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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031 死亡游戲(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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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031 死亡游戲(4)

案發後第四天。

上午九點, 江懷予頂著兩個黑眼圈推開會議室的門。

他幾乎沒怎麽合眼,跑遍了陽寧市和周邊城市,大大小小七十多家工藝品店, 鞋底都磨薄了一層。

“怎麽樣?”隊長擡頭看他。

江懷予搖搖頭, 往椅子上一坐,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沒有。七十三家正規店鋪全問遍了,沒有一家認這枚徽章。”

“一家都沒有?”關西靜從資料堆裏擡起頭。

“一家都沒有。”江懷予揉了揉眉心, “要麽說不是自己做的,要麽說沒見過這種工藝。有幾個老師傅看了照片,倒是誇做工精細,但都說不是本地的活兒。”

會議室裏一時沈默。

隊長嘆了口氣, 正要說什麽, 江懷予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 安安之前說過一句話。”

“什麽?”

“她說這種手工銅器, 可能不是在正規店鋪做的,讓我去找私人作坊。”江懷予站起身, “我這光顧著跑店鋪, 差點把這茬忘了。”

“私人作坊?”隊長皺眉,“那更難查。”

“難也得查。”江懷予拿起外套, “我去問問那些老店主,看他們認不認識做私活的師傅。”

他說完就往外走,腳步匆匆。

關西靜看著他的背影, 忍不住搖頭:“跟鐵人似的。”

江歲安正好端著兩杯熱茶進來, 聽到這話笑了一聲:“我哥從小就這樣, 犟驢一頭,不撞南墻不回頭。”

“你就知道笑話你哥。”關西靜接過茶,“信不信他回來收拾你。”

“我怕他?”江歲安往x椅子上一坐, 得意地擺擺手,“他收拾我?他敢嗎?”

關西靜被她這副小大人的模樣逗笑了。

李教授也進來了,手裏拿著一份資料:“剛才通港那邊發來的,出租屋的調查結果。”

眾人圍過去看。

出租屋裏確實什麽都沒留下,打掃得幹幹凈凈,連一根頭發絲都沒找到。

房東能提供的信息也有限,只記得租客是個安靜的中年男人,左腿有點跛,每月按時交租,從不和鄰居來往。

“這人反偵察意識太強了。”關西靜嘆氣,“跟專業的似的。”

江歲安靠在椅背上,腦子裏轉著那些信息。

芯片訂單指向通港市,空殼公司也在通港市註冊,兇手用假身份接觸受害者家屬時自稱姓陸,和空殼公司的法人陸聰楠一個姓。

這些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通港市。

但兇手真的住在通港嗎?還是他故意留下這些痕跡,把警方引向錯誤的方向?

她正想著,手機響了。

是江懷予。

“餵?”

“安安,你說得對。”江懷予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興奮,“私人作坊這條路有戲。”

江歲安坐直了身子:“找到了?”

“還沒完全找到,但有眉目了。”江懷予說,“我找了一個開了三十多年店的老店主。他看了徽章照片後說,這工藝確實不是普通店能做的,是老手藝,現在年輕人做不出來。”

“然後呢?”

“他想起一個人。老城區以前有個銅匠叫周德福,手藝是祖傳的,做東西特別講究。但周師傅幾個月前去世了,作坊也關了。”

江歲安心裏一沈,又是死胡同?

“不過,”江懷予話鋒一轉,“周師傅有個徒弟還活著,叫馬文建。孫老板給我指了個方向,說馬文建現在在東郊一家工廠打工。”

“你現在去找他?”

“正在路上。”江懷予說,“你在隊裏等著,有消息我隨時告訴你。”

“好,註意安全。”

掛了電話,江歲安把情況跟眾人說了。

“周德福?”隊長想了想,“我好像聽說過這個名字。老城區槐樹巷那片的老銅匠,手藝確實不錯,早些年還給市博物館修過文物。”

“可惜人不在了。”關西靜說,“不過徒弟還在,應該能認出師傅的手藝。”

眾人等著江懷予那邊的消息。

大約一個小時後,江懷予的電話又打來了。

“找到馬文建了。”他的聲音有些壓抑,“他認出來了。”

江歲安一下子站起來:“他認出那枚徽章了?”

“對。他說這是他師傅的手藝沒錯,他認得出來。而且他還記得這單活。”

會議室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江歲安幹脆按了免提。

江懷予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馬文建說,他師傅去世前那幾年身體不好,很少接活了,但有一單他印象很深。時間大概是今年六七月份的樣子。”

“六七月份?”隊長接話,“也就是案發前三四個月。”

“對。”江懷予繼續說,“來訂貨的是個男人,戴著口罩帽子,看不清臉,走路左腿有點跛。定了一套徽章,一共十二枚,不同圖案,有天平、有利劍、有眼睛……十二種不同圖案,背面統一刻字。”

江歲安和李教授對視一眼。

十二枚。

如果每個現場放一個,那麽代表著他還想制造至少十一起死亡游戲。

而且圖案不同,會不會代表下一次受害者的身份或是死法也不一樣。

“他有沒有說那人長什麽樣?”關西靜問。

“沒看清。口罩帽子遮得嚴實,只能看出是中等身高,穿著深色外套。”江懷予頓了頓,“周師傅問他做什麽用的,那人說是送人的,玩游戲用。”

玩游戲?

會議室裏的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

八條人命,在兇手眼裏只是一場游戲。

“付款方式呢?”隊長問。

“現金。沒留聯系方式,沒留名字。取貨的時候也是同一個人來的,依然是口罩帽子。”

“作坊還在嗎?有沒有監控?”

“不在了。馬文建說銅韻閣早拆了,原來在老城區槐樹巷,巷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樹。但那片前兩個月就開始拆遷,現在什麽都沒了。”

又是死胡同。

江懷予沈默了幾秒,然後說:“我馬上回來,有個事想當面說。”

半小時後,江懷予風塵仆仆地回到隊裏。

他一進會議室就直奔白板,把從馬文建那裏問到的信息一條條寫上去。

【時間:2016年6月,地點:老城區槐樹巷銅韻閣,訂貨人特征:男性,中等身高,左腿跛行,口罩帽子,訂單內容:十二枚徽章,不同圖案,付款方式:現金,備註:周師傅已去世,作坊已拆除】

“時間、特征、內容,全都對得上。”江懷予放下筆,“基本可以確定,徽章就是兇手在銅韻閣定做的。”

“但線索又斷了。”老張嘆氣,“作坊沒了,周師傅死了,馬文建也沒看清兇手的臉。”

會議室裏沈默了一會兒。

隊長揉了揉太陽穴:“還有別的方向嗎?”

江歲安沒說話,不過她覺得她的能力可以派上用場了。

眾人又討論了幾句,一直到散會後,然後各自去忙。

江歲安拉了拉李教授的袖子:“李教授,走,咱們去證物室。”

李教授點點頭,兩人一起往證物室走。

“想好了?”

“想好了。”江歲安聳聳肩,“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去看看能不能挖出點新東西。”

而且能力給人不就是用的嗎?

領導說的是能力不能一下使用多次,尤其是同一個案件,提升警隊素質也很重要。

但現在是必要時刻了。

證物室裏很安靜,江歲安徑直走到放置著徽章的架子前。

“開工了。”她戴上手套,從證物袋裏取出徽章,語氣輕松。

金屬觸感冰涼,比她想象的要重一些。

她把徽章握在手心,閉上眼睛。

熟悉的眩暈感襲來,世界開始旋轉。

她不斷倒退時間,畫面飛速閃過,像快進的電影。

終於,畫面穩定下來。

她看到了一間老舊的作坊。

墻上掛滿各種工具,錘子、鑿子、銼刀,還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空氣裏彌漫著金屬和炭火的氣息,一個老人坐在工作臺前,正在打磨什麽。

那應該就是周德福,馬文建的師傅。

江歲安往四周看了看,發現自己現在的視角很奇怪。

她透過玻璃反光,看到工作臺上擺著幾塊銅料,而她也是其中之一。

這感覺挺新鮮的,她以前什麽都當過,還沒當過制作證物的原材料。

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有人走進來。

江歲安立刻集中註意力。

來人中等身高,戴著深色鴨舌帽,淺灰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

穿著普通的深色外套,看不出什麽品牌,但衣服很幹凈,不像是體力勞動者。

他走路的時候,左腳確實有輕微的拖沓,和之前所有人描述的一模一樣。

兇手。

江歲安仔細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

兇手走到工作臺前,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疊的圖紙,放在桌上。

“照這個做。”他的聲音被口罩悶住,聽起來有些沙啞,“一套十二枚,圖案不同,背面統一刻字。”

周師傅拿起圖紙看了看,上面畫著各種圖案:天平、利劍、眼睛、蛇、火焰,還有一些更覆雜的符號。

“天平、利劍、眼睛……這是做什麽用的?”周師傅問。

“送人的,玩游戲用。”

兇手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周師傅多看了他一眼,但沒再追問。

做這行的,見多了奇奇怪怪的客人和奇奇怪怪的要求,早就學會了不該問的不問。

兇手指著圖紙上的某處細節,手指點了點。

就在這時,江歲安看到了他的右手手背。

那上面有一道明顯的舊疤痕。

疤痕大約三四厘米長,呈不規則的線狀,像是被利器劃傷後留下的。

疤痕已經很淡了,說明受傷的時間已經很久,但仔細看依然可以發現端倪。

江歲安把這個細節牢牢記在腦子裏,這是一個重要的辨認特征。

周師傅報了個價,兇手沒還價,直接從口袋裏掏出錢。

錢是從一個黑色皮夾裏拿出來的,皮夾看起來有些舊,邊角都磨毛了。

兇手數了數錢,放在桌上。

“一周後來取。”周師傅說。

“好。”

兇手轉身便走,背影消失在門口,腳步聲漸漸遠去。

江歲安撇撇嘴,繼續觀察。

畫面開始快進。

周師傅開始幹活,切割、打磨、雕刻,一道道工序有條不紊。

江歲安感覺著自己從一塊銅料變成徽章,過程很奇妙。

大約一周後,x兇手再次出現。

還是那身打扮,口罩帽子,深色外套。

周師傅把做好的十二枚徽章擺在桌上,一字排開。

兇手拿起其中一枚端詳。

正是留在現場那枚,天平圖案,背面刻著裁決。

“做工不錯。”兇手的語氣裏帶著一絲滿意。

他把其他徽章收進一個黑色的盒子裏揣進口袋,唯獨把這枚天平拿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

江歲安註意到,他看著這枚徽章的時候,眼神裏有一種奇怪的光芒。

像是在看一件藝術品,又像是在看一個孩子。

這是他的簽名,他的標志,他的身份證明。

兇手把徽章拿在手裏,轉身往外走,時不時還低頭看一眼。

江歲安跟著他的視角一起走出作坊。

外面是一條狹窄的老巷子,兩邊都是低矮的平房,墻皮斑駁,電線雜亂地掛在半空。

巷口確實有一棵老槐樹,樹幹歪歪扭扭的,樹冠很大,遮住了大半個巷口。

兇手走到巷口,停下腳步。

一輛深色轎車停在路邊,看起來像是黑色,具體品牌看不太清。

兇手繞到駕駛座那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江歲安努力看向車牌。

角度不太好,只能看到後半部分。

她使勁辨認,終於看清了後三位,K85。

車子啟動,緩緩駛離,消失在巷子盡頭。

她睜開眼睛還有一陣恍惚,李教授就站在旁邊等著。

“怎麽樣?看到什麽了?”

江歲安把徽章放回證物袋裏,活動了一下脖子。

“收獲不小。”她笑了笑,“兇手確實是在銅韻閣定做的徽章,時間是今年六月,和馬文建說的吻合。”

“還有呢?”

“還有幾個重要的細節。”江歲安走到旁邊的桌子前,拿起紙筆開始記錄。

第一,右手手背有舊疤痕,三四厘米長,像是被利器劃傷留下的。

第二,口音帶通港特征,尾音習慣性上揚,和陽寧本地不一樣。

第三,車牌後三位K85,深色轎車,品牌不確定。

第四,定了十二枚徽章。

李教授看著這些信息,眼睛越來越亮。

“手背疤痕是很好的辨認特征,比左腿跛行更明顯。”她說,“通港口音也印證了之前的方向。KX-7200芯片的訂單指向通港市,兇手的口音也帶通港特征,兩條線指向同一個地方。”

“還有車牌。”江歲安說,“雖然只有後三位,但可以和其他條件交叉比對。”

“走,去匯報。”

兩人快步走向會議室。

隊長和江懷予都在,正在討論下一步的調查方向。

看到她們進來,江懷予立刻站起來:“怎麽樣?”

江歲安把剛才看到的信息說了一遍,隊長和江懷予若有所思。

“右手手背有疤痕,通港口音,車牌後三位K85。”他在白板上寫下這些新信息,“這些夠了。”

“我讓技術組查一下。”隊長立刻起身,“陽寧市和通港市,2016年6月前後,車牌含K85的深色轎車,應該能篩出一個範圍。”

“還有那個疤痕。”江懷予說,“如果他在通港的醫院看過,可能會有記錄。”

“對,這條線也跟上。”

一組又被分成好幾個小隊調查不同方向,隊長給的理由就是調查徽章的時候遇到了幾個人得到的信息。

眾人各自領命,開始忙碌起來。

傍晚時分,技術組那邊傳來消息。

“查到了!”小劉興沖沖地跑進會議室,“車牌含K85的深色轎車,陽寧市有七十多輛,通港市有六十多輛。但如果加上時間條件,2016年6月前後出現在陽寧市老城區附近,那範圍就小多了。”

“多少?”隊長問。

“十二輛。”小劉把資料放在桌上,“其中有幾輛的車主我已經初步排查了,要麽是女性,要麽年齡不符,要麽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剩下四輛值得深查。”

隊長看了看資料,眉頭皺起:“這四輛車的車主都在通港市?”

“三輛在通港,一輛在陽寧。”小劉說,“不過陽寧這輛的車主今年都七十了,應該不是我們要找的人。”

“那就重點查通港那三輛。”

“已經在聯系通港那邊的同事了。”

江歲安站在一旁聽著,心裏有了底。

兩條線,一條是江懷予那邊的證人走訪,一條是她用能力看到的信息。

兩條線指向同一個方向——通港市。

兇手很可能在通港有活動軌跡,甚至就住在那裏。

“明天我帶人去通港。”關西靜說,“那間出租屋要重新勘查,車輛信息也要核實,還有那幾個見過兇手的人,能當面問的還是當面問比較好。”

隊長點頭:“行,你帶幾個人去,其他人繼續守在這邊,有什麽進展隨時聯系。”

會議散了。

江歲安沒有立刻離開,她站在窗邊,看著外面漸暗的天色。

李教授走過來,遞給她一杯水。

“在想什麽?”

“在想兇手說的那句話。”江歲安接過水杯,“送人的,玩游戲。”

“怎麽了?”

“周師傅問他做什麽用,他就這麽回答的。”江歲安看向李教授,“他不是在敷衍,他是認真的。”

李教授沈默了一會兒。

“對他來說,這確實是一場游戲。”她說,“八條人命,不過是他的玩具。”

“比玩具還不如。”江歲安說,“玩具壞了還會心疼,他看著那些人死,只會覺得有趣。”

她想起在能力視角裏看到的那一幕。

兇手拿著那枚裁決徽章翻來覆去地看,眼神裏帶著滿足和期待。

就像一個孩子拿到了心愛的玩具,迫不及待想要開始游戲。

“我們會抓到他的。”李教授說。

“我知道。”江歲安點點頭,“這場游戲,現在輪到我們來結束了。”

————

案發第五天,淩晨五點半。

天還沒亮,關西靜已經在收拾行李了。

她動作很輕,怕吵醒睡在隔壁的隊友,但其實大家都沒睡好,這幾天熬夜熬得太厲害了。

六點整,隊長在會議室做最後的部署。

“西靜,你帶四個人去通港,主要任務有三個。”隊長指著白板上的信息,“第一,去濱江花園1502室查那個出租屋,看能不能找到什麽遺漏的線索。第二,核實那三輛車的車主信息。第三,根據我們掌握的兇手特征,在周邊走訪一圈。”

關西靜點頭記下。

“李教授呢?”她問。

“我留在陽寧。”李教授說,“根據目前掌握的信息,我需要重新梳理一下兇手的心理畫像,看有沒有什麽遺漏的地方。”

江歲安坐在角落裏聽著,她真羨慕啊,她也好想出去。

“行了,別那個表情。”江懷予看了她一眼,“等通港那邊有消息,第一時間告訴你。”

“誰要聽你匯報,我自己有手機。”江歲安瞪他一眼。

關西靜在旁邊笑了一聲:“你們兄妹倆能不能消停點?一大早就拌嘴。”

“誰讓他總管東管西。”江歲安嘟囔了一句。

江懷予無奈地搖搖頭,懶得搭理她。

七點一刻,關西靜帶隊出發。

從陽寧到通港,開車大概三個多小時,中間還要經過兩個收費站。

車上,關西靜把任務又捋了一遍。

“濱江花園1502室是重點,兇手在那住了兩年,不可能什麽都沒留下。之前通港那邊的同事也查過一次,說屋子被打掃得很幹凈,但我不信。”

“關姐,你是覺得他們漏了什麽?”小王問。

“不是漏,是不夠仔細。”關西靜說,“那邊人手緊,又不是他們的案子,能查成什麽樣我心裏有數。這次咱們自己上,全是我們自己隊裏的人,每個角落都要翻一遍。”

車子在高速上飛馳,窗外的風景不斷後退。

十點四十分,他們抵達通港市。

濱江花園是個老小區,位於郊區的位置。

樓齡大概十來年,外墻的瓷磚有些發舊,但整體還算幹凈整潔。

關西靜先去找了物業。

物業經理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趙,聽說是警察來調查,態度很配合。

只是嘀咕了一句:“前兩天不是才來過一次嗎?怎麽又來?”

關西靜沒接話,而是問:“能再詳細說說1502之前的租客嗎?”

“1502室?”趙經理翻了翻電腦裏的記錄,“這套房子的租客叫陸聰楠,2014年入住,今年4月份退租。”

之後這個房間就一直沒有人租住。

關西靜掏出本子記下來:“退租的時候有什麽異常嗎?”

“說起來還挺奇怪的。”趙經理想了想,“正常租客退租都會提前說一聲,把押金結了再走。但這個陸聰楠不一樣,他是直接走的,押金都沒要,連鑰匙都是塞門縫裏的。我們過了好幾天x才發現人走了。”

“很著急的樣子?”

“應該是吧。”趙經理說,“他住的那兩年基本上沒跟人打過交道。偶爾在電梯裏碰到,也是戴著帽子低著頭,從來不和鄰居說話。我還以為他是搞什麽研究的,性格孤僻。”

“長什麽樣?”

“這我還真記不太清了。”趙經理撓了撓頭,“就普普通通一個人,沒什麽特別的。對了,他走路好像有點不太利索,左腿還是右腿來著。”

關西靜和小王對視一眼。

“房子現在有人住嗎?”

“沒有。”房東說,“他退租之後,房東本來想重新出租,但後來房東全家移民了,房子就一直空著。之前你們同事來查過,我帶他們上去看了,說是什麽都沒找到。”

“我們再去看一遍。”

趙經理拿了鑰匙,帶他們上樓。

1502室是個兩居室,大概七八十平米。

門一打開,一股淡淡的黴味撲面而來,屋裏已經空置好幾個月了。

關西靜環顧四周。

客廳不大,沒有沙發沒有電視,只剩下空蕩蕩的墻壁和落了灰的地板。

但墻上有六個孔洞,呈兩排分布,間距均勻。

“這是什麽?”小王指著那些孔。

“應該是安裝支架留下的。”關西靜走過去仔細看了看,“位置和高度來看,像是掛顯示屏用的。”

六個孔,至少能掛三塊顯示屏。

一個人住,要那麽多顯示屏幹什麽?

監控。

關西靜心裏有了猜測。兇手在青雲山別墅裝了十二個攝像頭,他需要多塊屏幕來同時監看。

她繼續往裏走。

臥室的窗戶上掛著一副深色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幾乎不透光。

關西靜拉開窗簾看了一眼,外面的陽光刺得她瞇了瞇眼。

“這窗簾是房東的還是租客留下的?”她問。

“應該是租客的。”趙經理說,“原來的窗簾是白色紗簾,沒這麽厚。”

遮光窗簾,多塊顯示屏,不與人交往。

兇手在這裏待了兩年,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籌備著他的游戲。

“開始搜。”關西靜戴上手套,“每個角落都不要放過,包括天花板、地板,任何可能有夾層的地方。”

四個人分頭行動,翻櫃子、查地板、檢查墻角和天花板。

之前來的人確實查得比較粗糙,很多地方只是看了一眼,沒有仔細翻。

大約一個小時後,一個技術員在臥室角落發現了異常。

“關姐!這邊地板有問題!”

關西靜快步走過去。

技術員蹲在床頭櫃原本所在的位置,用手指敲了敲地板。

咚咚咚,聲音發空。

“下面是空的。”

關西靜拿出工具,小心地撬起那塊地板。

下面果然有個暗格,大概二十厘米見方,裏面塞著一個塑料袋。

“有東西!”

她戴著手套把塑料袋取出來,打開一看,裏面是一本黑色的筆記本和幾張照片。

不知道是不是兇手搬走的時候太匆忙,漏掉了這個暗格,還是說兇手故意留下的挑釁或誤導警方的。

關西靜的心砰砰直跳,無論真假,這可能是整個案子最重要的物證。

她把筆記本翻開,第一眼就看到封面內側寫著的幾個字。

“邊緣實驗記錄——致未來的自己。”

字跡工整,幾乎像印刷體。

關西靜深吸一口氣,開始往後翻。

筆記本的前半部分記錄的是一些學術性質的內容,讀書筆記、實驗設想、論文提綱,全都和心理學有關。

其中有大量關於“極端情境下人類行為”的研究摘要,摘抄了很多國外學者的實驗案例。

斯坦福監獄實驗、米爾格拉姆服從實驗、阿希從眾實驗,這些都被詳細標註過。

有一頁寫著一份論文提綱,標題是《人造極端情境下的道德崩塌——以密閉空間與資源爭奪為模型》。

提綱旁邊有一行紅筆批註:“倫理委員會否決。理由:實驗設計對被試存在不可逆心理傷害風險。”

批註下面,是另一種顏色的字跡,應該是筆記本主人自己寫的。

“短視的蠢貨。他們不懂,這才是真正的心理學。”

關西靜看著這行字,神情嚴肅。

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想做這種實驗。

在學校裏做不成,就自己找被試,自己設計實驗。

青雲山別墅那八個人,就是他的實驗品。

她繼續往後翻,筆記本的後半部分內容變了。

不再是學術筆記,而是一份份詳細的人物檔案。

每個檔案都包括姓名、職業、罪行、家庭住址、日常習慣、出行規律,事無巨細。

每個名字後面還有評分,分為A、B、C三檔。

關西靜快速瀏覽了一遍,發現鄭浩然、蘇雅、王昌、林小雨、趙剛、周梅、陳曉峰、何思雨這八個名字都在裏面,而且全是A檔。

A檔旁邊有一行小字:“罪行嚴重,心理承受能力各異,組合後能產生最大張力。”

這就是兇手挑選實驗品的標準。

他像在挑選演員,要不同性格不同背景的人湊在一起,才能產生最精彩的戲劇效果。

關西靜把筆記本放進證物袋,又拿起那幾張照片。

照片一共三張,都是偷拍的。

第一張是鄭浩然,在一家餐廳門口和人握手寒暄,背後能看到餐廳的招牌。

第二張是蘇雅,在商場裏逛街,手裏拎著好幾個購物袋。

第三張是何思雨,在一個公園裏散步,穿著運動服,表情平靜。

每張照片背面都有日期和地點,時間跨度從去年延續到今年年初。

兇手跟蹤這些人很長時間了。

“關姐,筆記本裏有沒有兇手的個人信息?”小王問。

“有一些。”關西靜說,“他提到過一個W教授,應該是他的導師。”

她翻到之前看到的那幾頁。

“W教授說我的研究方向太激進,讓我換一個。他不明白,溫和的研究永遠觸及不到人性的本質。”

“今天和W教授談崩了。他說如果我堅持,他不會再指導我。隨便,我不需要他的認可。”

字裏行間透著一股傲慢和偏執。

“W教授?”小王撓了撓頭,“這怎麽查?”

“拍照發回去給李教授。”關西靜拿出手機,“心理學圈子就那麽大,李教授認識的人多,說不定能打聽到。”

她把筆記本的每一頁都拍了照片,傳回陽寧。

與此同時,陽寧這邊。

江歲安正跟著李教授在會議室裏分析那些檔案,手機忽然響了。

是關西靜發來的消息,附帶了一大堆照片。

“關姐那邊有發現?”江歲安立刻把手機遞給李教授。

李教授接過來,滑動著屏幕,表情漸漸凝重。

“邊緣實驗記錄。”她念出筆記本封面上的字,“這個人是搞心理學的,而且受過系統訓練。”

她繼續往下看,看到那份被倫理委員會否決的論文提綱時,眉頭皺得更緊了。

“人造極端情境下的道德崩塌。”她輕聲念道,“這個課題,我好像有點印象。”

“您聽說過?”江歲安問。

“不是聽說,是有人跟我提過。”李教授放下手機,“幾年前,有個同行跟我聊天時說起過,他們學校有個博士生申請做一個挺嚇人的實驗,被倫理委員會駁回了。當時我沒在意,現在想來,可能就是這個人。”

“哪個學校?”

“通港大學。”

又是通港。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這座城市。

李教授拿起辦公室的座機,開始打電話。

她先打給了一個老同學,又通過老同學聯系到了通港大學心理學系的一位退休教授。

電話打了將近一個小時,掛斷的時候,李教授的表情很凝重。

“查到了?”江歲安問。

“查到了。”李教授說,“通港大學心理學系有個退休教授叫王德明,他以前帶過一個博士生,研究方向就是極端情境心理學。那個學生叫陸從南。”

陸從南,陸聰楠。

不出意外就是兇手了,終於有他的準確名字了。

江歲安立刻記下來:“王德明教授現在在哪?”

“在通港市郊區,退休好幾年了。”李教授說,“我已經問到地址了,讓西靜過去一趟。”

她把地址發給關西靜。

下午三點,關西靜到達王德明教授家。

王教授住在一個安靜的老小區裏,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

老人家七十多歲了,頭發花白,但精神很好,說話條理清晰。

聽說是警察來調查他以前的學生,王德明楞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

“陸從南?我當然記得。”他的語氣有些覆雜,“可能是我帶過最聰明的學生,也是最讓我後悔收下的學生。”

“為什麽這麽說?”關西靜問。

王德明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一個檔案盒。

“這是他入學時候的材x料,我留了一份覆印件。”他把盒子放在茶幾上,“不是為了什麽特別的原因,就是覺得這個人以後可能會出事,留個底。”

關西靜打開盒子,裏面是一沓紙,最上面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人戴著眼鏡,長相普通,沒什麽特別突出的特征,表情淡漠,嘴角微微上揚,像是習慣性的微笑。

和畫像師根據證人描述畫出來的那張差不多。

“他2003年考進來讀博。”王德明坐回沙發,開始回憶,“研究方向是極端情境心理學,一開始我覺得他是天才,思維敏捷,見解獨到,很多問題我都沒想到過的角度他能想到。”

“後來呢?”

“後來我發現不對勁。”王德明的眉頭皺起來,“他對人沒有感情。不是冷漠,是真的沒有。你跟他說話,他看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研究樣本,不是人,是東西。”

關西靜想起李教授之前說的話,兇手把受害者稱為人類,不是人。

在他眼裏,別人不是同類,是用來觀察的對象。

“他申請做一個實驗。”王德明繼續說,“把被試關在密閉空間裏,制造資源短缺和生存壓力,觀察他們的行為變化。設計方案我看了一眼就否了,太極端了,簡直是在折磨人。”

“然後呢?”

“他不服,去倫理委員會申訴,被駁回了。之後沒多久就主動退學了,說學術圈太狹隘,他要自己做研究。”王德明嘆了口氣,“我當時就想,這人以後怕是要出事。”

“他退學之後,您還聯系過他嗎?”

“沒有。他走的時候連個招呼都沒打,直接就消失了。後來我聽說他死了,2013年的事,車禍。”

車禍?

關西靜楞了一下。

一個死了三年的人,怎麽可能在2016年還在犯案?

“您確定他死了?”她問。

“當時是有人告訴我的,具體怎麽回事我不清楚。”王德明說,“你們可以去查查,應該有記錄。”

關西靜把陸從南的檔案材料拍照發回陽寧,然後讓技術組幫忙查這個人的身份信息。

結果很快出來了。

技術員小劉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查到了,陸從南,1981年生,通港市人,2003年考入通港大學心理學系讀博,2008年退學。”

“死亡記錄呢?”

“有。”小劉頓了頓,“2013年9月,陸從南在外省某高速公路發生車禍,車輛起火,屍體嚴重燒毀,通過DNA和牙齒記錄確認身份。”

“DNA是誰提供的?”

“一個叫陸從北的人,登記的關系是堂弟。”

陸從北?

關西靜隱約覺得這個名字有問題。

“幫我查一下這個陸從北,看看是什麽來頭。”

幾分鐘後,小劉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絲驚訝。

“關姐,查無此人。”

“什麽?”

“公安系統裏沒有陸從北這個人。”小劉說,“身份證號是假的,和陸聰楠那個一樣,是編出來的。”

關西靜握著手機,楞了好幾秒。

假DNA,假身份,假死。

陸從南根本沒死。

他用一具無名屍體頂替自己,偽造了死亡記錄,然後換了一個身份繼續活著。

陸聰楠、陳偉,這些都是他用過的假名。

一個“死人”,在暗處籌備了三年,策劃了這場殺戮游戲。

關西靜深吸一口氣,把這個發現匯報給了隊長。

隊長聽完之後沈默了很久。

“假死。”他的聲音有些沈,“2013年假死,2014年用假身份租房,2016年犯案。這個人又準備假死,又花了這麽久的時間籌備這場殺局。”

三年。

從假死到犯案,整整3年。

這種耐心,一般人想都不敢想。

“繼續查。”隊長說,“陸從南的過往,有沒有什麽特殊經歷,家庭背景,成長環境,全都要查清楚。”

技術組立刻行動。

從通港市檔案館調取的資料很快傳了回來。

陸從南,1981年出生,父親陸志遠,母親周小芬。

1989年,陸從南8歲。

當年的案件記錄顯示,這一年發生了一起家暴致死案。

陸志遠長期家暴妻子周小芬,某日酒後將周小芬掐死,隨後跳樓自殺。

唯一的目擊者,是他們八歲的兒子陸從南。

江歲安看著這份檔案,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兇手對林小雨那個案子那麽執著。

小傑被父親家暴致死,林小雨明明知道卻選擇沈默。

這和陸從南的童年經歷太像了。

他親眼看著父親掐死母親,那時候他只有八歲,什麽都做不了。

案發後,陸從南被遠房親戚收養。

社工的記錄裏寫著:“孩子情緒穩定,沒有哭泣,配合度很高。”

心理評估的結論是:“未觀察到明顯的創傷後應激反應,建議持續觀察。”

但後續的記錄顯示,沒有人真的持續觀察過他。

一個親眼目睹父親殺死母親的八歲孩子,就這樣被遺忘了。

他的小學、中學成績都很優異,但老師的評語裏藏著一些隱憂。

不合群、對同學的事漠不關心、笑容很少。

高中時曾被老師約談,原因是有同學舉報他觀察別人被欺負的時候在做筆記。

大學、研究生、博士一路讀上來,2008年因為實驗方案被否決而退學。

退學之後,他徹底消失在官方系統裏,直到2013年“死亡”。

李教授看完這些資料,長長地嘆了口氣。

“童年創傷,缺乏情感連接,高智商,反社會傾向。”她說,“這些因素湊在一起,造就了一個完美的反社會人格者。”

“他把自己的痛苦變成了對別人的實驗。”江歲安說,“他小時候沒人救他,所以他對那些見死不救的人特別憤怒。”

“不只是憤怒。”李教授搖搖頭,“他是在重現自己的創傷,同時也在證明一件事。”

“證明什麽?”

“證明人性本惡。”李教授說,“他的童年經歷讓他相信,人在極端情況下都會變成野獸。父親會殺死母親,旁人會選擇沈默,沒有人是無辜的。他設計這場游戲,就是想驗證自己的理論。”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會兒。

隊長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把新掌握的信息一條條寫上去。

【兇手身份確認:陸從南,1981年生,35歲,心理學博士(肄業),2013年假死】

【童年目睹父親殺死母親後自殺】

【至少使用過三個假身份:陸聰楠、陳偉、陸從北】

“現在的問題是。”隊長轉過身,“他現在在哪裏?用的是什麽身份?案發已經十天了,他為什麽還沒有動靜?”

是在躲藏?

還是在準備什麽?

會議室裏沒人能回答。

江歲安看著白板上陸從南的照片,總覺得有什麽不對勁。

一個籌備了多年的人,一個敢在現場留下簽名的人,他不可能就這麽銷聲匿跡。

他太自負了。

這種人,不會甘心當一個永遠躲在暗處的幽靈。

“他會主動出現的。”她忽然開口。

眾人看向她。

“他準備了這麽久,不可能就這樣結束。”江歲安盯著那張照片,“他在等著看我們的反應,等著看我們能不能找到他。對他來說,這又是一場新的游戲。”

李教授點點頭:“安安說得對。這類兇手享受的是過程,包括被追捕的過程。他不會一直躲著,他會給我們留線索,看我們能不能破解。”

“那我們就等著?”小王問。

“不是等。”隊長說,“是做好準備。繼續追查他的下落,同時提高警惕。他想玩,我們就陪他玩。”

會議散了。

江歲安站在窗邊,看著外面漸暗的天色。

陸從南,35歲,心理學博士。

一個從八歲起就活在地獄裏的人。

一個用多年時間編織死亡游戲的人。

一個自詡為裁決者的人。

他現在在哪裏?

他在想什麽?

窗外,夜幕降臨,城市的燈光次第亮起。

某個角落裏,那個幽靈正在註視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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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修改了上一章部分細節BUG,不影響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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