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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人活著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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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人活著沒有

像一根繃緊的絲線,還帶著點涼颼颼的調子,“剛進門那會兒咱家就覺著面善。

敢情是侯府那位三姑娘?”

他唇角一勾,似笑非笑,“既然舊相識,咱家也就不繞彎子了,直說吧。”

“您請講。”

她既沒搶話,也沒沈臉,更未垂首避視,只是嘴角微微往上一提,勾出一道清朗而從容的弧度。

一雙眼睛亮亮地瞅著他,瞳仁澄澈,神采內斂卻不失鋒芒。

整個人往那兒一站,背脊挺直如松,肩線舒展,氣場比當年在侯府時敞亮多了,仿佛褪去了青澀殼子,只餘下沈靜篤定的底色。

“咱家剛才清點了一遍歸雲山莊送來的貨。”

王公公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叩了叩面前案幾上攤開的藍布賬冊,紙頁簌簌微響,“看著是糙了點,米粒略有碎屑,麻包縫線也不甚工整。

可到底是你們莊子發出來的,蓋著歸雲山篆印的紅戳,貨單明細齊全,連封泥都沒撬動過。

宮裏上上下下,早吃慣了你們送的糧,這陣子斷了頓,連幾位娘娘都念叨呢。

昨兒晨省,德妃娘娘還笑著打趣。

‘歸雲的米香一缺,連胭脂都抹不勻嘍!’”

“王公公常出宮辦差,城裏啥光景,您心裏門兒清。

街面上的鋪子關了幾家,巷子裏的乞丐多了幾成,連茶館說書人都不敢提糧價漲了幾倍,這些事兒,您哪樣不是親眼見過、親耳聽過?

以前歸雲山莊進宮的米面油鹽,哪樣不是挑最好的?

那稻米粒粒飽滿、晶瑩剔透,面粉雪白細膩。

揉面不沾手,香油澄澈清亮、香氣撲鼻三丈遠。

可這次運來的,卻只是尋常貨色,米裏摻著陳谷碎屑,面裏混著麩皮灰末,油色發暗、還隱隱泛酸……

萬一宮裏貴人吃出個好歹。

哪怕只是腹脹腹瀉、頭暈乏力,這鍋,該由我這個大弟子來背?還是該由莊主來擔?抑或……該由那位在後頭壓著貨單、改著賬冊的人來扛?”

她笑著接話,語氣軟和,像裹了蜜的棉花,字字卻像小釘子,又細又尖,輕輕敲進去,不流血,卻直抵骨縫,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咱家當然知道。你

們莊子如今運進來的糧,全白送給街坊鄰居了!

東巷張婆子領走三斤糙米熬粥,西街趙瘸子扛走兩袋雜面蒸窩頭,南門藥鋪掌櫃還替你們多發了半筐黴點少的陳豆子給病中孩童……

要真有毒、有黴、有蟲蛀、有鼠咬,你還敢日日搬、天天發,雷打不動?就不怕夜裏做噩夢,聽見孩子們哭著喊‘姐姐,粥苦’?”

王公公臉上的笑咧得更開,可那笑意沒到眼底,反而把眼尾堆起的幾道褶子拉得更深、更僵,像用漿糊硬糊上去的。

“王琳瑯,你在侯府長到十七歲,學的是《女誡》《內訓》,跪的是青磚地,行的是九叩禮,端的是素銀盞。

禮數規矩,比咱家懂多了。

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規矩護得住體面,護得住宮墻裏的龍涎香,護得住禦膳房的金漆食盒……

它護得住城東餓殍身上的虱子嗎?護得住城西凍死娃手裏攥著的半截凍紅薯嗎?”

“成啊,等哪天百姓揭不開鍋,鍋底刮出的灰都餵不飽狗,我就站在朱雀大街當眾高呼。

全讓王公公您截胡啦!截的是米,是面,是油,是藥,是救命的炭火,是孩子口中最後一口熱氣!”

“王琳瑯!你膽子不小!”

王公公嗓音陡然拔高,袖口一抖,半塊褪色的蟠桃繡紋從腕底滑出,又慌忙掖回。

“誰膽子大,您自己掂量。

是您敢把三十車官倉調撥的精糧,在半路換作二十車黴變粗糠。

還是我敢把莊子裏僅剩的三百斤新麥,連夜碾粉、蒸饃,挨家挨戶塞進老人皸裂的手裏?”

她嗓子猛地拔高,氣息沈穩有力,直接壓過對方那陣虛浮的喘息。

“您當現在還是風平浪靜、碗裏有肉的好時候?去年春荒,西市米價翻了三倍,餓極的漢子搶糧被衙役當場打斷腿。

前月夏澇,北城七條巷子泡在齊腰深的臭水裏,三天三夜沒人管,死老鼠漂在井沿上。

上個月冬寒,城南施粥棚排到三裏外,可臘月初八那天,鍋蓋掀開。

裏頭全是水,浮著幾粒米星子!官府只顧抓人,抓‘妖言惑眾’的書生,抓‘聚眾鬧事’的婦人,抓‘形跡可疑’的流民。

路邊躺著的餓暈的老太太,頭發花白、手背上爬滿蚯蚓似的青筋。

發燒哭不動的孩子,小嘴烏紫、眼窩深陷,連哼唧的力氣都沒了。

朝廷問過一句嗎?問過一聲‘人還活著沒有’嗎?”

“這……這不歸咱家管!”

王公公被嗆得一楞,喉結上下滾了兩滾,臉皮抽了抽,眼皮直跳,底氣明顯虛了一截,連袖口垂落的姿勢都歪斜了幾分。

“您不是天天出門采買嗎?不是隔三岔五就坐軟轎繞遍四坊六市嗎?滿城餓肚子、缺藥材、連柴火都難尋的事,您會兩眼一抹黑?

會聽不見巷口賣兒鬻女的哭聲?會聞不到爛菜葉堆裏捂出來的屍臭味?

就算您人微言輕,沒法直稟皇上,沒法闖進內閣遞折子,也不至於拿百姓嘴裏的活命糧,去換幾句賞識吧?。

一句‘辦事穩妥’,換三百家斷炊。

一匣子宮緞,換二百條凍僵的胳膊。一枚‘勤勉’牌匾,換五十個埋進亂葬崗的小棺材……

王公公,這買賣,您算得過來嗎?”

她越說越響,聲音清亮而堅定,字字如鐘,在衙門那空曠的廳堂裏反覆回蕩。

門外幾個來衙門蓋章辦事的大爺大媽,原本正排著隊等取號,聽見這動靜,不由得紛紛踮起腳尖、伸長脖子。

好奇地朝裏張望,不多時便全湊了過來,圍在門檻外頭,你推我搡,議論紛紛。

人越圍越多,烏泱泱擠作一團,連墻根底下都站滿了人。

王公公眼角一跳,喉結微不可察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左手悄悄攥緊袖口,指節泛白,袖面微微發顫。

“王琳瑯,別以為披著歸雲山莊的名號,就沒人敢動你。你當這滿城官吏,都是吃幹飯的不成?”

“眼下這攤子事兒,我早把自個兒的命當成了身外物,輕輕一吹,就能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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