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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053 幸福一家(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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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053 幸福一家(5)

江歲安趴在車窗上往外看。

那個駝著背的影子推著三輪車, 叮叮當當從巷子裏出來。車燈都沒開,借著將亮沒亮的天光往主街那頭去了。

關西靜摁下對講機。

“我跟小孫跟上去。懷予,等我說安全你們再動。”

“嗯。”

三輪車拐上主街, 關西靜和小孫這次是騎著電瓶車和自行車, 依然是隔著幾個車身慢慢跟。

又過了七八分鐘,對講機裏傳來關西靜的聲音。

“他上了菜市場那條道,離巷子遠了。這頭交給我, 你們動吧。”

江懷予側頭看了眼後座。

“走。”

江歲安把最後半根牛肉幹塞進嘴裏,拍拍手,跟著下了車。

怕發出太大聲音,車門都是輕輕合上的。

天還黑著, 巷子裏一個人都沒有。

墻根底下積著昨夜的雨水, 踩上去要留印子, 小趙走在最前頭, 專挑幹的地方落腳,背著勘查箱, 腳步很輕。

三個人貼著墻根往巷尾摸, 顯得不像個好人。

到了劉德全家門口,小趙蹲下身, 從勘查箱裏摸出一套工具,借著手電筒在門鎖上鼓搗。

江歲安站在旁邊給他打著光,手心有點出汗。

她從來沒幹過這種事。以前她都是案發之後才到現場, 光明正大地摸物品找線索。這回是趁著人不在, 悄悄進別人家。

哪怕這個人是個殺了一家四口的兇手, 她心裏頭還是有點緊張。

哢噠一聲輕響。

門開了。

“進。”江懷予壓低聲音,“鞋套戴上,手套戴上。碰過的東西, 都記著原位,非必要不要拿起,畢竟就算放回去也總會有點細微的區別。”

江歲安應了一聲,蹲在門口先把鞋套套上。

門一推,一股說不上來的味兒湧出來。

屋裏頭比她想的還要寒酸。

一張木板床,褥子很薄,疊得倒還算齊整。一張缺了條腿的方桌,底下墊著兩塊磚。墻上沒刷漆,糊著一層早就發黃發脆的舊報紙。

桌上一個搪瓷缸子,缸沿磕掉一圈瓷。

就這麽點東西。

墻角立著一把掃帚,禿了大半。窗臺上擱著半塊肥皂,一個豁了口的牙缸,一支用得只剩一截的牙刷。

一切都舊,一切都省。

江歲安站在屋中轉了一圈,眉頭慢慢皺起來。

“哥。”

“嗯?”

“一個人住成這樣……”她沒往下說。

這屋裏頭沒有一樣多餘的東西。沒有一張照片,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沒有任何能看出這屋主人是誰和過著什麽日子的痕跡。

一個數學老師,正經師範畢業,公辦的鐵飯碗,怎麽會落到這步田地?

除非是他自己,一腳一腳把自己踩進這裏頭來的。

江懷予沒接話,蹲下身打量那張床。

床底下塞著幾個編織袋,鼓鼓囊囊,拉開一看,全是分好類的廢品。

小趙在屋裏走了一圈,停在最裏頭那扇門前。

“江哥,這兒。”

那是間套著的小屋,門關著。門把手上掛著一把鎖,鎖底下還有一道明顯是後裝的插銷,又上了一把更小的鎖。

整間破屋子,值錢的東西一樣沒有,偏偏這間小屋上了兩道鎖。

江歲安感覺或許證據就在這裏了。

小趙又鼓搗了一陣,兩道鎖先後開了。

門往裏一推。

江歲安楞住了。

裏頭跟外間像是兩個世界。

地掃得幹幹凈凈,墻也是糊的舊報紙,可這間的報紙平平整整,一個翹邊都沒有,而且也沒有發黃,似乎是經常會換。

屋子正中那面墻上,掛著一個相框。

江歲安一眼就認出來了,這就是卷宗裏那張失蹤的全家福。

她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哥,找著了。”她很小聲,“墻上。”

江懷予走過來,擡頭看著那張照片,沈默了幾秒。

他幹了三年刑警,辦過的案子裏,兇手藏贓物的地方五花八門,埋地下的,砌墻裏的,扔水塘的。藏起來,是怕被發現。

可沒人會把搶來的東西掛在墻正中,甚至每天對著看。

“小趙,拍照。位置和角度全記下來。”

“誒。”

相框底下擺著一張小方桌,比外間那張缺腿的還舊,可一樣擦得發亮。桌上放著一只鐵皮餅幹盒,那種九十年代很常見的圓盒子,蓋子上印著褪了色的花。

盒子上了一把小鎖。

小趙看了一眼。“這個簡單。”

鎖開了,盒蓋掀起來。

裏頭是一沓剪報。

江歲安戴著手套,小心翼翼把最上頭那張拿起來。

是當年的報紙。

清水巷慘案。

她往下翻。一張,又一張。從案發後的第一篇報道,到一周後的後續,到半個月後的暫無進展,再到幾個月後……

整整十五年,他把能找到的全找齊了,每一張都剪得方方正正,按時間從上往下排。

江歲安捏著那沓紙,咬著牙。

餅幹盒底下壓著一本牛皮紙封面的本子。

她把本子抽出來,翻開。

第一頁的字跡很工整,可寫的內容卻讓她背脊一陣發涼。

“明月開學,五年級二班。”“明遠轉到三班,聽說不太愛說話。”“秀芬這個月夜班多,星期三、星期六。”“建國又評了先進,辦公室都知道。”

一行一行往下,密密麻麻。

可這些人,早在2001年那個雨夜就全沒了。

後頭的字跡換了紙、換了筆,可還在寫。

“明月今年該上初中了。”“明遠十二歲了吧。”“今天買了點排骨,明遠愛吃。”

再往後,字越寫越小,越寫越密。

“明月成績好,該考重點了。”“明遠長個了,褲子又短了。”“秀芬辛苦,夜班太多,跟她說少接點。”“建國還是那樣,老好人。”

太奇怪了。

江歲安一頁一頁翻下去,越翻越慢。

她翻到中間某一頁,停住了。

那一整頁只寫了一行字。

【這才是我該有的日子。】

她盯著那行字半天沒動。

這個人在替一家死了十五年的人過日子,仿佛蘇家四口還活著,還在長大,還在上學放學或是上夜班下夜班。仿佛那個把他們一刀一刀殺掉的人不是他自己。

她合上本子,胸口悶得慌。

“安安。”江懷予在旁邊輕聲叫她。

“嗯。”她回過神。

“看看相框。”江懷予指了指墻上,“能看的話。”

江歲安點點頭,她伸手去夠那個相框。

指尖剛搭上相框,畫面來了。

跟在三輪車上那次一樣,意識剛搭上去,記憶自己就開始回放。可這次不一樣,這次沒卡住。

她看見的是這十五年,承載太多記憶,她第一次感覺頭有點痛。

一盞小燈下,那個駝背的男人坐在桌前,對著墻上的相框一句一句地說話。說今天收了多少廢品,說巷口誰家又添了孫子,說……明遠是不是又長高了。

畫面往前快進。

逢年過節,他會在桌上擺幾個碗,盛上飯,然後對著照片坐一會兒。除夕那天他甚至包了餃子,煮好了也先給照片端過去一盤。

畫面再往前。

每隔一陣子,他會取下相框,用一塊軟布一點一點把玻璃擦幹凈。

擦完,他湊得很近,盯著照片裏那四張笑臉看很久很久。

有一回,他對著照片輕輕說了一句什麽。

江歲安想聽清,可記憶裏沒有聲,她只看見他的嘴唇動了動。

她退出來。

她以前總覺得,看一個兇手x的記憶,看到的該是兇狠,是殘忍。

可這一段裏沒有。

只有一個人,守著一屋子他親手毀掉的東西,過著一段他自己編出來的不存在的日子。

這比兇狠更讓她覺得恐怖。

“怎麽樣?”江懷予問。

江歲安把看到的撿要緊的說了。

她翻筆記的時候,留意到末尾幾頁反覆出現兩個字。

窯上。

“哥,你看這兒。”她指給江懷予看。

“窯上去看了看。”“明月生日,窯上待了一晌。”“窯上,老地方。”

江懷予盯著,那磚窯和相冊一樣,對兇手來說都是一個紀念品,那磚窯的東西會是什麽?

就在這時,他兜裏的手機震了一下,老張發來的消息。

【他沒去菜市場,三輪車拐去磚窯那邊了。進窯了,二十來分鐘沒出來。】

江懷予把屏幕給江歲安看了一眼。

“窯上。”江歲安念出聲,“和筆記對上了。”

“嗯。”江懷予收起手機,環顧這間小屋,“東西的大頭,可能在那兒。”

“那現在……”

“先撤。”江懷予說,“按原位覆原,一樣都不能錯。”

三個人開始一點一點把屋子恢覆原樣。

筆記放回餅幹盒,盒子鎖好,按原來那個角度擺正。江歲安記得清清楚楚,盒蓋上那朵褪色的花,原本是朝著窗戶那個方向的,她把它轉回去。

此刻她慶幸自己的記憶力不錯。

江歲安輕輕順了一遍相框,確保沒留下手套的痕跡。

小趙在門口蹲著,把進門時壓出的那點淺印用一把軟刷小心掃平。

兩道鎖,先裏頭那把小鎖,再插銷,最後外頭那把。

江懷予最後看了一圈,確認沒漏。

“走。”

三個人貼著墻根退出巷子,天已經蒙蒙亮了。

到了巷口外兩百米停車那地方,江懷予撥通隊長的電話。

“隊長。”

“咋樣?”

“找著全家福了,墻上掛著。還有十五年的剪報,一本本子。”江懷予頓了頓,“另外,磚窯那邊有重要情況。本子裏反覆提到窯上,今早他又去了磚窯,進窯待了二十多分鐘。我判斷,兇器和別的東西很可能在窯裏。”

“先讓小王和老張盯死磚窯那一片。等他離開磚窯專心去收廢品了咱們再動。”隊長說,“千萬不能撞上他。”

“明白。”

掛了電話,江歲安長出一口氣。

“哥。”

“嗯?”

“那間屋……”她想說點什麽,又咽了回去,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我知道。”江懷予拍了拍她的頭,沒多說。

太陽爬上來一點,巷子裏開始有早起的人走動。賣豆漿的支起了攤子,熱氣騰騰。

四十分鐘後,隊長的電話回來。

“手續辦下來了。磚窯那片是城郊廢棄用地,擴大搜查範圍批了。”隊長語速很快,“劉德全這會兒在哪兒?”

江懷予按了下對講機。

“目標位置?”

“南門外老小區收廢品呢,剛進去一家,估計得待會兒。離磚窯五六公裏。”

“行。”江懷予對著電話,“隊長,他這會兒離磚窯遠著呢。”

“動。”隊長說,“小趙帶著設備,跟老張進窯。輕一點,仔細一點。出來一樣得覆原。”

“是。”

車開到磚窯外那條荒路上。

小王早在不遠處的歪脖子樹底下蹲著望風。看見車來,朝他們比了個手勢,示意安全。

車一停,小王貓著腰小跑過來,湊到車窗前。

“他剛走沒多久。”小王壓著嗓子,“今早邪門,先來這兒,進窯蹲了二十多分鐘才出去收廢品。”

他差點以為是暴露了。

“進去幹啥了,看清沒?”關西靜問。

“沒敢湊近。”小王撓頭,“就看他進去,出來。出來的時候手裏空的,啥也沒拿。”

“那就是去看的。”江懷予說。

“看啥呀大清早的。”小王嘀咕。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老張拍了下他肩膀,拎起勘查箱,“走,進去瞧瞧。小王你接著望風,他要往回拐,你就對講機喊一聲。”

“得令。”

老張和小趙一前一後摸進最外頭那座窯洞。

窯裏頭一股土腥味。小趙打開手電。

窯洞挺深,越往裏頭越窄。地上能看出有人常走的痕跡,一條隱約的小道通到最裏頭。

走到盡頭,手電光停在一處。

那裏有一塊平整的磚臺,像是特意壘起來的。

磚臺上頭擺著幾樣東西。

一條紅領巾,半截鉛筆,旁邊一塊橡皮,磨得只剩一點點。

一頂護士帽。

還有一個鐵皮文具盒,蓋子上貼著一張早就褪色的貼紙。

老張盯著看了一會兒,長嘆一口氣。

“老張。”小趙的聲音有點發啞,“這邊還有。”

磚臺底下塞著一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東西。

小趙戴著手套一層一層把油布揭開。

油布裹了好幾層,裏頭還墊著舊報紙。

最後露出來的,是一把菜刀。

刀身已經發暗,有銹跡。木頭刀柄上有一道劃痕,像是早年磕碰留下的。

老張盯著那道劃痕,忽然想起什麽。

卷宗裏,蘇建華做筆錄的時候提過一句,他哥家廚房那把菜刀,刀柄上有道豁口。當年他還順嘴說,這刀該換了。

現場失了一把菜刀,一直沒找著。

對上了。

老張吸了口氣。

“拍。”他說,“全拍下來,然後……”

他頓了頓,繼續道:“按程序提取。”

小趙的相機哢嚓哢嚓響。

老張退後兩步,仰頭閉了下眼。

他幹刑警這麽多年,見過的現場不算少。

可像這樣的,一個人守著殺死的一家人,用他們的遺物,在一座廢磚窯裏,壘出一個家的,他還是頭一回見。

太扭曲了。

“老地方,原來是這兒。”

提取完畢,兩人按原樣把油布裹回去,菜刀塞回磚臺底下,其他東西原封不動擺回原位。

退出窯洞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老高。

車上,江歲安聽完老張的描述,半天沒出聲。

她想起在三輪車上看到的第一段畫面,想起那個翻墻進去的男人。

她原本以為,“輪到我了”是說他要發洩要報覆。

現在她有點明白了。

他要的不是報覆。

他要的是拿過來。

把別人的家,拿過來,變成自己的。

“安安?”

“我沒事。”江歲安笑了笑,“咱們……能把他帶回來了吧?”

“能,證據夠了。”

傍晚六點出頭。

劉德全收完一天的廢品,三輪車叮叮當當拐進平安裏巷口。

他像往常一樣,慢悠悠把車推到巷尾鐵皮棚子底下。

就在他彎腰要分揀廢品的時候,兩個人從巷子兩頭慢慢走過來。

一個高個子,沈穩,一個利落的女人。

劉德全直起身,看著他們。

江懷予走到他跟前,亮出證件。

“劉德全,刑警支隊。我們懷疑你與一起案件有關,現在依法對你進行傳喚,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巷子裏不知誰家的電視聲隱隱傳過來。

劉德全沒動,也沒說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著灰的手,又擡起頭看了眼小屋。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在褲腿上慢慢擦了擦。

“好。”他說,聲音平靜得出奇,“我跟你們走。”

關西靜上前,依規給他做了人身檢查。

他全程很配合,沒反抗,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

支隊,審訊室外的觀察室。

單向玻璃那頭,劉德全坐在審訊椅上,背微微駝著,雙手放在膝蓋上,安安靜靜。

江歲安站在玻璃前看著他。

李教授不知什麽時候走過來站在了她身邊。

“在想什麽?”李教授輕聲問。

“教授。”江歲安說,“我就是想不明白。他要是真這麽想要一個家,他大可以好好過自己的日子,為什麽偏偏要去毀了別人的?”

李教授看著玻璃那頭沈默了一會兒。

“這個問題,”她輕聲說,“得讓他自己回答。”

玻璃那頭,審訊室的門開了。

劉德全擡起頭,看著走進來的兩個人。

燈光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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