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037 未盡之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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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037 未盡之仇（完）
淩晨三點, 支隊的證物室裏安安靜靜的。
江歲安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從證物袋裏取出那張被撕碎又拼好的全家福。
照片很舊，邊角都泛黃了, 但保存得相當完好, 像是被人珍藏了很多年。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隔著手套貼上照片表面。
畫面湧入腦海。
最先出現的是案發當晚。
一個穿灰色外套的女人站在昏暗的樓道裏，手裏攥著這張照片。她的臉被陰影遮住, 但身形瘦削，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敲響了門。
門開了, 裏面的男人睡眼惺忪, 看到她的一瞬間, 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僵在原地。
“你是誰？”男人問, 聲音發抖。
女人沒說話，只是舉起手裏的照片。
男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嘴唇哆嗦著, 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二十年了，你過得挺好啊。”女人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像在說天氣，“有老婆，有兒子, 工作穩定, 日子安穩。你都快忘了自己是誰了吧？”
“你、你怎麽找到我的？”
“我找了你十年。”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男人下意識往後退，“十年，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 一個線索接著一個線索。你知道我媽是怎麽死的嗎？”
男人張著嘴，眼神躲閃。
“她累死的。”女人的語氣依然平靜，“你跑了之後，催債的人天天上門，她一個人扛著，白天做工晚上還要去打零工。她的身體早就垮了，但她不敢停，因為她要養我。”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那時候沒辦法，我欠了太多錢。”
“沒辦法？”女人笑了一聲，“你殺了劉武發，用他的身份活了二十年，這叫沒辦法？”
男人的腿軟了，扶著門框才沒摔倒。
“我知道你幹了什麽。”女人一字一頓地說，“你在火車上把他推下去了，然後用他的身份證到陽寧市打工，攢錢，結婚，生子。你以為沒人會發現，你以為我們母女已經死了。”
“小蔓，我是你爸啊！”男人終於喊出這句話，聲音都變調了，“你不能這樣對我！”
“爸？”女人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三歲那年你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我媽死的時候，你在哪兒？”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根細繩。
江歲安看到這裏，控制畫面快進。
她不需要再看殺人的過程，那些細節技術科已經有了，她要看的是另一些東西。
畫面飛速倒轉，時間一點點往回走。
她看到張小蔓在案發前一周，曾經站在那棟樓對面的樹下，看著三樓亮著燈的窗戶，一站就是大半夜。
她看到張小蔓以推銷保險的名義敲開過那扇門，張德勝當時還活著，站在門口一臉不耐煩地說不需要不需要。他根本沒認出眼前這個戴著眼鏡文文靜靜的女人是誰。
張小蔓也沒讓他認出來，只是微微笑了笑，說打擾了。
那時候她的眼神很覆雜，有恨，有悲傷，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畫面繼續往回走。
她看到張小蔓一個人坐在出租屋裏，對著這張照片發呆。照片上的三個人，她用手指一遍遍地摩挲著母親和自己的臉，最後停在父親的臉上，眼神漸漸變得冰冷。
再往前。
張小蔓剛到陽寧市的時候，住在一個很小的單間裏，墻壁發黴，燈光昏暗。她把這張照片貼在床頭的墻上，每天睡覺前都會看一眼。
再往前。
畫面跳轉到另一個城市，張小蔓在網吧裏對著電腦屏幕，眼睛通紅。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論壇帖子，有人在詢問怎麽查找失蹤人口。
再往前。
又是另一個城市，張小蔓站在街頭，手裏舉著一張紙，上面印著張德勝的照片，問路過的人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沒有人回應她，所有人都匆匆走過，像躲避瘟疫一樣躲避這個形單影只的年輕女人。
再往前。
畫面跳到河源縣清水鎮，一個簡陋的房間裏，一個中年女人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頭，臉色蠟黃。
床邊坐著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女孩，眼睛紅腫，握著女人的手。
“媽，你別說話，我去給你倒水。”
“小蔓。”女人的聲音很虛弱，“媽對不起你，沒能給你好日子過。”
“媽你別這麽說，等你病好了，我們的日子會好起來的。”
“媽好不了了。”女人艱難地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照片，就是這張全家福，“這個留給你。你爸雖然不是東西，但他畢竟是你爸。這張照片，媽本來想燒了，但後來想想，還是留著吧，至少讓你知道你爸長什麽樣。”
她覺得張德勝已經死了。
女孩接過照片，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媽，我不要，我不想知道他長什麽樣。”
“傻孩子。”女人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媽走了以後，你就一個人了。照顧好自己。”
“媽！”
畫面定格在女孩撕心裂肺的哭聲中。
江歲安收回手指，退出記憶。
她低頭看著手裏的照片，久久沒有說話。
證物室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片刻後，她把照片放回證物袋，摘下手套，走出證物室。
走廊裏的燈光有些刺眼，她瞇著眼睛適應了一會兒，然後往辦公室走去。
關西靜還沒走，正趴在桌上打盹。聽到腳步聲，她擡起頭，揉了揉眼睛。
“看完了？”
“嗯。”江歲安在她對面坐下。
“有什麽發現？”
“張小蔓就是兇手，這點沒跑了。”江歲安把看到的內容簡單說了一遍，“她找了她爸十年，最後在陽寧市找到了他。”
關西靜聽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夠執著的。”
“她媽死的時候她才十五歲，一個人扛著長大，能不恨嗎？”江歲安靠在椅背上，“不過這些都只能作為調查方向，不能當證據用。”
“那當然。”關西靜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但起碼我們知道方向對了。接下來就是找實際的證據，監控、指紋、DNA，能查的都查一遍。”
“張小蔓那個康覆手套呢？能查到是從哪兒買的嗎？”記憶裏依然沒有這個東西的線索。
“技術科在查了，那種一般在醫院或者醫療器械店才能買到。”關西靜說。
江歲安點點頭，看了看墻上的時鐘，已經快四點了。
“你先瞇一會兒吧，一會兒該開早會了。”關西靜說。
“你呢？”
“我去買早飯，食堂這個點肯定沒開，我去外面找找有沒有早點攤。”
江歲安積極地舉起手：“靜姐我要肉包子！”
“行，兩個夠不夠？”
“夠了夠了，三個吧。”
關西靜翻了個白眼：“你這小丫x頭，吃得比我還多。”
“我在長身體嘛。”江歲安笑嘻嘻的。
關西靜無奈地搖搖頭，拎著包出去了。
辦公室裏又安靜下來，江歲安趴在桌上，閉上眼睛休息。
腦子裏卻還在轉著案子的事。
張小蔓找了她爸十年，這十年她是怎麽找的？肯定留下過痕跡。
她當年受傷之後去過哪些醫院？康覆手套是什麽時候買的？
還有，她是怎麽確定張德勝就在陽寧市的？
這些都是可以查的方向。
想著想著，她迷迷糊糊睡著了。
等她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辦公室裏坐滿了人，早會已經開始了。
江懷予正站在白板前說著什麽，看到她醒了，停頓了一下：“睡醒了？”
“嗯。”江歲安揉了揉眼睛，桌上放著三個還熱乎的肉包子，應該是靜姐買回來的，“哥你繼續，我聽著呢。”
江懷予無奈地搖搖頭，繼續說下去。
“昨晚河源縣那邊傳來消息，張小蔓的母親李秀英去世後，鎮上的人幫忙處理了後事，但張小蔓把家裏的東西全部收走了，包括所有和張德勝有關的物品。”
江懷予在白板上寫下幾個關鍵詞，“從2006年到2014年，張小蔓輾轉了至少六個城市，但她的就業記錄很零散，很多時候都是打零工。我讓人查了一下她這些年的銀行流水，發現一個有意思的現象。”
“什麽現象？”
“她幾乎沒有任何存款，但每個月都會有一筆支出，金額不大，幾十到幾百塊不等，備註寫的都是‘資料費’或者‘查詢費’。”
“她在花錢找人？”老張問。
“很可能。前些年網上信息不發達，要查一個人很難，但不是沒有辦法。一些私家偵探公司或者黃牛可以幫忙查，就是要收費。”江懷予說，“我已經讓人去查那些收款賬戶了，看能不能找到什麽線索。”
“那她是怎麽找到她爸的？”小劉問。
“暫時還不清楚，但有一個猜測。”江懷予看向江歲安，繼續道，“會不會是論壇？畢竟之前還是很多人玩論壇的。”
“論壇？”小劉眼睛一亮，“那個年代的論壇應該還有存檔，我去查查。”
小劉立馬站起身。
“等等。”隊長叫住她，“先把張小蔓這些年去過的城市全部列出來，然後一個個排查，看有沒有購買康覆手套的記錄。這種醫療器械一般需要實名購買，應該能查到。”
“明白，放心吧隊長，一直在查著。”
早會結束，眾人各自忙碌起來。
上午十點，技術科傳來好消息。
小劉在網上找到了一個十年前的論壇存檔，裏面有一個ID發過很多求助帖，詢問怎麽查找失蹤人口，怎麽通過照片找人，怎麽核實一個人的身份。
那個ID的註冊信息雖然是假的，但通過IP地址追溯，發現發帖地點正好和張小蔓當時所在的城市吻合。
“雖然不能百分百確定就是她，但時間和地點都對得上。”小劉把打印出來的帖子放在桌上，“而且這個人在2014年底發過一個帖子，說找到了，謝謝大家幫忙。”
“2014年底？”關西靜算了算時間，“2015年初她就搬到陽寧市了，時間完全吻合。”
“她是通過網友幫忙找到她爸的？”江歲安問。
“很可能。”小劉翻出一個帖子，“你看這個，有人在下面回覆她，說可以幫忙查，但需要提供一些信息，比如照片、身高體重、口音特征之類的。她都回覆了。”
江歲安湊過去看那個帖子。
帖子的內容很詳細，發帖人描述了自己要找的人的外貌特征、年齡、口音，還附上了一張照片。
照片是張德勝年輕時候的樣子，和戶籍照上的差不多。
“如果這個帖子真的是張小蔓發的，那就能證明她早就開始找她爸了。”關西靜說，“這是蓄謀已久的殺人，不是臨時起意。”
“帖子能作為證據嗎？”江歲安問。
“單獨來說不能，但和其他證據結合起來，就能形成證據鏈。”江懷予走過來，手裏拿著一份文件，“還有一個好消息，技術科查到了張小蔓購買康覆手套的記錄。”
“在哪兒買的？”
“陽寧市第三人民醫院附屬的醫療器械店，2015年8月購買，購買人簽名是張小蔓，身份證號也對得上。”江懷予把文件遞給隊長，“手套型號和現場門把手上的印痕完全吻合。”
隊長看了看文件，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好，證據鏈基本成型了。”他站起身，“還差什麽？”
“監控。”關西靜說，“案發當晚的監控被我們查過了，小區門口的監控拍到過一個穿灰色外套的女人，但臉被帽子遮住了，看不清楚。我們需要確認那個人就是張小蔓。”
“怎麽確認？”
“步態分析。”小劉說，“我們有張小蔓在保險公司出入的監控，可以提取她的步態特征，和案發當晚的監控比對。”
“能比出來嗎？”
“有難度，但可以試試。”小劉說，“步態分析雖然不能作為主要證據，但可以作為輔助證據，增強證據鏈的說服力。”
“那就去做。”隊長說，“爭取今天出結果。”
“好。”
眾人又各自忙碌起來。
江歲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桌上的資料發呆。
證據已經越來越多了，康覆手套、論壇帖子、監控、動機，幾乎每一條都指向張小蔓。
但她心裏還是有些不踏實。
因為她知道，張小蔓不是一個沖動的人。
她花了十年找到父親，又花了一年時間踩點觀察，這樣一個人，會在殺人的時候留下這麽多線索嗎？
那張全家福，那張火車票，那個死者被擺成的姿勢。
這些東西不是疏忽，而是故意留下的。
張小蔓想讓警方查出真相。
她不怕被抓。
或者說，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逃跑。
“在想什麽呢？”李教授不知什麽時候走到她身邊。
“我在想張小蔓。”江歲安擡起頭，“李教授，你覺得她是什麽心態？”
李教授在她旁邊坐下，想了想才說：“從心理學角度來說，她應該是一個長期處於壓抑狀態的人。幼年被父親拋棄，青少年時期失去母親，這些創傷會在她心裏留下很深的傷痕。”
“所以她一直在找她爸？”
“找她爸只是表象，她真正想要的是一個答案。”李教授說，“為什麽父親要拋棄她們？為什麽母親要獨自承受一切？為什麽她的人生會變成這樣？這些問題折磨了她很多年，她需要一個交代。”
“所以她殺了她爸。”
“殺人是最極端的方式，但對她來說，可能是唯一的方式。”李教授嘆了口氣，“她找到父親的時候，發現他過著比她好得多的日子，有妻子有兒子，安安穩穩的。而她呢？孤身一人，漂泊十年。這種反差會讓她的恨意成倍增長。”
“她故意留下那些線索，是想讓我們查出她爸殺人的事？”
“應該是。”李教授點頭，“她不只是想殺她爸，她還想讓真相大白。讓所有人都知道，她爸是個什麽人。”
“那她自己呢？她不怕坐牢？”
“也許她已經不在乎了。”李教授看著江歲安，“一個人如果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一件事上，當這件事完成之後，她就會陷入一種巨大的空虛。對張小蔓來說，找到父親、殺死父親、揭露真相，這就是她這十年的全部意義。完成之後，她可能已經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了。”
江歲安沈默了一會兒。
“李教授，你覺得她會認罪嗎？”
“會。”李教授很肯定地說，“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隱瞞，否則不會留下那些線索。我猜她一直在等我們上門。”
中午的時候，江歲安去食堂吃飯，剛端著餐盤坐下，關西靜也端著盤子過來了。
“靜姐！給你占的位置。”江歲安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謝啦。”關西靜坐下，看了看她盤子裏的菜，“就吃這麽點？你早上不是只吃了三個包子嗎？”
“早上那是早上，現在不太餓。”江歲安戳著盤子裏的青菜，“在想案子的事。”
“想什麽？證據都差不多了，就等步態分析的結果了。”
“我在想孫紅梅。”江歲安說，“張德勝的妻子，她和張德勝一起生活了二十年，真的一點都不知道他不是劉武發嗎？”
關西靜夾x了一口菜，嚼了嚼才說：“很可能真的不知道。你想想，1996年的時候她和劉武發剛結婚沒幾天，那時候的照片清晰度也不高，再加上張德勝和劉武發本來就有幾分像，她分辨不出來很正常。”
“但她說劉武發從老家回來之後性格大變，變得沈默寡言，她就沒懷疑過？”
“人的性格變化有很多原因，結婚之後變沈穩的也不少。”關西靜說，“而且她和真正的劉武發才相處了幾天，能有多了解？後來二十年都是和張德勝過的，她早就習慣了。”
江歲安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對了，”關西靜突然壓低聲音，“聽說隊長今天心情不太好，上午被市局領導叫過去了，好像是因為最近案子太多，人手不夠。”
“又招人？”
“應該是。”關西靜嘆了口氣，“咱們支隊就這麽點人，案子一個接一個，大家都快累死了。”
“那招人不是好事嗎？”
“招人好是好，但新人要培訓，要適應，短期內還是靠我們這些老人撐著。”關西靜看了看手表，“算了不說這個了，吃完飯我去盯一下步態分析的進度，你下午有什麽安排？”
“我想去再看看現場的監控，看有沒有什麽遺漏的。”
“行，有發現告訴我。”
兩人吃完飯，各自忙去了。
江歲安回到辦公室，調出案發當晚的監控錄像，一幀一幀地看。
案發小區的監控比較老舊，畫質不太清晰，而且角度也有限。兇手顯然對這些都做過功課，從頭到尾都沒有正面對著攝像頭。
但江歲安還是發現了一個細節。
兇手進入小區的時候是晚上十點半左右，她是從側門進去的。
側門沒有監控，但旁邊有一家便利店，便利店門口的監控正好能拍到一部分側門的畫面。
雖然只是一個模糊的背影，但能看出兇手走路的時候右臂的擺動幅度比左臂小。
這和張小蔓右手受過傷的情況吻合。
江歲安把這個發現記下來，準備等會兒匯報。
她又調出張小蔓在保險公司出入的監控，仔細對比了一下走路的姿態。
確實很像。
雖然畫質不清晰，但整體的步態特征是一致的。
“在看什麽呢？”老張端著茶杯走過來。
“在比對監控。”江歲安指著屏幕，“張叔你看，這是案發當晚的，這是張小蔓在公司的，走路姿勢很像吧？”
老張湊過來看了看，點點頭：“是挺像的，右胳膊擺動幅度小，這是右手有傷的人常見的走路方式。”
“張叔你懂得挺多。”
“幹了這麽多年刑警，多少知道一點。”老張笑了笑，“對了，小王剛才打電話回來，說河源縣那邊又有新發現。”
“什麽發現？”
“張小蔓的母親李秀英生前留下了一本日記，被鎮上的老鄰居保存著。日記裏記錄了很多事情，包括張德勝跑路那天的情況。”
江歲安眼睛一亮：“日記裏寫了什麽？”
“具體內容小王還在整理，但他說裏面提到了張德勝跑之前曾經跟李秀英說過，他有辦法擺脫債務，讓她等他回來。”
“有辦法擺脫債務？”江歲安皺眉，“什麽辦法？”
“日記裏沒寫，但我猜應該就是頂替劉武發的身份。”老張放下茶杯，“張德勝這個人心思深，可能早就盯上劉武發了。”
“早就計劃好的？”
“很可能。”老張說，“劉武發是孤兒，沒有親人，又恰好也要外出打工。張德勝和他年齡差不多，長得也有幾分像，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江歲安沈默了一會兒。
如果真是這樣，張德勝就更該死了。
他不是沖動殺人，而是蓄謀已久。
“張叔，你說如果當年有現在的技術，張德勝能跑掉嗎？”
“肯定跑不掉。”老張搖頭，“現在有DNA比對，有人臉識別，有大數據追蹤，別說頂替身份了，換個城市都能被找出來。”
“那為什麽還有人鋌而走險？”
“因為人的僥幸心理。”老張說，“總覺得自己不會被抓到，總覺得自己比別人聰明。張德勝當年也是這麽想的，結果呢？躲了二十年，還是沒躲過去。”
江歲安點點頭，繼續看監控。
下午兩點多，小劉那邊傳來消息，說孫紅梅想見一見警察，有些事情想說。
關西靜帶著江歲安去了一趟。
孫紅梅住在親戚家裏，這兩天一直沒敢回自己家。
見到她的時候，江歲安有點吃驚。
才兩天沒見，孫紅梅整個人像老了十歲，眼睛紅腫，臉色蒼白，坐在沙發上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抖。
“孫女士，你說有事情想告訴我們？”關西靜在她對面坐下。
孫紅梅擡起頭，眼眶又紅了。
“我想問問，我丈夫，他真的不是劉武發嗎？”
關西靜看了江歲安一眼，然後點點頭：“DNA比對結果已經出來了，死者和劉武發的堂兄沒有血緣關系。”
孫紅梅的身體晃了晃，旁邊的親戚連忙扶住她。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她喃喃著，眼淚流了下來，“我跟他過了二十年，二十年啊，我什麽都不知道。”
“孫女士，你仔細想想，你丈夫這二十年來有沒有什麽異常的行為？”關西靜問。
孫紅梅擦了擦眼淚，努力回憶著。
“他，他平時很少提起老家的事，我問他他也不說。我一直以為是他老家沒什麽人了，不願意回憶。”
“還有呢？”
“還有就是，他特別不愛照相。”孫紅梅說，“每次我說拍個全家福，他都找借口推脫，後面我發火了才拍了幾張。我還以為他是不上相，後來想想，他是怕留下照片到時候被人認出來吧。”
關西靜在本子上記著，又問：“他有沒有收到過什麽奇怪的信件或者電話？”
“沒有，他一直很平靜的，從來沒出過什麽事。”孫紅梅想了想，“對了，去年有一段時間他好像有點不對勁，老是魂不守舍的，我問他怎麽了他也不說。現在想想，是不是那時候他發現有人在找他了？”
“去年？”關西靜追問，“具體是什麽時候？”
“大概是夏天吧，七八月份的樣子。”
江歲安心裏算了算時間。
去年夏天，那時候張小蔓應該已經確認了張德勝的身份，開始密切觀察他了。
張德勝可能察覺到了什麽不對，但又不確定。
這種被盯上的感覺，一定讓他很不安。
“孫女士，”關西靜合上本子，“謝謝你的配合。如果還想起什麽，隨時聯系我們。”
孫紅梅點點頭，又問：“那個殺我丈夫的人，找到了嗎？”
“差不多確定了。”
孫紅梅閉上眼睛，眼淚又流了下來，她想起了最近聽說的各種風言風語。
“孽債啊，這都是孽債。”
從孫紅梅那裏出來，關西靜開車往支隊走。
“靜姐，你說孫紅梅是真的不知道，還是裝的？”江歲安問。
“應該是真的不知道。”關西靜說，“如果她知道自己丈夫是殺人犯，這二十年她還能過得這麽安穩？”
“那她以後怎麽辦？”
“這就不是我們能管的了。”關西靜嘆了口氣，“她的人生被徹底打亂了，丈夫不是丈夫，兒子的爸爸是殺人犯。這種事情，擱誰身上都受不了。”
江歲安沈默了。
這個案子牽扯的人太多了，每個人都是受害者。
真正的劉武發被殺了，張小蔓和母親被拋棄了，孫紅梅被蒙騙了二十年，劉洋的父親變成了殺人犯。
而始作俑者張德勝，現在也死了。
“別想太多。”關西靜看了她一眼，“我們能做的就是查清真相，其他的不是我們能決定的。”
“我知道。”江歲安點點頭，“靜姐，你說步態分析的結果出來了嗎？”
“應該快了，回去看看。”
下午三點，步態分析的結果出來了。
“比對成功。”小劉把結果打印出來，“案發當晚監控裏的女人，和張小蔓的步態特征匹配度達到87%，雖然不能作為直接證據，但可以作為輔助。”
“再加上其他證據，足夠了。”隊長站起身，“準備抓人。”
關西靜已經整理好了所有的證據材料，遞給隊長過目。
“康覆手套購買記錄，論壇發帖記錄，步態分析結果，再加上她的動機和行為軌跡，足夠形成完整的證據鏈了。”
隊長看完材料，點點頭：“行動吧。”
江懷予帶隊，關西靜和老張跟著，還有幾個便衣。
江歲安也想跟著去，被江懷予攔住了。
“你在這兒等著，x抓人的事不用你。”
“我就看看。”
“不行。”江懷予的態度很堅決，“萬一出什麽意外呢？你在這兒待著，有消息我通知你。”
江歲安只好作罷，目送他們離開。
等人走遠了，她才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去打架，就遠遠看著能有什麽危險？”
傍晚六點，江懷予他們帶著張小蔓回到了支隊。
張小蔓沒有反抗，甚至可以說非常配合。
當警察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只是楞了幾秒鐘，然後主動站起身，問了一句：“你們終於來了？”
這句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楞了一下。
她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甚至一直在等這一天。
審訊室裏，張小蔓坐在椅子上，面對著江懷予和關西靜，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張小蔓，你知道我們為什麽找你嗎？”江懷予開口。
“知道。”張小蔓點點頭，“因為我殺了人。”
這回答太直接了，直接得讓江懷予都楞了一下。
“你承認？”
“承認。”張小蔓的語氣很平淡，“劉武發，或者說張德勝，是我殺的。”
“你為什麽要殺他？”
“因為他欠我的。”張小蔓擡起眼，看著江懷予，“他欠我和我媽一條命。”
“你說的欠你一條命，是什麽意思？”
“他殺了劉武發，頂替了他的身份，在這兒活得好好的。而我呢？從小被人欺負，我媽累死累活，最後病死了。”張小蔓的聲音微微顫抖，但表情依然平靜，“他憑什麽？”
“你怎麽知道他殺了劉武發？”
“猜的。”張小蔓說，“我找他找了十年，查了很多東西。1996年，他和劉武發一起上了火車，之後劉武發就消失了，而他卻用劉武發的身份活了下來。不用想也知道是怎麽回事。”
“你有證據嗎？”
“沒有實際的證據，但我知道就是他幹的。”張小蔓的眼神變得很冷，“你們去查查劉武發的DNA，看看他是不是真正的劉武發。”
“我們已經查過了。”江懷予說，“死者的DNA和劉武發的堂兄沒有親緣關系，但和你有。”
張小蔓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有些淒涼。
“這就對了。”她說，“他確實是我爸，但不是劉武發。”
“你能詳細說說當年的事嗎？”關西靜開口。
張小蔓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始講述。
“我爸那人從小就不著調，愛賭博，欠了一屁股債。催債的人天天上門，我媽被逼得沒辦法，只能把家裏值錢的東西都賣了。但還是不夠，那些人就沖我來。”
她下意識摸了摸右手腕，那裏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後來有個催債的拿刀砍我，說是要給我爸一個教訓。我手差點被砍斷，在醫院躺了兩個月。”
“然後呢？”
“如果不是我爸跑了。”張小蔓的語氣變得更冷，“我和我媽本來都不用經歷這些事情。”
“他去了哪兒？”
“不知道。”張小蔓搖頭，“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和村裏另一個人一起跑的，那個人叫劉武發，也是欠債跑路的。他們一起上了火車，準備去外地打工還債。”
“但劉武發沒有到目的地。”
“對。”張小蔓點頭，“我猜是在火車上出的事。那個年代的火車不像現在，人多擁擠，監控也沒有。我爸可能是在半路上下手，然後用他的身份證去了陽寧市。”
“你怎麽知道是陽寧市？”
“我找了十年才找到的。”張小蔓說，“一開始我什麽線索都沒有，只知道他和劉武發一起走的。我去了很多城市，問了很多人，最後是通過一個幫人找人的網友，才查到陽寧市有個叫劉武發的人，長得和我爸很像。”
“於是你就搬到了陽寧市？”
“對。我想親眼確認一下，他是不是我爸。”張小蔓的眼神變得有些恍惚，“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我差點認不出來了。他老了很多，但五官還是那個樣子。他站在自家門口，和老婆兒子說說笑笑的，看起來很幸福。”
“你當時是什麽感覺？”
“恨。”張小蔓的聲音很輕，“恨到發抖。他在這兒過著好日子，我媽呢？累死在那個破房子裏，連個像樣的葬禮都沒有。”
審訊室裏安靜了幾秒鐘。
“所以你決定殺他？”江懷予問。
“不是決定，是早就想好了。”張小蔓說，“從我找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必須死。但我不想讓他死得太輕松，我要讓他知道，他逃不掉的。”
“你怎麽接近他的？”
“我找了一份保險業務員的工作，專門去他住的那片區域跑業務。”張小蔓說，“我敲過他家的門，給他推銷保險，他沒認出我。”
“你當時是什麽心情？”
“失望。”張小蔓的嘴角勾起一個苦澀的弧度，“我以為他至少會有點印象，畢竟我是他女兒。但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個陌生人，還很不耐煩地趕我走。”
她忽然有一陣恍惚，她殺人那天張德勝是怎麽認出她的呢？是因為那張全家福？還是別的什麽？
“那你為什麽要留下那些線索？全家福、火車票、還有現場的布置？”
“因為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什麽人。”張小蔓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殺了人，頂替了別人的身份，活了二十年。這件事不能就這麽算了。我要讓他身敗名裂，要讓他的新家庭知道，他們的丈夫和父親是個殺人犯。”
“所以你才故意留下那些東西，引導我們去查？”
“對。”張小蔓點頭，“那張火車票是我在他房間裏找到的，他居然還留著。那張全家福是我媽留給我的，我帶了二十年，現在還給他了。”
“你不怕被抓？”
“不怕。”張小蔓的語氣很平靜，“從我決定殺他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我不後悔，他該死。”
審訊進行了三個多小時。
張小蔓交代了所有的細節，包括她是怎麽踩點的，怎麽選擇作案時間的，怎麽避開監控的，怎麽動手的。
她說得很詳細，甚至可以說是事無巨細，像是在講述一件她籌劃了很久的事情。
江歲安在監控室裏看完了整個審訊過程。
張小蔓的表情從頭到尾都很平靜，沒有崩潰，沒有哭泣，只是偶爾在說到母親的時候，眼眶會微微泛紅。
審訊結束後，江懷予從審訊室出來，看到江歲安還站在監控室門口。
“怎麽還不回去？”
“我當然在等你啊。”江歲安奇怪地看了江懷予一眼。
“她全都交代了，口供和我們掌握的證據完全吻合。”江懷予揉了揉太陽穴，“這個案子基本上可以結了。”
“她會被判什麽？”
“故意殺人，但考慮到被害人本身的問題，可能刑期會稍微低一點。”江懷予說，“具體的要等法院判決。”
江歲安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麽。
“走吧，回去休息。”江懷予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熬了一天了。”
“嗯。”
兩人並肩往外走，走廊裏的燈光有些昏暗。
“哥，你說張德勝當年為什麽要殺劉武發？”江歲安突然問。
“可能是臨時起意，也可能是蓄謀已久。”江懷予想了想，“他們兩個同時欠債，同時逃跑，而且長得有幾分像。張德勝可能早就動了頂替的心思，只是等一個合適的機會。”
“劉武發是孤兒，父母早亡，沒有兄弟姐妹。”江懷予說，“這也是張德勝能成功頂替的原因之一，沒人會來找他麻煩。”
“但最後還是被發現了。”
“是啊。”江懷予嘆了口氣，“二十年，他以為自己安全了，結果還是沒逃過去。”
“報應吧。”江歲安說。
江懷予沒有接話，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想太多，先回去休息。明天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支隊召開了案件總結會。
隊長站在白板前，把整個案件的脈絡梳理了一遍。
“死者張德勝，原名不是劉武發，而是河源縣清水鎮的一個賭徒。1996年，他因為欠債外逃，在火車上殺害了同行的劉武發，然後頂替了劉武發的身份，在陽寧市生活了二十年。”
“兇手張小蔓，是張德勝的親生女兒。她三歲時被父親拋棄，十五歲時母親去世，十八歲開始尋找父親，找了十年終於在陽寧市找到了他。”
“張小蔓蓄謀一年，以保險業務員的身份接近張德勝，x最終在上周六晚上動手殺人。她在現場故意留下線索，引導警方調查張德勝的真實身份。”
“目前張小蔓已經認罪，案件移交檢察院審查起訴。”
隊長說完，看向眾人：“大家還有什麽要補充的嗎？”
“有一點。”關西靜舉手，“張德勝當年殺害劉武發的事，需要立案嗎？”
“已經立案了。”隊長說，“雖然張德勝已經死了，但他殺人的事實需要被確認。劉武發的堂兄劉武強已經被通知了，我們會把調查結果告訴他。”
“這個案子太覆雜了。”老張感嘆，“一個人殺了人，頂替別人的身份活了二十年，最後被自己的親生女兒殺死。”
“這叫什麽，逃避不是無限期的避難所。”
“該的。”小王在旁邊嘟囔了一句。
隊長瞪了他一眼，小王立刻閉嘴了。
“行了，案子結了，都辛苦了。”隊長站起身，“該寫報告的寫報告，該歸檔的歸檔，都去忙吧。”
眾人散去，江歲安也站起身準備離開。
“安安。”李教授叫住她。
“李教授，怎麽了？”
“過來一下，有點事跟你說。”
江歲安跟著李教授走到一個角落，李教授壓低聲音說：“你昨天用能力的時候，有沒有感覺到什麽不舒服？”
“沒有啊，挺正常的。”江歲安想了想，“就是看的時間有點長，有點累。”
“那就好。”李教授松了口氣，“你哥擔心你用能力用多了會傷身體，讓我多註意一下。”
“我哥也太大驚小怪了。”江歲安無奈地搖搖頭，“我都用了三年了，哪有什麽問題。”
“他是關心你。”李教授笑了笑，“行了，去忙吧，有事隨時找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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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三點, 支隊的證物室裏安安靜靜的。
江歲安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從證物袋裏取出那張被撕碎又拼好的全家福。
照片很舊，邊角都泛黃了, 但保存得相當完好, 像是被人珍藏了很多年。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隔著手套貼上照片表面。
畫面湧入腦海。
最先出現的是案發當晚。
一個穿灰色外套的女人站在昏暗的樓道裏，手裏攥著這張照片。她的臉被陰影遮住, 但身形瘦削，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敲響了門。
門開了, 裏面的男人睡眼惺忪, 看到她的一瞬間, 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僵在原地。
“你是誰？”男人問, 聲音發抖。
女人沒說話，只是舉起手裏的照片。
男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嘴唇哆嗦著, 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二十年了，你過得挺好啊。”女人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像在說天氣，“有老婆，有兒子, 工作穩定, 日子安穩。你都快忘了自己是誰了吧？”
“你、你怎麽找到我的？”
“我找了你十年。”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男人下意識往後退，“十年，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 一個線索接著一個線索。你知道我媽是怎麽死的嗎？”
男人張著嘴，眼神躲閃。
“她累死的。”女人的語氣依然平靜，“你跑了之後，催債的人天天上門，她一個人扛著，白天做工晚上還要去打零工。她的身體早就垮了，但她不敢停，因為她要養我。”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那時候沒辦法，我欠了太多錢。”
“沒辦法？”女人笑了一聲，“你殺了劉武發，用他的身份活了二十年，這叫沒辦法？”
男人的腿軟了，扶著門框才沒摔倒。
“我知道你幹了什麽。”女人一字一頓地說，“你在火車上把他推下去了，然後用他的身份證到陽寧市打工，攢錢，結婚，生子。你以為沒人會發現，你以為我們母女已經死了。”
“小蔓，我是你爸啊！”男人終於喊出這句話，聲音都變調了，“你不能這樣對我！”
“爸？”女人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三歲那年你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我媽死的時候，你在哪兒？”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根細繩。
江歲安看到這裏，控制畫面快進。
她不需要再看殺人的過程，那些細節技術科已經有了，她要看的是另一些東西。
畫面飛速倒轉，時間一點點往回走。
她看到張小蔓在案發前一周，曾經站在那棟樓對面的樹下，看著三樓亮著燈的窗戶，一站就是大半夜。
她看到張小蔓以推銷保險的名義敲開過那扇門，張德勝當時還活著，站在門口一臉不耐煩地說不需要不需要。他根本沒認出眼前這個戴著眼鏡文文靜靜的女人是誰。
張小蔓也沒讓他認出來，只是微微笑了笑，說打擾了。
那時候她的眼神很覆雜，有恨，有悲傷，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畫面繼續往回走。
她看到張小蔓一個人坐在出租屋裏，對著這張照片發呆。照片上的三個人，她用手指一遍遍地摩挲著母親和自己的臉，最後停在父親的臉上，眼神漸漸變得冰冷。
再往前。
張小蔓剛到陽寧市的時候，住在一個很小的單間裏，墻壁發黴，燈光昏暗。她把這張照片貼在床頭的墻上，每天睡覺前都會看一眼。
再往前。
畫面跳轉到另一個城市，張小蔓在網吧裏對著電腦屏幕，眼睛通紅。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論壇帖子，有人在詢問怎麽查找失蹤人口。
再往前。
又是另一個城市，張小蔓站在街頭，手裏舉著一張紙，上面印著張德勝的照片，問路過的人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沒有人回應她，所有人都匆匆走過，像躲避瘟疫一樣躲避這個形單影只的年輕女人。
再往前。
畫面跳到河源縣清水鎮，一個簡陋的房間裏，一個中年女人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頭，臉色蠟黃。
床邊坐著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女孩，眼睛紅腫，握著女人的手。
“媽，你別說話，我去給你倒水。”
“小蔓。”女人的聲音很虛弱，“媽對不起你，沒能給你好日子過。”
“媽你別這麽說，等你病好了，我們的日子會好起來的。”
“媽好不了了。”女人艱難地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照片，就是這張全家福，“這個留給你。你爸雖然不是東西，但他畢竟是你爸。這張照片，媽本來想燒了，但後來想想，還是留著吧，至少讓你知道你爸長什麽樣。”
她覺得張德勝已經死了。
女孩接過照片，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媽，我不要，我不想知道他長什麽樣。”
“傻孩子。”女人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媽走了以後，你就一個人了。照顧好自己。”
“媽！”
畫面定格在女孩撕心裂肺的哭聲中。
江歲安收回手指，退出記憶。
她低頭看著手裏的照片，久久沒有說話。
證物室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片刻後，她把照片放回證物袋，摘下手套，走出證物室。
走廊裏的燈光有些刺眼，她瞇著眼睛適應了一會兒，然後往辦公室走去。
關西靜還沒走，正趴在桌上打盹。聽到腳步聲，她擡起頭，揉了揉眼睛。
“看完了？”
“嗯。”江歲安在她對面坐下。
“有什麽發現？”
“張小蔓就是兇手，這點沒跑了。”江歲安把看到的內容簡單說了一遍，“她找了她爸十年，最後在陽寧市找到了他。”
關西靜聽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夠執著的。”
“她媽死的時候她才十五歲，一個人扛著長大，能不恨嗎？”江歲安靠在椅背上，“不過這些都只能作為調查方向，不能當證據用。”
“那當然。”關西靜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但起碼我們知道方向對了。接下來就是找實際的證據，監控、指紋、DNA，能查的都查一遍。”
“張小蔓那個康覆手套呢？能查到是從哪兒買的嗎？”記憶裏依然沒有這個東西的線索。
“技術科在查了，那種一般在醫院或者醫療器械店才能買到。”關西靜說。
江歲安點點頭，看了看墻上的時鐘，已經快四點了。
“你先瞇一會兒吧，一會兒該開早會了。”關西靜說。
“你呢？”
“我去買早飯，食堂這個點肯定沒開，我去外面找找有沒有早點攤。”
江歲安積極地舉起手：“靜姐我要肉包子！”
“行，兩個夠不夠？”
“夠了夠了，三個吧。”
關西靜翻了個白眼：“你這小丫x頭，吃得比我還多。”
“我在長身體嘛。”江歲安笑嘻嘻的。
關西靜無奈地搖搖頭，拎著包出去了。
辦公室裏又安靜下來，江歲安趴在桌上，閉上眼睛休息。
腦子裏卻還在轉著案子的事。
張小蔓找了她爸十年，這十年她是怎麽找的？肯定留下過痕跡。
她當年受傷之後去過哪些醫院？康覆手套是什麽時候買的？
還有，她是怎麽確定張德勝就在陽寧市的？
這些都是可以查的方向。
想著想著，她迷迷糊糊睡著了。
等她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辦公室裏坐滿了人，早會已經開始了。
江懷予正站在白板前說著什麽，看到她醒了，停頓了一下：“睡醒了？”
“嗯。”江歲安揉了揉眼睛，桌上放著三個還熱乎的肉包子，應該是靜姐買回來的，“哥你繼續，我聽著呢。”
江懷予無奈地搖搖頭，繼續說下去。
“昨晚河源縣那邊傳來消息，張小蔓的母親李秀英去世後，鎮上的人幫忙處理了後事，但張小蔓把家裏的東西全部收走了，包括所有和張德勝有關的物品。”
江懷予在白板上寫下幾個關鍵詞，“從2006年到2014年，張小蔓輾轉了至少六個城市，但她的就業記錄很零散，很多時候都是打零工。我讓人查了一下她這些年的銀行流水，發現一個有意思的現象。”
“什麽現象？”
“她幾乎沒有任何存款，但每個月都會有一筆支出，金額不大，幾十到幾百塊不等，備註寫的都是‘資料費’或者‘查詢費’。”
“她在花錢找人？”老張問。
“很可能。前些年網上信息不發達，要查一個人很難，但不是沒有辦法。一些私家偵探公司或者黃牛可以幫忙查，就是要收費。”江懷予說，“我已經讓人去查那些收款賬戶了，看能不能找到什麽線索。”
“那她是怎麽找到她爸的？”小劉問。
“暫時還不清楚，但有一個猜測。”江懷予看向江歲安，繼續道，“會不會是論壇？畢竟之前還是很多人玩論壇的。”
“論壇？”小劉眼睛一亮，“那個年代的論壇應該還有存檔，我去查查。”
小劉立馬站起身。
“等等。”隊長叫住她，“先把張小蔓這些年去過的城市全部列出來，然後一個個排查，看有沒有購買康覆手套的記錄。這種醫療器械一般需要實名購買，應該能查到。”
“明白，放心吧隊長，一直在查著。”
早會結束，眾人各自忙碌起來。
上午十點，技術科傳來好消息。
小劉在網上找到了一個十年前的論壇存檔，裏面有一個ID發過很多求助帖，詢問怎麽查找失蹤人口，怎麽通過照片找人，怎麽核實一個人的身份。
那個ID的註冊信息雖然是假的，但通過IP地址追溯，發現發帖地點正好和張小蔓當時所在的城市吻合。
“雖然不能百分百確定就是她，但時間和地點都對得上。”小劉把打印出來的帖子放在桌上，“而且這個人在2014年底發過一個帖子，說找到了，謝謝大家幫忙。”
“2014年底？”關西靜算了算時間，“2015年初她就搬到陽寧市了，時間完全吻合。”
“她是通過網友幫忙找到她爸的？”江歲安問。
“很可能。”小劉翻出一個帖子，“你看這個，有人在下面回覆她，說可以幫忙查，但需要提供一些信息，比如照片、身高體重、口音特征之類的。她都回覆了。”
江歲安湊過去看那個帖子。
帖子的內容很詳細，發帖人描述了自己要找的人的外貌特征、年齡、口音，還附上了一張照片。
照片是張德勝年輕時候的樣子，和戶籍照上的差不多。
“如果這個帖子真的是張小蔓發的，那就能證明她早就開始找她爸了。”關西靜說，“這是蓄謀已久的殺人，不是臨時起意。”
“帖子能作為證據嗎？”江歲安問。
“單獨來說不能，但和其他證據結合起來，就能形成證據鏈。”江懷予走過來，手裏拿著一份文件，“還有一個好消息，技術科查到了張小蔓購買康覆手套的記錄。”
“在哪兒買的？”
“陽寧市第三人民醫院附屬的醫療器械店，2015年8月購買，購買人簽名是張小蔓，身份證號也對得上。”江懷予把文件遞給隊長，“手套型號和現場門把手上的印痕完全吻合。”
隊長看了看文件，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好，證據鏈基本成型了。”他站起身，“還差什麽？”
“監控。”關西靜說，“案發當晚的監控被我們查過了，小區門口的監控拍到過一個穿灰色外套的女人，但臉被帽子遮住了，看不清楚。我們需要確認那個人就是張小蔓。”
“怎麽確認？”
“步態分析。”小劉說，“我們有張小蔓在保險公司出入的監控，可以提取她的步態特征，和案發當晚的監控比對。”
“能比出來嗎？”
“有難度，但可以試試。”小劉說，“步態分析雖然不能作為主要證據，但可以作為輔助證據，增強證據鏈的說服力。”
“那就去做。”隊長說，“爭取今天出結果。”
“好。”
眾人又各自忙碌起來。
江歲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桌上的資料發呆。
證據已經越來越多了，康覆手套、論壇帖子、監控、動機，幾乎每一條都指向張小蔓。
但她心裏還是有些不踏實。
因為她知道，張小蔓不是一個沖動的人。
她花了十年找到父親，又花了一年時間踩點觀察，這樣一個人，會在殺人的時候留下這麽多線索嗎？
那張全家福，那張火車票，那個死者被擺成的姿勢。
這些東西不是疏忽，而是故意留下的。
張小蔓想讓警方查出真相。
她不怕被抓。
或者說，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逃跑。
“在想什麽呢？”李教授不知什麽時候走到她身邊。
“我在想張小蔓。”江歲安擡起頭，“李教授，你覺得她是什麽心態？”
李教授在她旁邊坐下，想了想才說：“從心理學角度來說，她應該是一個長期處於壓抑狀態的人。幼年被父親拋棄，青少年時期失去母親，這些創傷會在她心裏留下很深的傷痕。”
“所以她一直在找她爸？”
“找她爸只是表象，她真正想要的是一個答案。”李教授說，“為什麽父親要拋棄她們？為什麽母親要獨自承受一切？為什麽她的人生會變成這樣？這些問題折磨了她很多年，她需要一個交代。”
“所以她殺了她爸。”
“殺人是最極端的方式，但對她來說，可能是唯一的方式。”李教授嘆了口氣，“她找到父親的時候，發現他過著比她好得多的日子，有妻子有兒子，安安穩穩的。而她呢？孤身一人，漂泊十年。這種反差會讓她的恨意成倍增長。”
“她故意留下那些線索，是想讓我們查出她爸殺人的事？”
“應該是。”李教授點頭，“她不只是想殺她爸，她還想讓真相大白。讓所有人都知道，她爸是個什麽人。”
“那她自己呢？她不怕坐牢？”
“也許她已經不在乎了。”李教授看著江歲安，“一個人如果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一件事上，當這件事完成之後，她就會陷入一種巨大的空虛。對張小蔓來說，找到父親、殺死父親、揭露真相，這就是她這十年的全部意義。完成之後，她可能已經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了。”
江歲安沈默了一會兒。
“李教授，你覺得她會認罪嗎？”
“會。”李教授很肯定地說，“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隱瞞，否則不會留下那些線索。我猜她一直在等我們上門。”
中午的時候，江歲安去食堂吃飯，剛端著餐盤坐下，關西靜也端著盤子過來了。
“靜姐！給你占的位置。”江歲安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謝啦。”關西靜坐下，看了看她盤子裏的菜，“就吃這麽點？你早上不是只吃了三個包子嗎？”
“早上那是早上，現在不太餓。”江歲安戳著盤子裏的青菜，“在想案子的事。”
“想什麽？證據都差不多了，就等步態分析的結果了。”
“我在想孫紅梅。”江歲安說，“張德勝的妻子，她和張德勝一起生活了二十年，真的一點都不知道他不是劉武發嗎？”
關西靜夾x了一口菜，嚼了嚼才說：“很可能真的不知道。你想想，1996年的時候她和劉武發剛結婚沒幾天，那時候的照片清晰度也不高，再加上張德勝和劉武發本來就有幾分像，她分辨不出來很正常。”
“但她說劉武發從老家回來之後性格大變，變得沈默寡言，她就沒懷疑過？”
“人的性格變化有很多原因，結婚之後變沈穩的也不少。”關西靜說，“而且她和真正的劉武發才相處了幾天，能有多了解？後來二十年都是和張德勝過的，她早就習慣了。”
江歲安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對了，”關西靜突然壓低聲音，“聽說隊長今天心情不太好，上午被市局領導叫過去了，好像是因為最近案子太多，人手不夠。”
“又招人？”
“應該是。”關西靜嘆了口氣，“咱們支隊就這麽點人，案子一個接一個，大家都快累死了。”
“那招人不是好事嗎？”
“招人好是好，但新人要培訓，要適應，短期內還是靠我們這些老人撐著。”關西靜看了看手表，“算了不說這個了，吃完飯我去盯一下步態分析的進度，你下午有什麽安排？”
“我想去再看看現場的監控，看有沒有什麽遺漏的。”
“行，有發現告訴我。”
兩人吃完飯，各自忙去了。
江歲安回到辦公室，調出案發當晚的監控錄像，一幀一幀地看。
案發小區的監控比較老舊，畫質不太清晰，而且角度也有限。兇手顯然對這些都做過功課，從頭到尾都沒有正面對著攝像頭。
但江歲安還是發現了一個細節。
兇手進入小區的時候是晚上十點半左右，她是從側門進去的。
側門沒有監控，但旁邊有一家便利店，便利店門口的監控正好能拍到一部分側門的畫面。
雖然只是一個模糊的背影，但能看出兇手走路的時候右臂的擺動幅度比左臂小。
這和張小蔓右手受過傷的情況吻合。
江歲安把這個發現記下來，準備等會兒匯報。
她又調出張小蔓在保險公司出入的監控，仔細對比了一下走路的姿態。
確實很像。
雖然畫質不清晰，但整體的步態特征是一致的。
“在看什麽呢？”老張端著茶杯走過來。
“在比對監控。”江歲安指著屏幕，“張叔你看，這是案發當晚的，這是張小蔓在公司的，走路姿勢很像吧？”
老張湊過來看了看，點點頭：“是挺像的，右胳膊擺動幅度小，這是右手有傷的人常見的走路方式。”
“張叔你懂得挺多。”
“幹了這麽多年刑警，多少知道一點。”老張笑了笑，“對了，小王剛才打電話回來，說河源縣那邊又有新發現。”
“什麽發現？”
“張小蔓的母親李秀英生前留下了一本日記，被鎮上的老鄰居保存著。日記裏記錄了很多事情，包括張德勝跑路那天的情況。”
江歲安眼睛一亮：“日記裏寫了什麽？”
“具體內容小王還在整理，但他說裏面提到了張德勝跑之前曾經跟李秀英說過，他有辦法擺脫債務，讓她等他回來。”
“有辦法擺脫債務？”江歲安皺眉，“什麽辦法？”
“日記裏沒寫，但我猜應該就是頂替劉武發的身份。”老張放下茶杯，“張德勝這個人心思深，可能早就盯上劉武發了。”
“早就計劃好的？”
“很可能。”老張說，“劉武發是孤兒，沒有親人，又恰好也要外出打工。張德勝和他年齡差不多，長得也有幾分像，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江歲安沈默了一會兒。
如果真是這樣，張德勝就更該死了。
他不是沖動殺人，而是蓄謀已久。
“張叔，你說如果當年有現在的技術，張德勝能跑掉嗎？”
“肯定跑不掉。”老張搖頭，“現在有DNA比對，有人臉識別，有大數據追蹤，別說頂替身份了，換個城市都能被找出來。”
“那為什麽還有人鋌而走險？”
“因為人的僥幸心理。”老張說，“總覺得自己不會被抓到，總覺得自己比別人聰明。張德勝當年也是這麽想的，結果呢？躲了二十年，還是沒躲過去。”
江歲安點點頭，繼續看監控。
下午兩點多，小劉那邊傳來消息，說孫紅梅想見一見警察，有些事情想說。
關西靜帶著江歲安去了一趟。
孫紅梅住在親戚家裏，這兩天一直沒敢回自己家。
見到她的時候，江歲安有點吃驚。
才兩天沒見，孫紅梅整個人像老了十歲，眼睛紅腫，臉色蒼白，坐在沙發上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抖。
“孫女士，你說有事情想告訴我們？”關西靜在她對面坐下。
孫紅梅擡起頭，眼眶又紅了。
“我想問問，我丈夫，他真的不是劉武發嗎？”
關西靜看了江歲安一眼，然後點點頭：“DNA比對結果已經出來了，死者和劉武發的堂兄沒有血緣關系。”
孫紅梅的身體晃了晃，旁邊的親戚連忙扶住她。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她喃喃著，眼淚流了下來，“我跟他過了二十年，二十年啊，我什麽都不知道。”
“孫女士，你仔細想想，你丈夫這二十年來有沒有什麽異常的行為？”關西靜問。
孫紅梅擦了擦眼淚，努力回憶著。
“他，他平時很少提起老家的事，我問他他也不說。我一直以為是他老家沒什麽人了，不願意回憶。”
“還有呢？”
“還有就是，他特別不愛照相。”孫紅梅說，“每次我說拍個全家福，他都找借口推脫，後面我發火了才拍了幾張。我還以為他是不上相，後來想想，他是怕留下照片到時候被人認出來吧。”
關西靜在本子上記著，又問：“他有沒有收到過什麽奇怪的信件或者電話？”
“沒有，他一直很平靜的，從來沒出過什麽事。”孫紅梅想了想，“對了，去年有一段時間他好像有點不對勁，老是魂不守舍的，我問他怎麽了他也不說。現在想想，是不是那時候他發現有人在找他了？”
“去年？”關西靜追問，“具體是什麽時候？”
“大概是夏天吧，七八月份的樣子。”
江歲安心裏算了算時間。
去年夏天，那時候張小蔓應該已經確認了張德勝的身份，開始密切觀察他了。
張德勝可能察覺到了什麽不對，但又不確定。
這種被盯上的感覺，一定讓他很不安。
“孫女士，”關西靜合上本子，“謝謝你的配合。如果還想起什麽，隨時聯系我們。”
孫紅梅點點頭，又問：“那個殺我丈夫的人，找到了嗎？”
“差不多確定了。”
孫紅梅閉上眼睛，眼淚又流了下來，她想起了最近聽說的各種風言風語。
“孽債啊，這都是孽債。”
從孫紅梅那裏出來，關西靜開車往支隊走。
“靜姐，你說孫紅梅是真的不知道，還是裝的？”江歲安問。
“應該是真的不知道。”關西靜說，“如果她知道自己丈夫是殺人犯，這二十年她還能過得這麽安穩？”
“那她以後怎麽辦？”
“這就不是我們能管的了。”關西靜嘆了口氣，“她的人生被徹底打亂了，丈夫不是丈夫，兒子的爸爸是殺人犯。這種事情，擱誰身上都受不了。”
江歲安沈默了。
這個案子牽扯的人太多了，每個人都是受害者。
真正的劉武發被殺了，張小蔓和母親被拋棄了，孫紅梅被蒙騙了二十年，劉洋的父親變成了殺人犯。
而始作俑者張德勝，現在也死了。
“別想太多。”關西靜看了她一眼，“我們能做的就是查清真相，其他的不是我們能決定的。”
“我知道。”江歲安點點頭，“靜姐，你說步態分析的結果出來了嗎？”
“應該快了，回去看看。”
下午三點，步態分析的結果出來了。
“比對成功。”小劉把結果打印出來，“案發當晚監控裏的女人，和張小蔓的步態特征匹配度達到87%，雖然不能作為直接證據，但可以作為輔助。”
“再加上其他證據，足夠了。”隊長站起身，“準備抓人。”
關西靜已經整理好了所有的證據材料，遞給隊長過目。
“康覆手套購買記錄，論壇發帖記錄，步態分析結果，再加上她的動機和行為軌跡，足夠形成完整的證據鏈了。”
隊長看完材料，點點頭：“行動吧。”
江懷予帶隊，關西靜和老張跟著，還有幾個便衣。
江歲安也想跟著去，被江懷予攔住了。
“你在這兒等著，x抓人的事不用你。”
“我就看看。”
“不行。”江懷予的態度很堅決，“萬一出什麽意外呢？你在這兒待著，有消息我通知你。”
江歲安只好作罷，目送他們離開。
等人走遠了，她才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去打架，就遠遠看著能有什麽危險？”
傍晚六點，江懷予他們帶著張小蔓回到了支隊。
張小蔓沒有反抗，甚至可以說非常配合。
當警察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只是楞了幾秒鐘，然後主動站起身，問了一句：“你們終於來了？”
這句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楞了一下。
她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甚至一直在等這一天。
審訊室裏，張小蔓坐在椅子上，面對著江懷予和關西靜，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張小蔓，你知道我們為什麽找你嗎？”江懷予開口。
“知道。”張小蔓點點頭，“因為我殺了人。”
這回答太直接了，直接得讓江懷予都楞了一下。
“你承認？”
“承認。”張小蔓的語氣很平淡，“劉武發，或者說張德勝，是我殺的。”
“你為什麽要殺他？”
“因為他欠我的。”張小蔓擡起眼，看著江懷予，“他欠我和我媽一條命。”
“你說的欠你一條命，是什麽意思？”
“他殺了劉武發，頂替了他的身份，在這兒活得好好的。而我呢？從小被人欺負，我媽累死累活，最後病死了。”張小蔓的聲音微微顫抖，但表情依然平靜，“他憑什麽？”
“你怎麽知道他殺了劉武發？”
“猜的。”張小蔓說，“我找他找了十年，查了很多東西。1996年，他和劉武發一起上了火車，之後劉武發就消失了，而他卻用劉武發的身份活了下來。不用想也知道是怎麽回事。”
“你有證據嗎？”
“沒有實際的證據，但我知道就是他幹的。”張小蔓的眼神變得很冷，“你們去查查劉武發的DNA，看看他是不是真正的劉武發。”
“我們已經查過了。”江懷予說，“死者的DNA和劉武發的堂兄沒有親緣關系，但和你有。”
張小蔓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有些淒涼。
“這就對了。”她說，“他確實是我爸，但不是劉武發。”
“你能詳細說說當年的事嗎？”關西靜開口。
張小蔓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始講述。
“我爸那人從小就不著調，愛賭博，欠了一屁股債。催債的人天天上門，我媽被逼得沒辦法，只能把家裏值錢的東西都賣了。但還是不夠，那些人就沖我來。”
她下意識摸了摸右手腕，那裏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後來有個催債的拿刀砍我，說是要給我爸一個教訓。我手差點被砍斷，在醫院躺了兩個月。”
“然後呢？”
“如果不是我爸跑了。”張小蔓的語氣變得更冷，“我和我媽本來都不用經歷這些事情。”
“他去了哪兒？”
“不知道。”張小蔓搖頭，“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和村裏另一個人一起跑的，那個人叫劉武發，也是欠債跑路的。他們一起上了火車，準備去外地打工還債。”
“但劉武發沒有到目的地。”
“對。”張小蔓點頭，“我猜是在火車上出的事。那個年代的火車不像現在，人多擁擠，監控也沒有。我爸可能是在半路上下手，然後用他的身份證去了陽寧市。”
“你怎麽知道是陽寧市？”
“我找了十年才找到的。”張小蔓說，“一開始我什麽線索都沒有，只知道他和劉武發一起走的。我去了很多城市，問了很多人，最後是通過一個幫人找人的網友，才查到陽寧市有個叫劉武發的人，長得和我爸很像。”
“於是你就搬到了陽寧市？”
“對。我想親眼確認一下，他是不是我爸。”張小蔓的眼神變得有些恍惚，“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我差點認不出來了。他老了很多，但五官還是那個樣子。他站在自家門口，和老婆兒子說說笑笑的，看起來很幸福。”
“你當時是什麽感覺？”
“恨。”張小蔓的聲音很輕，“恨到發抖。他在這兒過著好日子，我媽呢？累死在那個破房子裏，連個像樣的葬禮都沒有。”
審訊室裏安靜了幾秒鐘。
“所以你決定殺他？”江懷予問。
“不是決定，是早就想好了。”張小蔓說，“從我找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必須死。但我不想讓他死得太輕松，我要讓他知道，他逃不掉的。”
“你怎麽接近他的？”
“我找了一份保險業務員的工作，專門去他住的那片區域跑業務。”張小蔓說，“我敲過他家的門，給他推銷保險，他沒認出我。”
“你當時是什麽心情？”
“失望。”張小蔓的嘴角勾起一個苦澀的弧度，“我以為他至少會有點印象，畢竟我是他女兒。但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個陌生人，還很不耐煩地趕我走。”
她忽然有一陣恍惚，她殺人那天張德勝是怎麽認出她的呢？是因為那張全家福？還是別的什麽？
“那你為什麽要留下那些線索？全家福、火車票、還有現場的布置？”
“因為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什麽人。”張小蔓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殺了人，頂替了別人的身份，活了二十年。這件事不能就這麽算了。我要讓他身敗名裂，要讓他的新家庭知道，他們的丈夫和父親是個殺人犯。”
“所以你才故意留下那些東西，引導我們去查？”
“對。”張小蔓點頭，“那張火車票是我在他房間裏找到的，他居然還留著。那張全家福是我媽留給我的，我帶了二十年，現在還給他了。”
“你不怕被抓？”
“不怕。”張小蔓的語氣很平靜，“從我決定殺他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我不後悔，他該死。”
審訊進行了三個多小時。
張小蔓交代了所有的細節，包括她是怎麽踩點的，怎麽選擇作案時間的，怎麽避開監控的，怎麽動手的。
她說得很詳細，甚至可以說是事無巨細，像是在講述一件她籌劃了很久的事情。
江歲安在監控室裏看完了整個審訊過程。
張小蔓的表情從頭到尾都很平靜，沒有崩潰，沒有哭泣，只是偶爾在說到母親的時候，眼眶會微微泛紅。
審訊結束後，江懷予從審訊室出來，看到江歲安還站在監控室門口。
“怎麽還不回去？”
“我當然在等你啊。”江歲安奇怪地看了江懷予一眼。
“她全都交代了，口供和我們掌握的證據完全吻合。”江懷予揉了揉太陽穴，“這個案子基本上可以結了。”
“她會被判什麽？”
“故意殺人，但考慮到被害人本身的問題，可能刑期會稍微低一點。”江懷予說，“具體的要等法院判決。”
江歲安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麽。
“走吧，回去休息。”江懷予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熬了一天了。”
“嗯。”
兩人並肩往外走，走廊裏的燈光有些昏暗。
“哥，你說張德勝當年為什麽要殺劉武發？”江歲安突然問。
“可能是臨時起意，也可能是蓄謀已久。”江懷予想了想，“他們兩個同時欠債，同時逃跑，而且長得有幾分像。張德勝可能早就動了頂替的心思，只是等一個合適的機會。”
“劉武發是孤兒，父母早亡，沒有兄弟姐妹。”江懷予說，“這也是張德勝能成功頂替的原因之一，沒人會來找他麻煩。”
“但最後還是被發現了。”
“是啊。”江懷予嘆了口氣，“二十年，他以為自己安全了，結果還是沒逃過去。”
“報應吧。”江歲安說。
江懷予沒有接話，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想太多，先回去休息。明天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支隊召開了案件總結會。
隊長站在白板前，把整個案件的脈絡梳理了一遍。
“死者張德勝，原名不是劉武發，而是河源縣清水鎮的一個賭徒。1996年，他因為欠債外逃，在火車上殺害了同行的劉武發，然後頂替了劉武發的身份，在陽寧市生活了二十年。”
“兇手張小蔓，是張德勝的親生女兒。她三歲時被父親拋棄，十五歲時母親去世，十八歲開始尋找父親，找了十年終於在陽寧市找到了他。”
“張小蔓蓄謀一年，以保險業務員的身份接近張德勝，x最終在上周六晚上動手殺人。她在現場故意留下線索，引導警方調查張德勝的真實身份。”
“目前張小蔓已經認罪，案件移交檢察院審查起訴。”
隊長說完，看向眾人：“大家還有什麽要補充的嗎？”
“有一點。”關西靜舉手，“張德勝當年殺害劉武發的事，需要立案嗎？”
“已經立案了。”隊長說，“雖然張德勝已經死了，但他殺人的事實需要被確認。劉武發的堂兄劉武強已經被通知了，我們會把調查結果告訴他。”
“這個案子太覆雜了。”老張感嘆，“一個人殺了人，頂替別人的身份活了二十年，最後被自己的親生女兒殺死。”
“這叫什麽，逃避不是無限期的避難所。”
“該的。”小王在旁邊嘟囔了一句。
隊長瞪了他一眼，小王立刻閉嘴了。
“行了，案子結了，都辛苦了。”隊長站起身，“該寫報告的寫報告，該歸檔的歸檔，都去忙吧。”
眾人散去，江歲安也站起身準備離開。
“安安。”李教授叫住她。
“李教授，怎麽了？”
“過來一下，有點事跟你說。”
江歲安跟著李教授走到一個角落，李教授壓低聲音說：“你昨天用能力的時候，有沒有感覺到什麽不舒服？”
“沒有啊，挺正常的。”江歲安想了想，“就是看的時間有點長，有點累。”
“那就好。”李教授松了口氣，“你哥擔心你用能力用多了會傷身體，讓我多註意一下。”
“我哥也太大驚小怪了。”江歲安無奈地搖搖頭，“我都用了三年了，哪有什麽問題。”
“他是關心你。”李教授笑了笑，“行了，去忙吧，有事隨時找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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