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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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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寨

江衡安沈默以對,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目光落在曹鈞寧渙散的眼睫上,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曹鈞寧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抓得死緊:“遠之,我剛才講到哪裏了?我好像忘了。”

江衡安沈默一瞬,說:“講到裏頭那姑娘不肯走。”

“對,對。”曹鈞寧點點頭,眼神還是有些渙散,“她說:‘你要再逼我,我就喊人了。’”

曹鈞寧似乎身臨其境一般,原本沒有什麽血色的臉也漲紅了。

“她說:‘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再吃黴爛的窩窩頭,不想再睡潮濕的爛草堆,不想再被蟲子咬,不想再被老鼠爬。我不想再過那種日子了。一天都不想。你要是非逼我回去,那我就讓你也過不成。’”

曹鈞寧忽然“唉”了一聲,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她說完了,就真的喊了!他娘的,我可一點準備都沒有!”

曹鈞寧的眼神已經完全渙散,他看著江衡安卻像沒看見一樣,抓著他手腕的手指節泛白。

江衡安的下頜線悄悄繃緊,目光落在曹鈞寧空洞的眼眸裏,像是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然後——”曹鈞寧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然後我就拉著她跑了。”

山洞裏的雪光又暗了幾分,外頭的天色大概是要黑了。

曹鈞寧說完那句“然後我就拉著她跑了”,忽然不說了。

他抓著江衡安手腕的手還攥得死緊,可眼神飄得厲害,像是陷在那十二年前的夜裏出不來。

江衡安抽了抽,只感覺那雙手如同鐵鉗一般不可撼動,眉峰幾不可察地蹙起,眼底掠過一絲不耐。

“然後呢?”他問。

曹鈞寧猛地回過神來,眨眨眼看向江衡安,那眼神裏還帶著沒散盡的遺憾,可看見江衡安的臉就一點一點安定下來。

“遠之。”他喃喃叫了一聲,像確認什麽似的,“遠之,還好你在……”

江衡安沒說話,只是垂眸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腕,眼底的嘲諷幾乎要溢出來。

曹鈞寧就當他是在了,神情怔忪了片刻,又恢覆了笑嘻嘻的樣子:“我剛才說到哪兒了?跑?對,跑!我拉著她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

江衡安淡淡地問:“跑出去了嗎?”

曹鈞寧的笑僵了一下,然後搖搖頭苦笑起來:“跑不出去。那柴房外頭全是人。”

他的聲音又變得沙啞起來。

“那姑娘一喊,整個寨子都醒了。燈一盞一盞點起來,人喊馬嘶的,到處都是腳步聲。我拉著她沖出柴房的時候,外頭已經圍了一圈人,少說二三十個,把柴房圍得水洩不通。”

“帶頭的是那個胖子,就是剛才在裏頭摟著紅衣姑娘灌酒的那個。”

“我身邊那姑娘站在我身後,手攥著我的袖子攥得死緊。我感覺到她在發抖,抖得跟篩糠一樣,可她沒有哭也沒有叫,就那麽站著一聲不吭。”

“那胖子笑完了,拿刀尖指著我們,說:‘把那男的剁了,女的留下。’他一揮手,那些人就圍上來了。”

曹鈞寧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

“我他娘的當時傷還沒好利索,走路都費勁,別說打架了。我只能拼了命地躲,拼了命地擋。我搶了一把刀過來砍翻了兩個,可自己也挨了好幾下。血糊了一臉,什麽都看不清。”

他擡起手,指著自己的額頭:“這兒,差點挨了一刀。還有這兒——”又指著肩膀,“被人打了一拳,疼得我直抽抽,可還得撐著。我要是一倒,那姑娘就完了。”

江衡安聽著,睫毛微微顫動。

曹鈞寧身上的傷分明是今天被人追殺所致。

“那姑娘一直跟著我。我被人圍住的時候,她就蹲下去撿石頭往那些人身上砸。石頭砸不死人,可能砸疼。”

“可人太多了。我砍翻了七八個,可又有十來個圍上來。我身上全是血,腿也開始發軟,站都快站不住了。”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喊。那個紅衣女人從柴房裏跑出來了,站在門口沖人群喊。不是喊‘住手’,是喊——”曹鈞寧頓了頓,眼神變得覆雜起來,“她喊的是:‘別讓他們跑了!殺了他們!’”

“多沒良心!”曹鈞寧還點評幾句。

“她喊完,那些水匪就跟打了雞血似的,嗷嗷叫著往上沖。我一邊擋一邊回頭看,看見她站在柴房門口,穿著那身紅衣裳,臉上的脂粉在火光下一明一暗的,看不清是什麽表情。”

“我身邊那姑娘也聽見了。她攥著我袖子的手一下子松開了,整個人像被人打了一悶棍似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她說:‘你走吧。別管我了。’”

江衡安的目光落在曹鈞寧臉上。

曹鈞寧往江衡安身前又湊了湊,聲音軟軟的:“遠之,我也對你說過同樣的話,你沒有走,是我把你打出包圍圈的,你還來找我了,你真好。”

“那我能拋下她不管麽?然後我就往前沖。不是想拼命,是想殺出一條路來。我那時候想,哪怕只有一線生機,也得試試。我不能讓她死在這兒。”

“我沖到一半,忽然聽見身後一聲慘叫。我回頭一看——她倒了。她倒在血泊裏,倒在地上,倒在離我不遠的地方。一個水匪站在她旁邊,手裏的刀還在往下滴血。那刀是從她身上抽出來的,抽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蓬血,濺得到處都是。”

江衡安沒什麽表情。

“我看見了。她被人推了一把。”

江衡安了然:“是那個紅衣女人。”

“……是啊,她把她推出去的,撞到刀口上。她倒下去的時候還在看我。眼睛睜得大大的,亮亮的,跟星星似的。血從她嘴裏湧出來,但是我聽見了,她說她叫‘玉虹’。”

“她就那麽死了。死在我面前,死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死在她姐妹的手裏……”

江衡安沒有說話。他的臉隱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只有下頜的線條繃得很緊,指尖微微顫抖,像是在極力壓抑著心底的怒火和委屈。

他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恨意。

死在親近之人的手裏?

曹鈞寧,你也有臉惋惜?你也有臉痛苦?你不是對師父做過同樣的事麽,怎麽沒想過師父的感受?

她們兩個不過是同病相憐的同路人,一場短暫的相遇,幾句簡單的陪伴,你就如此惋惜。

可你和師父,是同生共死,唯一的依靠,師父為了你,不惜孤身闖險,不惜身受重傷,不惜付出一切,你又怎麽下得去手?

江衡安冷笑一聲,沒有說話。

他才十七八歲,與十二年前的曹鈞寧一般大,再怎麽模仿師父的沈穩,再怎麽故作冷靜,也不過是小孩子硬裝大人模樣,心底的憤怒和委屈,早已快要溢出來,順著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讓他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曹鈞寧看他表情不佳,伸手去碰他的臉。

“……別生氣啦遠之,別為了不相幹的人氣壞了身子。等我養好傷,咱們再去端了那水匪窩!給玉虹報仇,好不好?”

見江衡安不說話,曹鈞寧繼續說下去。

“我問她為什麽。她說:‘為什麽?你說為什麽?我好不容易過上幾天好日子,她非要來攪和。她不來什麽事都沒有,她來了把什麽都攪黃了。那胖子以後還能信我嗎?還能給我好日子過?都怪她,都怪你們。’”

曹鈞寧又像小孩一樣“哼”了一聲:“他娘的,誰知道她才幾天就變成這樣了!”

江衡安語氣涼涼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她說的沒錯,不過自保罷了。事實就是你確實沒辦法帶著兩個人平安離開。”

曹鈞寧被噎了一下,臉上露出了有些懊惱的神色,撓了撓頭,語氣依舊帶著依賴,帶著一絲委屈,像是被人誤解了一樣:“我相信你呀,遠之。我相信你會來接應我的,我知道你很厲害,只要你來了,我們就能平安出去,我沒有信錯你啊!”

聽到這幾個字,江衡安猛地起身,緊握雙拳,他一臉恨意地看向曹鈞寧,眼神裏的怒火幾乎要將曹鈞寧焚燒殆盡,那眼神裏,有恨意,有委屈,有不甘,還有替師父討回公道的決絕。

“你相信他,我麽?”他聲調尖銳,像是被戳到什麽不可說的心事。

曹鈞寧不明所以,一臉無辜,在他那張有些滄桑的臉上顯得格外滑稽:“怎麽了遠之?你就是這時候來救我的不是麽,一把火調虎離山……你那麽厲害,我怎麽會不信你?我沒有信錯啊!”

“相信……哈哈……”江衡安厲聲道,笑聲裏滿是嘲諷和恨意,笑得眼淚都快要出來了,那笑聲在空曠的山洞裏回蕩,帶著刺骨的寒意,“你看看我是誰!曹鈞寧!我不是江。遠。之!”

師父跟他講過,他曾經和曹鈞寧大破十三洞水寨,師父只有一句話:

“鈞寧昏迷數日,我獨自一人剿了水寨給他解氣。”

沒有這些故事,沒有這些親昵,沒有這樣山洞中的夜談!

曹鈞寧!你謊話連篇,時至今日,你神志不清,把師父認成了我。

口口聲聲相信,卻還在騙人!

你萬分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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