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040 午夜花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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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040 午夜花園（3）
林雨桐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半個小時。
支隊會議室的門被推開的時候, 江歲安正在啃一個肉松面包，嘴裏塞得鼓鼓囊囊的，差點被噎著。
走進來的是個瞧著五十出頭的女人, 頭發半白但打理得挺整齊, 穿了一件深色外套，隨身背著一個舊皮包，皮面已經磨出了毛邊。
她的臉上掛著明顯的疲憊, 但精神頭還不錯。
江懷予站起來迎她：“林女士？我是x江懷予，昨天電話裏跟您溝通過。”
“對對，小江警官。”林雨桐點了點頭，把皮包放在桌上, 順手整了整被風吹亂的頭發, “我從雲省坐了一夜火車趕過來的, 直接從火車站打車到的這兒。”
“辛苦您了, 先坐。”關西靜給她倒了杯熱水端過去。
“不辛苦，應該配合的。”林雨桐接過水杯暖了暖手, 眼神掃了一圈會議室裏的人, 最後落在了白板上那幾張照片上，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但很快恢覆了平靜。
江歲安把面包悄悄塞進口袋裏，擦了擦嘴角的面包屑，翻開筆記本準備記錄。
關西靜看見她那副做賊心虛的樣子, 憋著沒笑出來。
江懷予開門見山：“林女士, 我們想了解一下《午夜花園的葬禮》這本書的情況。您當年負責這本書的出版, 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來龍去脈。”
林雨桐放下水杯，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像是在理思路。
“這本書是我哥寫的。我哥叫林海濤, 筆名深藍。”
她說話時聲音很平靜。
“我哥從小就喜歡寫東西，上學那會兒作文永遠是全年級第一。但他性格很內向，不愛跟人打交道，後來就在網上找了個地方寫小說。九九年到零一年，他在論壇上連載了《午夜花園的葬禮》，攢了一批讀者。後來出版社主動找上門，他自己都覺得意外。”
“青峰文化傳媒。”江懷予接了一句。
“對，我當時就在那兒做編輯，這本書是我親手負責出版的。”林雨桐的眼神柔和了一瞬，“說實話，我哥的文筆算不上多好，但他寫懸疑有一套，案子設計得很巧妙。他平時會研究一些真實犯罪案例做素材，但故事本身是完全虛構的，沒有對應任何一個真實事件。這一點我可以打保票。”
江歲安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同時心裏默默對了一下，和她之前在網上查到的信息能吻合。
“書出版之後反響怎麽樣？”江懷予問。
“一般般吧。三千冊，大部分是靠論壇上那幫老讀者支持賣出去的。那時候實體書市場本來就不景氣，一個沒什麽名氣的網絡作者出書，賣成這樣已經不錯了。”
林雨桐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無奈。
“但書出了不到一年就被舉報了。說是詳細描寫殺人手法，有教唆犯罪的嫌疑。上面下了通知，要求回收銷毀。出版社當時嚇得夠嗆，趕緊把能收回來的全收了。印了三千冊左右，回收了兩千多，剩下幾百冊散在讀者手裏，具體數量沒辦法統計。”
“電子版呢？”江歲安插話。
“論壇上的連載版本也被清理了。當年的管理不像現在這麽精細，論壇管理員直接把帖子刪了，也沒有什麽備份。所以現在想在網上找到這本書的完整版是基本不可能的。”
“您手裏還有嗎？”江懷予問。
“我自己留了兩本。一本放在老家，一本帶著的。”說到這兒，林雨桐從旁邊的舊皮包裏掏出一個用塑料袋包著的東西。
她小心翼翼打開，裏面是一本不算厚的書，封面已經泛黃，但保存得相當仔細，外面還套了一層透明塑料書皮。
封面上畫著一座暗色調的花園，中間是一朵盛開的黑色花朵，底部用稍顯誇張的美術字寫著書名。
“這本可以借給你們用於調查。”林雨桐把書輕輕放在桌上，“但用完之後希望能還給我。這是我哥留下來的唯一紀念了。”
江懷予點頭：“一定歸還。”
江歲安盯著那本書看了兩眼。封面的設計很有年代感，像是千禧年前後那批小出版社的審美，粗獷但有辨識度。
“林女士，我再問一個問題。”江懷予往前靠了靠，“這本書下架之後，有沒有人專門聯系過您或者出版社想要買這本書？”
林雨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想了一會兒。
“有過。大概三四次吧，都是通過網上的渠道輾轉聯系到我的。大部分是當年的老讀者，說想收藏一本，我都沒賣。”
她放下杯子，皺了皺眉。
“但有一次比較特殊。”
江懷予的目光微微聚攏。
“大概是2012年還是2013年吧，記不太清了。有一個人在網上一個二手書交易平臺上找到了我的聯系方式，給我發了一段很長的私信。說非常喜歡這本書，願意出高價買，價格都可以商量。”
江歲安的筆停了一下。
2012年或2013年，她之前在搜索的時候找到過一個2014年的二手書交易帖子，有人高價求購這本書。
“我當時拒絕了，但那個人反覆聯系了好幾次，態度非常執著。”林雨桐的表情有些覆雜，“前兩次我都客氣地回絕了，第三次的時候那人又發了一段話過來，語氣特別懇切，我記得其中有一句大概意思是這本書對她來說不只是一本小說，這本書幫她想通了很多事。”
林雨桐說到這裏停了一下，喉嚨有點發緊，她喝了好幾口水才繼續。
“當時看到這句話我就覺得不太舒服，我哥寫的是一個關於覆仇和殺人的故事，什麽叫幫她想通了很多事？想通了什麽事？越想越別扭，我就直接把那個人拉黑了。”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江歲安筆尖飛快地在本子上劃了幾下，把這句話完整地記了下來。
【幫我想通了很多事】。
這句話幾乎可以說明一件事，那個執著求購的人把小說和自己的某種真實處境掛上了鉤，產生了強烈的情感投射。
這個人要麽就是這次案件的兇手，要麽還有其他隱藏的兇手。
“那個人的網名您還記得嗎？”關西靜問。
林雨桐搖頭：“不記得了。那個平臺我後來也沒怎麽用，賬號可能都註銷了。只記得是個看起來很普通的網名，沒什麽特征。”
“是男是女能分辨嗎？從語氣或者用詞上？”江歲安追了一句。
林雨桐認真回想了一下：“說不準。那些私信的措辭挺正式的，沒有太明顯的男女特征。但給我的感覺是一個成年人，不是小孩子。”
“還有其他印象嗎？哪怕是一點點細節都行。”江懷予說。
林雨桐又想了一會兒，慢慢搖頭：“真的想不起來了。畢竟都是三四年前的事了。”
江懷予沒有再追問。
氣氛稍微松了一點之後，林雨桐忽然又說了一句：“我哥2008年走的。抑郁癥，一直有，跟寫小說沒關系，是他從年輕時候就有的老毛病。他一輩子就出了這一本書，結果還被下架了。”
她的聲音聽著很冷靜，但手指在杯子上無意識地摩挲了兩下。
“挺遺憾的。”
江歲安在旁邊看著她，輕輕嘆了口氣。
談話到這裏差不多結束了，江懷予和林雨桐又確認了幾個細節，留了聯系方式方便後續溝通。
關西靜安排人送林雨桐去附近的酒店休息。
林雨桐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書，欲言又止，最後只是點了點頭就出去了。
“這條信息太關鍵了。”林雨桐一走，關西靜就靠在椅背上說，“2012或2013年，有人在二手書平臺反覆聯系她要買這本書，被拒絕之後說了‘幫我想通了很多事’這種話。這人不是普通書迷。”
“時間線也對得上。”江歲安翻了翻筆記本，“我之前搜到那個2014年的高價求購帖子，發帖人的語氣也很執著。有可能是同一個人在林雨桐那裏碰壁之後，又換了個地方繼續找。”
“也有可能不是同一個人。”江懷予提了一句，“先不做定論，但兩條線都得查。小陳，那個二手書平臺你看看還能不能找到，林雨桐說的大概是2012到2013年左右，查一下有沒有賬號信息留存。”
小陳點頭：“我下午就弄。”
“還有那個2014年的帖子，發帖人的註冊信息等等，能查的都查。”
“明白。”
江歲安伸了個懶腰，往椅背上一靠。
腦子裏的線索越來越多，但拼圖還遠遠沒拼完。
那本書擺在桌上，她盯著看了幾秒，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
不過現在不急，等下午再說。
午飯是關西靜從外面帶回來的盒飯，支隊食堂周三檢修，大家只能湊合吃。
江歲安一邊扒飯一邊聽關西靜說上午的摸排結果。
“負責跟顧瑞慧的便衣同事傳了消息回來，今天上午她正常去芳華花藝上班了，沒什麽異常舉動。倒是另外一條線有點意思。”
關西靜夾了一筷子青菜，“負責監控那邊的小王說，和平小區大門口的監控x拍到了案發當晚九點四十左右，有一個穿深色外套戴鴨舌帽的人進了小區，十一點十分左右出來的。體型偏瘦，步態比較穩，但因為帽檐壓得很低加上畫質一般，臉完全看不清。”
“性別呢？”江歲安問。
“從體型和步態上看，男女都有可能。個子不高不矮，穿著寬松，判斷不了。”
“有跟蹤到去了哪兒嗎？”
“出了小區之後往東拐的，但東面那段路的路燈有幾盞是壞的，畫面太黑了，跟了大概一百米就丟了。周邊便利店和藥店的監控也調了，能用的就兩個角度，都沒拍到正臉。”
江懷予放下筷子：“指紋和DNA那邊呢？”
“現場采集的指紋只有死者本人的，兇手全程戴了手套。”小陳從另一頭插話，“DNA我們把茶杯拿去送檢了，結果還沒出來。”
雖然茶杯大概率碰壁，但總歸要試試。
“那就等著。”江懷予說。
吃完飯，其他人各忙各的，江歲安便去了證物室。
她今天來這裏就是想看一看證物，尤其是花瓶，這東西曾在兇手手中停留過，或許會有重要信息。
她走到放花瓶的架子前面，小聲給自己打了個氣：“行，開工。”
她的手指觸上花瓶，首先感覺到冰涼。
然後畫面來了。
最初湧進來的是青瓷坊裏的場景。
暖黃色的燈光，木頭工作臺上擺滿了工具，吳老板粗糙的大手在釉面上仔細修整細節，一點一點地雕刻浮雕花紋。他嘴裏哼著調子。
花瓶在架子上待了一段時間，她快進畫面，直到有人把它從櫃臺上拿起來了。
江歲安集中註意力不斷調整視角。
她看到了一雙纖細的手，指甲修剪得幹幹凈凈，再往上看，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臉。
顧瑞慧。
雖然她沒有見過顧瑞慧本人，但和小劉查到的身份證照片能對上。瘦瘦的臉，長發紮成馬尾，表情很平靜。
顧瑞慧把花瓶拎回去之後，江歲安看到她在一個不大的空間裏插花。
三朵黑色曼陀羅被一朵一朵地插進花瓶，動作很輕柔，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然後顧瑞慧把花瓶和花一起裝進一個大號塑料袋裏走出了門。
畫面跳了一下。
和平小區的樓道。
江歲安看到了302的門。一把鑰匙被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進門的人把花瓶放在茶幾上。
江歲安盡量把視角拉遠一些，想看清楚進門的人的全貌。
那雙手把花瓶在茶幾上擺正，然後那個人影從花瓶的視野邊緣繞到了沙發後面。
江歲安看到趙淑芬的身體突然微微一僵，接著是短暫的掙紮，持續了沒多久。
旁邊傳來什麽東西落地的聲音，應該就是那個被打翻的茶杯。
掙紮停止了，趙淑芬的頭徹底垂了下去。
接著那個人調整了趙淑芬的姿態，把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腹部。
然後她從隨身帶的包裏取出一個東西，江歲安辨認了一下，是一個小袋子，裏面裝的應該就是黑色的花瓣。
她蹲下身，開始一片一片地往趙淑芬嘴裏塞花瓣。
動作很慢，很仔細。
江歲安松開手指，退出了記憶。
她在證物室裏站了好一會兒，眨了眨有點幹澀的眼睛。
腦子裏的信息在飛速整理。
第一，花瓶確實是顧瑞慧從青瓷坊拿走的。插花、裝袋，到這一步為止都是她幹的。
第二，把花瓶帶到和平小區302室、用鑰匙開門、殺死趙淑芬、布置現場的那個人也是顧瑞慧。
江歲安緩緩走出了證物室。
走廊裏碰到了正端著搪瓷杯子路過的老張。
“安安，你跑證物室幹嘛去了？”
“看看證物，找找靈感。”江歲安面不改色。
老張哼了一聲：“你這丫頭比隊裏的老油條還會往裏鉆。”
“這叫主動學習。”江歲安邊說邊點頭。
老張笑著搖了搖頭，端著杯子走了。
江歲安快步走到江懷予的辦公桌旁邊，江懷予正在電腦上翻什麽資料，旁邊摞著一疊打印出來的文件。
“哥，我有事跟你說。”
江懷予擡頭看了她一眼，從她的表情上判斷出事情不小，站起來：“去咨詢室。”
兩人進了心理咨詢室，關上門，李教授今天不在，有個學術會議請了一天假。
江歲安把在證物室看到的東西一五一十地說了。
江懷予一直沒打斷她，等她說完了才開口。
“行，那重點就是調查顧瑞慧的不在場證明，只要有一絲漏洞就可以把她帶回來。”
兩人又說了幾句，江懷予便打算離開了，他推開咨詢室的門正打算出去，走廊那頭的小王急匆匆跑過來。
“懷予哥！”小王拐彎的時候差點撞上墻角，“吳國棟那邊有情況！”
江懷予腳步一頓：“什麽情況？”
“負責摸排吳國棟的便衣剛傳回消息，吳國棟今天下午忽然開始收拾行李了，還訂了一張去外省的機票，說是去度假散散心。”
江懷予和江歲安同時停下了腳步。
“什麽時候的事？”
“半小時前，航班是明天上午九點的，目的地是黑省。”
“趙淑芬三天前被殺，新聞只報了和平小區命案，沒公布死者身份。”江懷予的聲音壓低了，“這個時候吳國棟忽然要出遠門？”
江歲安的腦子轉得飛快。
兩種可能。
第一種，純粹的巧合，他真的只是想去旅游放松一下，跟這案子一毛錢關系沒有。
第二種，他知道趙淑芬死了，覺得自己可能是下一個，在跑。
如果是第二種，那問題就大了，他怎麽知道的？
新聞上沒有公布死者身份，他是怎麽把和平小區命案跟趙淑芬聯系起來的？
兇手給了他某種暗示？有人通風報信？還是他這麽多年一直在警覺地關註著當年那幾個人的情況？
“走，找隊長。”江懷予大步往隊長辦公室走。
隊長正在看一份技術科送來的報告，聽完小王的匯報之後，筆往桌上一擱。
“不能讓他就這麽走了。”
“以什麽名義？”關西靜也趕過來了。
“協助調查。”隊長說，“和平小區命案涉及的死者趙淑芬曾在建國機械廠工作，吳國棟也在同一家工廠任過職，請他來了解一些背景情況。理由合情合理，不需要告訴他更多。”
“明白。”
“要快。他的航班是明天上午的，今晚就得把人請過來。”隊長看了一圈，“江懷予、關西靜，你們倆去。”
江歲安知道自己去不成，只能轉著手中的筆。
關西靜路過她身邊的時候拍了拍她肩膀：“乖乖等著，回來給你點宵夜吃。”
“那得是麻辣燙。”她眼睛一亮。
“行，麻辣燙。”
江懷予和關西靜開車出發了。
濱江花園比和平小區好了不止一個檔次，有門禁系統、地下車庫、二十四小時保安，大堂還有個前臺。
兩人出示警官證之後，保安打了個電話確認，然後把他們領到了吳國棟住的那棟樓。
電梯到了十二樓，走到最裏面那一戶。
江懷予按了門鈴。
十來秒之後，門從裏面打開了。
吳國棟站在門口。
五十八歲的男人，保養得不錯，頭發灰白但梳得一絲不茍，穿著件深藍色的居家休閑衫，腳上是一雙幹凈的棉拖鞋。
他身後的客廳寬敞明亮，淺色大理石地磚鋥亮，皮沙發看著就不便宜。
茶幾上擺著一套茶具，書架上整整齊齊碼著幾排書。
客廳中央的地上攤著兩個打開的行李箱，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有些已經裝好了，有些還攤在沙發扶手上。
吳國棟看到兩個穿便裝的人和保安的那一瞬間，臉上的表情很微妙。
不是驚訝。
更像是一種“果然來了”的意味。
“兩位是？”
“陽寧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江懷予亮了一下證件，“吳先生，我們正在調查一起案件，跟您之前工作過的建國機械廠有關，想請您到支隊配合了解一些情況。”
“建國機械廠？”吳國棟眨了眨眼，語氣裏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是的，但案件需要補充一些背景信息，耽誤您不了多長時間。”
吳國棟沈默了兩秒，目光在江懷予和關西靜之間掃了一個來回，最後點了點頭：“行，我換件衣服。”
他轉身回了臥室，出來的時候換了件深色外套，腳上換了皮鞋。
保姆從廚房探出頭來，一臉擔心：“吳先生，您沒事吧？”
“沒事，配合一下公安的工作，很快回來。”吳國棟的聲音很平穩，甚至還沖保姆笑了一下。
但關西靜註意到，他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客廳裏那兩個敞開的行李箱，眼神很快又收了回來。
車上很x安靜，吳國棟坐在後座，手放在膝蓋上，姿態放松。
到了支隊之後，他被帶到了詢問室，裏面是一張長條桌和幾把椅子
江懷予和關西靜坐在對面。
錄音筆放在桌角，紅燈亮著。
“吳先生，先聊聊建國機械廠吧。”江懷予的語氣很隨意，“您當年在廠裏做什麽？”
“銷售經理。”吳國棟雙手交叉放在桌上，“95年進的廠，在那兒幹到02年，一共七年。”
“跟顧勉文關系怎麽樣？”
“還行吧。”吳國棟想了想，“老顧這個人嘛，人不壞，做事也認真，就是管理上差點意思。開工廠光有技術不行，還得會算賬、會跑關系、會處理人事，他哪樣都差一截。”
“工廠為什麽倒閉？”
“唉，說起來都是老黃歷了。”吳國棟嘆了口氣，惋惜道，“大環境不好，加上老顧自己在經營上的一些失誤。那幾年機械行業競爭激烈，廠子本身規模就小，沒什麽抗風險能力，資金一緊就撐不住了。”
每一句話都很圓滑。
“您離開之後，有沒有跟顧勉文保持聯系？”
“零星聯系過幾次吧，後來就斷了。聽說他身體不太好，後來去世了，我也是很久之後才知道的。”吳國棟搖了搖頭，“挺可惜的。”
江懷予沒有追問，轉了個話題。
“吳先生，我註意到您在收拾行李，是要出遠門？”
“嗯，訂了明天去黑省的機票。”吳國棟笑了笑，“最近身體不太好，醫生建議換個環境放松一下。退休了嘛，有時間了，就想出去轉轉。”
“哪個醫生？什麽病？”江懷予追問了一句，語氣依然很隨意。
吳國棟的眼神閃了一下。
“就是一些老年人的常見毛病，血壓啊，血糖啊。”他含混地說，沒有給出具體的醫院或者醫生名字。
江懷予沒有繼續追，而是低頭翻了翻面前的資料，像是在找什麽。
關西靜在旁邊一直沒說話，但她的目光始終沒離開過吳國棟的臉。
她註意到剛才吳國棟有非常多的微小反應，在普通人身上可能什麽都不代表，但在一個刻意保持鎮定的人身上，往往意味著他在撒謊或者在回避什麽。
江懷予終於擡起頭來了。
他沒有再繞彎子。
“吳先生，您知道和平小區的命案嗎？”
詢問室裏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下。
吳國棟沈默了一會兒。
“我從新聞上看到了。”他的聲音稍微低了一點，“趙淑芬死了，新聞上報的。”
“新聞上只說了和平小區的命案。”江懷予的目光直直地釘在他臉上，“沒有公布死者的姓名。您是怎麽知道死的人是趙淑芬的？”
吳國棟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額頭也開始滲汗。
詢問室的燈光白晃晃地打在他臉上。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江懷予沒有催他，只是安靜地等著。
詢問室裏很長一段時間都沒人說話，兩邊都在等著對方先破功。
最後吳國棟閉了閉眼，像是做了一個很艱難的決定，開口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因為我收到了一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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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雨桐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半個小時。
支隊會議室的門被推開的時候, 江歲安正在啃一個肉松面包，嘴裏塞得鼓鼓囊囊的，差點被噎著。
走進來的是個瞧著五十出頭的女人, 頭發半白但打理得挺整齊, 穿了一件深色外套，隨身背著一個舊皮包，皮面已經磨出了毛邊。
她的臉上掛著明顯的疲憊, 但精神頭還不錯。
江懷予站起來迎她：“林女士？我是x江懷予，昨天電話裏跟您溝通過。”
“對對，小江警官。”林雨桐點了點頭，把皮包放在桌上, 順手整了整被風吹亂的頭發, “我從雲省坐了一夜火車趕過來的, 直接從火車站打車到的這兒。”
“辛苦您了, 先坐。”關西靜給她倒了杯熱水端過去。
“不辛苦，應該配合的。”林雨桐接過水杯暖了暖手, 眼神掃了一圈會議室裏的人, 最後落在了白板上那幾張照片上，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但很快恢覆了平靜。
江歲安把面包悄悄塞進口袋裏，擦了擦嘴角的面包屑，翻開筆記本準備記錄。
關西靜看見她那副做賊心虛的樣子, 憋著沒笑出來。
江懷予開門見山：“林女士, 我們想了解一下《午夜花園的葬禮》這本書的情況。您當年負責這本書的出版, 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來龍去脈。”
林雨桐放下水杯，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像是在理思路。
“這本書是我哥寫的。我哥叫林海濤, 筆名深藍。”
她說話時聲音很平靜。
“我哥從小就喜歡寫東西，上學那會兒作文永遠是全年級第一。但他性格很內向，不愛跟人打交道，後來就在網上找了個地方寫小說。九九年到零一年，他在論壇上連載了《午夜花園的葬禮》，攢了一批讀者。後來出版社主動找上門，他自己都覺得意外。”
“青峰文化傳媒。”江懷予接了一句。
“對，我當時就在那兒做編輯，這本書是我親手負責出版的。”林雨桐的眼神柔和了一瞬，“說實話，我哥的文筆算不上多好，但他寫懸疑有一套，案子設計得很巧妙。他平時會研究一些真實犯罪案例做素材，但故事本身是完全虛構的，沒有對應任何一個真實事件。這一點我可以打保票。”
江歲安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同時心裏默默對了一下，和她之前在網上查到的信息能吻合。
“書出版之後反響怎麽樣？”江懷予問。
“一般般吧。三千冊，大部分是靠論壇上那幫老讀者支持賣出去的。那時候實體書市場本來就不景氣，一個沒什麽名氣的網絡作者出書，賣成這樣已經不錯了。”
林雨桐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無奈。
“但書出了不到一年就被舉報了。說是詳細描寫殺人手法，有教唆犯罪的嫌疑。上面下了通知，要求回收銷毀。出版社當時嚇得夠嗆，趕緊把能收回來的全收了。印了三千冊左右，回收了兩千多，剩下幾百冊散在讀者手裏，具體數量沒辦法統計。”
“電子版呢？”江歲安插話。
“論壇上的連載版本也被清理了。當年的管理不像現在這麽精細，論壇管理員直接把帖子刪了，也沒有什麽備份。所以現在想在網上找到這本書的完整版是基本不可能的。”
“您手裏還有嗎？”江懷予問。
“我自己留了兩本。一本放在老家，一本帶著的。”說到這兒，林雨桐從旁邊的舊皮包裏掏出一個用塑料袋包著的東西。
她小心翼翼打開，裏面是一本不算厚的書，封面已經泛黃，但保存得相當仔細，外面還套了一層透明塑料書皮。
封面上畫著一座暗色調的花園，中間是一朵盛開的黑色花朵，底部用稍顯誇張的美術字寫著書名。
“這本可以借給你們用於調查。”林雨桐把書輕輕放在桌上，“但用完之後希望能還給我。這是我哥留下來的唯一紀念了。”
江懷予點頭：“一定歸還。”
江歲安盯著那本書看了兩眼。封面的設計很有年代感，像是千禧年前後那批小出版社的審美，粗獷但有辨識度。
“林女士，我再問一個問題。”江懷予往前靠了靠，“這本書下架之後，有沒有人專門聯系過您或者出版社想要買這本書？”
林雨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想了一會兒。
“有過。大概三四次吧，都是通過網上的渠道輾轉聯系到我的。大部分是當年的老讀者，說想收藏一本，我都沒賣。”
她放下杯子，皺了皺眉。
“但有一次比較特殊。”
江懷予的目光微微聚攏。
“大概是2012年還是2013年吧，記不太清了。有一個人在網上一個二手書交易平臺上找到了我的聯系方式，給我發了一段很長的私信。說非常喜歡這本書，願意出高價買，價格都可以商量。”
江歲安的筆停了一下。
2012年或2013年，她之前在搜索的時候找到過一個2014年的二手書交易帖子，有人高價求購這本書。
“我當時拒絕了，但那個人反覆聯系了好幾次，態度非常執著。”林雨桐的表情有些覆雜，“前兩次我都客氣地回絕了，第三次的時候那人又發了一段話過來，語氣特別懇切，我記得其中有一句大概意思是這本書對她來說不只是一本小說，這本書幫她想通了很多事。”
林雨桐說到這裏停了一下，喉嚨有點發緊，她喝了好幾口水才繼續。
“當時看到這句話我就覺得不太舒服，我哥寫的是一個關於覆仇和殺人的故事，什麽叫幫她想通了很多事？想通了什麽事？越想越別扭，我就直接把那個人拉黑了。”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江歲安筆尖飛快地在本子上劃了幾下，把這句話完整地記了下來。
【幫我想通了很多事】。
這句話幾乎可以說明一件事，那個執著求購的人把小說和自己的某種真實處境掛上了鉤，產生了強烈的情感投射。
這個人要麽就是這次案件的兇手，要麽還有其他隱藏的兇手。
“那個人的網名您還記得嗎？”關西靜問。
林雨桐搖頭：“不記得了。那個平臺我後來也沒怎麽用，賬號可能都註銷了。只記得是個看起來很普通的網名，沒什麽特征。”
“是男是女能分辨嗎？從語氣或者用詞上？”江歲安追了一句。
林雨桐認真回想了一下：“說不準。那些私信的措辭挺正式的，沒有太明顯的男女特征。但給我的感覺是一個成年人，不是小孩子。”
“還有其他印象嗎？哪怕是一點點細節都行。”江懷予說。
林雨桐又想了一會兒，慢慢搖頭：“真的想不起來了。畢竟都是三四年前的事了。”
江懷予沒有再追問。
氣氛稍微松了一點之後，林雨桐忽然又說了一句：“我哥2008年走的。抑郁癥，一直有，跟寫小說沒關系，是他從年輕時候就有的老毛病。他一輩子就出了這一本書，結果還被下架了。”
她的聲音聽著很冷靜，但手指在杯子上無意識地摩挲了兩下。
“挺遺憾的。”
江歲安在旁邊看著她，輕輕嘆了口氣。
談話到這裏差不多結束了，江懷予和林雨桐又確認了幾個細節，留了聯系方式方便後續溝通。
關西靜安排人送林雨桐去附近的酒店休息。
林雨桐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書，欲言又止，最後只是點了點頭就出去了。
“這條信息太關鍵了。”林雨桐一走，關西靜就靠在椅背上說，“2012或2013年，有人在二手書平臺反覆聯系她要買這本書，被拒絕之後說了‘幫我想通了很多事’這種話。這人不是普通書迷。”
“時間線也對得上。”江歲安翻了翻筆記本，“我之前搜到那個2014年的高價求購帖子，發帖人的語氣也很執著。有可能是同一個人在林雨桐那裏碰壁之後，又換了個地方繼續找。”
“也有可能不是同一個人。”江懷予提了一句，“先不做定論，但兩條線都得查。小陳，那個二手書平臺你看看還能不能找到，林雨桐說的大概是2012到2013年左右，查一下有沒有賬號信息留存。”
小陳點頭：“我下午就弄。”
“還有那個2014年的帖子，發帖人的註冊信息等等，能查的都查。”
“明白。”
江歲安伸了個懶腰，往椅背上一靠。
腦子裏的線索越來越多，但拼圖還遠遠沒拼完。
那本書擺在桌上，她盯著看了幾秒，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
不過現在不急，等下午再說。
午飯是關西靜從外面帶回來的盒飯，支隊食堂周三檢修，大家只能湊合吃。
江歲安一邊扒飯一邊聽關西靜說上午的摸排結果。
“負責跟顧瑞慧的便衣同事傳了消息回來，今天上午她正常去芳華花藝上班了，沒什麽異常舉動。倒是另外一條線有點意思。”
關西靜夾了一筷子青菜，“負責監控那邊的小王說，和平小區大門口的監控x拍到了案發當晚九點四十左右，有一個穿深色外套戴鴨舌帽的人進了小區，十一點十分左右出來的。體型偏瘦，步態比較穩，但因為帽檐壓得很低加上畫質一般，臉完全看不清。”
“性別呢？”江歲安問。
“從體型和步態上看，男女都有可能。個子不高不矮，穿著寬松，判斷不了。”
“有跟蹤到去了哪兒嗎？”
“出了小區之後往東拐的，但東面那段路的路燈有幾盞是壞的，畫面太黑了，跟了大概一百米就丟了。周邊便利店和藥店的監控也調了，能用的就兩個角度，都沒拍到正臉。”
江懷予放下筷子：“指紋和DNA那邊呢？”
“現場采集的指紋只有死者本人的，兇手全程戴了手套。”小陳從另一頭插話，“DNA我們把茶杯拿去送檢了，結果還沒出來。”
雖然茶杯大概率碰壁，但總歸要試試。
“那就等著。”江懷予說。
吃完飯，其他人各忙各的，江歲安便去了證物室。
她今天來這裏就是想看一看證物，尤其是花瓶，這東西曾在兇手手中停留過，或許會有重要信息。
她走到放花瓶的架子前面，小聲給自己打了個氣：“行，開工。”
她的手指觸上花瓶，首先感覺到冰涼。
然後畫面來了。
最初湧進來的是青瓷坊裏的場景。
暖黃色的燈光，木頭工作臺上擺滿了工具，吳老板粗糙的大手在釉面上仔細修整細節，一點一點地雕刻浮雕花紋。他嘴裏哼著調子。
花瓶在架子上待了一段時間，她快進畫面，直到有人把它從櫃臺上拿起來了。
江歲安集中註意力不斷調整視角。
她看到了一雙纖細的手，指甲修剪得幹幹凈凈，再往上看，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臉。
顧瑞慧。
雖然她沒有見過顧瑞慧本人，但和小劉查到的身份證照片能對上。瘦瘦的臉，長發紮成馬尾，表情很平靜。
顧瑞慧把花瓶拎回去之後，江歲安看到她在一個不大的空間裏插花。
三朵黑色曼陀羅被一朵一朵地插進花瓶，動作很輕柔，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然後顧瑞慧把花瓶和花一起裝進一個大號塑料袋裏走出了門。
畫面跳了一下。
和平小區的樓道。
江歲安看到了302的門。一把鑰匙被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進門的人把花瓶放在茶幾上。
江歲安盡量把視角拉遠一些，想看清楚進門的人的全貌。
那雙手把花瓶在茶幾上擺正，然後那個人影從花瓶的視野邊緣繞到了沙發後面。
江歲安看到趙淑芬的身體突然微微一僵，接著是短暫的掙紮，持續了沒多久。
旁邊傳來什麽東西落地的聲音，應該就是那個被打翻的茶杯。
掙紮停止了，趙淑芬的頭徹底垂了下去。
接著那個人調整了趙淑芬的姿態，把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腹部。
然後她從隨身帶的包裏取出一個東西，江歲安辨認了一下，是一個小袋子，裏面裝的應該就是黑色的花瓣。
她蹲下身，開始一片一片地往趙淑芬嘴裏塞花瓣。
動作很慢，很仔細。
江歲安松開手指，退出了記憶。
她在證物室裏站了好一會兒，眨了眨有點幹澀的眼睛。
腦子裏的信息在飛速整理。
第一，花瓶確實是顧瑞慧從青瓷坊拿走的。插花、裝袋，到這一步為止都是她幹的。
第二，把花瓶帶到和平小區302室、用鑰匙開門、殺死趙淑芬、布置現場的那個人也是顧瑞慧。
江歲安緩緩走出了證物室。
走廊裏碰到了正端著搪瓷杯子路過的老張。
“安安，你跑證物室幹嘛去了？”
“看看證物，找找靈感。”江歲安面不改色。
老張哼了一聲：“你這丫頭比隊裏的老油條還會往裏鉆。”
“這叫主動學習。”江歲安邊說邊點頭。
老張笑著搖了搖頭，端著杯子走了。
江歲安快步走到江懷予的辦公桌旁邊，江懷予正在電腦上翻什麽資料，旁邊摞著一疊打印出來的文件。
“哥，我有事跟你說。”
江懷予擡頭看了她一眼，從她的表情上判斷出事情不小，站起來：“去咨詢室。”
兩人進了心理咨詢室，關上門，李教授今天不在，有個學術會議請了一天假。
江歲安把在證物室看到的東西一五一十地說了。
江懷予一直沒打斷她，等她說完了才開口。
“行，那重點就是調查顧瑞慧的不在場證明，只要有一絲漏洞就可以把她帶回來。”
兩人又說了幾句，江懷予便打算離開了，他推開咨詢室的門正打算出去，走廊那頭的小王急匆匆跑過來。
“懷予哥！”小王拐彎的時候差點撞上墻角，“吳國棟那邊有情況！”
江懷予腳步一頓：“什麽情況？”
“負責摸排吳國棟的便衣剛傳回消息，吳國棟今天下午忽然開始收拾行李了，還訂了一張去外省的機票，說是去度假散散心。”
江懷予和江歲安同時停下了腳步。
“什麽時候的事？”
“半小時前，航班是明天上午九點的，目的地是黑省。”
“趙淑芬三天前被殺，新聞只報了和平小區命案，沒公布死者身份。”江懷予的聲音壓低了，“這個時候吳國棟忽然要出遠門？”
江歲安的腦子轉得飛快。
兩種可能。
第一種，純粹的巧合，他真的只是想去旅游放松一下，跟這案子一毛錢關系沒有。
第二種，他知道趙淑芬死了，覺得自己可能是下一個，在跑。
如果是第二種，那問題就大了，他怎麽知道的？
新聞上沒有公布死者身份，他是怎麽把和平小區命案跟趙淑芬聯系起來的？
兇手給了他某種暗示？有人通風報信？還是他這麽多年一直在警覺地關註著當年那幾個人的情況？
“走，找隊長。”江懷予大步往隊長辦公室走。
隊長正在看一份技術科送來的報告，聽完小王的匯報之後，筆往桌上一擱。
“不能讓他就這麽走了。”
“以什麽名義？”關西靜也趕過來了。
“協助調查。”隊長說，“和平小區命案涉及的死者趙淑芬曾在建國機械廠工作，吳國棟也在同一家工廠任過職，請他來了解一些背景情況。理由合情合理，不需要告訴他更多。”
“明白。”
“要快。他的航班是明天上午的，今晚就得把人請過來。”隊長看了一圈，“江懷予、關西靜，你們倆去。”
江歲安知道自己去不成，只能轉著手中的筆。
關西靜路過她身邊的時候拍了拍她肩膀：“乖乖等著，回來給你點宵夜吃。”
“那得是麻辣燙。”她眼睛一亮。
“行，麻辣燙。”
江懷予和關西靜開車出發了。
濱江花園比和平小區好了不止一個檔次，有門禁系統、地下車庫、二十四小時保安，大堂還有個前臺。
兩人出示警官證之後，保安打了個電話確認，然後把他們領到了吳國棟住的那棟樓。
電梯到了十二樓，走到最裏面那一戶。
江懷予按了門鈴。
十來秒之後，門從裏面打開了。
吳國棟站在門口。
五十八歲的男人，保養得不錯，頭發灰白但梳得一絲不茍，穿著件深藍色的居家休閑衫，腳上是一雙幹凈的棉拖鞋。
他身後的客廳寬敞明亮，淺色大理石地磚鋥亮，皮沙發看著就不便宜。
茶幾上擺著一套茶具，書架上整整齊齊碼著幾排書。
客廳中央的地上攤著兩個打開的行李箱，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有些已經裝好了，有些還攤在沙發扶手上。
吳國棟看到兩個穿便裝的人和保安的那一瞬間，臉上的表情很微妙。
不是驚訝。
更像是一種“果然來了”的意味。
“兩位是？”
“陽寧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江懷予亮了一下證件，“吳先生，我們正在調查一起案件，跟您之前工作過的建國機械廠有關，想請您到支隊配合了解一些情況。”
“建國機械廠？”吳國棟眨了眨眼，語氣裏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是的，但案件需要補充一些背景信息，耽誤您不了多長時間。”
吳國棟沈默了兩秒，目光在江懷予和關西靜之間掃了一個來回，最後點了點頭：“行，我換件衣服。”
他轉身回了臥室，出來的時候換了件深色外套，腳上換了皮鞋。
保姆從廚房探出頭來，一臉擔心：“吳先生，您沒事吧？”
“沒事，配合一下公安的工作，很快回來。”吳國棟的聲音很平穩，甚至還沖保姆笑了一下。
但關西靜註意到，他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客廳裏那兩個敞開的行李箱，眼神很快又收了回來。
車上很x安靜，吳國棟坐在後座，手放在膝蓋上，姿態放松。
到了支隊之後，他被帶到了詢問室，裏面是一張長條桌和幾把椅子
江懷予和關西靜坐在對面。
錄音筆放在桌角，紅燈亮著。
“吳先生，先聊聊建國機械廠吧。”江懷予的語氣很隨意，“您當年在廠裏做什麽？”
“銷售經理。”吳國棟雙手交叉放在桌上，“95年進的廠，在那兒幹到02年，一共七年。”
“跟顧勉文關系怎麽樣？”
“還行吧。”吳國棟想了想，“老顧這個人嘛，人不壞，做事也認真，就是管理上差點意思。開工廠光有技術不行，還得會算賬、會跑關系、會處理人事，他哪樣都差一截。”
“工廠為什麽倒閉？”
“唉，說起來都是老黃歷了。”吳國棟嘆了口氣，惋惜道，“大環境不好，加上老顧自己在經營上的一些失誤。那幾年機械行業競爭激烈，廠子本身規模就小，沒什麽抗風險能力，資金一緊就撐不住了。”
每一句話都很圓滑。
“您離開之後，有沒有跟顧勉文保持聯系？”
“零星聯系過幾次吧，後來就斷了。聽說他身體不太好，後來去世了，我也是很久之後才知道的。”吳國棟搖了搖頭，“挺可惜的。”
江懷予沒有追問，轉了個話題。
“吳先生，我註意到您在收拾行李，是要出遠門？”
“嗯，訂了明天去黑省的機票。”吳國棟笑了笑，“最近身體不太好，醫生建議換個環境放松一下。退休了嘛，有時間了，就想出去轉轉。”
“哪個醫生？什麽病？”江懷予追問了一句，語氣依然很隨意。
吳國棟的眼神閃了一下。
“就是一些老年人的常見毛病，血壓啊，血糖啊。”他含混地說，沒有給出具體的醫院或者醫生名字。
江懷予沒有繼續追，而是低頭翻了翻面前的資料，像是在找什麽。
關西靜在旁邊一直沒說話，但她的目光始終沒離開過吳國棟的臉。
她註意到剛才吳國棟有非常多的微小反應，在普通人身上可能什麽都不代表，但在一個刻意保持鎮定的人身上，往往意味著他在撒謊或者在回避什麽。
江懷予終於擡起頭來了。
他沒有再繞彎子。
“吳先生，您知道和平小區的命案嗎？”
詢問室裏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下。
吳國棟沈默了一會兒。
“我從新聞上看到了。”他的聲音稍微低了一點，“趙淑芬死了，新聞上報的。”
“新聞上只說了和平小區的命案。”江懷予的目光直直地釘在他臉上，“沒有公布死者的姓名。您是怎麽知道死的人是趙淑芬的？”
吳國棟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額頭也開始滲汗。
詢問室的燈光白晃晃地打在他臉上。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江懷予沒有催他，只是安靜地等著。
詢問室裏很長一段時間都沒人說話，兩邊都在等著對方先破功。
最後吳國棟閉了閉眼，像是做了一個很艱難的決定，開口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因為我收到了一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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