客廳裏安靜得落針可聞。

老爺子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我叫他回來的。”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上,“怎麽,有人有意見?”

沒人敢吭聲。

老爺子靠在椅背上,手裏轉著那串沈香念珠。

他的聲音慢悠悠的,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小濮這孩子,這些年一個人在外面,吃了多少苦,你們不知道,我知道。”

客廳裏安靜得很。

老爺子頓了頓,目光落在蘇濮身上。

“你爸媽當年離婚,是他們大人的事,和你沒關系。你是蘇家的孩子,這一點,誰也改不了。”

蘇濮低著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可是這些年,”老爺子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冷得像淬了冰,“有人在外面嚼舌根,說小濮不是蘇家的人。有人在我面前陰陽怪氣,說他丟蘇家的臉。”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些話,我都記著。”

有人臉色白了。有人低下頭。有人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老爺子收回目光,看向蘇濮,那眼神又變得溫和起來。

“小濮,從今天起,你不用再聽這些亂七八糟的話。”

他頓了頓,開口,聲音沈沈的,像鐵錘砸在鐵砧上。

“蘇濮,即日起,正式持有蘇氏集團百分之五的股份。”

客廳裏瞬間炸了鍋。

“爸!”

“這怎麽行!”

“百分之五?!他憑什麽!”

老爺子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他站起身,拄著拐杖,目光冷冷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憑什麽?”他的聲音冷得像冰,帶著壓不住的怒意,“憑他是我孫子。憑他是蘇家的人。憑這些年,你們坐在這裏享福的時候,他一個人在外面吃苦。”

沒人敢說話。

老爺子指著剛才叫得最兇的一個叔叔,聲音像刀子一樣紮過去:“你,當年分家的時候拿了百分之八。你兒子,現在開著公司,住著別墅,養尊處優。小濮有什麽?他有什麽?!”

那個叔叔臉色煞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老爺子繼續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他指著另一個嬸嬸:“你,天天在外面說小濮不學好。你女兒做的那些事,要不要我一件一件說出來?”

那個嬸嬸的臉瞬間漲紅,又變得慘白。

老爺子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一字一句,像鐵錘砸下來。

“今天我把話放在這裏。誰有意見,可以站出來說。但說之前,先摸摸自己的良心。這些年,你們為蘇家做了什麽?小濮又受了什麽?誰再敢在外面嚼舌根,說他不配姓蘇,就別怪我不客氣。”

客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沒人敢動。沒人敢出聲。

老爺子的目光落在剛才最先開口的那個嬸嬸身上。

“你,有話說?”

那個嬸嬸臉色慘白,拼命搖頭。

老爺子收回目光,走到蘇濮面前。

他伸出手,放在蘇濮頭上。

那雙蒼老的手,微微發抖。

“小濮。”他叫他,聲音裏帶著心疼,“以後有爺爺在。誰再敢欺負你,讓他來找我。”

蘇濮擡起頭,看著他。

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爺爺……”

蘇老爺子看著他那個樣子,眼眶也紅了。

他彎下腰,把這個瘦得讓人心疼的孫子抱進懷裏。

“好孩子。”他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蘇昀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淚也流了下來。

他走過去,把手放在蘇濮肩上。

“小濮。”他叫他。

蘇濮擡起頭,看著他。

蘇昀笑了。

“歡迎回家。”

那天晚上,蘇濮住在蘇昀給他準備的房間裏。

房間很大,布置得很溫馨,窗臺上還擺著一盆小小的綠植。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很暖。很軟。很舒服。

可他睡不著。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一個人住在那套兩室一廳裏,晚上害怕的時候,會把所有的燈都打開。

那時候他多希望有人來接他。

多希望有人對他說“回家吧”。

可是沒有。

一直都沒有。

現在終於有了。

可是太晚了。

他已經不是那個會害怕的小孩了。

他已經習慣了一個人。

習慣了吃藥,習慣了失眠,習慣了半夜坐在黑暗裏抽煙,習慣了天亮的時候發現自己又是一夜沒睡。

習慣了沒有人等他回家。

這些習慣,不是一句“回家吧”就能改掉的。

他拿起手機。

屏幕亮起來。

微信裏,還躺著那條沒有回覆的消息。

李夙發來的。

“哥!今天顧明淵又做了好吃的!改天你來我家,讓他給你做!”

他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他想回。

他想說“好”。

他想說“等我有空就去”。

可是他說不出口。

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李夙。

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那雙幹凈的眼睛,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那個毫無防備的笑。

那個人什麽都不知道。

不知道顧明淵和他吵過架。不知道自己喜歡他。不知道自己差點死掉。

這樣也好。

他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機放在枕邊。

窗外,月光很亮。

他閉上眼睛。

想起顧明淵說的那句話。

“你別忘了,你是誰。”

他知道自己是誰。

他是蘇濮。

是那個十二歲就被丟下的蘇濮。

是那個十五歲就開始賣身的蘇濮。

是那個愛了這麽多年,最後只換來一句“你是誰”的蘇濮。

可是現在——

他有爺爺了。

有哥哥了。

有家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又濕了。

他不知道這次是為什麽哭。

也許是高興。也許是難過。也許都有。

可是不管為什麽——

他已經不是那個會為了一句“回家”而開心一整天的孩子了。

他已經長大了。

長成了一個不會哭、不會鬧、不會期待任何人的大人。

他閉上眼睛。

耳邊很安靜。

安靜得像那個十二歲的夏天。

兩輛車朝不同的方向開走。

沒有人回頭看他。

他一直站在原地。

一直。

現在他不用站在原地了。

可是那個站在原地的小孩,已經不見了。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涼涼的。

和很多年前一樣涼。

第二天早上,蘇昀來敲門。

“小濮?起床了嗎?爺爺讓你去吃早飯。”

蘇濮睜開眼睛。

他看著天花板,楞了幾秒,然後坐起來。

“來了。”

他穿上衣服,推開門。

門外,陽光很好。

蘇昀站在走廊裏,對他笑。

“走吧。”

他點點頭,跟上去。

陽光落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想起昨晚想的那些事。

那些都已經過去了。

現在的他,有爺爺,有哥哥,有家了。

可是心裏那個洞,還在。

他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填滿。

也許永遠填不滿。

也許根本就不該填。

他跟著蘇昀往前走,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向飯廳。

飯廳裏,老爺子已經坐在主位上了。

看到他進來,老爺子笑了笑。

“小濮,過來坐。”

他走過去,在老爺子身邊坐下。

桌上擺滿了吃的。熱騰騰的粥,金黃的煎蛋,幾碟小菜。

老爺子給他夾了一筷子菜。

“多吃點,太瘦了。”

他看著碗裏的菜,楞了一下。

然後他低下頭,開始吃。

很暖。很好吃。

他吃著吃著,眼眶忽然紅了。

老爺子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慢慢吃,不急。”

他點點頭,繼續吃。

眼淚掉進碗裏,混著粥,一起咽下去。

鹹的。

但也是暖的。

窗外,陽光正好。

手機放在房間裏,屏幕暗著。

那條沒有回覆的消息,還在那裏。

李夙不會知道。

不會知道他為什麽不回。

不會知道他差點死掉。

不會知道顧明淵和他說過什麽。

這樣也好。

蘇濮想。

這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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