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錯認

關燈
錯認

兩人一路摸到沅水邊。那寨子比他想象的更猙獰,寨門口掛著幾具幹屍,風一吹,晃晃悠悠。

江遠之面色如常,還有心思開玩笑:“那就是孫橫江的手藝。”

他們從正門走進去的。穿著尋常商賈的衣服,帶著幾箱“貨物”,說是來贖人的。

守門的水匪不信,江遠之就塞銀子,塞得水匪眉開眼笑,終於放他們進去了。

江遠之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帶著曹鈞寧東拐西繞,避開了巡邏的水匪,最後摸到了寨子深處一個偏僻的角落。

角落裏放著一個巨大的木籠,籠子裏關著十幾個女子。她們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眼神空洞得像死人。

曹鈞寧看得眼睛都紅了,攥緊劍柄。江遠之按住他的肩:“別急。先救人。”

他們趁夜摸過去,砍斷鎖鏈,把姑娘們一個個背出來。走到一半,被發現了,水匪們舉著火把追上來,喊殺聲震天。

曹鈞寧一個人對付七八個水匪,砍到手臂發麻,砍到渾身是血。

就在他快要支撐不住時,江遠之沖了過來,一劍一個殺出一條血路,拽住他的手腕:“快走!”

逃命之時,江遠之體力不濟,踉蹌了一下,卻依舊沒有松開曹鈞寧的手。曹鈞寧猛地推開江遠之,纏住敵人,大聲喊道:“遠之快走!他娘的,你快走,找我師父替我報仇!別管我!”

江遠之苦笑一聲:“放屁!我怎麽走!”

……

曹鈞寧喊了一聲:“遠之。”

江衡安回頭,看他一眼,沒說話。

“遠之,”他又喊了一聲,眼神裏帶著幾分依賴,幾分委屈,“然後我就被捉走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被關在哪了,你怎麽知道的?”

他臉色白得嚇人,下意識舔了舔幹裂的嘴唇:“遠之,我想喝水。”

江衡安這才擡眼看他,目光冷冷的。他沈默片刻,從腰側取下水囊,遞給曹鈞寧。

曹鈞寧沒接,反而抓住他的手腕:“你餵我,我手沒力氣。”

江衡安低頭看他:“抓人倒是很有力氣。”

曹鈞寧臉色白得嚇人:“我都餓了好幾天了嘛……”

江衡安抿了抿唇,蹲下身,把水囊湊到他唇邊。曹鈞寧就著他的手喝水,喝完了還舔舔嘴唇:“遠之餵的水,就是甜。”

江衡安沒接話,把水囊放在他手邊,起身要走。

“別走!”曹鈞寧連忙拽住他的袖子,“你坐這兒,陪我一會兒。等我們出去,咱們要去沅水鎮走走,說不定有老鄉請咱們吃飯呢!我給你講我都遇到了什麽,講那些水匪是怎麽折磨我的……”

江衡安的睫毛顫了顫。他確實想知道師父當年到底經歷了什麽。

曹鈞寧立刻笑起來,往江衡安那邊挪了挪,清了清嗓子開始講。

“那天晚上,我把你打出包圍圈後,就被孫橫江的人圍住了。我後腦勺被人敲了一悶棍,眼前一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江衡安靜靜聽著。

“等我醒過來,發現自己被關在一個地牢裏。地牢裏不只關了我一個。角落裏還蹲著個姑娘,縮成一團。我問她是誰,她不答。後來才知道她不是啞巴,是不敢說話。之前有個被關進來的姑娘喊救命,被守衛拖出去糟蹋了,糟蹋完直接殺了。”

江衡安的指尖微微蜷縮。

“我在那地牢裏躺了兩天,她把自己的幹糧分給我吃,把自己的水讓給我喝。其實也沒什麽幹糧,就是幾個硬窩窩頭。可她全給了我。我問她吃什麽,她指了指墻角一小堆發黴的草根。”

曹鈞寧說到這裏忽然不說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聲音有些啞:“遠之,你說這世上怎麽會有和你一樣好的人?自己都活不下去了,還想著幫別人。”

江衡安只覺得這話諷刺。

曹鈞寧自顧自往下說:“後來我能動了,就開始琢磨逃跑。那地牢只有一個出口,上頭守著兩個水匪。那姑娘說,守衛每天送飯時會打開門,那個時候門是開著的,可門外還有一道鐵柵欄,得用鑰匙開。鑰匙在守衛身上。”

“我說那就偷。那姑娘想的辦法,她裝病,讓我喊守衛進來,守衛進來查看時,我就從後面撲上去搶鑰匙。”

江衡安皺了皺眉:“魯莽。”

“是冒險,可當時沒別的辦法。那天晚上那姑娘就開始裝病,蜷在角落裏渾身發抖。我就使勁砸鐵柵欄喊人。守衛罵罵咧咧走下來,我指著那姑娘說他快不行了。守衛舉著火把往裏照,掏出鑰匙打開鐵柵欄走進去查看——就是現在!”

曹鈞寧說得興起,手上比劃著當年的一撲一鎖喉:“我從後面撲上去,順利搶到了鑰匙!”

“我把那守衛打暈拖到角落裏,拉著那姑娘往外跑。可跑到一半,那姑娘忽然不跑了。”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覆雜起來:“我回頭看她,她說:‘我不走。我有個姐妹也被抓來了,我不能一個人走。’”

曹鈞寧說到這裏,側頭看向江衡安。江衡安的臉隱在陰影裏,只有下頜線條繃得很緊。

曹鈞寧心頭一軟:“遠之,你是不是也覺得這姑娘傻?”

江衡安冷笑了一聲:“你明知打不過也要沖進去,不是一樣麽?”

“我看到這姑娘就想起了你,你不會拋下我,就像她沒有拋下他的小姐妹……當時我就決定,我他娘的要幫這個姑娘!”

江衡安沒說話。

曹鈞寧笑了笑,繼續說:“我問她那姐妹關在哪兒,她說不知道,只知道也被關在這個寨子裏。我說那咱們就不走。”

江衡安終於轉過頭看向他,那目光裏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

曹鈞寧對上那目光,笑得坦蕩:“你這麽看著我幹什麽?我說不走就不走。那姑娘能為了救姐妹不跑,我曹鈞寧難道還不如一個姑娘?”

江衡安沈默片刻,忽然問:“然後呢?”

曹鈞寧見他追問,精神更足了,往他那邊又湊了湊:“然後我們就找了個隱蔽的地方躲起來——白天躲著,晚上出去找。可找了三天,沒找到。”

曹鈞寧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第四天晚上,我們終於找到了。”

他說完這句話,沈默了很久。

山洞裏的雪光已經暗了些。江衡安沒有催他,只是靜靜等著。

“那個柴房在後山,離寨子有點遠。柴房裏有光,從門縫裏透出來。我們悄悄摸過去趴到門縫上往裏看。裏頭點著一盞油燈,那姑娘的姐妹就坐在裏頭。”

曹鈞寧的聲音忽然頓住。

江衡安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看見他的表情變了。

“她穿著綢緞衣裳,紅的,繡著金線。頭上插著銀簪子,臉上抹著脂粉。她坐在一張椅子上,面前擺著點心,還有一壺酒。她對面的椅子上坐著個男人,肥頭大耳,正給她倒酒,手不老實地往她腰上摸。”

曹鈞寧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露出一個幹笑,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裏頭那個姑娘笑得花枝亂顫,推開那男人的手自己端起酒杯喝下去,喝完了還沖那男人拋媚眼。”

江衡安的睫毛微微顫動。

“我身邊那姑娘的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就那麽看著她的姐妹在裏頭跟那男人調笑喝酒,笑得跟沒事人一樣。”

山洞裏安靜極了,只有洞口的雪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我不知道怎麽辦。”曹鈞寧忽然說,聲音裏帶著一點茫然,像個剛行走江湖的少俠,“遠之,要是你在就好了……不對不對,你還是別在了,我怕你長針眼。”

江衡安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後來呢?”

“後來——”曹鈞寧的眼神更飄忽了,“後來我他娘的聽了一場活春宮!惡心的我要吐,然後那男人走了。裏頭那姑娘送他到門口,媚聲媚氣地說‘明兒再來’。”

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

“我身邊那姑娘松開了我的袖子。她站直了,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推開門,走了進去。”

“裏頭那姑娘看見她楞住了,問:‘你怎麽來了?’我身邊那姑娘說:‘我來帶你走。’”

“裏頭那姑娘笑了,說:‘帶我走?走哪兒去?回去做什麽?’她指著自己身上的衣裳,指著桌上的點心,‘你以為那個肥豬一樣的男人每天晚上折磨我?我想通了。反正都是死,死在這兒至少能穿好的吃好的。死之前能過上幾天好日子,總比在地牢裏爛著強。’”

曹鈞寧的聲音忽然提高了一點:“我說:‘以色侍人,能得幾年好?等她人老珠黃不要她了,她怎麽辦?’你猜她怎麽說?”

不等江衡安回答,他自己就說了下去:“她說:‘我本來就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來的。我替姐妹站出來的那天,就沒打算活著回去。’”

江衡安冷笑了一聲:“心中有愧,茍且偷安,你們確實很像。”

曹鈞寧裝作生氣“哼”了一聲:“誰說的?別人也就罷了,遠之,我是絕對不會對不起你的!”

江衡安聽他信誓旦旦,想到師父身負舊傷,始作俑者就是眼前這個說著“絕不辜負”的人,簡直覺得可笑。

曹鈞寧繼續說:“我身邊那姑娘說:‘你跟我們一起走吧。逃出去之後你想穿什麽就穿什麽,想吃什麽就吃什麽。我伺候你,我給你做衣裳,我給你做飯。你跟我走吧。’”

說到這裏他忽然停住了,呼吸變得急促起來,眼神越來越飄忽。

江衡安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曹鈞寧渾身一顫,猛地轉過頭看向他,那眼神裏帶著恐懼,帶著茫然。

他盯著江衡安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像個孩子:“遠之,遠之!你在這兒啊!遠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