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2章 高瞻遠矚

關燈
第192章 高瞻遠矚

話音未落,兩人已並肩沖出院門,雨傘都顧不上撐,只將鬥篷兜帽往頭上一扣,踩著積水飛奔而去。

最近大小事兒,沈縣令都悄悄幫襯著。

去年春稅緩征、夏汛借糧、秋收調役,樁樁件件他都睜只眼閉只眼,暗中遞話、撤差、壓文書。

這回歸雲山莊送來的這批東西,他早知底細。

不是珍寶,不是鹽鐵,更非禁書密信,而是山民自種的糙米、曬幹的豆餅、山薯粉、松脂蠟、幾大捆麻線,外加二十副防潮的藤編背簍。

全是給鎮上醫館和學堂備的冬用雜貨。

現在官府敢明目張膽扣人扣貨,肯定是背後有人撐腰,且手眼通天、底氣十足,絕不是尋常胥吏或地方豪紳能幹出來的勾當。

果不其然,兩人剛踏進縣衙後堂那扇垂著竹簾的月洞門,就迎面碰上沈子業。

他正負手立在廊下,玄色官袍下擺微濕,眉心微蹙,一見她倆,立刻快步迎上前,左右掃視一圈,隨即側身將她們引至廊柱陰影處,壓低聲音,語速急促卻字字清晰。

“是宮裏來的人動的手。

內廷尚膳監的采辦太監,帶著腰牌和中旨,今晨卯時剛抵縣境,直闖縣衙,指著名單就要人要貨。”

“歸雲山莊這回送的又不是金子銀子,幾車粗糧雜貨,連車廂都沒刷漆,木板縫裏還嵌著山泥。宮裏真缺這點?不至於啊!”

王琳瑯仰起臉,雨水順著她的鬢角滑下,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冷石投入靜水,“若真是尚膳監缺糧,何須繞過戶部、越過州府,千裏迢迢派太監直插小縣?

這不合規矩,更不合常理!”

“城裏看著太平,可城外早就亂成一鍋粥了。

運進宮的米面菜肉,全是摻了水、打了折、偷了斤、少了兩的。

那些粗使太監拎著竹筐過秤,眼都不擡,就往庫裏堆,連翻檢一遍都懶得多費半分力氣。

那些主子們嘴刁得很,吃慣了頂好的山珍海味、時令鮮蔬、頭等粳米,歸雲山莊每月按時送進鄭宅的一袋糙米,顆粒飽滿、香氣清冽,蒸出來熱氣騰騰、嚼勁十足,都比他們眼下竈上燒的陳年黴米、泛黃幹菜、酸腐腌肉香上十倍不止。

人一見好貨,手就癢得發慌,眼睛發直,骨頭縫裏都透著貪念,哪還管是不是該他們的?更別提那‘規矩’二字,早被塞進老鼠洞裏啃爛了。”

沈子業沒拿她當外人,語氣沈穩卻帶著幾分冷意,直接把裏頭彎彎繞繞、層層疊疊的算計掰開揉碎,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子業哥哥,你的意思是……他們早盯上咱們了?知道山莊每月初五、十五、廿五雷打不動往鄭宅送糧,青布麻袋紮得嚴實,騾車走的是南角門官道,路線固定、時辰準到分秒不差。以前不動手,是因為宮裏自己倉廩尚豐、餘糧未盡,怕鬧出虧空醜聞,丟了天家顏面。

如今內庫吃緊、賬目焦頭爛額,幹脆撕下臉皮耍橫,拿我二哥、三哥和師弟當人質,關在東廠西角牢房裏,不許探視、不許送藥。

就等著山莊低頭,改道將糧草徑直送往尚膳監庫房,供宮中主子們填飽肚皮?”

王琳瑯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節泛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嫩肉裏,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疼。

“真惡心!咱們山莊年年往宮裏送的米糧,摞起來能蓋三進大院,堆起來能填平半條護城河!現在發到鄭宅的,全是剩下沒人要的邊角料。

癟稻谷、斷豆芽、蟲蛀麥、糠皮混著灰的雜面,連災民粥棚都不願收的次貨。

我們非但沒賺一分銀錢,反倒日日搭著好米好面,白送老百姓一碗熱湯、半塊窩頭,只盼他們活命喘氣兒。他們倒好。

不查貪官、不抓賊匪、不剿流寇、不賑旱災,倒有閑工夫、有狠心腸、有大手筆,搶我們仨活生生的人?!”

鄭舒窈氣得直跺腳,繡鞋後跟踩裂了青磚縫裏的野草,眼圈通紅,嗓音發顫,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人你先別急。我剛親自去瞧過,都是皮外傷,沒傷筋動骨。

我讓宮裏調來的李大夫當場驗過,又盯著他上好了金瘡藥、纏好了幹凈紗布,傷口已止血結痂。”

沈子業嘆口氣,眉頭深鎖,臉上也是為難,“我這就帶你們去見王公公,當面把話說開、把理講透、把人要回來。”

“王公公?誰啊?”

王琳瑯皺起眉,睫毛微顫,聲音繃得極緊。

“尚膳監出來的老人,前年剛升任禦用監掌印太監,姓王名德全,人稱‘王公公’。”

“尚膳監?”

她腳步猛地一頓,裙裾微揚,側頭看了眼鄭舒窈。

目光灼灼,帶著驚疑與恍然。

而鄭舒窈也正望向她,兩人視線交匯一瞬,鄭大廚的老東家,就在那兒。

“怎麽?”

沈子業也跟著倏然停住腳步,眉頭微微一皺,側過頭來,臉上寫滿了真切的納悶與疑惑,“出啥事了?是不是哪裏不對勁?”

“嗐,就是有點發怵。”

王琳瑯深吸一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撚了撚袖口邊沿,聲音裏透著幾分自嘲與忐忑,“進宮?我都快忘了龍椅長啥樣了!”

她頓了頓,目光略略放遠,像是追憶什麽,“好在當年在侯府那會兒,謝侯爺帶著她逛過兩回宮宴,廊廡曲折、殿宇森嚴,雖沒走近龍座,卻也遠遠望見過金漆蟠龍屏風後那一方朱紅寶座。

不算完全露怯,至少知道該往哪兒站、該何時垂眸。”

縣衙正廳裏。

王琳瑯擡腳一進門,裙裾微揚,目光便立時鎖住了堂中那人。

只見一個穿緋色雲紋官袍、戴烏紗翼善冠的小老頭,正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鼻孔朝天,神情倨傲。

手裏捏著把白絨拂塵,手腕輕抖,絲穗左右搖晃得挺歡,活脫脫一副拿腔拿調、裝模作樣的嘴臉。

“王公公安好。”

王琳瑯往前一邁,步履沈穩,裙裾未起半分波瀾,穩穩站在他跟前三步之外,不卑不亢,拱手一禮,指節修長分明,衣袖垂落如水。

“我叫王琳瑯,眼下是歸雲山莊的頭號徒弟,奉莊主之命,前來交接今歲糧貨。”

“哎喲。”

王公公拖長了調子,喉結上下一滾,眼皮懶懶掀開,斜睨著她,聲音又細又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