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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032 死亡游戲(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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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032 死亡游戲(5)

案發後第六天。

清晨七點半, 天剛蒙蒙亮。

關西靜的車停在刑偵支隊門口,後備箱塞得滿滿當當。

她從通港連夜趕回來,眼下掛著青黑的眼圈, 頭發隨便紮了個馬尾, 幾縷碎發貼在臉上,狼狽得很。

江懷予早就在門口等著了,看到她的車停下, 立刻迎上去幫忙搬東西。

“辛苦了。”

“還行。”關西靜打了個哈欠,“就是困,車上瞇了兩個小時,脖子都睡歪了。”

兩人把箱子往會議室搬。

滿滿兩大x箱資料, 從陸從南的檔案覆印件到通港大學的學籍材料, 從濱江花園物業提供的監控備份到周邊商鋪的走訪記錄, 應有盡有。

“這是那邊同事幫忙整理的, 雖然人早走了,但進出記錄還有一部分能用。”關西靜把箱子往桌上一放, “還有王德明教授提供的那些東西, 我全都覆印了一份帶回來。”

江懷予翻了翻裏面的資料,眉頭皺了起來。

“這麽多?”

“多有什麽用。”關西靜往椅子上一坐, 從桌上抓起一瓶礦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下去,“這人跟幽靈似的, 每個身份用一段時間就廢棄, 銀行賬戶、手機號碼、租房記錄全斷了, 根本串不起來。”

老張這時候也來了,手裏端著三杯熱豆漿,遞給兩人一人一杯。

“喝點熱的, 別空著肚子。”

“謝了張哥。”關西靜接過豆漿,暖了暖手,“你們這邊查得怎麽樣了?”

“也是一堆死胡同。”老張嘆氣,“那四十多個符合條件的人,排查了一大半,沒一個是咱們要找的。要麽長相對不上,要麽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要麽壓根就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從小到大沒離開過陽寧。”

技術組連夜分析陸從南可能使用的其他假身份,但進展緩慢。

這人太謹慎了。

每換一個地方就換一個名字,交租用現金,買東西用現金,手機號用的是不記名的預付費卡,用完就扔。

假死之後的三年裏,他像水一樣流過這座城市,幾乎不留任何痕跡。

隊長把範圍擴大,調取陽寧、通港兩市近三年的男性新身份登記。

篩選條件是30到40歲,單身,無固定職業,左腿有殘疾記錄。

符合條件的有四十多人。

“逐一排查。”隊長把名單分下去,“每個人都要核實,確認不是他本人。”

技術組的小劉捧著一沓資料過來,臉上帶著疲憊。

“隊長,車輛那邊也查完了,車牌含K85的那幾輛車,車主信息全都核實過了,沒有一個對得上。”

“怎麽回事?”

“其中兩輛的車主是女性,一輛的車主今年都七十了,還有一輛的車主確實是三十多歲的男性,但他是個瘸子沒錯,瘸的是右腿,不是左腿,而且那人去年出國了,現在還在國外。”

“那就是兇手用的□□?”

“有這個可能。”小劉說,“或者他當時借了別人的車,又或者那輛車是租的。我們在查租車公司的記錄,但那個時間段的資料有些已經清理了,不一定能查到。”

一條接一條的線索,最後都指向死胡同。

隊長站在白板前,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就在這時,小王從外面跑進來。

“隊長,何思雨的養父母來了。”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下。

何思雨,八個受害者裏最後一個死的那個,心理咨詢師,留下了那本關鍵的筆記。

“他們從通港趕過來的,說想看看女兒的遺物。”小王說。

隊長沈默了兩秒,點點頭:“讓他們進來吧。”

眾人領命,開始分頭行動。

幾分鐘後,兩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被帶進了會議室。

男的六十多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佝僂著背,走路有些蹣跚。

女的看起來更憔悴,眼睛紅腫,手裏攥著一條手帕,時不時擦一下眼角。

“警官,我女兒的東西能還給我們嗎?”老太太的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哭腔。

隊長親自接待他們,讓他們在沙發上坐下。

“老人家,案子還在調查,有些東西暫時不能歸還。不過您放心,等案子結了,我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

“她是個好孩子。”老太太又開始抹眼淚,“從小就懂事,學習也好,從來不讓我們操心。她說要當心理咨詢師,幫助那些有心理問題的人,我們都支持她。結果就是這份工作,把她帶到了那個鬼地方。”

老頭坐在旁邊,一言不發,只是低著頭,雙手交叉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關西靜端了兩杯熱水過來,遞給老兩口。

“喝點水。”

“謝謝。”老太太接過杯子,沒喝,就那麽捧在手裏,“警官,我想問一下,我女兒死之前,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會議室裏一下子安靜下來。

誰都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何思雨在那棟別墅裏待了三天,親眼看著其他人一個接一個地死去,最後選擇割腕自殺。

她受的苦,不是用語言能描述的。

“我們會抓到兇手的。”隊長只能轉移話題,“一定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老太太點點頭,眼淚又流了下來。

老頭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思雨她,走的時候身邊有沒有人陪著?”

隊長楞了一下。

“我是說。”老頭擡起頭,眼眶紅紅的,“她最後那幾個小時,是一個人嗎?”

“是的。”隊長沒有說謊,“她一個人在閣樓裏。”

如果不算那具屍體,何思雨在最後的一段時間確實是一個人。

老頭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滴在手背上。

江歲安站在會議室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她想起何思雨筆記本封面內側貼的那張照片,就是眼前這兩位老人,笑容溫和,穿著樸素。

何思雨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最擔心的不是自己,是他們。

她怕兇手會傷害他們,所以選擇了死。

用自己的命,換他們的平安。

老兩口沒有待太久,隊長安排人送他們去休息。

臨走的時候,老太太忽然轉過身,對隊長說:“警官,我不知道那個兇手是什麽人,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但我想跟你說,思雨是個好孩子。她是被人害死的,不是她的錯。”

“我知道。”隊長點頭。

老太太這才跟著工作人員離開了。

門關上之後,會議室裏又安靜了下來。

關西靜嘆了口氣:“這案子,越查越堵心。”

“行了,別發牢騷了。”老張拍了拍她的肩膀,“繼續幹活吧。”

江歲安沒有被分配具體任務,她今天本來該去上學的。

但她實在沒心思聽課,腦子裏全是陸從南的事。

早上的兩節數學課她完全沒聽進去,老師講的什麽公式定理,一個字都沒記住。

同桌周言還問她怎麽了,是不是病了,她隨便找了個借口敷衍過去。

下午的課她幹脆請了假,說身體不舒服,提前離校。

反正老師對她向來寬容,也不多問。

四點剛過,她就出現在刑偵支隊的走廊裏。

“你不是說上學嗎?”江懷予看到她,皺了皺眉。

“提前放學了。”江歲安面不改色地撒謊。

“我怎麽不信呢。”

“不信拉倒。”江歲安從他身邊走過,直奔李教授的辦公室。

李教授正在翻閱那本邊緣實驗筆記的覆印件,桌上攤著好幾頁紙,都是她自己的分析筆記。

看到江歲安進來,她招了招手。

“來得正好,幫我看看這幾頁。”

江歲安湊過去。

李教授指著其中一段:“他在筆記裏提到了一個詞,實驗體。八個受害者在他眼裏不是人,是實驗體。”

“我知道。”江歲安點頭,“他那天在銅韻閣說過,送人的,玩游戲用。”

“不只是這個。”李教授翻到另一頁,“你看這裏,他記錄了每個人被選中的原因,還有預期的行為模式。”

江歲安接過覆印件,仔細看了看。

【鄭浩然:霸道、自私、習慣用錢解決問題,在群體中有天然的領導欲,但缺乏真正的領導力。預期:在生存壓力下會第一個被群體淘汰,因為其他人會聯合起來對付最強的那個。

林小雨:懦弱、善良、缺乏主見,在壓力下容易崩潰。預期:最先展現出精神崩潰跡象,會成為群體犧牲的首選對象。

……

何思雨:聰明、冷靜、有專業背景,是八人中最可能看穿實驗本質的人。預期:會成為群體的觀察者而非參與者,但最終會因為外部壓力而崩潰。需要額外的刺激手段。】

“外部壓力?”江歲安看到這幾個字,心裏咯噔一下。

“你註意到了。”李教授說,“何思雨在筆記裏提過一句話,他知道我的養父母住在哪裏嗎。當時我們以為是她恐懼中的胡思亂想,現在看來不是。”

“兇手威脅過她?”

“很可能。”李教授說,“何思雨是最後一個死的,死法是自殺。她為什麽要自殺?按照兇x手的分析,她是最理性最冷靜的那個,按理說應該最不容易放棄。除非,她有不得不死的理由。”

江歲安明白了。

何思雨的養父母就是那個理由。

兇手威脅她,如果她不死,就去找她的養父母。所以她選擇用自己的死,換他們的平安。

“這人太惡心了。”江歲安忍不住罵了一句。

“他把一切都算計好了。”李教授合上筆記本,“每個人的性格弱點,每個人的行為模式,每個人會在什麽時候崩潰,他全都預判過。這場殺局對他來說,不是犯罪,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實驗。”

“那他接下來會怎麽做?”

“不知道。”李教授搖頭,“但我有一種感覺,他不會就這麽躲著。”

“我也這麽覺得。”江歲安說,“他花五年布局,不會滿足於躲藏。他會想看到我們的反應。”

“你是說他會主動聯系我們?”

“不是聯系。”江歲安看向李教授,“是挑釁。”

李教授沈默了幾秒,沒有反駁。

窗外的天漸漸暗下來,走廊裏響起腳步聲,有人在喊開會了。

江歲安不知道自己的預感什麽時候會應驗,但她相信,不會太久了。

第七天下午。

刑偵支隊前臺來了一個包裹。

負責簽收的小李正在整理當天的快遞,看到那張快遞單的時候,手一下子僵住了。

寄件人寫的是張三,地址是陽寧市隨便一個不存在的門牌號——和平路9999號。

陽寧市根本沒有這條路。

收件人寫的是:陽寧市公安局刑偵支隊。

小李楞了兩秒,手指有些發抖。

他入職刑偵支隊兩年了,從來沒見過這種情況。

他沒敢亂動,立刻拿起電話上報。

“隊長,前臺有個包裹,情況有點不對勁,您最好來看看。”

十分鐘後,包裹被送進了一間獨立的房間。

房間裏站著七八個人,隊長、江懷予、關西靜、技術組的小劉,還有兩個排爆員。

隊長下令封鎖消息,讓排爆員先檢查。

專業人員穿著厚重的防護服,用各種儀器對包裹進行掃描。

X光機、□□探測器、生化危險檢測儀,能用的設備全都用上了。

房間裏安靜得能聽到儀器運轉的嗡嗡聲。

大約二十分鐘後,排爆員摘下面罩,轉身向隊長報告。

“沒有□□,沒有生化危險,就是一個普通的牛皮紙包裹。”

“確定?”

“確定。”排爆員點頭,“裏面的東西不重,大概就幾十克,應該是文件或者小物件。”

越是這樣,越讓人不安。

一個兇手給警察寄包裹,不放炸彈,不下毒,那他想幹什麽?

“打開吧。”隊長說。

排爆員小心翼翼地拆開牛皮紙,動作很輕,像是在拆一顆定時炸彈。

牛皮紙裏面是一層泡沫紙,泡沫紙裏面是一個透明的塑料袋。

塑料袋裏裝著兩樣東西。

一個U盤,黑色的,看起來很普通。

一張折疊的紙,白色的,對折了兩次。

“就這些?”關西靜湊過去看。

“就這些。”排爆員把東西放到桌上,退到一邊。

隊長戴上手套,拿起那張紙,小心地展開。

上面是手寫的字,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一筆一畫都很規整,沒有絲毫潦草。

【致追蹤我的人:

你們找到我的名字了,真了不起。作為獎勵,送你們一份禮物。

這是我的第一件作品,請欣賞。】

落款處不是簽名,而是畫了一個圖案。

一個天平。

和那枚徽章上的一模一樣。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沒有人說話。

“第一件作品。”江懷予重覆了一下這幾個字,聲音有些沈。

“還會有第二件。”隊長的臉色鐵青。

“技術組,隔離電腦打開U盤。”隊長的聲音很沈。

小劉把U盤插進一臺斷網的電腦裏,這臺電腦是專門用來處理可疑數據的,和內網完全隔離。

文件夾打開,裏面是八段視頻,每段的大小都在幾百兆左右。

文件名很簡單,就是序號加名字。

01鄭浩然.mp4……08何思雨.mp4

“八個人,八段視頻。”關西靜低聲說。

小劉點開第一個文件。

畫面出現了。

是青雲山別墅的客廳,視角是從上往下俯拍的,應該是藏在天花板某處的隱蔽攝像頭。

畫面裏鄭浩然正和其他幾個人激烈爭吵。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領帶早就扯掉了,頭發亂糟糟的,完全沒有平時那副精明老板的樣子。

“必須有人出去!”他揮舞著手臂,對著王昌吼叫,“你一個當醫生的有什麽資格指手畫腳?要不是你當初害死病人,能站在這裏?”

王昌的臉色一下子白了,拳頭攥緊,指節發出咯咯的響聲。

“你說什麽?”

“我說的是事實!”鄭浩然根本不退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破事?醉酒上手術臺,把人害死了,還裝什麽清高?”

“你!”王昌猛地站起來,一把揪住鄭浩然的領子。

旁邊的人趕緊拉架,場面一片混亂。

畫面一轉,鏡頭切換到了另一個角度。

這時候是夜裏,客廳的燈光昏暗,鄭浩然背對著鏡頭,坐在沙發上。

一個人影從他身後悄悄靠近。

手裏拿著什麽東西,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道寒光。

是刀。

那人沒有任何猶豫,一刀紮進鄭浩然的後背。

鄭浩然整個人彈了起來,嘴巴張開,像是想要喊叫,但只發出一聲悶哼。

他轉過頭,瞪大眼睛,看向身後的人。

鏡頭沒有拍到兇手的臉,只能看到一雙手,緊緊握著刀柄,往下壓。

鄭浩然的身體慢慢軟了下去,倒在沙發上,不動了。

畫面定格,然後出現一行字幕。

“第1號實驗體,鄭浩然,淘汰。”

視頻到這裏就結束了。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盯著屏幕,沒有人說話。

“下一個。”隊長的聲音有些嘶啞。

小劉點開第二個視頻。

畫面裏,林小雨蜷縮在墻角,渾身發抖,淚流滿面。

她穿著一件淺色的毛衣,衣服上沾滿了灰塵和不知道什麽東西的汙漬。

周梅和趙剛站在她面前,表情冷漠得像是兩塊石頭。

“必須有人死,你懂不懂?”趙剛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規則是每十二小時至少死一個人,鄭浩然已經死了,下一個該誰?”

“求求你們,求求你們不要殺我。”林小雨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沒有人想死。”周梅的聲音同樣冷漠,“但總要有人死,不是你就是我們。你說,該選誰?”

林小雨說不出話,只能拼命搖頭。

“你是最沒用的那個。”趙剛往前走了一步,“你什麽都做不了,留著你幹什麽?”

林小雨尖叫起來,想要跑,但被周梅一把拉住。

接下來的畫面江歲安不忍心看,她把目光移開了。

但聲音還在耳邊,林小雨的求饒聲、哭喊聲、窒息時發出的嗚咽聲,一聲一聲,像刀子一樣紮進人心裏。

直到一切歸於沈寂。

“第2號實驗體,林小雨,淘汰。”

八段視頻,八個人的死亡。

剪輯得很精細,每一段都挑選了最具沖擊力的畫面。

爭吵、崩潰、互相指責、動手的瞬間。

最後一段是何思雨。

畫面裏,她一個人坐在閣樓的角落,背靠著墻,雙腿屈起,手腕已經劃開了。

血順著手臂往下滴,在地上匯成小小的一灘,顏色已經有些發暗。

她的眼睛還是睜著的,沒有看鏡頭,而是盯著某個方向,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說什麽。

字幕出現。

最優秀的實驗體,可惜,太善良了。

畫面停留在何思雨的臉上幾秒鐘,然後慢慢淡出。

最後是黑屏,只有一行白字。

“人性,不堪一擊。下一件作品,敬請期待。”

會議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隊長的臉色鐵青,拳頭重重砸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在威脅要繼續作案!”

“不只是威脅。”李教授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正站在門口,臉色同樣不好看。

“他在炫耀。”她走進來,看了一眼屏幕上定格的最後一幀,“八段視頻,八個人的死亡,剪輯得這麽精細,配上字幕,還起了標題。這對他來說不是犯罪記錄,是作品集。”

“他把這些東西發給我們,是想讓我們欣賞他的傑作?”關西靜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

“是的。”李教授點頭,“他想讓我們知道,他有多厲害,他的計劃有多完美。他想看到我們的反應,憤怒、無力、挫敗,這些都是他想要的。x”

江懷予站在一旁,臉色同樣不好看。

“他寄過來就是為了試探。”

“試探什麽?”

“試探我們的反應。”李教授說,“他想知道,我們會不會因為這個包裹而亂了陣腳。他在說,我知道你們在追我,但你抓不到我。”

江歲安盯著屏幕上定格的那行字,心裏沒有半分害怕。

只有一種奇怪的確定感。

她之前說得沒錯,陸從南不會甘心躲著,他想看到他們的反應。

現在,他露面了。

隊長立刻開始部署保護措施。

“現在所有人都不能單獨行動,技術組要出去也必須帶上外勤組的人。”

另一邊,技術組開始追查包裹的來源。

快遞單號追蹤顯示,包裹是從陽寧市西城區某快遞代收點寄出的,代收點的名字叫快速達,是那種街邊常見的小店,專門幫人收發快遞。

小劉聯系了代收點的老板,調取了當天的監控。

監控畫面顯示當天上午十點零三分,一個男人走進店裏。

灰色外套,黑色鴨舌帽,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

個頭中等,身材偏瘦,走路的時候姿態有些不自然。

“暫停。”隊長說,“放大看看。”

小劉把畫面定格,放大到那個人的下半身。

左腳,明顯有拖沓的跡象,每一步都比右腳慢半拍。

“是他。”關西靜盯著畫面,“走路的樣子和之前描述的一模一樣。”

“繼續放。”

畫面繼續播放,那個男人走到櫃臺前,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快遞單開始填寫。

填完之後把包裹遞給店員,付了現金,然後轉身離開。

全程不到三分鐘,動作很麻利,沒有任何多餘的停留。

“店員有沒有看清他的臉?”隊長問。

“問過了,沒印象。”小劉說,“店員說那天人多,他就記得有個人來寄了個包裹,戴著口罩帽子,什麽都看不清。”

“快遞單呢?”

“調出來了。”小劉把快遞單的覆印件遞過來。

“但是沒有任何有用信息。”

又是一個死胡同。

但至少他們知道了兇手出現在哪裏。

“從代收點開始,往外擴展調取周邊監控。”隊長說,“我要知道他是從哪來的,又往哪去了。”

技術組立刻行動。

西城區那片是老城區,房子舊,街道窄,很多地方都是幾十年前的老建築。

監控覆蓋很不完整,有的街道有,有的街道沒有,還有的監控壞了好幾年都沒人修。

小劉帶著人調取了代收點周邊五百米範圍內所有能調的監控。

兇手出了代收點後往北走,沿著一條叫做興隆街的老路一直往前。

經過第一個路口,監控拍到了他的背影,還是那個走路姿勢。

經過第二個路口,監控換了個角度,拍到了他的側面,但帽子和口罩遮得嚴實,什麽都看不清。

然後,他左轉進了一條小巷。

那條小巷叫永安巷,兩邊都是老舊的居民樓,巷子很窄,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

最關鍵的是,這條巷子裏沒有監控。

兇手進了巷子之後,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再也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個攝像頭裏。

“線索斷了。”小劉無奈地說,“那片老城區監控覆蓋不到百分之三十,到處都是盲區。他只要熟悉地形,躲監控太容易了。”

“繼續查!”隊長說,“把永安巷那片的居民都問一遍,看有沒有人見過他。”

“是。”

江歲安聽著這些討論,腦子裏轉著另一個想法。

他們在用常規手段追查,但常規手段明顯追不上這個兇手。

也許,是時候用點不常規的了。

她等會議室裏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走到隊長面前。

“隊長,讓我看看那個包裹。”

隊長楞了一下,看向她。

江懷予立刻反對:“太危險了,萬一他在包裹上做了什麽手腳……”

“我的能力是看過去,不是碰什麽就會怎樣。”江歲安打斷他,“包裹已經檢查過了,排爆的人說了,沒有任何危險。”

“無論如何都是影響不了我的。”江歲安說,“我又不是被動的,我能控制自己看什麽不看什麽。再說了,他那段視頻都放出來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想嚇我們。我要是因為這個就不敢動了,那不是正中他下懷?”

江懷予還想說什麽,被李教授打斷了。

“安安說得有道理。”李教授說,“這是目前最快鎖定他的方法。監控追丟了,我們不知道他從哪來又往哪去。但包裹是他親手整理的,如果安安能看到他寄完包裹之後去了哪裏,那就能直接定位到他的藏身之處。”

隊長沈默了幾秒。

他看了看江歲安,又看了看江懷予,最後看向李教授。

“你覺得呢?”

“我覺得可以試試。”李教授說,“我會在旁邊看著。”

隊長最終點了點頭。

“好,那就去吧。註意安全。”

證物室裏只有三個人。

江歲安、李教授、江懷予。

包裹靜靜躺在桌上,牛皮紙的顏色有些發舊,邊角被透明膠帶纏得很緊,膠帶上還沾著一些灰塵。

排爆員已經把裏面的東西都取出來了,U盤和紙條都放在旁邊的證物袋裏。

只剩下這個空空的包裹外殼。

“準備好了嗎?”李教授問。

“好了。”江歲安從桌上拿起一副手套,套在手上。

她深吸一口氣,伸手觸碰所有東西。

熟悉的眩暈感襲來,世界開始旋轉。

畫面穩定下來。

她看到了一扇暗紅色的防盜門,油漆有些剝落,門把手被磨得發亮。

門牌號是502,白底藍字,清清楚楚。

時間應該是當天上午,走廊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在斑駁的墻面上。

門被打開,一個男人走出來。

中等身高,偏瘦,穿著灰色外套,戴著黑色鴨舌帽,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

和監控裏看到的一樣,他轉身鎖好門,開始往樓下走。

江歲安盯著,他扶著樓梯扶手的時候露出右手手背,那道疤痕還在。

和她之前在銅韻閣看到的一模一樣。

確實是同一個人。

五樓、四樓、三樓、二樓。

兇手走出單元門,開始在小區裏穿行。

經過一排綠色的垃圾桶,垃圾桶旁邊立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3號樓。

又經過一個小花壇,花壇邊有棵枯死的樹,樹幹上纏著一圈塑料繩。

兇手的路線很覆雜,左拐右拐,像是對這裏很熟悉。

走到小區後門,沒有門禁,鐵柵欄門半開著,上面掛著一把生銹的鎖,根本沒鎖上,兇手直接走了出去。

江歲安看到門口的墻上有一塊褪色的牌子,上面寫著幾個字,她費力辨認。

勝……新……

字跡太模糊了,看不完整,但應該是勝利新村或者類似的名字。

出了小區後門,是一條窄窄的小巷。

小巷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墻皮斑駁,空調外機掛得亂七八糟。

走出巷子,右轉進入一條老城區的街道,路面坑坑窪窪,兩邊是低矮的老舊店鋪。

兇手沿著街道往前走,經過一個五金店,又經過一個賣早餐的攤子。

江歲安註意到那個早餐攤子的招牌,老王燒餅。

紅底白字,很顯眼。

兇手繼續往前,到了一個路口,左轉。

前面是一家快遞代收點,招牌上寫著快速達。

兇手推門走進去,貨架上堆滿了各種包裹,櫃臺後面坐著一個年輕的店員,正低頭玩手機。

兇手走到櫃臺前,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快遞單和包裹。

“寄什麽?”店員頭也不擡地問。

“文件。”

聲音低沈,被口罩悶住,但江歲安還是捕捉到了一絲口音。

和陽寧本地不一樣,尾音有輕微的上揚,是通港那邊的特征。

兇手付了現金,轉身離開,江歲安跟著他的視角一起走出代收點,確認他要回到原地址之後便睜開了眼睛。

江歲安睜開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李教授和江懷予都在旁邊等著。

“看到什麽了?”李教授立刻問。

江歲安把手套摘下來,活動了一下手指。

“他從勝利新村3號樓502室出來,穿過小區,從後門出去,沿著一條小巷走到老城區的街道上。”

“勝利新村?”江懷予記下來。

“對。”江歲安繼續說,“他沿著街道往前走,經過一個早餐攤子,招牌叫老王燒餅。然後左轉到了快遞代收點,把包裹寄出去了。”

“3號樓502室。”李教授重覆了一遍。

“還有一個細節。”江歲安說,“小區裏經過一個小花壇,花壇邊有棵枯死的樹,還有3號樓的牌子。”

江懷予立刻拿出手機,打給技術組:“幫我查一下,陽寧市西城區有沒有叫勝利新村的小區,附x近有沒有叫老王燒餅的早餐攤。”

幾分鐘後,回電來了。

“查到了!”小劉的聲音有些興奮,“勝利新村,建於1980年代,老舊小區,管理松散,位置正好在那個快遞代收點南邊。老王燒餅也有,就在代收點往南兩百米的位置,開了十幾年了。”

江懷予看向江歲安,眼神裏帶著幾分驚訝。

技術組又調出了勝利新村的衛星地圖,和江歲安描述的對比。

小花壇、枯死的樹、3號樓的位置,全都對得上。

“就是這裏。”隊長拍板,“3號樓502室。”

隊長下令派便衣進入小區排查,不要打草驚蛇,先摸清情況。

兩個便衣換了便裝,裝作看房子的普通人,進了勝利新村。

一個小時後,回報來了。

“502室有人居住。”便衣的聲音從對講機裏傳出來,“我們問了樓下的鄰居,說是個中年男人,獨居,半年前搬來的。”

“長什麽樣?”隊長問。

“鄰居說很安靜,從來不和人說話,出門也少。走路好像有點瘸,左腿的毛病。”

左腿跛行。

“還有別的嗎?”

“窗簾永遠拉著,白天也不開。鄰居說感覺那人很怪,但也沒多想,這種老小區獨居的人多,誰也不管誰的事。”

隊長放下對講機,轉身看向眾人。

“特征完全吻合。”

他在白板上寫下幾個字:勝利新村3號樓502室。

“就是他。”

“行動時間定在明天淩晨五點。”隊長說,“現在開始布置,所有出口都要有人封鎖,確保萬無一失。”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

江歲安站在一旁,看著忙碌的眾人,心裏卻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陸從南為什麽要寄那個包裹?

如果他想躲,應該躲得更深才對。

可他偏偏選擇在這個時候露面,他在幹什麽?

夜深了。

支隊的人都在做最後的準備,檢查裝備、確認路線、分配任務。

江歲安沒回宿舍,就待在會議室裏。

江懷予找過來的時候,她正靠在椅子上發呆。

“還不睡?”

“睡不著。”江歲安說。

江懷予在她旁邊坐下,沈默了一會兒。

“明天你不許去現場。”

“我知道。”

江懷予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她沒有反駁。

“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他為什麽要寄那個包裹。”江歲安說。

“因為他自大,覺得我們抓不到他。”

“不只是自大。”江歲安看著窗外的夜色,“他想讓我們找到他。”

江懷予楞了一下。

江歲安轉過頭,看著他。

“哥,你不覺得奇怪嗎?他藏了這麽久,為什麽偏偏在這個時候露面?”

“也許是在挑釁。”

“挑釁是一方面。”江歲安說,“但我覺得不只是這樣。他在等著什麽。”

江懷予沒說話。

江歲安沈默了一會兒,又開口:“哥,抓到他之後,我想見他。”

“不行。”江懷予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拒絕。

“我想知道他到底是怎麽想的。為什麽要做這些。”

“你現在就想知道?”江懷予皺眉,“他是個危險的人,你見他幹什麽?”

“我只是想問問他。”江歲安說,“何思雨在筆記裏寫,他不是法官,他是觀眾。我想知道,他看我們的時候,看到了什麽。”

江懷予沈默了很久。

最後,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等抓到人再說。”

江歲安點點頭,沒有再追問。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燈光稀稀落落。

某個角落裏,那個藏身於暗處的人,也在等待著天亮嗎?

夜深了,所有人都在等待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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