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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只要人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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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只要人的尊嚴

謝侯騰地擡頭,瞳孔驟然收縮,目光如箭般射向城樓。

隔得老遠,人影都小成豆點了,風沙卷著枯草掠過視線,可他還是認得出,那單薄身影立在垛口邊,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下巴尖得像把刀。

他一把抓起韁繩,翻身上馬,動作迅疾得近乎踉蹌。

順手拽上兩個兒子,三人共乘一騎,馬鞭劈空甩響,一口氣奔到城門底下,戰馬揚起大片黃塵。

“夫人!”

他仰頭嘶喊,聲音劈了叉,卻字字清晰。

“娘!娘!”

兩個兒子齊聲哭喊,眼淚混著灰土往下淌。

太子見狀,眸光微沈,隨即擡手揮了揮,動作輕緩卻不容置疑。

讓底下人先歇手,弓弩收鞘,旗號垂落,留出一片安靜的空檔,好讓人家好好說幾句話。

“侯爺,收手吧。”

謝侯夫人站在垛口邊,聲音不大,卻極穩,風把每個字都托得清清楚楚。

謝侯夫人原以為自己心早就硬透了,像塊凍了十年的鐵,敲不碎、捂不熱。

可真看見丈夫和倆孩子活生生站在底下,衣甲殘破、面如焦炭,卻還睜著一雙亮得灼人的眼睛,眼眶一下子熱了,淚水無聲湧出,順著深深凹陷的臉頰滑落。

“別再替北朔賣命了!求你了……真的別再去了!”

“你懂個啥?等我成了鎮國大將軍,咱們長興侯府……”

他下意識反駁,語速急促,胸膛劇烈起伏,話還沒說完就被截斷了。

“太子殿下全告訴我了。”

她第一次打斷丈夫的話,聲音不大,卻穩穩地被風送進謝侯耳朵裏,一字一頓,如釘入木。

“公公當年當著皇上面罵靜貴妃沒規矩,說她‘儀態失度、僭越宮規’,連茶盞都摔在禦前。要不是先帝念著他打過仗、流過血,有從龍之功,你們侯府早在我進門前三個月,就被抄沒了!”

謝侯臉色唰地變了,慘白如紙,嘴唇微微翕動,半晌才擠出一句,聲音幹澀發顫。

“胡扯!我爹那人,骨頭比鐵還硬,脊梁筆直,咋可能幹這種缺德事?周瑞芝,太子哄你呢,你別信!千萬別信!”

“皇上不是沒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一次次親手推開。你仔細想想,這些年城裏發生的大大小小的事兒,哪一件背後沒有你的名字?可你呢,回回推脫,回回躲閃,從不正面應承,更不曾真心領受半分恩典。以前我不懂,只當你清高孤傲、不屑權術。現在我全明白了。你早就在背地裏,偷偷摸摸、暗中勾連北朔人,搭上了那條見不得光的線,是不是?”

這話一砸出來,謝侯當場炸了,臉色由青轉白,額角青筋暴起,雙手猛地攥緊,指節哢哢作響。

“周瑞芝!你一個婦道人家,懂得什麽朝堂機密、邊關戰局?就憑你丈夫我一個人,單槍匹馬、毫無靠山,能攀上北朔那等蠻橫強盛的高枝兒?你倒是說說看!你爹、你哥,為何早早卷鋪蓋走人,連官印都交得幹幹凈凈?連一聲招呼都不跟你打,半點音信都不留?你真當他們是解甲歸田、頤養天年的?”

“你……你剛說啥?”

謝侯夫人原本強撐著站得筆直,面色慘白卻眼神冷硬。

可一聽“你爹你哥”四個字,整個人像被一道焦雷狠狠劈中,脊背驟然僵直,呼吸驟停。

她猛地扭過頭,脖頸發出細微的咯吱聲,死死盯住太子,瞳孔劇烈收縮,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殿……殿下,您早知道?!您從一開始,就什麽都知道?!”

“孤說謝侯通敵,就是因為他們仨。謝侯、周父、周兄。早已落網,供詞齊備,人證物證俱在。”

太子這句話一出口,謝侯夫人心裏那根最後繃著的弦,“啪”地一聲脆響,徹底斷了。

她眼前一黑,膝蓋發軟,身子晃了兩晃。

要不是身側的歸雁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攙住她左臂,她當場就得滑坐在地,癱成一團。

她深深喘了兩口氣,胸口劇烈起伏,目光卻緩緩移開,一點一點、緩慢而沈重地落到王琳瑯臉上。

她嘴唇微顫,聲音輕得像羽毛飄落,又似嘆息,又似訣別。

“琳瑯……從那天起,我天天回想,日日反芻,一遍遍回想我在侯府過的那十七年。你猜怎麽著?那竟是我這輩子頭一回,真真正正、被人當個人看,捧在手心裏疼的日子啊。琳瑯,是我虧欠你……下輩子,咱倆不做假母女,不做虛禮相待的主仆,就做真娘倆,好不好?”

話音剛落。

她胳膊猛地一甩,力道之大,震得歸雁踉蹌退了半步。

她擡腳就往城樓邊沿沖,裙裾翻飛如殘雪,身形決絕如斷弦,縱身一躍!

“娘!!!”

王琳瑯早覺出不對勁。

她看見母親手指發白、指甲掐進掌心,看見她喉頭滾動、目光渙散。

可她真沒料到,她會當著太子、百官、禁軍、滿城百姓的面,如此幹脆、如此決絕地跳下城樓!

千鈞一發!

一直埋伏在城樓暗處梁柱之後的太子暗衛突然暴起,黑衣裹風,靴底擦過青磚發出刺耳銳響。

他一個箭步搶上前,左手如鐵鉗般死死攥住謝侯夫人的右腕,五指扣進皮肉,硬生生將她半個懸空的身體拽了回來!

“娘!娘啊!”

王琳瑯連想都沒想,心口一緊,腳下一滑便撲了上去,衣袖帶起一陣冷風,與那黑衣暗衛一左一右撲到她身側,死死攥住她的胳膊和手腕。

指節泛白,青筋暴起,兩個人拼盡全力,硬是將她拖回了城樓粗糙的青磚地面上,磚縫裏積著薄薄一層灰,硌得膝蓋生疼。

“放我走!讓我去死!讓我死了算了!”

她頭發全散了,烏黑長發如瀑般淩亂披散在肩頭和背上,金釵歪斜著崩開,叮當一聲脆響滾落在磚縫間,顫巍巍地打著轉。

她背靠著冰冷刺骨的城墻,脊骨撞上青磚的剎那微微一縮,隨即整個人順著墻根滑坐下去,裙裾鋪開如枯萎的花。

眼神空蕩蕩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神采,只剩一片荒蕪的死寂,嘴裏翻來覆去,就只有這一句,聲音嘶啞破碎,像被砂紙磨過,又像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摳出來的血絲。

“夫人!夫人您醒醒!”

歸雁跪爬過去,膝蓋蹭破了褲管也不覺疼,一把攥住她冰涼僵硬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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