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052 幸福一家（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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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052 幸福一家（4）
關西靜一腳踹上自己車的後備箱, 往副駕位置上扔了兩件疊好的外套。
“趕緊的。”她回頭朝小王招招手。
小王這會兒身上還套著早上從健身房帶過來的運動衛衣。他把外頭的外套一脫，衛衣帽子拉起來扣腦袋上，活脫脫像個走街串巷的快遞員。
關西靜換得更快。一件灰撲撲的羽絨服往身上一裹, 頭發隨手紮成個低馬尾, 口紅上一上，再抹得稍微素一點。
“咋樣？”
小王瞇眼瞅她。
“像菜市場砍價那種姐姐。”說著他還點點頭。
“滾。”
她鉆進駕駛座。
這輛是她去年提的二手白色小轎車，外觀普通到丟車流裏看不見。車裏飄著一點兒香薰的味兒, 她伸手把那個掛件摘下來塞抽屜。
“劉德全這會兒應該在南門外菜市場那一片。”小王扣安全帶。
“嗯。”
車開出大院。關西靜一手扶方向盤，一手把車窗搖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她也沒合，她現在需要清醒一點。
“待會兒盯人有講究。”她頭也不回。
“啥講究？”
“遠點跟，三個車身以上。中間最好夾輛別的車。他要進胡同你別貼著進, 繞到另一頭守。”
小王老老實實點頭。
“還有, 他要是回頭看你, 你別看他, 也別躲，眼神放空, 假裝你在等人。”
“哦。”
小王想想, 又從兜裏翻出個口罩戴上，希望不要顯得太刻意了。
南門外菜市場門口, 那輛破三輪車停在路邊。劉德全蹲在車鬥旁邊，手裏捏著一摞舊報紙，正跟一個賣豆腐的大媽討價還價。
關西靜把車開到斜對面巷口, 熄火。
“就這？”小王湊過去看。
“就這。”
車裏沒開暖氣, 兩人坐著等。
劉德全跟那大媽聊了五六分鐘, 稱完報紙的分量，付錢接貨。廢品塞進三輪車鬥，他蹬腿往下一條街去。
關西靜等他騎出兩個路口才發動車。
“這老頭收得……欸, 咋說呢。”小王撓撓頭。
關西靜眼睛盯著前頭三輪車那個駝背的影子。
“你看他每收一戶都跟人聊上兩句，都是熟客。”這樣最適合掩蓋自己的身份和套話，嘴巴一張，誰知道是不是真的。
兩人跟了一下午，中途從車子換成步行，又換了輛車子，就是防止劉德全醒來，要是被他發覺，就前功盡棄了。
劉德全的路線很固定，沿著南門外這一片繞圈，菜市場、老小區、幾家底商。
三輪車鬥裏的廢品越堆越高，到下午四點多已經堆出半人高。
小王中途下車買了兩個茶葉蛋兩瓶水，回來遞一瓶給關西靜。
“靜姐，吃不？”
“嗯。”她接過來剝皮咬一口，含糊說，“等他這趟收完該回家了。”
果不其然，傍晚五點半，天已經擦黑。劉德全把三輪車蹬出南門那條主街，車頭開始往平安裏那個方向去。
關西靜慢慢跟。
車開過一個路口的時候，前頭那個駝背影子忽然在岔路口停下，朝平安裏反方向拐去。
“誒？”小王坐直，“不是要回家嗎？”
關西靜沒說話，方向盤往那邊帶。
車開過岔路口，前面的路越來越荒。這片是城郊接合部，路兩邊是矮平房和荒地。再往前走兩公裏，幾座廢棄的磚窯黑黢黢立在那兒，煙囪半截已經塌掉，磚墻上爬滿野草。
那輛三輪車蹬到磚窯跟前停下。
劉德全慢悠悠從車上下來。
他沒進磚窯，就蹲在最外頭那座窯洞口旁邊一塊半埋在土裏的磚頭上，從口袋裏掏出一支煙點上。
關西靜把車停到路邊一棵歪脖子樹底下，離他大概一百米。她和小王倆人貓著身子坐車裏，連呼吸都壓低。
“他蹲這兒幹嘛？”小王壓低聲音。
“等會兒看。”
劉德全那根煙抽得很慢。一根抽完，他沒起身，又點了一根。
兩根煙過去，他在地上把煙頭蹭滅，又坐著沒動。
小王伸手摸手機看時間。
“二十分鐘。”
“嗯。”關西靜摳了摳下巴。
他們離得太遠，看不清劉德全臉上的表情。只能看見那個駝著背的影子定定地坐在窯洞口，朝裏頭看，又不進去。
又過五分鐘，劉德全慢吞吞站起來，拍掉褲腿上的土，蹬上三輪車往回走。
“走啦。”小王松一口氣。
關西靜沒動。她等三輪車在遠處拐過彎，才發動車。
“靜姐，要不咱下車看一眼？”小王扭頭看那磚窯。
“不行。”關西靜搖頭，“他這一趟肯定不是一次性的。咱們要是留腳印在那兒，下回他過來一眼就察覺不對。”
“那這點位先記著。”
小王在手機備忘錄裏飛快敲一行字。磚窯坐標，停留時間，蹲點時長。
車掉頭，跟著三輪車往回開。
同一時間，平安裏巷口。
老張和小孫的車停在斜對面一家小賣部門前。老張去那家小賣部買回一瓶水和一包瓜子。車裏沒開燈，倆人靠在座位上慢悠悠嗑著瓜子。
“老張，我跟你說。”小孫嗑下一粒瓜子，皮往塑料口袋裏扔，“這案子破，我請你吃飯。”
“行啊。”老張把水擰開，沒喝，就擱在腿邊晃。
“吃哪家？”
“你說哪家就哪家。”
“那老地方。”
兩人這麽聊著，眼睛卻沒離開過巷口。
六點x出頭，三輪車那叮叮當當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
“來。”小孫坐直一點。
老張嘖一聲，把瓜子袋子擱腿上。
劉德全的三輪車慢吞吞從巷口拐進來。
他在巷尾停下，把三輪車推到屋門口那個鐵皮棚子下面。
那間小平房在巷子最深處，是他自己搭起來的。墻是紅磚砌的，外頭連水泥都沒抹。
門口堆著收來的廢品，紙殼子摞得比人都高，旁邊幾口編織袋裏塞滿玻璃瓶和舊塑料。
鐵皮棚子搭在屋子東側，棚子下面停著三輪車，旁邊還堆著一捆沒拆開的舊電線。
劉德全先把三輪車鬥裏的廢品分類。紙殼子往那一堆挪，玻璃瓶往這一堆挪，舊電線歸到棚子裏。
小孫小聲嘀咕。
“瞧瞧人家這分類。”
“噓。”老張拿胳膊肘懟他一下。
劉德全分完廢品，關上鐵皮棚子那扇門，從兜裏掏出鑰匙開屋門。
門吱呀一聲，他進屋，門帶上。
老張和小孫倆人都盯著那扇關上的門。
半分鐘，屋裏沒動靜。
一分鐘，還是沒動靜。
小孫撓撓頭。
“他不開燈？”
話音才落，屋子最裏頭某個窗戶透出一點兒光。
那光昏昏黃黃的，像一盞小臺燈，或者就是一只掛在最裏頭的小燈泡。
而靠近門口的兩扇窗戶，自始至終漆黑。
老張瞇起眼。
“奇怪。”
“哪兒奇怪？”
“一般人回家。”老張指指那扇透光的小窗，“先開主燈，把屋裏頭亮起來。幹嘛大半屋都黑著，就最裏頭亮一盞？”
小孫嚼著瓜子半天沒出聲。
“他不想讓人從外頭看見屋裏頭。”
“嗯。”
“那他屋裏頭有什麽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
老張把手裏那瓶水往腳邊一放。
“這個問題，等明天進去就知道。”
支隊那頭，江歲安從技術科跟著她哥出來，把照片資料往胳肢窩裏一夾。
她哥順手在茶水間倒了兩杯水，遞她一杯。
“喝口暖暖。”
“嗯。”
倆人靠在茶水間外頭。江歲安捧著杯子，眼睛瞄她哥。
“我們呢？”
“啥？”
“光讓別人跑腿啊？咱倆就閑著？”
江懷予喝一口水。
“明早一塊兒去平安裏附近走訪。”
江歲安皺了皺眉。她那心裏頭跟揣了只猴兒似的，閑不住。
“哥，要不晚上就去？”
“嗯？”
“我調查過，晚上那片大爺大媽遛彎兒和巷口下棋的不少，套話更順。”她說，“白天人都在上班或者買菜賣菜，問個屁。”
江懷予琢磨一下。
“行。”
倆人換了便服出門。
江懷予開自己的車。
“問的時候。”江懷予低聲交代，“咱倆是過來看房的，聽說這片便宜。”
“行。”
“你嘴別瓢。”
“我嘴瓢過嗎？”
江懷予沈默，江歲安笑嘻嘻，得意。
兩人下了車，走進平安裏巷子。
最先遇上的是個在自家門口洗菜的大媽，門口一盞黃燈泡照著，水盆裏泡著一堆白菜。
江歲安笑瞇瞇湊過去。
“阿姨，跟您打聽個事兒。”
大媽擡頭瞅她一眼，又瞅瞅她身後的江懷予。江懷予自動往後退半步，露出一副我妹愛聊我陪著的樣子。
“啥事兒啊小姑娘？”
“我跟我哥想在這片租個小房子，聽說這片便宜。”江歲安話頭一拋，又順勢帶一句，“剛進巷子看見一個收廢品的大爺，住巷尾。這片治安咋樣？”
大媽話匣子立馬打開。
“治安啊，沒事兒沒事兒。你說巷尾老劉啊？哎呀那老頭可憐喲，命苦。”
“啊？咋可憐？”
“他啊。”大媽把白菜往盆裏一摁，“早些年家裏頭出事兒了。老婆孩子都沒。一個人苦哈哈過日子，每天連個肉星兒都舍不得吃。”
江歲安哦一聲。
“挺可憐啊。”
“是挺可憐。巷裏頭誰家有多餘的飯菜也給他端一碗。”大媽搖頭，“他也不收。說不能白吃白拿。”
“他沒個親戚？”
“沒聽說。”大媽一邊洗菜一邊說，“他也不愛跟人多說話，就一個人悶頭收廢品。”
又問了點別的才告別洗菜大媽，兩人繼續往裏走。
拐角處一家小賣部門口幾個老頭在下棋。江歲安擠過去蹲下，江懷予在旁邊假裝看棋。她跟那幾個大爺有一搭沒一搭聊起來。
聊到劉德全，幾個老頭的說法跟洗菜大媽差不離。
“老劉啊。”一個戴老花鏡的大爺把車將了一下，“老婆早年生病走，孩子也沒。一個人。”
“他怎麽過來這邊？”江歲安歪頭問。
“具體不清楚。十幾年前搬過來。”
“省得很。”另一個老頭插話，“我跟你說，他穿的衣服都是從廢品裏撿的，洗洗就上身。”
江歲安假裝感嘆兩句，又問了幾戶。
她心裏頭慢慢把這些話拼到一塊兒。
家裏出事的版本各家不一，有的說老婆生病，有的說出了意外，但核心都一樣：老婆沒了，孩子沒了，一個人過。
這套說辭從他嘴裏出去，反反覆覆說了十幾年，鄰居們都信。
哪兒有什麽老婆和孩子，他這輩子都沒娶過。
江歲安和大爺們告辭，跟她哥並肩往巷口走。出了巷子，她擡手把頭發順到耳後，嘆一口氣。
“哥。”
“嗯？”
“他裝得真像。”
“嗯。”
“十幾年，每天都在演。”江歲安仰頭看看天空。
江懷予沒接。
車開回支隊的路上，江歲安手撐著腦袋靠在車窗上。
她哥側頭瞄她一眼。
“想啥呢？”
“沒。就覺得他這日子過得挺累。”
“嗯？”
“演十幾年。心眼兒不夠多的早穿幫了。”
江懷予一笑。
“那也得是他自己挖的坑。”
“也是。”
晚上八點，支隊辦公區。
關西靜和小王已經回來。關西靜換回警服，正趴在桌上畫下午跟蹤的路線圖。小王在一邊邊吃泡面邊補充磚窯那個點的細節。
老張和小孫也撤回來。小孫坐在椅子上轉筆，老張靠墻抱著胳膊養神。
江歲安和江懷予推門進來的時候，關西靜擡頭朝她笑。
“安安，怎麽樣？”
“鄰居說劉德全是個苦命人，老婆孩子都沒。”
關西靜嗤一聲。
“演的唄。”
“嗯。”
“我們這邊收獲也不小。”小王放下泡面碗，他把磚窯那個點位的情況覆述一遍。
江懷予聽完沒立刻說話。他在白板前站著，把今天得到的幾個異常列在一塊兒。
“這兩個反常點位。”他用馬克筆點點白板，“磚窯跟家裏那個最裏頭的房間。”
“磚窯那地方。”關西靜琢磨，“會不會就是他藏東西的地方？”
“也可能。”江懷予說，“但他蹲在外頭不進去，更像是去看，去回味。東西不一定在那兒。”
“在家裏？”
“嗯。”
“最裏頭那間。”小孫猜，“那個亮燈的小屋。”
辦公室門突然被推開。
隊長拎著公文包大步進來，臉上壓不住笑。
“嘿。”
所有人都看過去。
他往桌上一摔，文件啪嗒一聲落在桌中央。
“拿到。”
關西靜伸長脖子瞄一眼。
“搜查證？”
“嗯。”隊長往椅子上一坐，二郎腿一翹，“花了我大半天嘴皮子，跑好幾個地方，為了一個劉德全，真是麻煩。”
小王探頭。
“隊長，理由咋編的？”他真好奇啊。
“涉嫌窩藏贓物。”隊長一擺手，“具體的不告訴你，免得你拿出去吹。”
“我哪兒能拿出去吹啊。”
“你嘴比篩子還漏。”
小王咧嘴嘿嘿笑。
隊長把那張紙又拎起來，朝在場的人虛虛晃一圈。江歲安湊過去看一眼，又退回原位。
“隊長。”江懷予開口，“什麽時候動？”
“明天一早。”隊長立馬接，“夜長夢多。”
關西靜一拍大腿。
“我就喜歡這話。”
“但是。”隊長伸手摁住她，“得算準時間。”
“嗯。”
“安安能力不能暴露。”隊長掃一圈，“咱們必須做到他完全不知道有人進過他屋裏。”
辦公室裏氣氛瞬間緊張，還不能被發現？難度直線上升。
江懷予看一眼墻上的鐘。
“按今天看，他明早天沒亮就要出去收第一趟廢品。大概五點半到六點之間。”
“那咱五點之前所有人到位。”隊長一拍桌子，“四點出發。”
“小王、老張，蹲磚窯那邊。”江懷予接著分，“他要是再繞過去，遠遠跟著，別湊近。”
“行。”
“關西靜、小孫，跟他三輪車，從他出門盯到他離開住所所在的整條街。”
“嗯。”
“我跟安安進屋。”江懷予合上筆記本，“我們帶技術員一塊兒，進門留意腳印鞋印，進屋之後所有東西按原位擺回去。”
“是。”
辦公室裏幾個人對了一下表。
小孫打個哈欠。
“隊長，這會兒能瞇幾個小時不？”
“能。”隊x長說，“去二樓臨時休息室躺會兒吧，辛苦了。”
人散得差不多。江歲安從辦公室出去，路過門口的時候，她哥跟在她後頭。
她忽然停下。
“咋？”江懷予差點撞她背上。
她回頭看他。
“哥。”
“嗯？”
“磚窯那地方，我也想去一趟。”她希望自己能夠看到別的線索，但又擔心看到一個新案子。
“明天先收拾屋。”江懷予拍她肩，“磚窯回頭再說。”
“嗯。”
雖然定的是四點出發，但在淩晨三點四十就有幾輛車從刑偵支隊大院悄悄開出去。
關西靜坐在最前頭那輛車的副駕。她從兜裏摸出對講機，按了一下。
“劉德全那邊動靜？”
對講機那頭沙沙響一下。
“屋裏頭的燈淩晨兩點關的，現在還沒亮燈。”
“等他出門。”
“收到。”
關西靜把對講機放腿上，她轉頭看後座的江歲安。
“安安，緊張不？”
“不緊張。”江歲安掰開一個早上小賣部買的牛肉幹，往嘴裏一塞，“餓。”
關西靜噗一聲。
“成。”
車開到平安裏那個巷子口外兩百米的地方停下，熄火。
四點二十。
四點四十。
五點整。
對講機裏沒動靜。
五點過五分。
蹲守在門口的人壓低聲音報告。
“出了。”
關西靜和小孫打起精神，接下來該他們了。
江歲安心怦怦跳，有點緊張，又有點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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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西靜一腳踹上自己車的後備箱, 往副駕位置上扔了兩件疊好的外套。
“趕緊的。”她回頭朝小王招招手。
小王這會兒身上還套著早上從健身房帶過來的運動衛衣。他把外頭的外套一脫，衛衣帽子拉起來扣腦袋上，活脫脫像個走街串巷的快遞員。
關西靜換得更快。一件灰撲撲的羽絨服往身上一裹, 頭發隨手紮成個低馬尾, 口紅上一上，再抹得稍微素一點。
“咋樣？”
小王瞇眼瞅她。
“像菜市場砍價那種姐姐。”說著他還點點頭。
“滾。”
她鉆進駕駛座。
這輛是她去年提的二手白色小轎車，外觀普通到丟車流裏看不見。車裏飄著一點兒香薰的味兒, 她伸手把那個掛件摘下來塞抽屜。
“劉德全這會兒應該在南門外菜市場那一片。”小王扣安全帶。
“嗯。”
車開出大院。關西靜一手扶方向盤，一手把車窗搖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她也沒合，她現在需要清醒一點。
“待會兒盯人有講究。”她頭也不回。
“啥講究？”
“遠點跟，三個車身以上。中間最好夾輛別的車。他要進胡同你別貼著進, 繞到另一頭守。”
小王老老實實點頭。
“還有, 他要是回頭看你, 你別看他, 也別躲，眼神放空, 假裝你在等人。”
“哦。”
小王想想, 又從兜裏翻出個口罩戴上，希望不要顯得太刻意了。
南門外菜市場門口, 那輛破三輪車停在路邊。劉德全蹲在車鬥旁邊，手裏捏著一摞舊報紙，正跟一個賣豆腐的大媽討價還價。
關西靜把車開到斜對面巷口, 熄火。
“就這？”小王湊過去看。
“就這。”
車裏沒開暖氣, 兩人坐著等。
劉德全跟那大媽聊了五六分鐘, 稱完報紙的分量，付錢接貨。廢品塞進三輪車鬥，他蹬腿往下一條街去。
關西靜等他騎出兩個路口才發動車。
“這老頭收得……欸, 咋說呢。”小王撓撓頭。
關西靜眼睛盯著前頭三輪車那個駝背的影子。
“你看他每收一戶都跟人聊上兩句，都是熟客。”這樣最適合掩蓋自己的身份和套話，嘴巴一張，誰知道是不是真的。
兩人跟了一下午，中途從車子換成步行，又換了輛車子，就是防止劉德全醒來，要是被他發覺，就前功盡棄了。
劉德全的路線很固定，沿著南門外這一片繞圈，菜市場、老小區、幾家底商。
三輪車鬥裏的廢品越堆越高，到下午四點多已經堆出半人高。
小王中途下車買了兩個茶葉蛋兩瓶水，回來遞一瓶給關西靜。
“靜姐，吃不？”
“嗯。”她接過來剝皮咬一口，含糊說，“等他這趟收完該回家了。”
果不其然，傍晚五點半，天已經擦黑。劉德全把三輪車蹬出南門那條主街，車頭開始往平安裏那個方向去。
關西靜慢慢跟。
車開過一個路口的時候，前頭那個駝背影子忽然在岔路口停下，朝平安裏反方向拐去。
“誒？”小王坐直，“不是要回家嗎？”
關西靜沒說話，方向盤往那邊帶。
車開過岔路口，前面的路越來越荒。這片是城郊接合部，路兩邊是矮平房和荒地。再往前走兩公裏，幾座廢棄的磚窯黑黢黢立在那兒，煙囪半截已經塌掉，磚墻上爬滿野草。
那輛三輪車蹬到磚窯跟前停下。
劉德全慢悠悠從車上下來。
他沒進磚窯，就蹲在最外頭那座窯洞口旁邊一塊半埋在土裏的磚頭上，從口袋裏掏出一支煙點上。
關西靜把車停到路邊一棵歪脖子樹底下，離他大概一百米。她和小王倆人貓著身子坐車裏，連呼吸都壓低。
“他蹲這兒幹嘛？”小王壓低聲音。
“等會兒看。”
劉德全那根煙抽得很慢。一根抽完，他沒起身，又點了一根。
兩根煙過去，他在地上把煙頭蹭滅，又坐著沒動。
小王伸手摸手機看時間。
“二十分鐘。”
“嗯。”關西靜摳了摳下巴。
他們離得太遠，看不清劉德全臉上的表情。只能看見那個駝著背的影子定定地坐在窯洞口，朝裏頭看，又不進去。
又過五分鐘，劉德全慢吞吞站起來，拍掉褲腿上的土，蹬上三輪車往回走。
“走啦。”小王松一口氣。
關西靜沒動。她等三輪車在遠處拐過彎，才發動車。
“靜姐，要不咱下車看一眼？”小王扭頭看那磚窯。
“不行。”關西靜搖頭，“他這一趟肯定不是一次性的。咱們要是留腳印在那兒，下回他過來一眼就察覺不對。”
“那這點位先記著。”
小王在手機備忘錄裏飛快敲一行字。磚窯坐標，停留時間，蹲點時長。
車掉頭，跟著三輪車往回開。
同一時間，平安裏巷口。
老張和小孫的車停在斜對面一家小賣部門前。老張去那家小賣部買回一瓶水和一包瓜子。車裏沒開燈，倆人靠在座位上慢悠悠嗑著瓜子。
“老張，我跟你說。”小孫嗑下一粒瓜子，皮往塑料口袋裏扔，“這案子破，我請你吃飯。”
“行啊。”老張把水擰開，沒喝，就擱在腿邊晃。
“吃哪家？”
“你說哪家就哪家。”
“那老地方。”
兩人這麽聊著，眼睛卻沒離開過巷口。
六點x出頭，三輪車那叮叮當當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
“來。”小孫坐直一點。
老張嘖一聲，把瓜子袋子擱腿上。
劉德全的三輪車慢吞吞從巷口拐進來。
他在巷尾停下，把三輪車推到屋門口那個鐵皮棚子下面。
那間小平房在巷子最深處，是他自己搭起來的。墻是紅磚砌的，外頭連水泥都沒抹。
門口堆著收來的廢品，紙殼子摞得比人都高，旁邊幾口編織袋裏塞滿玻璃瓶和舊塑料。
鐵皮棚子搭在屋子東側，棚子下面停著三輪車，旁邊還堆著一捆沒拆開的舊電線。
劉德全先把三輪車鬥裏的廢品分類。紙殼子往那一堆挪，玻璃瓶往這一堆挪，舊電線歸到棚子裏。
小孫小聲嘀咕。
“瞧瞧人家這分類。”
“噓。”老張拿胳膊肘懟他一下。
劉德全分完廢品，關上鐵皮棚子那扇門，從兜裏掏出鑰匙開屋門。
門吱呀一聲，他進屋，門帶上。
老張和小孫倆人都盯著那扇關上的門。
半分鐘，屋裏沒動靜。
一分鐘，還是沒動靜。
小孫撓撓頭。
“他不開燈？”
話音才落，屋子最裏頭某個窗戶透出一點兒光。
那光昏昏黃黃的，像一盞小臺燈，或者就是一只掛在最裏頭的小燈泡。
而靠近門口的兩扇窗戶，自始至終漆黑。
老張瞇起眼。
“奇怪。”
“哪兒奇怪？”
“一般人回家。”老張指指那扇透光的小窗，“先開主燈，把屋裏頭亮起來。幹嘛大半屋都黑著，就最裏頭亮一盞？”
小孫嚼著瓜子半天沒出聲。
“他不想讓人從外頭看見屋裏頭。”
“嗯。”
“那他屋裏頭有什麽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
老張把手裏那瓶水往腳邊一放。
“這個問題，等明天進去就知道。”
支隊那頭，江歲安從技術科跟著她哥出來，把照片資料往胳肢窩裏一夾。
她哥順手在茶水間倒了兩杯水，遞她一杯。
“喝口暖暖。”
“嗯。”
倆人靠在茶水間外頭。江歲安捧著杯子，眼睛瞄她哥。
“我們呢？”
“啥？”
“光讓別人跑腿啊？咱倆就閑著？”
江懷予喝一口水。
“明早一塊兒去平安裏附近走訪。”
江歲安皺了皺眉。她那心裏頭跟揣了只猴兒似的，閑不住。
“哥，要不晚上就去？”
“嗯？”
“我調查過，晚上那片大爺大媽遛彎兒和巷口下棋的不少，套話更順。”她說，“白天人都在上班或者買菜賣菜，問個屁。”
江懷予琢磨一下。
“行。”
倆人換了便服出門。
江懷予開自己的車。
“問的時候。”江懷予低聲交代，“咱倆是過來看房的，聽說這片便宜。”
“行。”
“你嘴別瓢。”
“我嘴瓢過嗎？”
江懷予沈默，江歲安笑嘻嘻，得意。
兩人下了車，走進平安裏巷子。
最先遇上的是個在自家門口洗菜的大媽，門口一盞黃燈泡照著，水盆裏泡著一堆白菜。
江歲安笑瞇瞇湊過去。
“阿姨，跟您打聽個事兒。”
大媽擡頭瞅她一眼，又瞅瞅她身後的江懷予。江懷予自動往後退半步，露出一副我妹愛聊我陪著的樣子。
“啥事兒啊小姑娘？”
“我跟我哥想在這片租個小房子，聽說這片便宜。”江歲安話頭一拋，又順勢帶一句，“剛進巷子看見一個收廢品的大爺，住巷尾。這片治安咋樣？”
大媽話匣子立馬打開。
“治安啊，沒事兒沒事兒。你說巷尾老劉啊？哎呀那老頭可憐喲，命苦。”
“啊？咋可憐？”
“他啊。”大媽把白菜往盆裏一摁，“早些年家裏頭出事兒了。老婆孩子都沒。一個人苦哈哈過日子，每天連個肉星兒都舍不得吃。”
江歲安哦一聲。
“挺可憐啊。”
“是挺可憐。巷裏頭誰家有多餘的飯菜也給他端一碗。”大媽搖頭，“他也不收。說不能白吃白拿。”
“他沒個親戚？”
“沒聽說。”大媽一邊洗菜一邊說，“他也不愛跟人多說話，就一個人悶頭收廢品。”
又問了點別的才告別洗菜大媽，兩人繼續往裏走。
拐角處一家小賣部門口幾個老頭在下棋。江歲安擠過去蹲下，江懷予在旁邊假裝看棋。她跟那幾個大爺有一搭沒一搭聊起來。
聊到劉德全，幾個老頭的說法跟洗菜大媽差不離。
“老劉啊。”一個戴老花鏡的大爺把車將了一下，“老婆早年生病走，孩子也沒。一個人。”
“他怎麽過來這邊？”江歲安歪頭問。
“具體不清楚。十幾年前搬過來。”
“省得很。”另一個老頭插話，“我跟你說，他穿的衣服都是從廢品裏撿的，洗洗就上身。”
江歲安假裝感嘆兩句，又問了幾戶。
她心裏頭慢慢把這些話拼到一塊兒。
家裏出事的版本各家不一，有的說老婆生病，有的說出了意外，但核心都一樣：老婆沒了，孩子沒了，一個人過。
這套說辭從他嘴裏出去，反反覆覆說了十幾年，鄰居們都信。
哪兒有什麽老婆和孩子，他這輩子都沒娶過。
江歲安和大爺們告辭，跟她哥並肩往巷口走。出了巷子，她擡手把頭發順到耳後，嘆一口氣。
“哥。”
“嗯？”
“他裝得真像。”
“嗯。”
“十幾年，每天都在演。”江歲安仰頭看看天空。
江懷予沒接。
車開回支隊的路上，江歲安手撐著腦袋靠在車窗上。
她哥側頭瞄她一眼。
“想啥呢？”
“沒。就覺得他這日子過得挺累。”
“嗯？”
“演十幾年。心眼兒不夠多的早穿幫了。”
江懷予一笑。
“那也得是他自己挖的坑。”
“也是。”
晚上八點，支隊辦公區。
關西靜和小王已經回來。關西靜換回警服，正趴在桌上畫下午跟蹤的路線圖。小王在一邊邊吃泡面邊補充磚窯那個點的細節。
老張和小孫也撤回來。小孫坐在椅子上轉筆，老張靠墻抱著胳膊養神。
江歲安和江懷予推門進來的時候，關西靜擡頭朝她笑。
“安安，怎麽樣？”
“鄰居說劉德全是個苦命人，老婆孩子都沒。”
關西靜嗤一聲。
“演的唄。”
“嗯。”
“我們這邊收獲也不小。”小王放下泡面碗，他把磚窯那個點位的情況覆述一遍。
江懷予聽完沒立刻說話。他在白板前站著，把今天得到的幾個異常列在一塊兒。
“這兩個反常點位。”他用馬克筆點點白板，“磚窯跟家裏那個最裏頭的房間。”
“磚窯那地方。”關西靜琢磨，“會不會就是他藏東西的地方？”
“也可能。”江懷予說，“但他蹲在外頭不進去，更像是去看，去回味。東西不一定在那兒。”
“在家裏？”
“嗯。”
“最裏頭那間。”小孫猜，“那個亮燈的小屋。”
辦公室門突然被推開。
隊長拎著公文包大步進來，臉上壓不住笑。
“嘿。”
所有人都看過去。
他往桌上一摔，文件啪嗒一聲落在桌中央。
“拿到。”
關西靜伸長脖子瞄一眼。
“搜查證？”
“嗯。”隊長往椅子上一坐，二郎腿一翹，“花了我大半天嘴皮子，跑好幾個地方，為了一個劉德全，真是麻煩。”
小王探頭。
“隊長，理由咋編的？”他真好奇啊。
“涉嫌窩藏贓物。”隊長一擺手，“具體的不告訴你，免得你拿出去吹。”
“我哪兒能拿出去吹啊。”
“你嘴比篩子還漏。”
小王咧嘴嘿嘿笑。
隊長把那張紙又拎起來，朝在場的人虛虛晃一圈。江歲安湊過去看一眼，又退回原位。
“隊長。”江懷予開口，“什麽時候動？”
“明天一早。”隊長立馬接，“夜長夢多。”
關西靜一拍大腿。
“我就喜歡這話。”
“但是。”隊長伸手摁住她，“得算準時間。”
“嗯。”
“安安能力不能暴露。”隊長掃一圈，“咱們必須做到他完全不知道有人進過他屋裏。”
辦公室裏氣氛瞬間緊張，還不能被發現？難度直線上升。
江懷予看一眼墻上的鐘。
“按今天看，他明早天沒亮就要出去收第一趟廢品。大概五點半到六點之間。”
“那咱五點之前所有人到位。”隊長一拍桌子，“四點出發。”
“小王、老張，蹲磚窯那邊。”江懷予接著分，“他要是再繞過去，遠遠跟著，別湊近。”
“行。”
“關西靜、小孫，跟他三輪車，從他出門盯到他離開住所所在的整條街。”
“嗯。”
“我跟安安進屋。”江懷予合上筆記本，“我們帶技術員一塊兒，進門留意腳印鞋印，進屋之後所有東西按原位擺回去。”
“是。”
辦公室裏幾個人對了一下表。
小孫打個哈欠。
“隊長，這會兒能瞇幾個小時不？”
“能。”隊x長說，“去二樓臨時休息室躺會兒吧，辛苦了。”
人散得差不多。江歲安從辦公室出去，路過門口的時候，她哥跟在她後頭。
她忽然停下。
“咋？”江懷予差點撞她背上。
她回頭看他。
“哥。”
“嗯？”
“磚窯那地方，我也想去一趟。”她希望自己能夠看到別的線索，但又擔心看到一個新案子。
“明天先收拾屋。”江懷予拍她肩，“磚窯回頭再說。”
“嗯。”
雖然定的是四點出發，但在淩晨三點四十就有幾輛車從刑偵支隊大院悄悄開出去。
關西靜坐在最前頭那輛車的副駕。她從兜裏摸出對講機，按了一下。
“劉德全那邊動靜？”
對講機那頭沙沙響一下。
“屋裏頭的燈淩晨兩點關的，現在還沒亮燈。”
“等他出門。”
“收到。”
關西靜把對講機放腿上，她轉頭看後座的江歲安。
“安安，緊張不？”
“不緊張。”江歲安掰開一個早上小賣部買的牛肉幹，往嘴裏一塞，“餓。”
關西靜噗一聲。
“成。”
車開到平安裏那個巷子口外兩百米的地方停下，熄火。
四點二十。
四點四十。
五點整。
對講機裏沒動靜。
五點過五分。
蹲守在門口的人壓低聲音報告。
“出了。”
關西靜和小孫打起精神，接下來該他們了。
江歲安心怦怦跳，有點緊張，又有點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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