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038 午夜花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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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038 午夜花園（1）
深秋的夜, 風從窗縫裏鉆進來，帶著一股子刺骨的涼。
一個穿黑衣的人站在門外，手緊緊攥著。
三年, 整整三年。從知道真相的那天起, TA就在等這一刻。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聲音很輕。
門開了，客廳亮著一盞小燈, 電視還播著什麽養生節目，沙發上的女人已經睡著了。
TA走近，把呼吸聲壓到最低。
那張臉比記憶裏老太多了，皺紋爬滿眼角, 鬢角全白。
可TA一眼就認出來了, 就是這個人。
“是時候了。”
TA從包裏取出那條編織繩。
你看到了嗎？
你最愛的那本書, 我替你讀完了。
現在, 該翻到下一頁了。
……
周三，早上七點剛過。
陽寧市和平小區, 一個看著就有些年頭的老小區, 樓外墻的塗料掉了大半，露出灰撲撲的水泥底子。
樓道裏的燈泡壞了一大半, 白天進去都得摸著扶手走。
小區門口停了三輛警車，警戒帶把一棟居民樓的單元門口圍了個嚴嚴實實。
幾個早起遛彎的大爺大媽被攔在外面，伸著脖子往裏瞧, 嘴裏念叨著“出什麽事了”。
關西靜從車上下來, 手裏拿著手機看現場發過來的信息。
江懷予跟在後面, 灌了一口保溫杯裏的黑咖啡，臉上還掛著沒睡醒的倦意。
張小蔓那個案子前兩天才結，連軸轉了好幾天, 結果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新案子又砸過來。
“幾樓？”他問。
“三樓，302。”先到的轄區民警迎上來，是個年輕小夥子，臉色有點發白，嘴唇都沒什麽血色，估計頭一回見命案現場。
“報警的是隔壁301的李大爺，說一早過來敲門給鄰居送白菜，敲了半天沒人應，擔心出意外就報的警。”
“什麽時候報的？”
“六點五十二分。”
“小區有監控嗎？”江懷予又問。
那民警搖了搖頭：“大門口和地下車庫有，但是單元樓道裏沒有。這是2000年左右建的老小區，物業費一年才收幾百塊，監控裝得少。”
江懷予心裏有了數。監控死角多，追蹤兇手行動軌跡會比較麻煩。
兩人順著窄窄的樓梯往上走，樓道裏彌漫著一股老舊建築特有的潮氣，墻皮一塊一塊地翹起來，踩在水泥臺階上能聽到細微的沙沙聲。
三樓的防盜門半開著，技術科的人已經先到了。
推門進去的一瞬間，一股混合著花香和某種說不上來的怪味撲面而來。花香很濃郁，甚至有點甜膩，但細聞又似乎壓著一層若有若無的腐敗氣息。
客廳不大，可能就二十來平，擺設簡單樸素。一張用了很多年的深色布藝沙發，扶手上的布都磨出毛球。
一臺不算太舊的液晶電視掛在墻上，屏幕還亮著，此時正播放著廣告。一個木頭茶幾，上面擺著水杯和遙控器。
死者就坐在沙發上。
趙淑芬，五十六歲，退休會計。
她的姿態看起來異常安詳，雙手交疊放在腹部，腦袋微微歪向一側，像是看電視看著看著就睡著了。穿著一身居家的棉布睡衣，腳上是灰色的棉拖鞋，左腳那只掉在了地上。
如果不是脖子上那道觸目驚心的勒痕，她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入睡的老人。
那道勒痕上面有清晰的編織花紋，像某種裝飾繩的紋路，紋路深深嵌進皮膚裏，顏色已經發紫。
但最讓人不舒服的是她的嘴。
嘴裏塞滿了花瓣，黑色的花瓣從嘴角往外溢出來，有幾片掉落在下巴和衣襟上。
關西靜蹲下身仔細看了一眼，眉頭擰緊了：“這什麽花？黑色的？”
她平時沒怎麽研究過花，這也是她第一次看見黑色的花。
“我也沒見過。”旁邊正在拍照取證的技術科小陳頭也不擡地說，“我在這行六年了，人嘴裏什麽東西都看見過，紙團、布條、膠帶，但花瓣還真是頭一回。”
江懷予沒急著接話，他的目光從死者身上移開，慢慢掃過整個客廳。
茶幾上放著一只花瓶。
黑色的，磨砂質感，造型挺別致，瓶身帶有淺浮雕的花紋。
這種東西一看就不是超市裏二三十塊錢那種量產貨，像是手工做的。
花瓶裏插著三朵花，也是黑色的，花型有點像牽牛花又不太一樣，花瓣邊緣微微卷曲，散發著那股甜膩的香味。和死者嘴裏的花瓣一模一樣。
花瓶底下還壓著一張紙。
江懷予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紙抽出來。
是一頁覆印件，紙張有些泛黃，邊角有輕微的磨損。上面印的是某本書的內容，頂部標題寫著“第三章：死亡的邀請”。
他快速掃了幾行。
內容描寫的是一個人深夜潛入仇人家中，用編織繩將其勒死，然後將曼陀羅花瓣一片一片地塞入死者嘴中。手法帶著某種近乎虔誠的儀式感。
和眼前這個現場一模一樣。
江懷予的表情沈了下去。
“門窗什麽情況？”他問。
小陳回答：“防盜門鎖芯完好，沒有撬鎖痕跡，也沒有暴力開門的損傷。窗戶從裏面反鎖的，玻璃沒碎，窗框上沒有外力痕跡。兇手應該有鑰匙，或者死者自己開的門。”
“指紋呢？”
“門把手、花瓶、茶幾表面，暫時只采集到死者本人的指紋。兇手很可能全程戴了手套。”
江懷予又環顧了一圈。
整個客廳除了死者本身的異常之外，幾乎沒有打鬥的痕跡。沙發墊沒有移位，茶幾上的杯子和遙控器擺得整整齊齊，鞋櫃旁邊的拖鞋也是成對放著的。
唯獨茶幾側面的地上有一小攤水漬，旁邊躺著一個倒扣的白瓷茶杯。杯子沒碎，水灑了一片，旁邊還有幾片茶葉。
這是整個現場唯一的“淩亂”。
關西靜也註意到了，走過去看了看。
她第一反應茶杯是死者掙紮的時候打翻的，但是離得更近的卻是好好擺在那裏。
那就是另一個可能了。
“茶杯是兇手打翻的？”
“很可能。”江懷予半蹲下來，沒有碰那個杯子，只是觀察距離和方向。
“其他地方都收拾得幹幹凈凈，就這一處出了意外。如果兇手是預謀犯罪，整個過程應該計劃得很周密，但在執行的時候還是出了紕漏，說明他整體夠冷靜，但心理上沒有完全穩住。”
“新手？”關西靜問。
“不好說，但至少沒那麽成熟。”
法醫已經完成了初步屍檢，直起腰擦了擦手：“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昨晚十點到十一點之間，死因機械性窒息。兇器就是某種編織繩，脖頸上的勒痕走向是從後往前、略微偏上，說明兇手是從背後下手，站姿略高於死者。”
“死者當時在沙發上？”
“對，從屍僵和體位來看，她死亡時就是坐著的姿勢。兇手從背後勒上去，死者可能短暫掙紮過，x但力度不大，考慮到死者年紀和體力，對抗時間很短。”
關西靜點點頭，和她剛才猜測的對上了，那個茶杯是死者打翻的可能性再次降低。
“花瓣呢？”
“死後塞入的。口腔內部沒有咬傷或掙紮痕跡，嘴唇內側黏膜完好。花瓣被很仔細地一片一片塞進去，不是隨便往裏懟的，手法很講究。”趙法醫用了個微妙的措辭。
“雙手交疊那個姿勢也是兇手弄的？”關西靜問。
“是。死者的手臂有輕微移位痕跡，不是自然狀態，是死後被人擺成這樣的。”
江懷予把那頁覆印紙裝進證物袋，又仔仔細細拍了一圈花瓶和花的照片，才轉身往外走。
樓道裏，報警的李大爺被轄區民警攔在警戒線外面，他一臉焦急地踮著腳往裏看，手裏還拎著一個塑料袋，裏面是兩棵大白菜。
“趙姐到底怎麽了？你們倒是給個話啊！”
關西靜走過去，掏出筆和記錄本：“大爺，我姓關，刑偵支隊的。問您幾個問題，您盡量仔細回憶，行嗎？”
“你問你問！”李大爺攥著袋子，語氣急切。
“您和趙淑芬平時來往多嗎？”
“多，都是老鄰居了，前後腳搬進來的，十來年了。她一個人住，兒子在外頭工作，一年也回不來幾趟。平時我家老伴做了好吃的，就讓我給她端一碗過去。她有時候也給我們送點水果啥的。”
“昨晚有沒有聽到什麽異常的聲音？爭吵、呼救、摔東西什麽的？”
李大爺努力回憶了一下，搖搖頭：“沒有。昨晚挺安靜的，我十點左右就上床了，什麽都沒聽見。我這個人覺輕，要是有大動靜我肯定能醒。”
“趙淑芬最近有沒有跟您提起過什麽煩心事？或者有陌生人來找過她？”
“煩心事嘛，前陣子她那個外甥來找她要錢，吵了一架，吵得挺兇。趙姐跟我念叨過，說她那外甥不成器，整天游手好閑。”
“除了她外甥呢？還有別人嗎？”
李大爺眨了眨眼，先是皺著眉想了一陣，然後像忽然想起什麽來了。
“你這麽一說，我想起來了。差不多一個月前吧，有個年輕姑娘來過。說是搞什麽花藝推廣的，拿了幾張名片到處發。
我記得那天是因為趙姐那天正好在門口曬被子，那姑娘就跟她聊上了，趙姐還請她進屋坐了一會兒，泡了杯茶。
後來趙姐跟我老伴嘮嗑的時候專門提過這事，說現在的年輕人真會做生意，上門推銷都推銷到老小區來了，我老伴還跟著念叨了半天。”
關西靜手上的筆停了一下：“花藝推廣？什麽樣的姑娘？”
“二十多歲的樣子，瘦瘦的，不高不矮，紮個馬尾辮，說話聲音不大，挺有禮貌的，不像那種特別張揚的人。”
“就來了那一次？”
“不是，大概兩周之後又來了一趟。”李大爺往樓道口指了指，“那次我正好出門倒垃圾，在樓道裏碰見她，她手裏提著一束花，說是送給趙姐的。”
“她認出您了嗎？”
“認出了，還跟我打了個招呼，笑了一下。我當時就覺得眼熟，想了一下才對上號，是上回那個花藝推廣的姑娘。我沒太在意，就覺得這小姑娘挺客氣的。”
“第二次她大概待了多久？”
“不長，十來分鐘吧，我倒完垃圾上樓的時候她正好出來。”
關西靜把這些全記下來，又挨個敲了幾戶鄰居的門。
302對門的住戶不在家，據說去外地兒子那兒了。樓下二樓的張大姐倒是提供了一條信息。
“上個禮拜，不記得是哪天了，反正是下午四五點鐘的樣子，我下樓扔垃圾的時候聽到三樓有人吵架。一個男的嗓門特別大，喊什麽你又不是沒錢，趙姐的聲音我聽出來了，說你給我出去。後來門摔了一下，那個男的就下樓走了。”
“那個男人你看見長什麽樣了嗎？”
“看了一眼。三十來歲，不太高，頭發亂糟糟的，穿了件臟兮兮的夾克。臉長得有點兇，一看就不像省油的燈。”張大姐語氣中帶著嫌棄。
關西靜心裏有譜了，這個男人十有八九就是那個外甥。
她回到支隊的時候，江歲安正好從學校趕到。
今天周三，下午兩節自習課，她跟班主任打了個招呼就溜出來了。
班主任對她請假這事已經見怪不怪了，每次都是一句“註意安全”就放人。
周言幫她把書包拎到課桌上，還替她記了下午的筆記，雖然她根本用不著。
進了會議室的時候，裏面已經坐滿了人。
隊長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疊資料。江懷予站在白板前，白板上貼了現場的照片。
關西靜在翻走訪筆錄，老張端著他那個搪瓷杯子坐在角落裏。
小劉和小陳分坐兩側，電腦都開著。
李教授也在，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裏捏著一支筆，不說話，但眼睛一直在看白板上的照片。
江歲安在角落找了個空位坐下，翻開筆記本一邊聽一邊記。
江懷予把上午現場勘查的情況完整過了一遍，從進入現場到法醫初步結論，每個細節都沒落下。
“技術科初步報告出了一部分。”他指著白板上貼的照片，“編織繩材質特殊，是高端花藝包裝常用的手工編織麻繩，帶有裝飾花紋，市面上不走批發渠道，一般是花藝工作室或手工藝品店專門訂購的。小陳已經在整理陽寧市做這類產品的商家名單了。”
小陳補充道：“目前查到有五六家，我今天下午開始一家家聯系。”
“花瓶是手工制品。”江懷予接著說，“底部有個模糊的印記，像是某家店的標識，正在辨認。不是工廠流水線的貨，是手藝人做出來的。”
“那三朵花呢？”隊長問。
“黑色曼陀羅。”小陳說，“我問了市農科院的一個專家，這種花是特殊培育品種，自然條件下不會長出這種顏色。普通花店根本不會進這種貨，因為沒什麽市場，買的人極少。至於陽寧市哪裏能搞到這種花，還在查。”
老張端著搪瓷杯子插了一嘴：“我幹了二十多年刑警，見過把人捅得像篩子的，也見過把人從六樓扔下去的，但殺完人還往嘴裏塞花的，頭一回。這兇手腦子有病吧？”
“不是腦子有病。”李教授終於開口了，語速不緊不慢的，“從現場布置來看，兇手不是沖動殺人。花瓶、花朵、書頁、包括調整死者姿態，這些全是提前準備好帶到現場的，擺放得很規整。整個犯罪過程有很強的儀式感，說明對兇手來說，殺人本身不是目的，或者說不僅僅是目的，那些儀式和殺人同樣重要。”
“那頁書是怎麽回事？”隊長拿起證物袋看了一眼。
江懷予把覆印紙的內容給大家看了看：“一頁覆印件，標題是第三章：死亡的邀請，內容寫的是一個人被編織繩勒死後嘴裏塞入曼陀羅花瓣。跟我們這個案子幾乎一模一樣。但是紙上沒有書名、沒有作者、沒有出版信息，暫時不清楚是哪本書。”
“兇手把這東西留在現場？是故意挑釁我們？”小劉問。
“不一定。”李教授推了推眼鏡，“有些兇手留東西在現場是給警方看的，比如炫耀型人格。但也有一些兇手留東西是給自己看的，那些物品對他們有特殊的個人意義，留在現場是一種心理上的完成儀式，不是沖著警方來的。這兩種情況目前都有可能，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判斷。”
“還有個細節值得註意。”江懷予用手指點了點證物袋，“這頁覆印紙上有明顯的茶漬和多處翻折痕跡，邊角都磨毛了。說明這張紙被主人拿出來反覆看了很多次，不是臨時打印的。兇手對這本書的內容非常熟悉，甚至可以說是反覆研讀過。”
小王這時候舉了下手：“我有個問題。那個花瓶裏為什麽是三朵花？不是一朵，也不是隨便插一把，偏偏是三朵。有什麽講究嗎？這會不會也是儀式的關鍵點？”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可能就是兇手覺得三朵好看？”老張說了句。
“也許有別的含義。”李教授接話，“先記下來，等我們對這本書有更多了解之後再分析。不排除三這個數字本身就是一種暗示。”
也許是兇手要殺三個人，有可能這是第三個，也有可能是這次案件的被害人曾經也害死過三個人，甚至三這個數字只是兇手隨便選的，一切皆有可能。
隊長站起身，開始分工：“關西靜，你繼續負責走訪，重點排查那個來過兩次的年輕女人，還有跟死者吵架的外甥。
江x懷予，查死者的社會關系，尤其是退休之前的工作經歷。技術科全力追查花瓶來源、編織繩產地、還有黑色曼陀羅的流通渠道。小劉，去工商那邊調一下死者之前工作的工廠信息。”
“還有，”隊長補了一句，“調小區大門口和周邊道路的監控，看昨晚十點前後有沒有可疑人員進出。雖然樓道裏沒有攝像頭，但大門口的總該拍到點什麽。”
小王應道：“我下午就去對接物業，把前後二十四小時的監控全部調過來。”
“周邊道路的也要。”隊長又叮囑了一句，“附近有沒有便利店、藥店之類有自己監控的，一並排查。”
“明白。”眾人應了一聲。
散會後，大家各自忙起來。辦公室裏電話聲、鍵盤聲、翻資料的聲音混在一起，跟平時一樣嘈雜。
江歲安跟著江懷予往辦公室走。
“哥，那個編織繩是花藝用的，來推銷花藝的那個女人也來過兩次，這是不是太巧了？”
“關西靜在查了。”
“那頁書的內容我仔細看了，寫得很細，不像普通的暢銷書。風格有點像早期網絡文學，但又沒那麽隨意，像是作者真的研究過犯罪手法。”
江懷予看了她一眼：“什麽時候看的？”
“你們勘查現場的時候小陳拍了照傳回來，我在學校用手機看的。”
“上課時間看案件資料？”
“那節是體育課，跑完八百米老師讓自由活動，我坐在操場邊上看的，又沒耽誤事。”
“你倒挺能見縫插針。”
“那當然。”江歲安一點不謙虛。
辦公室裏，小劉正在打電話聯系工商部門調取建國機械廠的信息。她捂著話筒對江懷予比了個手勢，意思是需要點時間。
江懷予坐下來翻死者的社會關系資料。
趙淑芬的關系網很簡單。喪偶多年，獨生子趙磊在外地一家電子廠做技術員，一年到頭回來不了兩三次。
她早年在一家叫建國機械廠的私營企業做過三年會計，工廠2003年倒閉後，她又輾轉去了一家物流公司做賬，一直幹到去年才退休。
退休後就是跟小區裏的老太太們打打牌、跳跳廣場舞，生活圈子小得很。
沒有什麽明顯的仇家，沒有什麽激烈的人際沖突，除了那個來要錢的外甥張建軍。
下午四點左右，趙淑芬的兒子趙磊到了，比預計的早了很多。
他中午臨時買了張機票飛回來，下了飛機直接打車到支隊，連行李都沒來得及放。
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件皺巴巴的淺藍襯衫，黑眼圈比江懷予還重，眼睛腫得像核桃。
他一進門就握住江懷予的手，聲音發顫：“求你們一定要抓住兇手。我媽她一輩子老老實實的，退休了就在家待著，從來沒跟誰紅過臉。到底是誰幹的？為什麽要害她？”
江懷予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放心，我們一定查清楚。你現在配合我們了解點情況，行嗎？”
趙磊使勁點頭，被帶到談話室。
“你媽平時跟什麽人來往多？”
“就樓裏幾個老太太，隔壁的李大爺一家跟她關系最好。其他就是買菜的時候跟菜市場的攤主聊兩句，交際範圍特別小。”
“張建軍你了解嗎？”
趙磊一聽這個名字，臉色瞬間就變了：“那個敗家玩意兒。他是我媽那邊的親戚，姨媽家的兒子，三十多了還整天混日子，有一段時間不知道從哪聽說我媽存了點養老錢，就隔三差五來要錢。
我媽心軟，剛開始還給了幾次，後來發現他拿了錢就去賭，就不給了。上個禮拜他又來了，我媽不借，他在門口罵了半天。我當時在電話裏都聽到了，氣得夠嗆。”
“你覺得他有可能動手嗎？”
趙磊猶豫了一下：“他這人吧，嘴上不幹不凈的，但真讓他殺人，我覺得他沒那個膽子。不過人急眼了什麽事都做得出來，我也不敢打包票。”
“你媽退休之前在哪兒工作？”
“一個私營工廠，叫建國機械廠。她在那兒做了大概三年會計，後來廠子倒了她就出來了，又換了個物流公司繼續做賬，一直做到去年退休。
那時候我還上小學，建國機械廠的事具體的我不太清楚，物流公司的……我只稍微了解一點。”
江懷予先問了問那個物流公司的事，隨後又問起建國機械廠。
“工廠為什麽倒閉的？”
“好像是被人騙了還是怎麽著，反正後來老板得了病，沒多久就死了，廠子也跟著散了。”
“老板叫什麽？”
趙磊想了好一會兒：“姓顧，顧什麽來著，顧勉文？對，好像是叫顧勉文。我媽偶爾提起過這個名字，但很少說細節。”
關西靜把“顧勉文”三個字工工整整記在筆記本上，又畫了個圈。
趙磊說完這些，又問了一遍兇手什麽時候能抓到。關西靜安慰了幾句，讓他先去安排母親的後事。
趙磊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眼眶又紅。他抹了把臉，啞著嗓子說了句“拜托你們了”，轉身匆匆下了樓。
江歲安正好從辦公室出來倒水，在走廊裏和他擦肩而過。看著他佝僂著背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她端著杯子站了幾秒。
“認識？”
江懷予和關西靜從談話室走出來。
“不認識，是死者的兒子吧？”
“嗯。大老遠飛回來的。”關西靜嘆了口氣，“獨生子，他媽就他一個指望，現在人沒。”
江歲安沒接話，端著水杯跟著關西靜回了辦公室。
關西靜在白板上寫下“建國機械廠”和“顧勉文”兩個名字，然後轉向江懷予。
“趙磊說他媽早年在這個廠子做過會計，幹了三年。工廠後來倒閉了，老板叫顧勉文，2003年前後病死的。倒閉原因據說是被人騙了。廠子倒了之後趙淑芬又換了家物流公司，一直做到去年才退休。”
“被人騙了？騙了多少？怎麽騙的？”老張追問。
“趙磊說他那時候小，不太清楚。得去查當年的記錄。”
“小劉，工商那邊有消息了嗎？”江懷予問。
小劉正舉著電話聽筒，用嘴型比了個“馬上”。
過了一分鐘她掛掉電話，開始念剛記下的筆記：“查到了。建國機械廠，1995年註冊成立，法定代表人顧勉文。2003年因資金鏈斷裂申請註銷。工商登記上沒有太多細節，但備註欄寫了一句曾涉經濟糾紛。”
“經濟糾紛。”江懷予重覆了一遍這個詞。
“具體什麽糾紛工商那邊沒有了，得去公安那邊查有沒有立案記錄。”小劉說。
晚上六點，老張那邊先傳來了消息。
張建軍找到了。轄區派出所的人在城東一家地下棋牌室裏把他揪出來的，帶回支隊的時候滿身酒氣夾著煙味，頭發跟雞窩似的，衣領沾著油漬。
“我沒殺人！”他被按在椅子上，扯著嗓子嚷，唾沫星子飛了老遠，“你們憑什麽抓我？我又沒犯法！”
“沒人說你殺人，請你來了解情況。”江懷予坐在他對面，把一杯水推過去，語氣平穩得像在聊天。
“上周你去找趙淑芬吵架，什麽事？”
“就借點錢嘛。”張建軍往椅背上一靠，翹著二郎腿，態度跩得很，“我手頭緊，找我姨借兩千塊周轉一下，她死活不肯，我就急了，嚷了幾句。誰家親戚之間不吵兩句的？”
“借錢幹什麽？”
“生活費啊，我最近沒找到工作嘛。”
關西靜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張建軍瞪了她一眼，又縮了回去。
“昨天晚上你在哪兒？”江懷予接著問。
張建軍的眼神飄了一下，往右上方看了看：“跟朋友喝酒。”
“在哪兒喝的？跟誰喝的？”
“在，在一個朋友家裏。”
“哪個朋友？叫什麽名字？住哪兒？”
“他叫，叫小李。住哪兒我不太記得了，我去了好多次但沒記具體地址。”
關西靜從旁邊插話：“張建軍，你有案底的人了，你應該很清楚在這種時候說謊是什麽後果。你姨出事了，你是有動機的人，案發時間你又提供不了可靠的不在場證明，你覺得我們會怎麽想？”
張建軍的腿放下來了，坐直了一點。嘴唇動了兩下，沒吭聲。
“你要是真沒做虧心事，把昨晚的行蹤老老實實交代了，核實完就沒你什麽事了。你要是死撐著不說，等我們自己查出來，那性質可就不一樣了。”關西靜把話說得很明白。
張建軍的額頭開始冒汗了。他低著頭，兩只手絞在一起，半天才憋出一句：“行，我說。我昨晚在東城那邊的一家棋牌室打牌，打了一宿。”
“賭博？”
“就是，就是玩點小的。”他聲x音縮了下去。
“哪家棋牌室？”
“大福棋牌室，在柳樹巷那條街上。”
江懷予和關西靜對視了一眼。賭博雖然違法，但至少給了一個可以查證的去處。
“你幾點到的？幾點走的？有沒有其他人能證明？”
“晚上八點多到的，一直打到今天早上五點多。牌桌上還有三個人，老板也認識我。”
江懷予示意老張去核實，張建軍就暫時留在支隊等消息。
沒過多久老張就打回電話來了。效率快得驚人，畢竟他在陽寧市幹了二十多年，柳樹巷那片的棋牌室他門兒清。
“查實了。”老張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大福棋牌室的老板認識張建軍，說他昨晚八點多就到了，一直打到今天淩晨五點。牌桌上另外三個人我也一一問過，都能對上。他昨晚確實在那兒待了一整夜。”
“那他的嫌疑基本排除了。”江懷予說。
“嫌疑排除了，但賭博的事得移交給派出所處理。”老張在電話那頭嘟囔了一句。
等張建軍被告知可以走了，但賭博的事需要另行處理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相當精彩，又慶幸又肉疼，嘴裏念叨著“倒黴催的”被轄區民警帶走了。
“得，這條線斷了。”小王靠在椅背上晃了兩下。
“不叫斷了，叫排除了一個嫌疑人。”關西靜糾正他，“排除也是進展。”
江歲安這時候在辦公室另一頭，借了小劉的電腦，悶頭搜了快兩個小時了。
她一開始用“第三章、死亡的邀請、黑色曼陀羅”做關鍵詞，結果幾乎是空白。換了“死亡的邀請、小說、編織繩、殺人”，出來的都是不相幹的網頁。
她又試了各種組合，曼陀羅花語、花語殺人小說、園丁覆仇小說、以花殺人。
零星有幾個沾邊的結果，但點進去都對不上。
她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那頁覆印紙的文字風格有點獨特，遣詞造句不算粗糙，但也談不上多精致，更像是上世紀末那批網絡文學的寫法，當年在文學論壇上連載的那種。
如果這本書已經不在市面上流通了，而且年代久遠，常規搜索引擎可能早就把相關內容淹沒了。
她換了個思路，腦子裏靈光一閃，想起剛才搜索到的其他可能和這個覆印件相關的關鍵詞，於是她在搜索欄裏敲下“午夜花園、葬禮、小說”。
前兩頁都沒什麽有用的。
她耐著性子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一條帖子的標題猛地跳入視線。
發帖時間是2010年。
標題：【被禁的殺人教科書：《午夜花園的葬禮》為何被下架？】
她點進去。
帖子發在一個很老的讀書論壇上，頁面設計還是上個世紀的風格，背景灰蒙蒙的，字體小得要瞇著眼看。發帖人的ID叫舊書蟲，只發過這一個帖子。
帖子內容不長，但每一句她都看得很仔細。
“不知道有多少人還記得這本書。《午夜花園的葬禮》，2002年出版，2003年被下架。原因是書裏面詳細描寫了三種殺人方式，被有關部門認為有教唆犯罪的嫌疑。”
“當時只印了大概三千冊，回收銷毀了大部分，市面上流通的非常少。”
“這本書講的是一個花店園丁，為了替被害死的妻子覆仇，按照花語的含義，依次殺死三個仇人。”
“第一個：用編織繩勒死，死後在嘴裏塞滿黑色曼陀羅花瓣。花語是不可饒恕的罪。”
“第二個：用無痕的方式殺死，死者手中握著血紅色玫瑰。花語是以血償還。”
“第三個：用劇毒殺死，現場擺滿白色彼岸花。花語是彼岸的審判。”
“每一種花都有對應的花語，每一次殺人都是一場花的葬禮。”
……
“作者筆名叫‘深藍’，據說2008年因為抑郁癥去世了。”
江歲安讀完最後一行，手指懸在鼠標上方，一動不動。
三種殺人方式。
第一種，編織繩勒死，嘴裏塞滿黑色曼陀羅。
和今天的案子一模一樣。
她轉頭看向證物袋裏那頁覆印紙。
第三章，死亡的邀請。
對上了，全部對上了！
她站起來，快步走到江懷予旁邊，把手機屏幕遞過去：“哥，你看這個。”
江懷予接過手機，低頭一行一行地讀。
會議室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他的表情一點一點地沈下去。
編織繩，黑色曼陀羅，花瓶，書頁，三朵花。
不是巧合。
兇手在模仿這本小說殺人。
而小說裏寫的是三種殺人方式，三個人。
今天的趙淑芬，對應的是第一個。
如果兇手要把小說裏的劇情完整覆現，那這才剛剛開始。
“還會有第二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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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 風從窗縫裏鉆進來，帶著一股子刺骨的涼。
一個穿黑衣的人站在門外，手緊緊攥著。
三年, 整整三年。從知道真相的那天起, TA就在等這一刻。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聲音很輕。
門開了，客廳亮著一盞小燈, 電視還播著什麽養生節目，沙發上的女人已經睡著了。
TA走近，把呼吸聲壓到最低。
那張臉比記憶裏老太多了，皺紋爬滿眼角, 鬢角全白。
可TA一眼就認出來了, 就是這個人。
“是時候了。”
TA從包裏取出那條編織繩。
你看到了嗎？
你最愛的那本書, 我替你讀完了。
現在, 該翻到下一頁了。
……
周三，早上七點剛過。
陽寧市和平小區, 一個看著就有些年頭的老小區, 樓外墻的塗料掉了大半，露出灰撲撲的水泥底子。
樓道裏的燈泡壞了一大半, 白天進去都得摸著扶手走。
小區門口停了三輛警車，警戒帶把一棟居民樓的單元門口圍了個嚴嚴實實。
幾個早起遛彎的大爺大媽被攔在外面，伸著脖子往裏瞧, 嘴裏念叨著“出什麽事了”。
關西靜從車上下來, 手裏拿著手機看現場發過來的信息。
江懷予跟在後面, 灌了一口保溫杯裏的黑咖啡，臉上還掛著沒睡醒的倦意。
張小蔓那個案子前兩天才結，連軸轉了好幾天, 結果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新案子又砸過來。
“幾樓？”他問。
“三樓，302。”先到的轄區民警迎上來，是個年輕小夥子，臉色有點發白，嘴唇都沒什麽血色，估計頭一回見命案現場。
“報警的是隔壁301的李大爺，說一早過來敲門給鄰居送白菜，敲了半天沒人應，擔心出意外就報的警。”
“什麽時候報的？”
“六點五十二分。”
“小區有監控嗎？”江懷予又問。
那民警搖了搖頭：“大門口和地下車庫有，但是單元樓道裏沒有。這是2000年左右建的老小區，物業費一年才收幾百塊，監控裝得少。”
江懷予心裏有了數。監控死角多，追蹤兇手行動軌跡會比較麻煩。
兩人順著窄窄的樓梯往上走，樓道裏彌漫著一股老舊建築特有的潮氣，墻皮一塊一塊地翹起來，踩在水泥臺階上能聽到細微的沙沙聲。
三樓的防盜門半開著，技術科的人已經先到了。
推門進去的一瞬間，一股混合著花香和某種說不上來的怪味撲面而來。花香很濃郁，甚至有點甜膩，但細聞又似乎壓著一層若有若無的腐敗氣息。
客廳不大，可能就二十來平，擺設簡單樸素。一張用了很多年的深色布藝沙發，扶手上的布都磨出毛球。
一臺不算太舊的液晶電視掛在墻上，屏幕還亮著，此時正播放著廣告。一個木頭茶幾，上面擺著水杯和遙控器。
死者就坐在沙發上。
趙淑芬，五十六歲，退休會計。
她的姿態看起來異常安詳，雙手交疊放在腹部，腦袋微微歪向一側，像是看電視看著看著就睡著了。穿著一身居家的棉布睡衣，腳上是灰色的棉拖鞋，左腳那只掉在了地上。
如果不是脖子上那道觸目驚心的勒痕，她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入睡的老人。
那道勒痕上面有清晰的編織花紋，像某種裝飾繩的紋路，紋路深深嵌進皮膚裏，顏色已經發紫。
但最讓人不舒服的是她的嘴。
嘴裏塞滿了花瓣，黑色的花瓣從嘴角往外溢出來，有幾片掉落在下巴和衣襟上。
關西靜蹲下身仔細看了一眼，眉頭擰緊了：“這什麽花？黑色的？”
她平時沒怎麽研究過花，這也是她第一次看見黑色的花。
“我也沒見過。”旁邊正在拍照取證的技術科小陳頭也不擡地說，“我在這行六年了，人嘴裏什麽東西都看見過，紙團、布條、膠帶，但花瓣還真是頭一回。”
江懷予沒急著接話，他的目光從死者身上移開，慢慢掃過整個客廳。
茶幾上放著一只花瓶。
黑色的，磨砂質感，造型挺別致，瓶身帶有淺浮雕的花紋。
這種東西一看就不是超市裏二三十塊錢那種量產貨，像是手工做的。
花瓶裏插著三朵花，也是黑色的，花型有點像牽牛花又不太一樣，花瓣邊緣微微卷曲，散發著那股甜膩的香味。和死者嘴裏的花瓣一模一樣。
花瓶底下還壓著一張紙。
江懷予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紙抽出來。
是一頁覆印件，紙張有些泛黃，邊角有輕微的磨損。上面印的是某本書的內容，頂部標題寫著“第三章：死亡的邀請”。
他快速掃了幾行。
內容描寫的是一個人深夜潛入仇人家中，用編織繩將其勒死，然後將曼陀羅花瓣一片一片地塞入死者嘴中。手法帶著某種近乎虔誠的儀式感。
和眼前這個現場一模一樣。
江懷予的表情沈了下去。
“門窗什麽情況？”他問。
小陳回答：“防盜門鎖芯完好，沒有撬鎖痕跡，也沒有暴力開門的損傷。窗戶從裏面反鎖的，玻璃沒碎，窗框上沒有外力痕跡。兇手應該有鑰匙，或者死者自己開的門。”
“指紋呢？”
“門把手、花瓶、茶幾表面，暫時只采集到死者本人的指紋。兇手很可能全程戴了手套。”
江懷予又環顧了一圈。
整個客廳除了死者本身的異常之外，幾乎沒有打鬥的痕跡。沙發墊沒有移位，茶幾上的杯子和遙控器擺得整整齊齊，鞋櫃旁邊的拖鞋也是成對放著的。
唯獨茶幾側面的地上有一小攤水漬，旁邊躺著一個倒扣的白瓷茶杯。杯子沒碎，水灑了一片，旁邊還有幾片茶葉。
這是整個現場唯一的“淩亂”。
關西靜也註意到了，走過去看了看。
她第一反應茶杯是死者掙紮的時候打翻的，但是離得更近的卻是好好擺在那裏。
那就是另一個可能了。
“茶杯是兇手打翻的？”
“很可能。”江懷予半蹲下來，沒有碰那個杯子，只是觀察距離和方向。
“其他地方都收拾得幹幹凈凈，就這一處出了意外。如果兇手是預謀犯罪，整個過程應該計劃得很周密，但在執行的時候還是出了紕漏，說明他整體夠冷靜，但心理上沒有完全穩住。”
“新手？”關西靜問。
“不好說，但至少沒那麽成熟。”
法醫已經完成了初步屍檢，直起腰擦了擦手：“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昨晚十點到十一點之間，死因機械性窒息。兇器就是某種編織繩，脖頸上的勒痕走向是從後往前、略微偏上，說明兇手是從背後下手，站姿略高於死者。”
“死者當時在沙發上？”
“對，從屍僵和體位來看，她死亡時就是坐著的姿勢。兇手從背後勒上去，死者可能短暫掙紮過，x但力度不大，考慮到死者年紀和體力，對抗時間很短。”
關西靜點點頭，和她剛才猜測的對上了，那個茶杯是死者打翻的可能性再次降低。
“花瓣呢？”
“死後塞入的。口腔內部沒有咬傷或掙紮痕跡，嘴唇內側黏膜完好。花瓣被很仔細地一片一片塞進去，不是隨便往裏懟的，手法很講究。”趙法醫用了個微妙的措辭。
“雙手交疊那個姿勢也是兇手弄的？”關西靜問。
“是。死者的手臂有輕微移位痕跡，不是自然狀態，是死後被人擺成這樣的。”
江懷予把那頁覆印紙裝進證物袋，又仔仔細細拍了一圈花瓶和花的照片，才轉身往外走。
樓道裏，報警的李大爺被轄區民警攔在警戒線外面，他一臉焦急地踮著腳往裏看，手裏還拎著一個塑料袋，裏面是兩棵大白菜。
“趙姐到底怎麽了？你們倒是給個話啊！”
關西靜走過去，掏出筆和記錄本：“大爺，我姓關，刑偵支隊的。問您幾個問題，您盡量仔細回憶，行嗎？”
“你問你問！”李大爺攥著袋子，語氣急切。
“您和趙淑芬平時來往多嗎？”
“多，都是老鄰居了，前後腳搬進來的，十來年了。她一個人住，兒子在外頭工作，一年也回不來幾趟。平時我家老伴做了好吃的，就讓我給她端一碗過去。她有時候也給我們送點水果啥的。”
“昨晚有沒有聽到什麽異常的聲音？爭吵、呼救、摔東西什麽的？”
李大爺努力回憶了一下，搖搖頭：“沒有。昨晚挺安靜的，我十點左右就上床了，什麽都沒聽見。我這個人覺輕，要是有大動靜我肯定能醒。”
“趙淑芬最近有沒有跟您提起過什麽煩心事？或者有陌生人來找過她？”
“煩心事嘛，前陣子她那個外甥來找她要錢，吵了一架，吵得挺兇。趙姐跟我念叨過，說她那外甥不成器，整天游手好閑。”
“除了她外甥呢？還有別人嗎？”
李大爺眨了眨眼，先是皺著眉想了一陣，然後像忽然想起什麽來了。
“你這麽一說，我想起來了。差不多一個月前吧，有個年輕姑娘來過。說是搞什麽花藝推廣的，拿了幾張名片到處發。
我記得那天是因為趙姐那天正好在門口曬被子，那姑娘就跟她聊上了，趙姐還請她進屋坐了一會兒，泡了杯茶。
後來趙姐跟我老伴嘮嗑的時候專門提過這事，說現在的年輕人真會做生意，上門推銷都推銷到老小區來了，我老伴還跟著念叨了半天。”
關西靜手上的筆停了一下：“花藝推廣？什麽樣的姑娘？”
“二十多歲的樣子，瘦瘦的，不高不矮，紮個馬尾辮，說話聲音不大，挺有禮貌的，不像那種特別張揚的人。”
“就來了那一次？”
“不是，大概兩周之後又來了一趟。”李大爺往樓道口指了指，“那次我正好出門倒垃圾，在樓道裏碰見她，她手裏提著一束花，說是送給趙姐的。”
“她認出您了嗎？”
“認出了，還跟我打了個招呼，笑了一下。我當時就覺得眼熟，想了一下才對上號，是上回那個花藝推廣的姑娘。我沒太在意，就覺得這小姑娘挺客氣的。”
“第二次她大概待了多久？”
“不長，十來分鐘吧，我倒完垃圾上樓的時候她正好出來。”
關西靜把這些全記下來，又挨個敲了幾戶鄰居的門。
302對門的住戶不在家，據說去外地兒子那兒了。樓下二樓的張大姐倒是提供了一條信息。
“上個禮拜，不記得是哪天了，反正是下午四五點鐘的樣子，我下樓扔垃圾的時候聽到三樓有人吵架。一個男的嗓門特別大，喊什麽你又不是沒錢，趙姐的聲音我聽出來了，說你給我出去。後來門摔了一下，那個男的就下樓走了。”
“那個男人你看見長什麽樣了嗎？”
“看了一眼。三十來歲，不太高，頭發亂糟糟的，穿了件臟兮兮的夾克。臉長得有點兇，一看就不像省油的燈。”張大姐語氣中帶著嫌棄。
關西靜心裏有譜了，這個男人十有八九就是那個外甥。
她回到支隊的時候，江歲安正好從學校趕到。
今天周三，下午兩節自習課，她跟班主任打了個招呼就溜出來了。
班主任對她請假這事已經見怪不怪了，每次都是一句“註意安全”就放人。
周言幫她把書包拎到課桌上，還替她記了下午的筆記，雖然她根本用不著。
進了會議室的時候，裏面已經坐滿了人。
隊長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疊資料。江懷予站在白板前，白板上貼了現場的照片。
關西靜在翻走訪筆錄，老張端著他那個搪瓷杯子坐在角落裏。
小劉和小陳分坐兩側，電腦都開著。
李教授也在，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裏捏著一支筆，不說話，但眼睛一直在看白板上的照片。
江歲安在角落找了個空位坐下，翻開筆記本一邊聽一邊記。
江懷予把上午現場勘查的情況完整過了一遍，從進入現場到法醫初步結論，每個細節都沒落下。
“技術科初步報告出了一部分。”他指著白板上貼的照片，“編織繩材質特殊，是高端花藝包裝常用的手工編織麻繩，帶有裝飾花紋，市面上不走批發渠道，一般是花藝工作室或手工藝品店專門訂購的。小陳已經在整理陽寧市做這類產品的商家名單了。”
小陳補充道：“目前查到有五六家，我今天下午開始一家家聯系。”
“花瓶是手工制品。”江懷予接著說，“底部有個模糊的印記，像是某家店的標識，正在辨認。不是工廠流水線的貨，是手藝人做出來的。”
“那三朵花呢？”隊長問。
“黑色曼陀羅。”小陳說，“我問了市農科院的一個專家，這種花是特殊培育品種，自然條件下不會長出這種顏色。普通花店根本不會進這種貨，因為沒什麽市場，買的人極少。至於陽寧市哪裏能搞到這種花，還在查。”
老張端著搪瓷杯子插了一嘴：“我幹了二十多年刑警，見過把人捅得像篩子的，也見過把人從六樓扔下去的，但殺完人還往嘴裏塞花的，頭一回。這兇手腦子有病吧？”
“不是腦子有病。”李教授終於開口了，語速不緊不慢的，“從現場布置來看，兇手不是沖動殺人。花瓶、花朵、書頁、包括調整死者姿態，這些全是提前準備好帶到現場的，擺放得很規整。整個犯罪過程有很強的儀式感，說明對兇手來說，殺人本身不是目的，或者說不僅僅是目的，那些儀式和殺人同樣重要。”
“那頁書是怎麽回事？”隊長拿起證物袋看了一眼。
江懷予把覆印紙的內容給大家看了看：“一頁覆印件，標題是第三章：死亡的邀請，內容寫的是一個人被編織繩勒死後嘴裏塞入曼陀羅花瓣。跟我們這個案子幾乎一模一樣。但是紙上沒有書名、沒有作者、沒有出版信息，暫時不清楚是哪本書。”
“兇手把這東西留在現場？是故意挑釁我們？”小劉問。
“不一定。”李教授推了推眼鏡，“有些兇手留東西在現場是給警方看的，比如炫耀型人格。但也有一些兇手留東西是給自己看的，那些物品對他們有特殊的個人意義，留在現場是一種心理上的完成儀式，不是沖著警方來的。這兩種情況目前都有可能，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判斷。”
“還有個細節值得註意。”江懷予用手指點了點證物袋，“這頁覆印紙上有明顯的茶漬和多處翻折痕跡，邊角都磨毛了。說明這張紙被主人拿出來反覆看了很多次，不是臨時打印的。兇手對這本書的內容非常熟悉，甚至可以說是反覆研讀過。”
小王這時候舉了下手：“我有個問題。那個花瓶裏為什麽是三朵花？不是一朵，也不是隨便插一把，偏偏是三朵。有什麽講究嗎？這會不會也是儀式的關鍵點？”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可能就是兇手覺得三朵好看？”老張說了句。
“也許有別的含義。”李教授接話，“先記下來，等我們對這本書有更多了解之後再分析。不排除三這個數字本身就是一種暗示。”
也許是兇手要殺三個人，有可能這是第三個，也有可能是這次案件的被害人曾經也害死過三個人，甚至三這個數字只是兇手隨便選的，一切皆有可能。
隊長站起身，開始分工：“關西靜，你繼續負責走訪，重點排查那個來過兩次的年輕女人，還有跟死者吵架的外甥。
江x懷予，查死者的社會關系，尤其是退休之前的工作經歷。技術科全力追查花瓶來源、編織繩產地、還有黑色曼陀羅的流通渠道。小劉，去工商那邊調一下死者之前工作的工廠信息。”
“還有，”隊長補了一句，“調小區大門口和周邊道路的監控，看昨晚十點前後有沒有可疑人員進出。雖然樓道裏沒有攝像頭，但大門口的總該拍到點什麽。”
小王應道：“我下午就去對接物業，把前後二十四小時的監控全部調過來。”
“周邊道路的也要。”隊長又叮囑了一句，“附近有沒有便利店、藥店之類有自己監控的，一並排查。”
“明白。”眾人應了一聲。
散會後，大家各自忙起來。辦公室裏電話聲、鍵盤聲、翻資料的聲音混在一起，跟平時一樣嘈雜。
江歲安跟著江懷予往辦公室走。
“哥，那個編織繩是花藝用的，來推銷花藝的那個女人也來過兩次，這是不是太巧了？”
“關西靜在查了。”
“那頁書的內容我仔細看了，寫得很細，不像普通的暢銷書。風格有點像早期網絡文學，但又沒那麽隨意，像是作者真的研究過犯罪手法。”
江懷予看了她一眼：“什麽時候看的？”
“你們勘查現場的時候小陳拍了照傳回來，我在學校用手機看的。”
“上課時間看案件資料？”
“那節是體育課，跑完八百米老師讓自由活動，我坐在操場邊上看的，又沒耽誤事。”
“你倒挺能見縫插針。”
“那當然。”江歲安一點不謙虛。
辦公室裏，小劉正在打電話聯系工商部門調取建國機械廠的信息。她捂著話筒對江懷予比了個手勢，意思是需要點時間。
江懷予坐下來翻死者的社會關系資料。
趙淑芬的關系網很簡單。喪偶多年，獨生子趙磊在外地一家電子廠做技術員，一年到頭回來不了兩三次。
她早年在一家叫建國機械廠的私營企業做過三年會計，工廠2003年倒閉後，她又輾轉去了一家物流公司做賬，一直幹到去年才退休。
退休後就是跟小區裏的老太太們打打牌、跳跳廣場舞，生活圈子小得很。
沒有什麽明顯的仇家，沒有什麽激烈的人際沖突，除了那個來要錢的外甥張建軍。
下午四點左右，趙淑芬的兒子趙磊到了，比預計的早了很多。
他中午臨時買了張機票飛回來，下了飛機直接打車到支隊，連行李都沒來得及放。
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件皺巴巴的淺藍襯衫，黑眼圈比江懷予還重，眼睛腫得像核桃。
他一進門就握住江懷予的手，聲音發顫：“求你們一定要抓住兇手。我媽她一輩子老老實實的，退休了就在家待著，從來沒跟誰紅過臉。到底是誰幹的？為什麽要害她？”
江懷予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放心，我們一定查清楚。你現在配合我們了解點情況，行嗎？”
趙磊使勁點頭，被帶到談話室。
“你媽平時跟什麽人來往多？”
“就樓裏幾個老太太，隔壁的李大爺一家跟她關系最好。其他就是買菜的時候跟菜市場的攤主聊兩句，交際範圍特別小。”
“張建軍你了解嗎？”
趙磊一聽這個名字，臉色瞬間就變了：“那個敗家玩意兒。他是我媽那邊的親戚，姨媽家的兒子，三十多了還整天混日子，有一段時間不知道從哪聽說我媽存了點養老錢，就隔三差五來要錢。
我媽心軟，剛開始還給了幾次，後來發現他拿了錢就去賭，就不給了。上個禮拜他又來了，我媽不借，他在門口罵了半天。我當時在電話裏都聽到了，氣得夠嗆。”
“你覺得他有可能動手嗎？”
趙磊猶豫了一下：“他這人吧，嘴上不幹不凈的，但真讓他殺人，我覺得他沒那個膽子。不過人急眼了什麽事都做得出來，我也不敢打包票。”
“你媽退休之前在哪兒工作？”
“一個私營工廠，叫建國機械廠。她在那兒做了大概三年會計，後來廠子倒了她就出來了，又換了個物流公司繼續做賬，一直做到去年退休。
那時候我還上小學，建國機械廠的事具體的我不太清楚，物流公司的……我只稍微了解一點。”
江懷予先問了問那個物流公司的事，隨後又問起建國機械廠。
“工廠為什麽倒閉的？”
“好像是被人騙了還是怎麽著，反正後來老板得了病，沒多久就死了，廠子也跟著散了。”
“老板叫什麽？”
趙磊想了好一會兒：“姓顧，顧什麽來著，顧勉文？對，好像是叫顧勉文。我媽偶爾提起過這個名字，但很少說細節。”
關西靜把“顧勉文”三個字工工整整記在筆記本上，又畫了個圈。
趙磊說完這些，又問了一遍兇手什麽時候能抓到。關西靜安慰了幾句，讓他先去安排母親的後事。
趙磊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眼眶又紅。他抹了把臉，啞著嗓子說了句“拜托你們了”，轉身匆匆下了樓。
江歲安正好從辦公室出來倒水，在走廊裏和他擦肩而過。看著他佝僂著背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她端著杯子站了幾秒。
“認識？”
江懷予和關西靜從談話室走出來。
“不認識，是死者的兒子吧？”
“嗯。大老遠飛回來的。”關西靜嘆了口氣，“獨生子，他媽就他一個指望，現在人沒。”
江歲安沒接話，端著水杯跟著關西靜回了辦公室。
關西靜在白板上寫下“建國機械廠”和“顧勉文”兩個名字，然後轉向江懷予。
“趙磊說他媽早年在這個廠子做過會計，幹了三年。工廠後來倒閉了，老板叫顧勉文，2003年前後病死的。倒閉原因據說是被人騙了。廠子倒了之後趙淑芬又換了家物流公司，一直做到去年才退休。”
“被人騙了？騙了多少？怎麽騙的？”老張追問。
“趙磊說他那時候小，不太清楚。得去查當年的記錄。”
“小劉，工商那邊有消息了嗎？”江懷予問。
小劉正舉著電話聽筒，用嘴型比了個“馬上”。
過了一分鐘她掛掉電話，開始念剛記下的筆記：“查到了。建國機械廠，1995年註冊成立，法定代表人顧勉文。2003年因資金鏈斷裂申請註銷。工商登記上沒有太多細節，但備註欄寫了一句曾涉經濟糾紛。”
“經濟糾紛。”江懷予重覆了一遍這個詞。
“具體什麽糾紛工商那邊沒有了，得去公安那邊查有沒有立案記錄。”小劉說。
晚上六點，老張那邊先傳來了消息。
張建軍找到了。轄區派出所的人在城東一家地下棋牌室裏把他揪出來的，帶回支隊的時候滿身酒氣夾著煙味，頭發跟雞窩似的，衣領沾著油漬。
“我沒殺人！”他被按在椅子上，扯著嗓子嚷，唾沫星子飛了老遠，“你們憑什麽抓我？我又沒犯法！”
“沒人說你殺人，請你來了解情況。”江懷予坐在他對面，把一杯水推過去，語氣平穩得像在聊天。
“上周你去找趙淑芬吵架，什麽事？”
“就借點錢嘛。”張建軍往椅背上一靠，翹著二郎腿，態度跩得很，“我手頭緊，找我姨借兩千塊周轉一下，她死活不肯，我就急了，嚷了幾句。誰家親戚之間不吵兩句的？”
“借錢幹什麽？”
“生活費啊，我最近沒找到工作嘛。”
關西靜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張建軍瞪了她一眼，又縮了回去。
“昨天晚上你在哪兒？”江懷予接著問。
張建軍的眼神飄了一下，往右上方看了看：“跟朋友喝酒。”
“在哪兒喝的？跟誰喝的？”
“在，在一個朋友家裏。”
“哪個朋友？叫什麽名字？住哪兒？”
“他叫，叫小李。住哪兒我不太記得了，我去了好多次但沒記具體地址。”
關西靜從旁邊插話：“張建軍，你有案底的人了，你應該很清楚在這種時候說謊是什麽後果。你姨出事了，你是有動機的人，案發時間你又提供不了可靠的不在場證明，你覺得我們會怎麽想？”
張建軍的腿放下來了，坐直了一點。嘴唇動了兩下，沒吭聲。
“你要是真沒做虧心事，把昨晚的行蹤老老實實交代了，核實完就沒你什麽事了。你要是死撐著不說，等我們自己查出來，那性質可就不一樣了。”關西靜把話說得很明白。
張建軍的額頭開始冒汗了。他低著頭，兩只手絞在一起，半天才憋出一句：“行，我說。我昨晚在東城那邊的一家棋牌室打牌，打了一宿。”
“賭博？”
“就是，就是玩點小的。”他聲x音縮了下去。
“哪家棋牌室？”
“大福棋牌室，在柳樹巷那條街上。”
江懷予和關西靜對視了一眼。賭博雖然違法，但至少給了一個可以查證的去處。
“你幾點到的？幾點走的？有沒有其他人能證明？”
“晚上八點多到的，一直打到今天早上五點多。牌桌上還有三個人，老板也認識我。”
江懷予示意老張去核實，張建軍就暫時留在支隊等消息。
沒過多久老張就打回電話來了。效率快得驚人，畢竟他在陽寧市幹了二十多年，柳樹巷那片的棋牌室他門兒清。
“查實了。”老張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大福棋牌室的老板認識張建軍，說他昨晚八點多就到了，一直打到今天淩晨五點。牌桌上另外三個人我也一一問過，都能對上。他昨晚確實在那兒待了一整夜。”
“那他的嫌疑基本排除了。”江懷予說。
“嫌疑排除了，但賭博的事得移交給派出所處理。”老張在電話那頭嘟囔了一句。
等張建軍被告知可以走了，但賭博的事需要另行處理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相當精彩，又慶幸又肉疼，嘴裏念叨著“倒黴催的”被轄區民警帶走了。
“得，這條線斷了。”小王靠在椅背上晃了兩下。
“不叫斷了，叫排除了一個嫌疑人。”關西靜糾正他，“排除也是進展。”
江歲安這時候在辦公室另一頭，借了小劉的電腦，悶頭搜了快兩個小時了。
她一開始用“第三章、死亡的邀請、黑色曼陀羅”做關鍵詞，結果幾乎是空白。換了“死亡的邀請、小說、編織繩、殺人”，出來的都是不相幹的網頁。
她又試了各種組合，曼陀羅花語、花語殺人小說、園丁覆仇小說、以花殺人。
零星有幾個沾邊的結果，但點進去都對不上。
她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那頁覆印紙的文字風格有點獨特，遣詞造句不算粗糙，但也談不上多精致，更像是上世紀末那批網絡文學的寫法，當年在文學論壇上連載的那種。
如果這本書已經不在市面上流通了，而且年代久遠，常規搜索引擎可能早就把相關內容淹沒了。
她換了個思路，腦子裏靈光一閃，想起剛才搜索到的其他可能和這個覆印件相關的關鍵詞，於是她在搜索欄裏敲下“午夜花園、葬禮、小說”。
前兩頁都沒什麽有用的。
她耐著性子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一條帖子的標題猛地跳入視線。
發帖時間是2010年。
標題：【被禁的殺人教科書：《午夜花園的葬禮》為何被下架？】
她點進去。
帖子發在一個很老的讀書論壇上，頁面設計還是上個世紀的風格，背景灰蒙蒙的，字體小得要瞇著眼看。發帖人的ID叫舊書蟲，只發過這一個帖子。
帖子內容不長，但每一句她都看得很仔細。
“不知道有多少人還記得這本書。《午夜花園的葬禮》，2002年出版，2003年被下架。原因是書裏面詳細描寫了三種殺人方式，被有關部門認為有教唆犯罪的嫌疑。”
“當時只印了大概三千冊，回收銷毀了大部分，市面上流通的非常少。”
“這本書講的是一個花店園丁，為了替被害死的妻子覆仇，按照花語的含義，依次殺死三個仇人。”
“第一個：用編織繩勒死，死後在嘴裏塞滿黑色曼陀羅花瓣。花語是不可饒恕的罪。”
“第二個：用無痕的方式殺死，死者手中握著血紅色玫瑰。花語是以血償還。”
“第三個：用劇毒殺死，現場擺滿白色彼岸花。花語是彼岸的審判。”
“每一種花都有對應的花語，每一次殺人都是一場花的葬禮。”
……
“作者筆名叫‘深藍’，據說2008年因為抑郁癥去世了。”
江歲安讀完最後一行，手指懸在鼠標上方，一動不動。
三種殺人方式。
第一種，編織繩勒死，嘴裏塞滿黑色曼陀羅。
和今天的案子一模一樣。
她轉頭看向證物袋裏那頁覆印紙。
第三章，死亡的邀請。
對上了，全部對上了！
她站起來，快步走到江懷予旁邊，把手機屏幕遞過去：“哥，你看這個。”
江懷予接過手機，低頭一行一行地讀。
會議室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他的表情一點一點地沈下去。
編織繩，黑色曼陀羅，花瓶，書頁，三朵花。
不是巧合。
兇手在模仿這本小說殺人。
而小說裏寫的是三種殺人方式，三個人。
今天的趙淑芬，對應的是第一個。
如果兇手要把小說裏的劇情完整覆現，那這才剛剛開始。
“還會有第二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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